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仍旧继续着,仿佛永无止境。
八月七日和九日,广岛和长崎遭受了攻击。一切都起火燃烧,一切都倾毁倒塌,一切都消失了。八月十五日,战争结束。我扳着手指,数着没有他的日子过了多少——八月十四日、十三日、十二日……倒数扳下的手指头,一直数到二月十六日。正确来说,还差一天就满六个月。战争结束,不,离独立只不过六个月的时间,他就先死了。而我,活了下来。
我该为战争结束而欢欣,还是为能活下来而高兴?或许该为活下来而高兴吧。但,我太累了,连高兴的气力都没有。
我就如此,从那龌龊的时代里逃了出来。
(全文完)
调查日期:一九四六年十月二十九日
调查地点:福冈战犯收容所审讯室
调查员:太平洋司令部联军法务局战犯调查官马克·哈里上尉
受审者:战犯D29745号 渡边由一
翻译员:长岛京太郎
调查员:上个星期已经检视了你在关押一年间写的庞大记录。你想说的,全部都在这里了吗?
受审者:是的,那就是我想说的全部。
调查员:在这份记录里,同时包括对你有利和不利的供述。如果按照记录内容,你将不可避免地以战犯身份判刑。对此,你清楚吗?
受审者:我清楚!这份记录并不是为我辩护才写的,而是一份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亲口所说的相关记录。或许,很多人希望这些都不曾发生过,也想将这些事情当作从未发生过。但这是不可能的。
调查员:你的记录是一份记载事实的报告,还是虚构的小说?
受审者:两者都有。我的记录可以说是事实,也可以说是虚构。如果说是虚构,那也并非毫无根据的谎言,而是为了说明真相。
调查员:九州岛帝国大学医学院进行的人体实验,有事实根据吗?
受审者:是的!当时,对于死亡或垂危囚犯的家属,发送领回尸体电报的同时,也会寄出一份通知书,告知家属,如果未能及时领回尸体或无法领回,尸体将提供给九州岛帝国大学医学院做解剖之用。
调查员:在你记录里的森冈院长,是实际存在的人吗?
受审者:是的!名字虽然不同,但是实际存在的人。
调查员:你在一九四五年五月,可曾听说有美军轰炸机B29迫降在九州岛地区?
受审者:没听说过。
调查员:你是否曾听说过,有关那架飞机上所搭载的十一名机组人员?
受审者:没有。
调查员:管辖九州岛地区的西部军司令部没有经过审判程序,就把威廉·佛莱德里少校等十一名机组成员中的八名判处死刑,你知道吗?
受审者:不知道。
调查员:根据我们调查的结果,九州岛大学研究团队把被判处死刑的俘虏,从西部军司令部接收到福冈监狱的医疗大楼。你知道吗?
受审者:虽然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我听说过,有某个看守护送八名美军到试药室。看守同事还说,那些人也是医疗诊治对象,如同许多朝鲜人一样,还在试药诊治时说“Thank you(谢谢)”。
调查员:医疗诊治的相关记录,在福冈监狱里连一张纸也找不到,你是唯一的证人。关于这点,你知道些什么?
受审者:战争结束前,上级曾经下令烧毁所有记录。而文件销毁的相关工作,则由曾经担任审查官的我负责。我必须把看守室、审查室、典狱长办公室的所有记录都拿到焚化炉烧毁。
调查员:为何你要写下没有人愿意说、愿意暴露出来的事情?
受审者:因为该有人知道那些事情,我所见闻的事情,绝对不该因人的遗忘而消失。没能记录下来的历史,就等于不存在,甚至可能成为谎言。翻出过去的错误,不是为了再度咀嚼,而是为了朝向未来重新出发。不忘记,才能回顾;回顾,才能找出错误;找到了错误,才能承认错误;承认错误,才能祈求宽恕;有了宽恕,才能得到原谅,之后重新出发。
调查员:为什么不直接记录事实,而要采用小说的形式记录?
受审者:人都害怕说出真相,也不敢接受事实。我的记录虽然是虚构的,但有些时候,虚构会说出比事实更多的真相。我虽然想说出真相,但无法如实记录下来,因为真相太骇人听闻,也太惨痛,连我自己都无法承受。
调查员:你觉得虚构能成为真实吗?
受审者:真实,不是记录下来的,而是该记住的。不是用来讲述的,而是该解释的。就算记录被烧毁、被隐藏,真相还是在那里。就算我的记录成了小说,我的供述消失无踪,我看到的事实也绝不会消失。
调查员:对日本人来说,你的记录或许会成为耻辱的历史。你知道吗?
受审者:耻辱的真相也是历史,比起让很多日本人骄傲的谎言,我宁愿选择耻辱的真相。承认不光彩的真相,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调查员:你觉得自己无罪吗?
受审者:不,我有罪!我犯了无所作为之罪。
调查员:犯罪,必须在自我意识的情况下做出某种行为,才算成立。无所作为,如何称得上是犯罪?
