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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三节——第十节

作者:韩-李正明/译者:游芯歆 当前章节:155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0

他的生命如飘摇于飓风中的遇难船只,《圣经》诗句便是支撑他的一切,使他能完全地接受残酷的命运与难以对抗的绝望,甚至连那残忍而野蛮的死亡也是。直白的句子,如今也减轻了我对曾经逼迫他所带来的内疚,让我能振作起来。翻到封底的瞬间,一张小纸片如羽毛般轻飘飘地落了下来,上面写着笔画端正的熟悉字迹。我用阅读与《圣经》诗句同样的节奏,开始阅读他的诗。

八福

哀恸的人有福了!

哀恸的人有福了!

哀恸的人有福了!

哀恸的人有福了!

哀恸的人有福了!

哀恸的人有福了!

哀恸的人有福了!

哀恸的人有福了!

我们却永远地哀恸。

与画了底线的《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三节相似如孪生子,但是完全相异的诗。“哀恸的人有福了”重复了八次之多,似乎表示他已经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同样的一行字不断反复,让人对痛苦终将过去、祝福总会到来的期待达到高潮。然而,最后一行字将达到高潮的期待瞬间颠覆。期望愈大,失望愈大;满涨的希望,成为更大的绝望。这是他对无奈的现实感到疲倦的体认吗?

难道东柱就这样认命了吗?我摇摇头,他是不会那样的。残酷的考验不会在某一天早上突然消失,他以正视冷酷的现实,来代替对哀恸者的虚幻安慰。就算考验永远存续,现实益发残酷,也要能接受一切,克服一切。

他用一首诗责备我,鼓舞我,推着我坚强起来。因此,我绝对不能向这污秽、充满恶意的现实屈服。我必须站起来,正面迎战,就如同他曾经做过的那样。

盖着蓝色邮戳的明信片,如穿堂燕般飞来飞去。那些明信片,即使没有翅膀,也能飞过监狱的高墙和高山,越过大海。我每天都会习惯性地走到邮件收发室,在邮袋里装上几张明信片,再回到审查室来。偶尔,也会出现厚重的包裹。审查业务十分枯燥乏味,明信片本身不是寄给我的,我只不过算是在偷窥他人隐私罢了。虽然算是得到许可的小偷行径,但心里还是很不舒坦。

那封邮件,是在五月即将结束的初夏之际送来的。收信人明确地写着:长谷川东典狱长。除了偶尔来自警察局或内务省等政府机关发送的公文外,很少有私人信件寄来给典狱长。为了参考过去杉山如何处理类似信件的先例,我翻阅着文书收发清册。果然,从来没有一封私人信件是寄给典狱长的。

对着灯光看了一下,灰乎乎的信封上端,陌生的邮票上盖着粗糙邮戳,让我眼睛为之一亮。在寄给出生于满洲的囚犯的信件上,常可见到这样的邮票和邮戳。但是,典狱长从未在满洲工作过。如果在关东军里有朋友,也会选择使用比普通邮件快的军方邮件才对。这封信究竟是谁寄给典狱长的?信封上并未写明发信人的地址。而发信人的姓名则写着泊光寿太郎。はくあきじゅたろう还是はくてるじゅたろう?不管是哪一个,都不是常见的姓氏,甚至连怎么读才对也不知道。说不定,这个姓氏根本就不存在。突然,这些字在我脑子里扭曲地动了起来。就像拼图一样,把小色块拼成一张大图,文字也在某个瞬间,以自己的方式拼凑了起来。“泊”这个字,分解为“三”“白”两个字,或许就意味着三百这个数字。那么,接下来的“光”字,是不是也可用数字来读?虽然あき或てる都读成“光”,但“光”也可以读成“みつ”,那就表示数字“三”。两个字合起来便成了はくみつ。而读作“じゅ”的“寿”字,则可替换为数字“十”。那么,带有“白色”意思的“白”字,就能替换成相同发音的“百”字。数字再度在我眼前露出真容——三百三十!三百三十?

我的眼睛愈睁愈大,看着还未解开的最后暗号。我想起了崔致洙曾经说过的话,当我第一次把他叫到审讯室来的时候,问起他的创氏名,他顶撞似的回答我,“如果你非要日本名字……那就叫一郎算了。”因为他的囚犯编号个位数是“一”,在囚犯里也算老大的关系。而“太郎”和“一郎”一样,在一般的家庭中都是给长子取的名字。文字终于明确露出了字面下的意思:三百三十一。我还记得这个数字,福冈监狱三三一号囚犯,就是死刑犯崔致洙。他的死刑已经执行完毕,难道这是死人寄来的信吗?还是说,他其实没死?

