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一号!我想知道的不是十二月二十二日命案发生那天的事情,而是你这个人!”
他把两手伸入囚服袖子里交握着,放松地把腰靠在椅背上,手腕上的手铐反射出闪闪亮光。他试图用冷笑来掩饰自己的惊慌,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连我自己也早就忘了。”
他丝毫不显畏怯,反而像个得道高僧,或一辈子致力研究的老学者,用深邃的目光压制住我。感到不安的人变成了我。我翻开记录簿,找着话说。“本名崔致洙!年龄四十二岁,出生于朝鲜半岛的开城。十七岁犯下试图袭击日军驻地、对日本商人施暴、放火焚烧日本商店等罪行……二十二岁,用燃烧弹烧光开城警察局,随即逃匿到满洲。”
他仿佛看着一只透明玻璃瓶似的,看穿了我心里的焦躁。我赶紧接下去说:“你的名字再度出现在记录上,是九年前发生在东京腹地的一件事情。你试图在上野公园举行的天皇华诞庆祝仪式上投掷炸弹,被当场逮捕。多亏那发炸弹没有爆炸,你才得以被判处无期徒刑。在东京监狱服刑期间,内务省决定将刑期已定的朝鲜罪犯集中管理,因而移监到这个地方来。七年间曾经试图越狱十六次,关禁闭二十七次,总计三百四十八天。”
我把一本老旧的书丢在桌子上,这是他空空如也的没收品箱子里放着的唯一一本书。被鼠尿沾污的封面上,还勉强看得见书名:《共产党宣言》,作者卡尔·马克思。
他的脸上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火山活动,眉头紧锁,颧骨上青筋暴露,整张脸涨得通红。思虑周密的他,在藏身处连一个字、一本书也不曾留下来,就怕有一天被特高课逮捕,这些都会成为证物。然而,这本禁书成了他持有过的唯一一本经典。这其实不能算是一本书,而是一个炸药包,字里行间都埋藏着冰冷的敌意与危险的煽动。
他从发红的眼眶深处冷冷地盯着我说:“那家伙死的时候,我被关在牢房里。”
“那不足以成为理由,你在这里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也十分了解这座监狱,或许也知道如何从单独禁闭室溜出来。再说,你曾经被他的木棍打得头破血流,骨头断裂,具有充分的动机。”
“你说杉山?要我告诉你,我对他知道些什么吗?”
他一副知道些什么的样子,冷笑着。他真的知道什么吗?如果真的知道,又隐瞒了些什么?我像咬上了鱼饵的鱼被他牵着走。他说:“杉山都灿一辈子都把自己当成军人,可最后还不是像个脆弱的人一样死掉了。”
我所面临的,是个比我更强、知道更多、更狡猾的大敌。愈是如此,我愈不服输。
“你给我小心点,不管你在打什么坏主意,我都会知道!”
他笑了起来,简短地反问:“你要怎么知道?”
“我……我会透过文字看穿你。”
他眉头耸动,仿佛我说了什么笑话似的,放声大笑起来。
“你瞎扯些什么啊!透过文字来看穿人?我还以为只有平沼才会说这种浑话呢!”
我的耳朵竖了起来。平沼……
我把这个名字刻在脑中,平沼。
审查室的黑暗与寂静中充满了书籍的呼吸声。暗淡的书架间甬道、黄旧的纸张和墨水的味道、书页上沉积的尘埃、静静沉睡的文字……“没收书籍目录”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囚犯编号、没收品目录和没收日期。
《复活》《罪与罚》《悲惨世界》《堂吉诃德》《恶之花》《红与黑》……这些书就如同牢房里的囚犯,被幽禁于此。但雨果、托尔斯泰、司汤达、塞万提斯……他们的气息残留在书页之间,他们的灵魂在书页里歇息,纸张是他们柔软的皮肤,墨水是他们的血液,丝绳是他们的韧带。我在积满尘埃的书架之间与他们相遇,在他们的安慰中成长。离开他们之后,我就成了孤儿。我的灵魂找不到路,我的梦想迷失在黑暗中。
“没收书籍目录”才翻了几页,我就看到了平沼东柱的记录。囚犯编号六四五号。如果我去翻看六四五号的没收品箱子,会找到什么呢?我走向标示六百号的书架走道,每个覆满灰尘的箱子上都贴着囚犯编号的牌子。六四五号箱子的手把上油滑,似乎有人时常拉动的样子。能如此时常、自由翻看没收品的人,除了审查官之外就没别人了。我的脑子开始发热。这个人和杉山之死有什么关系吗?