受审者:我对群魔的疯狂保持沉默,对无辜者的哀号掩住耳朵。我无法阻止恶魔挑起战争,也无法终止龌龊的战争。无辜的、只犯了微不足道的罪的人们不断死去,我却无法拯救他们。我无法减轻他们的痛苦,对身陷死亡恐怖中的他们,我冷眼旁观。
调查员:即使如此,你身为战争期间的一名军人,只不过是服从上级命令罢了,没有记录显示你直接杀过人。
受审者:我没有杀人,但无法改变很多人死去的事实。对他们的死,我不能说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在这残忍的时代,能存活下来,就表示我有罪。
调查员:真令人费解,为什么要说自己有罪呢?
受审者:你问我无所作为为什么会是罪?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the question!我们一直在思考生或死,然而问题不在生,也不在死,而在于做与不做。知道了,就该去做。不做,就成了不道德,进一步说,便是犯罪。
调查员:这真是对莎士比亚很独到的解释!
受审者:这不是我说的,是一位诗人的解释。
调查员:你想离开这里吗?
受审者:是的!
调查员:你如果离开这里,想做什么?
受审者: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战争让我变成一个只会遵从命令的人。然而,如果某个下雨天,在陌生的街道上,看到一个没打伞走在雨中的苍白男人的背影,我就会想起那位诗人。那时,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命令,就一定会跑向他,为他打起伞骨折断、伞面破损的雨伞。我的一边肩膀会被雨打湿,但我也会爱上那种湿润的感觉。
调查员:还有什么事情是你想做的吗?
受审者:我想找到珍藏着写诗风筝的少女。那风筝,是在冰冷牢房里写诗的诗人的灵魂,也是想留下那些诗的一位看守的灵魂。那少女,是我们遗失的良心,守护着纯洁诗人被我们损毁的诗作。
调查员:你相信她还活着吗?
受审者:我相信她还活着!她是唯一拥有我们连标题都不知道的诗人处女作的证人,我到死都会一直寻找那名少女。只要能找到她,也就可以找到诗人消失的诗。那么,我们所有人遗失的纯洁灵魂,就能如她的风筝一般,翱翔在蓝天上。
调查员:最后,你有什么话要说?
受审者:可以打开窗户吗?
调查员:真是个晴朗的夜晚,满天都是星星。
受审者:那些星光,早在我们来到世上之前,就从星星那里发射出来了。其中,也有数万年前便已消失的星星,还有数千万年前绝种的恐龙凝望过的星星。数百万年前便消失的星星所照射过来的星光,如今才进入我们眼中。虽然他成了星星,不再存在于人间,但他的诗仍像星星一般,长久地散发着光芒。我敢说,他的灵魂不会死,他的灵魂会比我活得更久。说不定,永远都不会死。
从最近解禁的秘密文件中,出现了有关一九四五年五月五日迫降在福冈地区的一架B29轰炸机机组成员的冲击性事件。根据文件记载,当时最高司令部法务局检察官与调查小组报告,他们迫降后马上被日军逮捕,成为实验对象,并遭到活体解剖。管辖九州岛地区的西部军司令部,对于被捕的十一名机组成员,未经审判即直接宣判死刑。其中威廉·佛莱德里少校、戴尔·法兰贝克中尉、泰迪·朋兹卡下士、约翰·科哈维一等兵、莱昂·查内斯金一等兵、罗伯特·威廉斯一等兵等六人,被九州岛帝国大学医学院接收。他们以为自己被收容在医院里,十分安心。但等待他们的是残忍的活体实验。
受害者证言,由九州岛帝国大学医学院运作的研究团队,当时正在进行一项实验,用福冈监狱的朝鲜囚犯为对象,将海水注射进人体血管中,试图用海水来代替血液。调查结果指出,研究团队也将代替血浆使用的生理盐水注入美军战俘体内,或者活生生地切下肺、肝、心脏、胃肠等身体器官,恣意进行活体实验。在实验结束后,还将死者的肌肉与皮肤组织切成薄片,做成生肉片;切下来的心脏和肝脏等内脏器官,则在调味烹饪后,成为军官宴会上的菜肴。
调查结束后,法务局起诉包括研究团队主要人员在内的研究员、护士、军人等二十九人,其中包括对战俘不经审判、直接宣判死刑的西部军司令官,以及分食人肉的几名将校。一九四六年七月,带领研究团队的院长留下了一封“军部命令,责任却由我承担”的遗书,在被监禁的福冈监狱里上吊自杀。
一九四八年八月二十七日,横滨占领军第八军军事法庭最后判决,对美军战俘恣意进行活体解剖实验的九州岛帝国大学医学院相关人员、军部相关人员共十四人,其中五人被判处绞刑,四人被判处无期徒刑。分食人肉的陆军将校五人被无罪释放。一九五〇年二审,判处绞刑的死刑犯予以减刑,改判无期徒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