在我的内心里,不该看的秘密封印被撕破,不安感与想看清楚的欲望互相角力。然而,根本不容我有思考余地,我的手已经撕开了信封。或许,典狱长不会饶恕随意撕开私人信件的无礼看守兵。但我也有我的防御对策,我是审查官,有责任与义务检查所有越过监狱高墙的信件。

信封开口的中间,露出一张粗糙的纸,那是我每天摊开、书写、阅读、焚毁的审讯调查用纸的再生纸。这庭院深深的监狱审讯调查用纸,怎么会进入从满洲寄来的信封里呢?恐惧开始向我徐徐袭来,我似乎发现了我不该知道的事情。然而,想知道内情的欲望战胜了恐惧。或许,我不该撕开封套?如果可以,我真愿意什么也没发生过,再度封回去。但一切都太迟了!我整理了一下心情,告诉自己,我不是在偷看典狱长的信,而是在审查送来的邮件而已。我小心翼翼地摊开再生纸。

长谷川典狱长:

该早点和你联络,却迟迟没有,至今才提笔,真是抱歉。太久没回间岛,该解决的事情堆积如山,请你务必见谅。每当我想到你正望眼欲穿地等待我的消息时,就觉得自己应该早点写信给你才对,但还是得先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才行。想想,自己能在这里写信给你,也算是托了你的福,自然该对你道声谢。如果不是你赌上了一切帮助我的话,我也不可能离开福冈监狱!

我在这里指挥着有四百六十名成员的独立军连队,七天前才消灭掉关东军的三个连队。因为掐断了主力部队的咽喉,驻屯间岛的关东军也因此使不上力气。这一切都多亏了你的照顾,不跟你问候一下,实在说不过去。

首先,有一个你等待多时的消息!我想对你派来的那三位之死,表达一下哀悼之意。那几个人,一点也不是你所想象的那么机灵、那么聪明、那么强大。经由海参崴到间岛的那段路程,自然将我看得很紧。但你也知道,间岛是我的地盘。一辈子被关在狭窄高墙里生活的人,如果你以为他们在这艰苦的间岛上还能成为我的敌人,你就大错特错了。考虑到和你之间的长久交情,我把他们的尸体埋了,免得被狼和秃鹰给啃食掉。

我还有个你苦苦等待的消息,要告诉你!真糟糕啊,你如此渴望的金块,这下没希望了!你为了金块,把我偷偷送出来,还派了三名密探跟着我,监视我。然而,你的一切辛苦都白费了!并不是说金块在我手上,因为金块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就算如此,你也别觉得我骗了你。只有我知道,在间岛的某个地方,埋藏着一笔数量庞大的财宝,这话可是一点都不假。能离开那恶心的监狱,重新获得自由,是再贵重的财宝也无法交换的。然而,贪婪的人总是喜欢自行想象。因此,当我说有一批数量庞大的财宝,是独立军从关东军手上抢来的金块时,你的表现也一样。你为了寻找埋藏在听都没听过的地方的金块,故意让我逃了出来。结果,我找到了珍贵的宝藏,你却落得两头空。还记得平沼东柱,也叫作尹东柱的那个诗人吧?他说,这叫作隐喻。在一个句子里,隐藏着截然不同的真相。

我想拜托你一下,我对看守兵由一没能做到的约定,你帮我做吧。我答应要告诉那家伙,有关杉山都灿生与死的真相,话还没能说完呢!我想,那家伙八成已经猜到,在那座监狱里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但一定不知道你和我之间所纠缠的故事。你就把我的事情告诉他,就算你不说,以那家伙的执着,也一定会自己找出一切真相的。

还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说是警告也无妨。你把我送走的同时,抓在手上当作人质的监狱里的所有朝鲜人,我希望他们最好不要发生什么事情,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在他们身上,我就会把这封信寄到内务省去。我这里可是有很多这种再生纸的!我相信,你一定不想看到一大群特高课警察拥入监狱吧?

过去有劳你给我吃、给我穿、给我睡,多谢啦!

三三一号

发信人姓名已经明确地暗示了是三三一号崔致洙,而信封里放的那张信纸,是我在审讯室里撕给他的那张调查审讯用纸的背面。当我审讯被关在禁闭室里的崔致洙时,已经被判死刑的他说,想要几张纸拿来写遗书。连从调查报告本的系绳上扯下来的痕迹,也还清楚地留着。信的内容中,有几处证据暗示了写信人是崔致洙。间岛、独立军这类的话,很有他的味道。逃离监狱的他,去的地方只有间岛;能做的也只有带领独立军。最后一段提到了我,更明确说明他就是崔致洙。他答应过要告诉我有关杉山都灿的真相地这是只有他和我之间才知道的秘密。如果不是他,绝不会知道这件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是被执行绞刑死了吗?但这封信证明了他还活着。而且他也知道,我一定会读到这封他写的信。发信人姓名,写的是自己的囚号;把调查审讯用纸的背面当成信纸来写;还有最后一段提到我,这些都是证据。

明明是寄来给典狱长的,他却在信里处处埋下向我昭示的证据。他用一封信就做到了与我之间的两个约定——偿还一张纸的代价,与告诉我杉山死亡的真相。

我一定要知道真相,而必须把真相告诉我的人,则是典狱长——处于这狭小监狱食物链最上层的强者。要与他敌对,或许我是太嫩、太蠢、太不知世事了吧。一切都让我害怕,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到此为止就好。在这龌龊的监狱中,真实又有什么用;一名看守的死亡又能代表什么?我真想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把一切埋葬掉。