一打开箱子,就看到最上面放着写有他个人记录的文件。
平沼东柱,一九一七年出生于间岛省和龙县明东村。一九三二年进入恩真中学就读,又于一九三五年转入平壤崇实中学,就读三年级。因拒绝参拜神社,遭学校退学,返回和龙。一九三八年二十二岁,考进延熙专门学校。一九四二年东渡日本,就读立教大学英文系。同年秋天,转入京都同志社大学英文系。一九四三年七月以思想犯罪名遭特高课逮捕,被拘禁在下鸭警察署。一九四四年二月二十二日遭到起诉,以违反“治安维持法”的罪名判刑两年。
罪名和其他朝鲜人差不多,都是些杀伤人命、放火、煽动社会混乱的暴力反日分子。打开他被没收的书籍目录,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瓦莱里的诗集、纪德的《窄门》、波德莱尔的诗集《恶之花》、雅姆和里尔克的诗集……我断断续续出声读着这些我熟悉的作家和诗人的名字。这些名字,在我心中如星星般发出闪耀的光芒,如同一柄钉锤敲打着,让我的胸口剧烈起伏。箱子里有十五六本书,全都沾满了手垢,边角磨损得很厉害。我拿起放在箱子最上面的书,是里尔克的《马尔泰手记》,血管里的血液开始快速流动。我曾经寄望,等战争结束后要好好拜读里尔克。老天爷虽然没能让我如愿,但让奇迹出现了,现在即使战争还没结束,我也能阅读里尔克的作品了。这时,书页中间有什么飘动着掉了出来。我小心地捡起一张发黄褪色的纸。
自画像
转过山脚,我独自来到田际的孤井旁,
静静地望着井水深处。
孤井里,月白云动,天高风凉,好一个秋。
而且,还有一个男子。
突地,我憎恶起这名男子,转身离去。
走着走着,想想,又觉得那男子可怜。
转身往回走,再靠过去看,那男子还在。
我又觉得那男子面目可憎,转身离去。
走在路上,却又思念起那名男子。
水井里,月白云动,天高风凉,好一个秋;
还有一个难以忘怀的男子。
这首诗,完美得像一只瑞士表。不是用铁片、螺丝、发条、齿轮、机轴组装成的机械,而是用词汇、音节、句型、动词、名词、形容词以及标点符号组装成的机械。这台机械以令人吃惊的精准程度运行,其给予的满足感超越了钟表、汽车、纺织机、火车所能提供的便利和舒适。
愣愣地注视着手上的诗,我脑中浮现出另一首诗。那是在杉山的抽屉里发现的那首《忏悔录》。《自画像》与《忏悔录》都透着相同的味道,如孪生子般相似。冷调的自我省察、压抑的自我矛盾、时代的混乱与挫折、一线的希望……注视着“孤井”与“铜镜”的“男子”都有种希腊神话纳西瑟斯的自恋象征,将绝望转换为希望的结构也类似。
虽然只读了两首诗,但我似乎已经了解写诗的人。仿佛早就相知相熟一般,即使在人潮汹涌的街头也能一眼认出他来。这个人必定是五官端正,有着一张寡言少语、线条柔和却充满热情的嘴,一双时时照着镜子和井水的自恋眼睛。
这是平沼东柱写的诗吗?还是杉山抄了别人的诗呢?
想知道这点,就必须和他见见面。
审讯室的门无声地被推开,六四五号走了进来。长得十分端正的他,根本就不像该出现在这种阴沉地方的人。剃得短短的平头和整齐的眉毛,让他的额头看起来更好看。细长的眼睛如同两口深井,挺直的鼻梁看似纤细,但也表现出强韧的气质。饱满的嘴唇带着深刻的笑容,脸上表情仿佛在做梦。有着如此善良眼神与柔和微笑的人,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方来呢?
我在活页夹里仔细查看了他的罪名——与朝鲜独立运动有关的违反“治安维持法”。或许,那根本称不上是犯罪。如果那也算是犯罪,所有朝鲜人就都该被关到监狱里了。先开口的人是他,而不是我。
“你也是无辜被牵扯进来的啊!”
虽然我想否认,但难以反对。如果不是因为战争,我现在应该还在幽静的书架之间读着歌德呢。战争这个怪物硬是让我披上了与我毫不相称的军装,把我扯进这里来。我勉强将他的话赶出心底。
我该做的事是好好地看穿他,读出他的想法,如同他看穿我一般。他话里用的不是“你是”,而是“你也是”。表示除了我以外,还有别人被扯进来,他们也是无辜的。这算不算是对自己清白的一种抗议呢?即使如此,也没什么用,我不是法官,只是个小小的看守兵而已。
因此我说:“所有的囚犯都会辩称自己无罪,不管是凶恶的杀人犯,还是诈骗犯,都会说自己被人所骗,或是酒醉神志不清。但被关进监狱里来的,没人是无罪的。如果是爱德蒙·邓蒂斯的话,那还说不定……”
听到爱德蒙·邓蒂斯这个名字,他的眼睛为之一亮。那是知道爱德蒙·邓蒂斯是何方神圣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他挑衅地反驳说:“也有为了人类而领受刑罚,被囚禁在高加索的普罗米修斯啊!”
我觉得惊慌,也感到兴奋。他一定读过《基度山伯爵》和《希腊神话》;而我也读过这些书。我们读过同一本书,知道同一位作家和书中主角,共享相同的回忆。
于是我说:“普罗米修斯偷了火种,不管是为了什么人而做,他的偷窃行为都得受到处罚。”
“无力与单纯,也是一种罪吗?就像深爱着梅赛蒂丝的爱德蒙·邓蒂斯,无力抵抗邓格拉司、费南和维尔福的阴谋。”
这不像是个需要回答的质问,而像是为身陷囹圄的人发出的不平之鸣。大仲马、基度山伯爵、爱德蒙·邓蒂斯、维尔福、邓格拉司、费南、梅赛蒂丝,全都幽禁在他的脑中。除了这些人物,小说里的主角、坏人、海盗,也一定全都关在那里。他多么想说说这些人物的故事,就如同我曾经渴望过的一般。
“无力与单纯不是罪,但能成为罪的起因。因为连自己都无法保护的人,是不会有人愿意去保护他的。”
他点点头,虽然不想接受,但只能同意我对无力保护家园的朝鲜人都是罪人的强势论调。身为朝鲜人,他不得不接受这个罪名,因而深感挫折。我必须将他引入陷阱,于是我从看守服的口袋里掏出两张纸,摊开放在桌子上:《自画像》与《忏悔录》。
他的脸上显现出惊讶与恐惧的表情。
我说:“里尔克的《马尔泰手记》书页里夹着这张纸,上面写着《自画像》这首诗。这是从你被没收的书里掉出来的,那一定是你写的,没错吧?”
“那确实是被特高课没收的书,但那本书是我从旧书店里买回来的。书经过很多人的手,所以你不能随便断定那就是我写的诗。”
“语言是一个人的总和。一个人的语言就如同他的指纹一样,保存了他的出生与成长,全部的回忆与过往。《自画像》与《忏悔录》,就像一母所生的孪生兄弟。如果《自画像》是你写的,那么《忏悔录》这首诗也必定出自你手。”
“既然你说这两首诗是同一个人写的,那就明确地证明给我看!”
他正一步步走进我设下的陷阱。然而,说不定是我走进了他用语言设下的陷阱。
“从《自画像》的‘独自’‘孤井’‘静静地’等用词,以及《忏悔录》的‘锈迹斑斑的铜镜’‘夜里’‘孤独’的表现法,可以看出这个人是个惯于孤单的人。‘把忏悔之词缩成一行’,以及‘静静地望着井水深处’,都同样表现出沉默寡言。《自画像》里的他,讨厌自己,可怜自己,却又难以忘怀自己,显示出已完全接受了生活的重担。《忏悔录》里的他,用整个身体来擦拭那个生锈的王朝遗物,表现出虽然遭遇挫折但还不至于绝望。从‘令我感到羞愧的王朝遗物’来推测,这个人一定是灭亡的王朝子民,也就是朝鲜人无疑。”
他似乎在窥视着井底,也像在观望着生锈的铜镜,脸上带着微妙的表情,静静地望进我的眼底。过了好一会儿,他武装起自我。
“我是个被关在监狱里的囚犯,如果那个人是我,那就应该有足以证明这些诗是我写的证据才对。”
我正中下怀似的说:“在《忏悔录》里有你是写诗的人的决定性证据。满二十四年又一个月,这是诗人写诗的年纪。他为何要在那个时候写下《忏悔录》呢?应该是想忏悔些什么吧?”
这不是要求回答的质问,而是在追究。按照受刑记录来看,他从朝鲜的延熙专门学校毕业后,为了进入东京的立教大学,渡海来到日本的时间是在两年前。而一九四二年的春天,正是他满二十四岁又一个月。在写下“满二十四年又一个月”的诗句时,他就已经表明了那首诗出自他的手。剩下的只需要搞清楚他究竟在忏悔什么事情。我继续追究下去。
“朝鲜人想要合法到日本,必须有渡航证明。虽然也能搭乘偷渡船只过来,但留学生一定得持有渡航证明才行。想拿到渡航证明,就必须符合创氏改名的条件。为了来日本,你就必须改名换姓。朝鲜名是‘哪个王朝的遗物’,你则是‘映照在锈迹斑斑的铜镜里,感到羞愧的脸孔’。看着创氏改名而难过的同时,对于自己为了得到渡航证明必须抛弃自我的行为深深忏悔。”
他像个急欲从赤裸过去脱离出来的逃亡者,眼神疲惫,表情僵硬。他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地说:“那只不过是我来日本前写的诗,写首没公开发表过的诗也算罪吗?”
“写诗不算罪!”
他的眼睛向我质疑:“那为什么现在成了问题?”
我回答说:“因为这首诗牵扯上杀人案。三天前一名看守被杀害,在他的抽屉里找到了这张上面写着《忏悔录》的纸。作者当然和写《自画像》的诗人是同一人。他为什么要抄写你的诗呢?这首诗和他的死之间有什么关系吗?我必须知道这些。”
他似乎站在云雾里,茫然不知头绪,眼里毫无警戒,也不显紧张,只是空洞洞的,嘴角却挂着一抹如刺青般的微笑。
看守长室的煤炭火炉烧得整个房间热烘烘的,慢慢暖和起来的血液又开始在血管里流动,筋疲力尽的身体才得以放松下来。看守长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看着我递过去的审查簿,然后在审查栏里盖了章。我在脑子里整理着想说的话,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那个……有关于杉山看守的事情。”
“杉山看守什么事情?那家伙又还魂活过来啦?”