方法很简单,只要把我读过的信烧掉,一切就结束了。反正战争之际,从满洲寄来的邮件,遗失的情况比比皆是。而且,典狱长自己也想不到,崔致洙会用这种形式寄来一封信。

信纸在我指尖颤抖,等待着最后的命运。烧掉吗?还是送去给典狱长?最后,我用力盖下桌上的审查图章:审查通过。

信将被送去给典狱长,他也将知道,我已经读过信了。接着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就无法预测了。或许,我读了不该读的东西,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就算如此,一切也无可转圜了。

即使在我走进典狱长室好一阵子了,典狱长仍旧盯着日报不放。

越过典狱长的肩膀,几个粗黑大字映入眼中:“从国民小学到大学,全面改制预备军校。

“陆军省提早征兵的相关兵役法修正。”

逐渐降低的入伍年龄,已经低到十五岁了。到处都可听到所谓“本土抗战”的话,战争明显已经陷入困境。典狱长紧盯着各地的捷报和胜利即将到来的煽动性报道,那些粗体大字抚慰了他的空虚与不安。典狱长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咀嚼,好久之后,才折起报纸,放在桌上。

“我收到了你审查过的发自满洲的信。”

他就像是在逗弄面前猎物的狮子一样,一副很威严的样子。我就像只羸弱的羚羊,惴惴不安。

“基于监狱里所有邮件必须经过审查的规定,我只好如此。”

我的声音颤抖,听起来像在强辩。不管是什么原则,总有例外的情况。寄来给典狱长的信件,便应该属于例外。而且,这里是福冈监狱。典狱长的信纸上,盖着的“审查通过”图章,意味着没有一点觉悟就做不出来的行为,这也等于是向典狱长宣战。

典狱长勉强保持平静地说:“我不是想责备你,好歹你不放过任何例外情况,忠实地执行了审查规定。”

以为会听到一阵咆哮的我,反而有点不安。他想对我使用怀柔手段吗?典狱长在烟斗里填满烟丝,似乎在思考该怎么继续说下去。他一面用大拇指用力压紧烟斗里填装好的烟丝,一面说:“我叫你来,是因为和信件相关的内容里,有一些你必须知道的事情。”

我心跳如鼓,他似乎并没有要掩饰或忌讳些什么。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辩解、说服和怀柔的意志。我该接受他的辩解吗?我该被他说服、被他的怀柔所安抚吗?否则,想想也知道,会有何种结果。如果可以,我很想接受怀柔。不管怎样,我希望他能说服我。

“我也想知道一些事情。”

典狱长在压实了的烟斗里点上火。吸了几次后,烟丝终于点着了。

“你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什么?我连知道了多少、有什么不知道,自己都不晓得。我只是确定,在这座监狱里,发生了些不该发生的事情罢了。”

典狱长的脸整个僵住了,冰冷的寒气直线上升。

“没有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只不过发生了有可能发生的事情罢了,特别是在战争期间。你所谓不该发生的事情,又是指什么?”

“医疗大楼用好好的朝鲜人为对象,进行人体实验。他们……”

“所以呢,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典狱长用利如刀斧的声音截断了我的话。这样也好,医疗大楼的事情我已经从院长那里听过了。于是,我丢出了一个典狱长必须回答的问题。“崔致洙还活着吧?”

典狱长的眉毛皱了起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手上的烟斗。喷出白色烟气的同时,他点了点头。数十个疑问在我脑子里翻腾。

“他为什么还活着呢?”

这个问题,就代替了其他所有的问题。典狱长出神地望着袅袅升起的轻烟,最后,他用力地在烟灰缸里咔咔地敲出快熄灭的烟灰,仿佛他想腾空自己复杂的内心一般。又吸了一两口清空的烟斗后,他才终于开口。

“是为了整个帝国。为了帝国,我没法儿杀死他。”

他接着说下去。

有关向天皇投掷炸弹的人的传闻,在监狱里飘散如雾。然而,崔致洙一直隐藏着真面目,像个失语者似的闭紧嘴,他是个影子般的人物。崔致洙就如笼里困兽般,在监狱操场上不断徘徊。典狱长从上任第一天起,就在办公室的白色窗帘后面注视着崔致洙。典狱长察觉到,即使崔致洙的身体被监禁在又高又坚固的监狱保护墙内,以及比那更坚固的铁窗里,他脑子里危险的热焰依旧翻腾不休。就算他什么话都不说,光是在那里晒太阳,全身也仍旧散发着阴谋的味道。典狱长想知道,那阴谋是什么。他把在囚犯中卧底的密探叫来,这个人是个掌管犯人交易的掮客,也是传递消息的信差,并且定期将利润的一半上缴,作为对他的买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代价。他是金万桥。典狱长给他交代了新的任务,要他监视崔致洙,并报告他的一举一动。