看守长一脸不耐烦的表情,掏了掏一边的耳朵,像是想要把刚才听到的话掏出来似的。
“他死前所持有的那首诗,终于有了些线索。”
他呼地一口气吹掉指尖上掏出来的耳垢,脸上显出“一首烂诗跟杀人案会有什么关系”的表情。他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来路不明的几行字是不可能成为杀人案的线索的。
因此,他说:“那件案子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就专心处理审查工作吧。”
“我不会因为调查案情就放松了审查工作。您如果看了审查簿,就知道我在工作上没有任何失误。我只是想更具体地确认被害者的死因,以及死亡的原委而已。”
“那种事情,看医疗大楼送来的验尸报告不就得了?”
“有些事情,从简单的验尸报告里也很难看出来。我想到医疗大楼找负责验尸的医生,打听一下死亡情况或造成死亡的原因——”
我还没说完,看守长一把丢开手上的报纸,大声咆哮:“毛头小伙子还真想做大事呢!医疗大楼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那是九州岛帝国大学医学院的研究团队日夜埋头研究的圣地啊!检验室和研究室更是一级安保重地,看守没有许可是禁止出入的!哪是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能随便进出的。”
“杀人案的调查是典狱长亲自下令的。根据工作日志的记录,已经审讯了三三一号囚犯。这名犯人曾经遭受杉山的严重暴行,骨折受伤,他的名字叫崔致洙。”
看守长扭曲的面孔浮现出疑问和好奇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说,这家伙对殴打自己的看守怀恨在心,所以杀了他?”
“要想确定这点,就必须到医疗大楼去和验尸医生面谈。尸体也需要再仔细确认一下。”
看守长目光闪烁,像是意外钓到大鱼的钓手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好,我给你写张许可证。”看守长在医疗大楼出入许可单上盖章,“不过,你在医疗大楼可要注意自己的行为,做完必要的事情后,就要像个透明人一样赶紧出来!”这个命令听起来却像是嘱托。
医疗大楼是位于本馆右侧的一栋两层建筑,两边虽然以一条长长的走道连接,看似同一栋大楼,其中却有天壤之别。医疗大楼的走道没有染着汗水和污物的恶心味道,而是弥漫着浓浓的消毒药水味。那种充满知性的清洁味道让人感到有一点眩晕。不过这是为了进入干净、高雅、洁净的世界,我的身体必须付出的代价。
福冈监狱这栋大规模的医疗大楼,是在升格为全国性大型监狱的同时兴建的。在那之前,监狱人满为患,罪犯和叛逆者,死了就死了,根本不需要医务室。行政大楼的角落里只有一个名义是医疗室的房间。里面连普通的医疗设备都没有,所谓的医疗人员,只不过是一名年近六十的老医生和一名四十多岁的护士而已。大部分业务就是处理因死刑、疾病、暴力和暴动而死亡的尸体罢了,根本不需要救治伤者、治疗病患之类的医术。
在九州岛帝国大学医学院的森冈教授在监狱里设立医疗大楼之后,这种情况才得到大幅改善。森冈教授一再成功地完成新的手术技法,是位日本医学界深受瞩目的优秀外科医生,也是位让人有好感的社交家、宽厚的慈善家,同时在音乐、艺术、戏剧、文学方面都有很深的造诣,是京都社交界有名的知识分子。
在他宣布自己决定离开大学附属医院,到监狱去服务的时候,成了出乎众人意料的一大冲击事件。舆论界对于他的决心大书特书,称赞他继承了希波克拉底的精神。他说,大学医院的医生多得很,但囚犯也有接受治疗的权利,因此他要到需要自己的地方;同时强调,不只是治疗,也会专注于消除疾病与发展医疗技术。医院院长对此感到很惊愕,连市长都出面阻止他的监狱之行。为了得到所有人的谅解,他不知付出了多大的努力。他不想再浪费时间、浪费生命,因此带领十余位专业医生、二十余位实习医生,还有二十多名护士,组成志愿医疗小组来到监狱里。森冈教授一到任,不只是典狱长和看守长,连第三监舍的朝鲜囚犯都热烈地欢迎他。大家都渴望着,自己因寒冷、饥饿、棍棒粗暴殴打而受伤的身体,能得到帝国大学医生的治疗。因此,简陋的医务室扩建为两层楼的医疗大楼,连半夜里也灯火通明。
我徜徉在美好气氛中,走过病房、护理站、诊疗室和注射室。医疗大楼的照明让所有的一切都白得发亮。没有人穿着褪色的囚衣,也没有人穿着灰乎乎的看守服,只有穿着亮眼白色罩袍的医生和护士忙碌地来回穿梭。连他们戴在脸上,装饰着玫瑰花纹、发出闪闪亮光的金边眼镜,也给人一种高级感。我一向认为,制服代表一个人的灵魂,囚犯的灵魂是褪色的,看守的灵魂是灰乎乎的,而医生是干净的,护士则是纯洁的。
解剖室是位于医疗大楼地下层最里面的一个房间。杉山的尸体摆放在空荡荡的解剖室正中央的金属台上。尸体布满了或青或黑或红的瘀血块,其中残留着严重青紫瘀血的肩膀,皮肤撕裂,肩骨似乎断裂了,整个垂下来。与其说是被普通的棍棒所伤,不如说是被朴钝的金属凶器打断。好几个瘀血块集中在膝盖附近,看起来像是擦伤,也像是乌黑的一块块老茧。破裂的后脑勺儿还残留着干掉的血块。苍白干裂的嘴唇被紧紧地用工整的缝线封住。工整细密的缝合技术,让我忍不住联想到母亲缝合散裂精装书时的丝线。然而,在最后一针的地方没看到该有的结。是因为时间不够吗,还是有其他原因呢?