第二天,崔致洙便被转移到金万桥的牢房去。金万桥以一个买卖人特有的厚脸皮和善于交际,特意接近他。惊人的手段,很快便让崔致洙把他纳入自己手下。金万桥不仅会向崔致洙献纳物品,还会把从看守那里听来的消息提供给他,不久就得到了崔致洙的信任;占据了所谓囚犯老大崔致洙亲信的位置,也等于在他的买卖上添加了翅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囚犯之间开始流传着隐秘的传闻:崔致洙在间岛的某个山谷里埋藏了数量庞大的金块。崔致洙来到日本之前,带领着一支颇具规模的独立军部队。他曾经袭击一支关东军连队,那是在间岛地区负责关东军军事费用与物资的补给部队。崔致洙用奇袭消灭了那支补给队,夺取了大量金块。他把金块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处所,才偷渡到日本躲了起来。在他举事失败被关进监狱之后,金块也失去了主人,被遗留在地底不为人知。这个传闻除了衬托崔致洙这号人物之外,也传得像煞有介事。金万桥两眼放光地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典狱长哄然大笑。关东军补给队被一支不起眼的土匪打败,这根本不可信;崔致洙这个人藏了无数金块,却干出该死的事情,这一样令人不敢相信。

典狱长第一次和崔致洙面对面,是在他首度试图越狱失败后。被关了几次禁闭后,崔致洙推开看守,没命地朝高墙跑,半路被抓住。典狱长亲自到审讯室,崔致洙此时已经被拷打成一摊烂泥,典狱长看着他被打裂的眼睛说:“该称呼你崔将军吗?为什么要试图越狱呢?”

“越狱,是成为俘虏的军人的第一要务。”

典狱长拿着手上的指挥棒,狠狠抽了崔致洙的脸颊。

“你不是军人,也不是俘虏,只是个不要脸的暴徒。你这不是越狱,而是在自找死路。”

“无所谓!如果死了就能离开这个地方,我会那么做的。”

“胆子可真大啊!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做出那么鲁莽的事情来?”

“我有必须离开这里的理由。”

崔致洙的话让典狱长大吃一惊,他突然想起了之前自己不在意而忽略过去的那个传闻,或许那个荒诞的传闻不是骗人的。搞不好,崔致洙藏起来金块是确有其事?那可是帝国被抢走的军费,那么当然要找回来,那可是能让他获得勋章的大功一件。典狱长的额角突突地跳,绝对不能太过心急,要耐心等待,徐徐图之,反正这家伙就在自己的手掌心里。

典狱长捻着小胡子,慢慢地说:“越狱未遂,应该当场格杀勿论,但这次就关你半个月禁闭,不多计较了。如果你敢再做出如此冒失的事情,你就要小心自己身体被打成蜂窝。当然,这还是你能活着从禁闭室里出来以后的事。”

每到室外活动时间,典狱长就会在窗帘后注视着从禁闭室里出来的崔致洙在做什么。半个月后,崔致洙再度企图越狱,趴在沿着高墙挖的排水道里想伺机而动,被巡查的看守给逮个正着。典狱长再度亲自审讯崔致洙。脱逃计划和实行过程虽有不同,目的却是相同的。有必须离开这个地方的理由。典狱长没有问那是什么,就算问了,也不见得会得到回答。典狱长没有枪毙他,而是又将他关了禁闭。活着出来的崔致洙又试图翻越高墙。这次,等待他的仍旧是关禁闭。典狱长与崔致洙不断地捉迷藏,散漫的越狱行动、审讯、关禁闭,再次越狱未遂,没完没了地捉迷藏。

第四次越狱行动又开始了,崔致洙藏身在运送劳役场制造的墙砖的卡车里,试图趁机逃出去。典狱长让卡车停下来,把所有的墙砖都搬开,躲在砖堆里灰头土脸的崔致洙滚了下来。他很快地站起来,朝着大门方向跑。岗哨的机关枪对准了他的后背,射手注视着典狱长的指尖,只要握着指挥棒的手落下,就代表射击命令。然而,典狱长自始至终都没有挥下手中的指挥棒,而是向看守使了个眼色。于是看守全都拔出木棒,拿在手里向着崔致洙追赶过去。木棒、木棒,还是木棒,全都落在了崔致洙身上,他在木棒交织成的大海里翻滚。

被拖到审讯室去的崔致洙已呈半死不活的状态。典狱长看着烂得像块破布的他,无法理解这个人为何明知会死,却还三番五次试图如此冒失的越狱。这家伙疯了吗?不!笨吗?当然不是!那么,这家伙究竟在算计什么?典狱长问,崔致洙不回答。典狱长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任何人在,才接着说:“你既然不想回答,我来说好了。你拼命地想要逃出去的原因,不是什么俘虏的义务,也不是为了你那已经灭亡的祖国的独立。”

“那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钱!就是你在间岛某个地方藏着的大量金块。”

崔致洙蹙紧浮肿的双眼,好不容易才说:“你在说些什么没根据的话啊?”

“我查过陆军省的资料,有关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期出没于间岛地区反日余党的记录,也提到了一九三六年朝鲜独立分子和俄罗斯革命分子攻击关东军补给队的事情。关东军最后虽然击退了敌人,但蒙受了不少人力、物力上的损失。”

“那么,有关于金块被抢的记录吗?”

审讯变成了崔致洙在主控,而不是典狱长。典狱长摇了摇头。

“战争中的军队无法照实记录下受损规模。如果庞大的军费被抢,不只是部队长官,连带十多名军官都会被枪毙。受损规模最好尽可能地缩小,只有战胜的情况才大肆宣扬,这就是宣传战的基本原则。”

“你为什么认为是金块被抢呢?”

“那年,陆军省向关东军所在地增派了八千兵力,其中包括连队级的补给兵、七百名警戒兵,以及三百多名侦察兵。并且下达把间岛地区的朝鲜独立分子与俄罗斯革命分子一网打尽的命令多达十六次,这算得上空前绝后。这表示,在那段时间,关东军蒙受了重大损失。在重建、加强遭受袭击的补给队,强化警戒之后,就展开了搜索反日分子的作战。”

“结果如何?”

“成功了一半,关东军在间岛各地击破了小规模的武装反日分子,抓了两千多人。”

“另一半的失败又是什么?”

典狱长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回答:“没有记录显示找到了被抢的军费,如果找到金块的话,一定会有获得反日分子庞大军费的记录。我说过,胜利的记录总是愈多愈好。”

“那么,金块在哪里呢?”

“我怎么知道,你才知道吧。”

典狱长的唇边流泻出笑声,那是提出交易者的笑声。他确认了崔致洙用力抿了抿唇之后,继续说:“囚犯之间流传的传闻,可不是假的。你拼命地要离开这个地方,为的是去找回你藏起来的金块。因为袭击关东军补给队的,就是你这家伙。”

崔致洙的眼中明显放松了力气。典狱长解开军服最上端的纽扣,现在要进行的,不是审讯,而是交易。交易很简单,想要找到被藏的金块,先决条件是必要的。首先,唯一知道埋藏金块地点的人,是崔致洙。因此,崔致洙必须从监狱里出去,那么就必须对他越狱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典狱长已下定决心,不要当崔致洙的监视者,而要做他的共谋者。就算必须如此,也要找回丢失的帝国军费。典狱长提出的交易很简单,以纵容他逃出监狱为条件,分享一半的间岛金块。只要在崔致洙的后面派几个武装看守尾随跟踪,这家伙就无法逃出自己的手掌心。找到金块的同时,把这家伙干掉,帝国的军费就能原封不动地拿回来。

那么就需要一个很像回事的越狱计划。审讯室里紧挨着头的两个人,终于想出了最像那么回事的方式——从禁闭室里挖掘地道。崔致洙和他的手下朝高墙外挖地道,典狱长则对此视若无睹,两人之间的交易就此达成。典狱长打算,当地道完成,崔致洙逃出去的那天,便派遣武装看守护送他到间岛,取回金块。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可能不止几个月,甚至要花几年的时间。不管花多长时间,也要圆满地处理这件事情。

于是,崔致洙开始不断地进出禁闭室,帮忙挖地道的手下也愈来愈多。禁闭室几乎没有空下来的时候,地道也随之一点点地向外延伸。最后,离监狱高墙只剩下十五米的距离,却在此时发生了问题。一直注视着崔致洙一举一动的杉山,凭着其野兽般的嗅觉闻到了味道。杉山跑到典狱长办公室,报告崔致洙的越狱计划与地道,眼中喷射着愤怒。典狱长生怕自己会被那怒火烫伤,深感不安。不管怎样,得先安抚好什么都不知情、独自气愤不已的看守才行。

“杉山,你报告的事情,我也知道。你虽然很辛苦,但这不是随便胡闹的事情,是经过精密策划的战略。所以,你就当作不知道这件事情,别管了!”

杉山不是可以理解高度策略的人,他无法理解典狱长想以崔致洙为诱饵的大计划。他只是单纯地认为,必须阻止自己所监视的囚犯越狱罢了。他如同一只固执的猎犬,会撕咬捡拾猎物的主人。从典狱长办公室出来后,杉山把崔致洙抓到审讯室逼供,同时警告他,最好放弃越狱的打算。方法很简单,只要填上地道,恢复原状,他就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这也算是对典狱长要他对地道三缄其口的命令与必须阻止崔致洙越狱的责任之间,采取的折中方法;也是对胆敢在自己眼皮底下企图越狱者的一种惩罚。崔致洙无法忽视他的警告,因为他每天都去观察那条地道。最郁闷的人大概就是典狱长了。典狱长的大好蓝图,因为一个目中无人的看守而遭到破坏。如此一来,崔致洙的决死越狱企图也将成为泡影。

杉山的死,大约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生的。

“是谁杀死了杉山?”

我哑着嗓子问。

“如你所调查的结果,是崔致洙干的。不过,就算不是那家伙,也无所谓。杉山一死,让陷入胶着状态的策略打开了一条活路。”

典狱长毫无情感地吐出这句话。我摇了摇头。

“您竟然将部下之死利用在计划上?”

“因为是那么重要的策略。反正死的人都死了,如果死能对帝国的胜利做点贡献,杉山也应该高兴才对。”

“您怎么能这么说呢?”