台子后面站着一名医生,口罩几乎将他的脸完全盖住。他是总管解剖室和太平间的首席研究员江口俊介。我举手敬礼,他擦干手上的水,向我伸出手来。摘掉口罩,笑得露出整口白牙的他,是位四十岁出头的绅士,说不定实际年龄比外貌还老了五岁左右吧。受战争之苦的男人外表比较苍老,而他就像是避开了残酷的战争似的。罩袍下,隐约可见白色的衬衫领子。他一脸轻松地走出门外,门外有一间为死刑参观者或来收尸的家属准备的会客室。他把解剖活页夹摊放在桌上,好让我能方便阅读。
“造成死亡的主要原因是后脑遭到重击,导致头盖骨破裂和脑出血。他在昏迷状态下,全身有受到钝器击打的痕迹。”
浑厚的嗓音显现出他卓越的智力、专业的素养与长久以来积累的权威。就连幼小的羚羊在听到狮子震耳的吼声时,也知道要垂下尾巴赶紧逃跑。他向畏缩的我传来亲切的眼神,接着回到解剖室,拉上白布遮盖遗体,又走到洗手台洗手。寒冷的空气里传来些血腥味。
“您能告诉我,可能是哪种钝器吗?”
“看起来像是看守带在身上的镇压棒,因为瘀血块上留有镇压棒的印迹。头盖骨裂伤所残留的钝器半径,和镇压棒一致。致命的死因是刺在胸口的一件长条状金属凶器。凶手用这件又尖又长的凶器刺进了心脏。而且不是刺了之后又拔出来,而是完全刺入了身体里面。”
无柄凶器,在监狱里是很常见的东西。囚犯只要看到铁片,就想拿来杀人。用调羹磨成的凶器、切断生锈的铁窗做成的刀具……还有把禁锢他们的铁丝网两根、三根缠在一起增加强度,再把末端磨尖,藏在袖子里带着。
“尸体的颈部缠了粗绳,就吊在二楼的栏杆上。”
“绳子勒颈,和他的直接死因没什么关系。”
“您是说,凶手是在死了的人脖子上缠上绳子?”
江口博士从眼镜镜片另一头望着我摇摇头。这表示他无法回答,也不想回答。
“那么,嘴唇被缝住又是什么意思呢?”
他仍旧用同样的角度、同样的间隔摇了摇头。他的动作无声地说明了,该找出答案的人不是他。解剖结果十分明确,但这些散落的线索碎片并却不足以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形。
从解剖室出来,我走在医疗大楼的走道上,只想快快脱离这个闪亮的白色空间。这是一个和我这种人不相称的空间,我只适合存在于潮湿、阴暗的世界,有着一群罪犯的地方。
庞然大物在我们不知不觉之际就来到了身边,我们却茫然听不见自转地球所发出的怪声。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早上,日子一如既往。电车响着铃声,驶过街道。穿着和服的女人小碎步地走着;男人则一副怒气冲冲的表情,瞪视着街上的人。那天下午,一个走进书店的大学生说,从一大早起,收音机里就一直不断地播放着同样内容的临时快报。我奔向书店隔壁的电器行,玻璃门前挤满了人,在杂音充斥中传来令人敬仰的声音。
“今天早晨六点,陆海军本部已进入西太平洋,对抗美、英部队。海军航空队空袭夏威夷的珍珠港,美军大型舰艇受到重创。”
从电器行出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我。街上的男人全都扬起下巴,目光盯着号外新闻。拳头大小的铅字仿佛都从报纸上跃了出来,拍击在我的脸上:“帝国向英美宣战”“我空军轰炸火奴鲁鲁,于珍珠港击沉两艘美国舰艇”。
对于诞生在战火中、成长在战火里的我来说,战争已经不是件稀罕的事情。在中国,在太平洋,一场战争还没结束,另一场战争又紧接着开始。
新的战争如同锐利的爪子,扼紧了老百姓的生活。小学校改成国民学校,男子穿上改为西装领的国民服。严禁私人性质的集会,物资也改为配给制。甜不辣工厂变成军需补给工厂,西装店成了军服缝制厂。孩子翻遍了家里,找出称得上是铁片的铁片,全都带到学校里去。他们相信,这小小的东西会成为子弹,射穿敌人的心脏。街角出现了沙包堆积而成的防空壕,战车也若无其事地在沙包之间进出。
收音机如鹦鹉学舌般,不停地播放太平洋各处的胜利消息。缅甸、泗水、荷属东印度……“忍耐至胜利到来”的口号不断刺激着耳膜。我渴望着胜利,因为每当胜利的消息传来,就会有特别配给。对于在战争中疲惫不堪的我们来说,砂糖、大豆和零食,等同在灰色的心灵漆上了大红大黄的色彩。
教官喊着简洁的口号,让我们在学校练习踢正步。以制式训练和紧急救护法起始的训练,在学期快结束时改成了劈刺训练、射击训练、美军飞机识别要领、鉴别各种炮弹的炮声和火焰颜色,以及快速应对的方法。我们一整天都没有解开足踝的绑脚布,表示决心与奔赴战场的前辈和战士同甘共苦。我们随时可以上战场,也必须有如此的觉悟;我们的校服随时可以变成军服,也必须有如此的信念。但我们从来没想到那种事情会真的发生。即使是在火车站前广场,簇拥着入伍的前辈大声喊着“万岁”的时候,我们也未曾想过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我们只不过是把真正的战争当成了战争游戏的不懂人情世故的青涩少年而已。然而命运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