“地道再不继续进行,就太迟了。战况已经呈现一边倒的局势,没时间再迟疑下去。我们改变了计划,想到利用杉山的死。从这座监狱里出去,最稳当的方法便是死。只要执行崔致洙的死刑,让家属领回他的尸体,就能简单地离开监狱。想这么做,就得让崔致洙成为杀害杉山的凶手。”

典狱长笑了起来,我的下巴则因为愤怒而发抖。

“这么说,交代我调查杉山的杀人案,因破案功劳特别晋升一级,都是为了让崔致洙成为杀人犯的计划之一吗?”

典狱长一脸难为情地捻着小胡子说:“对你来说,虽然很不好,但你确实是调查这个案件最适当的人选,适当的天真,适当的盲目,适当的纯情。进行中的策略全貌,没法儿告诉下层的士兵。不管怎样,你已经在你的位置上尽了全力,找出了杀人凶手,也算是对整个策略有所贡献。”

这时我才明白,当初崔致洙为何在第一次审讯时,就那么顺从地把一切都吐露出来。因为他也是一名同谋者,必须成为杀人凶手,才能离开这座监狱。而我只是他们阴险计划中的傀儡罢了。我用尽了一切方法挖掘出来的真相,根本就是早已设计好的一块拼图。为了寻找真相,多少个不眠之夜与饱受良心谴责的时间,都只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傀儡戏。这是一个只有我被蒙在鼓里的计划。崔致洙的死刑执行,只不过是文件记录上的死亡;装了他尸体的棺木,由伪装成家属的三名特级武装看守送出了监狱。所有的事情我都不知道。即使他们已经抵达间岛很久,我仍因为造成一个无辜之人的死亡而内疚难过不已。

“我再说一次,你已经圆满地完成了你的任务。你的任务,就是要完全受骗。”

典狱长柔声安抚我,我却大声咆哮:“这不是执行任务,只是受摆布的傀儡而已。”

“你说得也没错!但傀儡也是不可缺少的,如此才能将崔致洙完好地送出去,找回帝国的金块。”

典狱长强辩。愤怒涌上喉头,我忍不住脱口而出:“计划失败了,完完全全地惨败。跟在后面的三名看守全都死了,金块根本就不存在。”

“不可能,我早就确定过所有数据。不管是那家伙袭击补给队的事,还是补给队被抢走了一批数量庞大的金块,都是绝对错不了的事情。在我们不注意的时候,这家伙独吞了所有的金块。特高课警察出身的看守被他干掉了,我得再派遣特别武装看守去追踪他。我一定要把金块找回来!不然,我亲自去追!”

典狱长的脸涨得通红。

“算了吧,典狱长,您被骗了。知道为什么吗?您不是想找回军费,而是对金块起了贪念罢了。如果真想找回遗失的军费,应该向陆军省或特高课警察报告才对。典狱长您却借计划之名,把所有事情都放在私底下进行。如果不是因为对金块的贪欲,您一定能察觉出崔致洙的欺骗手段。”

“怎么察觉?”

“崔致洙第一次乱七八糟的越狱企图,目的就是想接受典狱长的直接审讯。先将在满洲藏有金块的传闻散播开来,之后再拼命地企图越狱。反正是绝无可能成功的脱逃,但没有被枪杀,反而是关禁闭处分,他就确定了一切。也就是说,自己散播出去的虚假传闻,已经让典狱长上钩了。知道金块位置的人,只有他,因此他确信,典狱长绝对不会杀掉他。确定了自己不会被枪杀之后,他就开始不断试图越狱。借着自己拼命地不断试图越狱,来证明有重要的事情必须逃出去做。慢慢地,让典狱长您深信不疑。”

“那是不可能的!”

“您觉得自己绝对不会受骗,但心里已经做好了受骗的准备。因为对金块的野心,让您相信他的话,期盼间岛的某个荒野真的埋藏了庞大数量的金块,也希望崔致洙知道那个位置。”

“什么野心?如果我有野心的话,也只是想收回帝国军费的忠心而已。”

典狱长瞪大双眼,拿着指挥棒用力敲击桌面。我仿佛受鞭打的骆驼,孤单地立在那里,全身一片冰凉。我说了太多话了,我所逼迫的人物,是福冈监狱的典狱长。至少在这座监狱高墙里,他是最上层的捕食者,我只是微不足道的猎物罢了。我必须抉择。接受典狱长的说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时间还是一样平静地流淌,就如到目前为止,在这座监狱里曾经发生却不为人知的事情一般。只要我将杉山的死,医疗大楼的实验,朝鲜人的死亡,所有的事情都深埋心中,我就能活下去。不然,杉山就是我的前车之鉴。我稳定了一下呼吸后,问:“杀死杉山,也是典狱长您计划的一环吗?您不是需要一个让崔致洙成为杀人凶手的牺牲者吗?”

典狱长摇了摇头。

“杉山不是实现计划的牺牲者,而是破坏计划的妨碍者。如果他没有发现崔致洙的地道,就什么事都没有。就算发现,如果能按照我的指示去做,也会没事的。但那家伙没那样做。”

“他做了什么?”

“杉山具有野兽般的直觉,崔致洙完全无法摆脱他的监视。听到他揭发越狱的地道的报告,我对他解释了全盘计划。为了更大的目标,要他暂时对崔致洙的越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告诉他,必须跟踪崔致洙,才能获取更大的成果。但是那家伙只想着阻止一级罪犯越狱,妨碍了计划的进行。那家伙一意孤行地要崔致洙把地道填回去,我几次警告他,要他别再插手管地道的事,那家伙却根本不当一回事。再这样下去,我们的计划就要流产。为了实现计划,也是无可奈何的。因为那家伙的妨碍,地道挖掘迟迟无法进行,我们需要另一个突破口,比地道更简单、更像回事的越狱计划。”

“原来是让崔致洙成为杀人凶手,执行死刑后,放在棺木里,运到监狱外面去。再者,也能除去不服从命令,还妨碍整个计划进行的杉山。”

“杉山不只是不服从命令,还叛国。他把地道连接到本馆地下,弄出一堆危险书籍,放在那里保管。当然,设计这件事情的人,都被归为医疗诊治对象,付出了代价。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那家伙借口审讯,故意造成医疗诊治对象受到出血性伤害,比如说平沼东柱。杉山一死,平沼也马上成了医疗诊治对象。”

我的猜测是正确的,杉山打破囚犯额头,其实是为了保护他们。一直以来,他用囚犯恐惧的残酷暴行,来保护他们的生命。尹东柱和崔致洙身上的伤口,是为了保护他们,才故意让他们受伤的。这时我才理解了当初岩波绿说杉山都灿“不是暴力看守”的意思。

“所以才杀了杉山吗?”

典狱长摇了摇头。

“我确实利用了杉山之死,但没有杀他。虽然他不服从军令,也是叛国者,但还是有很多地方用得上的战斗英雄。”

“那是谁杀了他?”

典狱长没有回答,而是满眼怒火,要把我熔化似的瞪着我。他怒焰般的眼神,转移到我脑中定格。四散的真相碎片,开始寻找自己原来的位置——戴着闪亮的金边眼镜,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带着微笑看着我,用温和的语气安抚我的那个人。

我大叫一声,跑出了典狱长办公室。

打开院长办公室的门,走进去的时候,院长正静静地放下电话听筒。他一如既往地用温和的表情迎接我。

“由一君,刚才接到典狱长的电话,说你有些疑点想问我。”

院长的声音很柔和,我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狠狠瞪着他。

“‘请协助调查杉山都灿被杀事件。’”

“你怎么还对那件事念念不忘啊?据我所知,那件事已经找到犯人,结案了……除了这件杀人案之外,你要做的事情应该还有很多吧?”

院长满眼责怪地望着纯真的看守兵,然而我不再纯真。我已经知道了,研究小组的研究不是真的研究,而是杀人行为。不是单纯的杀人,而是残忍的人体实验。而且,院长才是杀害杉山的凶手。我把喉咙里不断涌上来的愤怒,全都呕了出来。

“犯人虽然抓到了,但没有结案,因为犯人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杀害杉山的,另有其人。”

“那么是谁,为什么杀害杉山?他又在哪里?”

院长不是用“那个人”或是“那家伙”来称呼杀人凶手,而是用“他”。我必须镇定下来,于是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先稳住自己,才开口继续说:“那人在医疗大楼里。”

“你为什么莫名其妙地这么想呢,由一君?”

他像在安抚一个哭闹的孩子似的,改用温柔的口气问,似乎想用充满温情的声音来解除我的武装。我该做的事情,便是戳破院长想保持沉着的内心。

“缝合杉山嘴部的线,是手术用缝合线。从现在这种战争时期还能使用手术针和线来看,狗娘养的杀人凶手明显就是个医生,但似乎不是一位有实力的医生。”

“你说这话有什么证据吗?”

“从尸体上看,缝合的针脚歪歪扭扭,乱七八糟的,像老鼠似的,胆小怕事,不知道是不是手抖得厉害,拿着针胡乱戳,还戳出一堆伤口。连个结也没打,就夹着尾巴跑掉了。”

没打结是真的,但其余的是我乱说的。其实针脚正确,没有乱七八糟的针刺痕迹。但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要瓦解他的注意力。

院长虽尽力想保持镇定,但他的眼角轻微地跳动着,我知道其实他的全身都在颤抖。院长勉强平复自己的情绪,笑着对我说:“你对医术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随便批评。九州岛帝国大学的医生到底有什么理由要杀死一名痞子似的看守呢?”

他笑容不减,一脸慈祥地望着我。他温暖的微笑让我更加恐惧。我一口气吞下嘴里的口水,开口说:“因为杉山察觉到医疗大楼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用自己唯一的武器与杀人者对决。他用木棒殴打囚犯,造成出血性伤害,妨碍了实验的进行。他的罪,就是在一群禽兽里拥有一颗人类的心。”

院长的笑容变得很难看,他抬手推了推眼镜。

“你说的话,小部分是对的,但大部分都是错的。我不是在杀人,只是在处置叛国者而已。他的那张嘴,不是该治疗的患部,而是该封闭的灾殃。”

“您说,叛国者?”