暑假前的某一天,突如其来的一张红纸,在我十七岁的生命里炸了开来。那时,我还沉浸在狄更斯的《雾都孤儿》中。玻璃门被拉开,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渡边由一君!低沉阴郁的嗓音钻进了我的白日梦,我如大梦初醒般合上正读着的书,蹒跚地从书架间走了出来。穿着国民服的邮差看了看我,然后把头埋进邮件袋里,在成捆的邮件里翻找。我看得出来,他想避开我的目光。他究竟避开过多少少年的目光呢?那像是等死死囚的目光,也如同困在陷阱里无法逃走的幼兽的目光,更像面对泥沼进退两难、不知所措的目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邮件袋里抬起头来,递给我一封挂号信和印泥。我用大拇指蘸上印泥,在邮件受领簿上压上指印。他连我、我母亲都不敢看上一眼,只是如同木头人偶一样转身离去。挂号信封上印着“大本营”三个字,紧紧攫住我的胸口,让我难以呼吸。信封里放着一张红纸。
集合日期:昭和十八年三月二十七日六时三十分
集合场所:火车站前广场东侧
寥寥几个字,甚至不能构成一篇文章的几个字,就掐住了我的生命。那时我才明白,死在战场上的军人其实是被文书杀害的。害死人的不是子弹,也不是炮弹,而是文字。要想让世界沦为地狱,让人们奔赴死亡,一行字就够了。几个词语和数字,加上标点符号,就让一个少年成了士兵,走向战场,投入战斗。然后,因为烙铁似的滚烫子弹,因为敌人冷冰的劈刺,震破鼓膜的爆炸声,甚至连痛苦都感觉不到,就死去了。
我恐惧的不是死亡,而是文章,因而赶紧甩开手上拿着的狄更斯。掉落在地板上的狄更斯看起来十分脆弱。“啊!”一直如静物般站着不动的母亲,发出了一声叫声。一年到头都在缝书的母亲,大拇指上凝着一滴血珠。母亲不是在缝缝补补,而是用尽全身力量,保持自己不至于崩溃。
入伍那天的黎明,我用手摸摸推成平头的头发,想起了先踏上这条路的父亲,如同木骑兵般精瘦、僵硬的父亲。仍旧是那列喷着蒸汽的黑色火车,军乐队也仍旧奏着军歌。成为一名军人,我一点也不恐惧,不觉得委屈。只是担心每天清晨,小小身躯的母亲必须独自一人打开那扇沉重的书店门板。
训练结束后,我被分配到福冈监狱,成为一名看守兵。高高的围墙、尖锐的铁丝网、冰冷的铁窗,包围了我的未来。就如囚犯被监禁在红色的囚衣中,我的青春也被监禁在褐色的军服里,而且被彻底地隔绝在书、文字与文章之外。不管什么书都不允许,连一张传单散页也被严格管制。能读到的东西只有僵硬的命令,能写的字只有巡查日志。
渴望以文疗饥的我,只要看到字就猛吞下去。收押记录簿、惩戒记录、命令和行政文书,连建筑标志牌和大门门牌,我都饥渴地读着。但那些是无法激发情感的文字,只不过是嚼之无味的干面包,是一堆死文字;因此我的灵魂总是处于营养不良的状态,只想遇见活生生的文字。刚出炉的文章,带着热腾腾的蒸汽,有着湿润的内涵。如融化僵硬的身体一般,可以融化灵魂、带来安息的文字,对战时的军人来说是一种不合时宜的奢侈吗?是的,这就是一种奢侈。
我就如走进梦里一样,走进战争里,分不清是假是真,只想转身出去。渴望着战争快点结束,脱下军服,换上校服,重新拿起司汤达。然而,我不知道战争究竟何时结束,是否真的会结束。结果,战争结束了,我终于能脱下军服,但我必须换上的,不是校服,而是囚衣。
监狱里,连风都被高墙给挡住,迷失了方向。枯黄的落叶,被旋转的风卷起,飘向四方。男人并排靠着砖墙晒太阳。他们说着真真假假的话,强调自己的清白,并彼此认同对方的清白。虽然是些小偷、流氓、骗子和间谍,但都能深切了解彼此的冤屈,大家是掉进了日本人的陷阱,被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他们虽感到愤怒与沮丧,但也明白,唯有自己才能安抚这份愤怒与沮丧。
囚犯似乎打算好了,被关在这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盼,什么也不要。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活着离开这个可憎可厌的地方。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但能成功越狱的人,至今一个也没有。他们或是被严刑拷打致死,或是因病而死,或是被重殴到死。尸体会被保管十天,接着通知家属,如果家属不来,就会当作解剖用的大体。低矮的小丘是埋着无亲属者的墓地。随着战况的激烈,囚犯数量增加,墓地也渐渐扩大。
我沿着围墙走,盯住三三一号的囚犯帮派。他们都是一群有问题的人,整天打架,连在不把打架当回事的监狱里也自成一股势力。现在的情况,不是我在监视他们,反而像是他们在监视我。实际上,囚犯攻击看守的事情随时可见。囚犯会在看不顺眼的看守执勤时间打群架,或是弄坏负责的劳动班机械,让生产量达不到标准。他们无视将遭到棍棒殴打和关禁闭,只要能让被视为眼中钉的看守陷入困境。不知不觉中,不想卷进恼人事件的看守与囚犯之间,便出现了一个看不见的缓冲带。这是监狱的食物链上一种令人窒息的和平。
我用力握紧拿着木棍的手,走近那群帮派。他们全都停下了闲聊,李万五挑了挑眉毛说:“我们什么事也没做。”
我缓缓地看了一圈这群男子,有人在地上吐了口口水,有人抠着指甲里的污垢,佯装不在意。他们一定隐藏了些什么。严格说起来,在这座监狱里没有不隐藏着什么的人。
“我没有说你们做了什么,但以后,你们很可能做出些什么。争吵、殴打、排挤、违反规定,还有关禁闭之类的,不都是你们最拿手的吗?”
“看守死了虽然很糟糕,但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要来找我们的麻烦。”姜明宇说。
“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你们不用害怕。但我一定会找出杀人凶手的。”
我像盖章似的,与他们每个人一一对视。
李万五皱着眉头,虚张声势地说:“没有证据,就别想把罪名安在我们头上。虽然我对那家伙的死什么都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情我很清楚,那就是,那家伙活该!如果你不想落到像他一样的下场,就别做得太过。”
他不是在说话,而是发泄内心的愤怒。
我用力吞了一口口水,反驳道:“你是在威胁我吗?”
李万五扯了扯他厚黑的嘴角,举起拳头砰砰敲了几下自己的胸口。
“如果能让你感到害怕,那就算威胁。不然你把我送去关禁闭好了,就算关上一个星期,我两眼一闭也能撑过去。再不然,你拿棒子把我狠狠打一顿算了,过一个星期伤口也就没事了。”
他身体前倾,等着一顿棍棒加身,就像恨不得快点被狠狠殴打一顿,或被关进单独禁闭室。我半是困惑半是愤怒地看着他,紧紧握着棒子的手也抖个不停。如果我抽出棒子冲过去,把他狠狠打一顿,在那一瞬间,我就输给他了。尽管他想被揍得像条狗,然后被丢到禁闭室去,但我不是杉山。棍棒痛殴不是目的,更不足以当成手段。因此,我只是静静地说:“全体解散!”
男子们蹒跚地移动脚步,一双双突出在破旧鞋子外头的脚,只见皲裂发黄、快要坏死的脚趾,冻裂、红肿的脚跟。因为痛苦的关系,他们无法快速地迈步走。他们偷偷地互相交换着眼神,吵吵闹闹地说着我听不懂的朝鲜话。我突然注意到他们身上穿的囚衣。他们的囚衣裤脚和别人的不同,短得甚至露出脚踝来;向外突起的膝盖部分也全都磨得破烂不堪,像是习惯性向某人下跪似的。让他们全部屈膝下跪的人,会是谁呢?
我回到看守室,快速翻阅着活页夹。我想找到的文件,是记录了最近一年时间,单独禁闭者的名字和禁闭时间的禁闭室工作日志。
禁闭楼位于监舍和公墓空地之间的一块高地上,是个用水泥盖的简陋建筑。宽不到一米,长不到两米,用厚重的铁门严密关闭的一个四方形房间,十分狭窄,普通的一个大人躺下,两肩甚至会碰到两边的墙壁,夏天热得像火灶,冬天又冷得像冰箱。酷暑和严寒时期被关禁闭的话,简直就像被判了死刑。至于食物,一天就只给半个饭团和半碗味噌汤。大多数人是自己走进去,却被人用草席卷了抬出来。就算好不容易自己走出来,大概有半个月的时间也会在生死边缘徘徊。
看守长一副不耐烦的表情问:“难道禁闭室工作日志会写着杀人凶手的名字?你这个傻蛋啊!不管真正的凶手是谁,都无关紧要,只要把朝鲜人一个个吊起来严刑逼供,自然就会有人招出来!严刑之下无好汉。”
看守长大笑起来,眼角挤满了皱纹。自己根本就没杀人,怎么可能有人招供?有,也不是招认,而是说谎。对方不是杀人凶手,只是个可怜的骗子罢了。我细细地翻阅着禁闭室工作日志。想逼供,也得先确认记录之后再逼供。
看守长一脸怀疑地问:“再怎么看也没用的啦!都是一堆烦人的朝鲜人名字。三九七号、一五六号、三三一号、五四三号、九五四号、七七八号、六四五号……那些家伙的名字,我一个个全都背下来了。姜明宇、李万五、崔致洙、崔哲九、金宏毕、平沼东柱!”看守长歪着嘴角,嘲讽地一口气念出一串陌生的朝鲜名字,在地板上呸呸地吐口水,“一群脏猪的名字,让我的嘴都变脏了。”
我翻着记录簿,浏览从六个月前开始被关到禁闭室的囚犯编号、关闭日和关闭时间。看守长一脸扭曲地继续唠叨个不停。
“这些家伙根本就是把严酷的单独禁闭当成了休假在享受。短则四天,长则十天半月,哥俩儿好似的,一个接一个来来去去。这帮跟公猪一样愚蠢的家伙却乐此不疲。”
看守长的话像支箭般射过来,正中我正看着的禁闭囚犯编号。我手指着写在记录簿上的一堆号码,大叫起来:“可是,八月的时候简直像约定好似的,有两个星期的时间,所有的禁闭室都空无一人。”
看守长呵呵地笑起来,不情不愿地回答:“那是整个夏天最热的酷暑期啊,当然没人。”
“一直不停地闹事的人,为什么碰到酷暑期就突然变安分了?”