“为了帝国,杉山应该做一名克己奉公的看守,但他却任性妄为,忘记自己的本分,做出叛国行为。好几次,我把他叫来,想说服他,但他根本不听。他虽然曾经是帝国一名了不起的军人,最后却成了一个堕落的变节者,也是必须除掉的癌。”

即使在口吐冷漠如冰的话语之际,院长脸上仍旧挂着笑容。就算在承认自己杀人的时候,他也显得如此知性,如此仁慈。如此的绅士风采,曾经是我从远处偷偷看着、渴望将来也能拥有的面貌。他是个艺术人士,批准了岩波绿的钢琴演奏,也向典狱长提议在监狱举行合唱音乐会;他本身也是十分有修养的人。不仅如此,他还是个具有博爱精神的医生,在战争期间,在监狱里成立医疗大楼,致力于新技术的开发。然而,所有的一切只是他的伪装罢了。他其实是个深入骨髓的战争狂,以囚犯为对象进行人体实验。他还是个杀人凶手,杀害了拥有纯洁灵魂的看守。让岩波绿弹奏钢琴,以及举办音乐会,其实都是他意欲掩饰丑恶真面目的面具罢了。

真令人难以置信,也不想去相信。我宁愿他是个眼神凶恶、脸上带着狰狞表情的恶人;他的声音不要那么温和多情,而是阴沉难听……那么,我一定毫不犹豫地便能憎恨他。他仍旧保持着慈祥的眼神,接着说:“由一,你知道为什么癌细胞那么厉害吗?为什么非要切除不可呢?因为一个癌细胞会造成其他完好的细胞也转变成癌细胞。希望杉山没污染到你,你太年轻、太纯洁,不该染上叛国思想的色彩。”

“癌细胞不是杉山,而是我们。”

我大吼一声。杉山虽然只是个目不识丁的打手,但他拥有倾听良心之音的耳朵。接受文字的洗礼,懂得读诗之后,他也终于能睁眼认清真相。院长是个站在杉山对立面的人。虽然是一个生活在有教养与知性世界里的知识分子,本质也不过是名杀人凶手罢了。他将自己所学的医学、教养与知识,用在残忍的犯罪行为上,是个没血没泪的人。

院长望着哭喊的我说:“小小年纪的你可能很难接受,但日本正处于战争时期,只要是军人,就应该认清这一点。”

“这龌龊的战争又不是我挑起的。炸弹落在城市中央,也不是因为被炸死的人都该死。挑起战争的人,只考虑自己的权力,恣意造成无数人死亡,无数人残废,无数人生活在痛苦中。他们必然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一定会付出惨烈、痛苦的代价!”

即使我知道,从我口中吐出的诅咒,也有可能成为勒紧我咽喉的套索,但我无法让自己停下来。院长勉强压住愤怒,用最慈祥的表情,默默地听着我谩骂。

“你是个聪明、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哪!和杉山那种愚蠢、盲目的人不同。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能做的,只有大口大口地喘气。我虽然没有卑鄙到怕死的程度,但也没有勇敢到不怕死。我想活下去,如崔致洙的话一般,如尹东柱的托付一般,活下去。活着,能做些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还是想活下去,我已经是一条夹着尾巴认输的狗。院长如大理石般冰冷的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

“杉山死了,那已是无可挽回的事实。我们现在该做的事情,就是不要让他的死变得毫无意义。让我们祈祷他能到极乐之地,虽然他生前是个坏人,但希望他能死得有价值。”

院长仍保持着笑容,我却看到了一张恶魔的脸,一个微笑的恶魔。我忍不住想呕吐,连忙用手遮着嘴,往墙边跑去。院长轻轻地用手拍抚我的背脊说:“你这小子,还以为你胆子很大,原来小得很。这就是你要活下去的世界,污秽、令人作呕,对吧?但你很聪明,总能找到活下去的方法的。所以,你就必须把在这里听到的话,全都和肚子里的东西一起呕吐出来。知道吗?”

我逃也似的奔出院长办公室。他为什么要告诉我医疗大楼里最深层的秘密呢?一定是希望我不要再到处打探了。如果真是那样,他将如愿以偿。被那重大秘密压制住的我,什么都做不出来。我想说出秘密,却无人可讲。就算我讲了,也没有人会相信。就算有人相信,也绝对不会有人因此而感到愤怒。即使有人愤怒,也无济于事。

到最后,我们只不过是些什么都做不了的弱小的人罢了。

一到七月,潮湿的海洋空气就翻过监狱的高墙,飘了进来。审查室的灰墙上,长了一层深青色的霉。空袭更加频繁,防空洞就如同黑漆漆的墓穴,连灯都不开,只能凝视着黑暗。好多张脸孔在黑暗里浮现,死去的和活着的。而我,是活着的人。

我耻于自己还活着。

到了八月,更潮湿的空气在监狱里如幽灵般飘荡着。审查室墙上的青霉,变成了深深的灰色,延伸到梁柱上。从收音机里传来的播报员声音,变得愈发激昂。更猛烈的空袭,更尖锐的惨叫,更多的死亡,更凄惨的城市……即使到了这个时候,我也仍旧活着。活着,让我有如犯了罪似的痛苦。我对真相佯装不知,屈服于谎言,同步于罪恶。深埋在我心里的真相,没能向外宣泄,只能在我如洞穴般空虚的身体里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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