“因为他们知道,酷暑期关禁闭就等于上了地狱特快列车,所以一个个都小心起来了啊,你这笨蛋!”
“如果这些人知道在酷暑期要避免关禁闭的话,平常行动上也会懂得有所节制才对。您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们进进出出的,像是故意要被关禁闭似的。”
“你如果亲眼看到禁闭室,就不会这样想了。禁闭室那个地方,就算一个好好的人也很难撑过一个星期。刚好就在公墓旁,连看守都不喜欢到那儿附近去,经常写些虚假的巡查报告就交上来。所以说,那些家伙有什么理由要被关禁闭啊?难道说,那里还藏了什么蜜罐子不成?”
看守长厌烦地提高了声音。
“就算不是蜜罐子,也一定藏了些什么。不管怎样,有必要调查一下禁闭室。”
我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迈开步伐了。
禁闭楼在第三监舍和公墓中间的风巷里,有八间单独禁闭室和一间小小的看守室。四边围着又厚又高的墙,就仿佛一处要塞一般。沿着山腰吹上来的风,吹过黑色的冷杉,发出野兽悲鸣似的声音。
看守长一把推开看守室的门,走了进去。暖炉里的炭火已经熄灭,罩着厚棉袍的老看守缩成了一团。受寒气所苦的老看守脸上一片青黄,等着交班时间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看守长吼着说:“禁闭室巡查!开门!”
老看守慌慌张张地动了起来,身上的一大串钥匙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禁闭楼的铁门被一条粗粗的铁门栓和两把大大的锁头锁上了。老看守笨拙地打开锁头,拉开门栓。十厘米厚的铁门,是他难以承受的重量。走道两侧各有四间牢房。一打开牢房门,便传出一阵刺鼻的恶臭。像食物发馊的味道,也像陈年屎尿味,搞不好是各种恶臭混合而成的味道。
老看守说:“进这里来的囚犯,身上都有被拷打或木棒殴打的一两处骨折或撕裂伤。往往因为伤口恶化,发炎流脓,只要有那味道,夏天的时候连门都不敢开。”
我用袖子掩鼻,走进了禁闭室。宽不到一米,长大约两米。从外面看约有两米宽的牢房,进来一看才发现只有一半的宽度。原来,相邻的牢房之间还有用砾石和沙土填满的厚厚双层保护墙。在毫无转身余地的房间里,什么家具都没有。
这里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是为了令人窒息所做的捕兽器。连石灰都没抹的墙壁脏得可怕,黑漆漆的地板上还粘着汗水、呕吐物和脓液。墙壁和天花板上,看得到用指甲抠挠出来的痕迹以及斑驳的血迹;还有看似“顺”“爱”的汉字,看不懂的朝鲜字,“28、27、26、25……”并排写着的倒数出去的天数。里侧有块半人高的木头隔板,一头开了个仅容一人出入的缝隙。我倾身朝着隔板后面望去,马上掩住口鼻往后退。老看守摸着钥匙串,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里是粪桶啊,年轻人!囚犯会把自己的便桶直接提进来,放在粪坑架上使用。等到禁闭刑期结束,再提出去,看守是不会去清理跟猪一样的朝鲜人的粪便的。”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仔细地观察隔板后方。那里有个和牢房地面等高的木盖,木盖中间有一个圆孔,盖子前面的部分做了个把手。我一手掩着鼻子,一手拉起把手。膝盖深的下头有一块浸渍了秽物的木板,那是放圆桶状便桶的粪坑架。墙壁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铁窗,上面装着拇指粗细的铁条,这是唯一的换气窗。
从铁门里出来,外面的阳光十分刺眼。三三一号崔致洙、六四五号平沼东柱,还有常常进出禁闭室的那些人,彼此一定有什么关系。转过禁闭楼后面的转角,强劲的风打得人脸生疼。从山上吹下来的沙尘风把粗沙吹进了眼中。老看守翻开我一边的眼皮,吹了好一会儿,看着我渐渐发红的眼睛说:“山上吹来的粪便风,一年四季都扰得人不得安宁。风里夹带的沙砾和尘土堆积在监狱的墙下面,量多到囚犯一个月得清理个一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