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编号645(出版书)》作者:[韩]李正明/译者:游芯歆【完结】 > 编号645 - ePUBw.COM 【韩】李正明.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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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李正明/译者:游芯歆 当前章节:155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0

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快得让人连想都来不及想。我大叫一声:“打开所有禁闭室的门!”

愣愣地眨着眼睛的老看守,连滚带爬地沿着走道跑回去。长久不曾开启过的牢房门,嘎嘎地发出生锈的声音一一打开来。我无可奈何地跑进牢房,提起便桶,往膝盖深的粪坑架地面跳下去。砰!脚尖处传来空洞洞的回声。我从腰间拔出棒子,开始挖掘粪坑架的边角,没多久就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凹槽。我紧紧地闭上眼睛,把指尖伸进浸着秽物的凹槽里。温湿的空气呼地冒出来,是泥土、树根和石头的味道。脚底下的空洞开了个黑黑的口,我不敢相信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情。

刺耳的警笛声响起,气喘吁吁赶来的看守长,脸上如同我脚底下的孔洞一般空洞洞的。我拿着手电筒顺着发出恶臭味道的洞穴前进,地洞里十分狭窄,长长地一直延伸下去。这个必须双手双脚趴在地上爬行才能勉强通过的狭窄空间里,连空气都不流通,让人呼吸困难。在黑暗里大概爬了五分钟吧,就到了地道的终点,那里摆放着磨损的木勺和磨成扁平状的石头,以及破了的碗和碎瓷片。

“一群地鼠!”看守长嘟囔着。

我们倒退着爬出来,一回到禁闭室,四面一片漆黑。本馆和外围墙垣、监舍屋顶上,都被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巡查兵力增加为平时的两倍,瞭望台上也配置了看守。看守长和我还来不及把满是泥土的衣服拍干净,就被典狱长叫去了。

“人数确认结果,没有人失踪。挖掘地道的家伙还在监狱里。”

看守长用袖子抹了抹沾满汗水的额头,典狱长目光凶狠地瞪着他。

“那群家伙出不去,不是问题。他们挖了一条地道,这才是问题!这件事如果被外面的人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你难道不知道吗?”

典狱长露着虎牙,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个的字。

“我知道!我会抓到杀死杉山的凶手,同时连夜把地道填起来。”

“抓到杀死杉山的凶手?怎么抓!”

典狱长握紧腰际的军刀,看守长连忙用眼神指向我说:“这小子年纪虽小,但能力很强。发现那个鼠洞,找到那条地道,立了很大的功劳。”

典狱长摸摸半白的胡髭,目光转向我。这是让我把发现鼠洞、找到地道的原委报告一遍的无声命令。

我不由自主地开口说:“我在调查杀人事件时,偶然注意到遭到杉山严重殴打的囚犯崔致洙,我觉得他具有充分的杀人动机,便开始观察他的行为。我发现跟随他的一伙人囚衣膝盖处都磨损得很厉害,而且向外突起。本来以为他们时常向那家伙下跪,囚衣才会变成那样,后来发现,连那家伙自己的囚衣也是一样。我翻了监禁记录簿,进一步确认,才发现那群家伙太过频繁地进出禁闭室。地狱般的禁闭室他们根本就是自愿进去的。他们如果想搞什么阴谋,再也没有比禁闭室又安静又不受干扰的地方了。那里偏僻,又有双层墙,相对地也会疏于监视。”

典狱长半是惊讶半是好奇地瞪大了眼睛。

“你是如何发现那些家伙挖了地道的?”

“强劲的山风会吹过禁闭楼,禁闭楼看守说,山风夹带的沙土会堆积在监狱的墙角下。禁闭室的墙上有一个小小的铁窗,山风吹来的时候,就可以把挖出来的泥土往铁窗外撒,以消除证据。因此,监狱墙角下堆满的泥土和沙砾,不是从山上吹过来的,而是从地底挖出来的。”

“那么,粪坑架下面有地道的事情呢?”

“粪坑架那里,是连禁闭室看守也不愿多看一眼的地方。就算看守再怎么翻遍禁闭室,也绝不会去翻粪桶。众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方,相对来说,反而不用担心被发现。”

看守长插嘴,声音里充满了重新找回的自信。

“看守被杀事件和禁闭室越狱未遂事件,两者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得赶紧逮住那几个地鼠,送交上级。”

看守长又朝我使眼色,我只好提高音量,以掩饰心底的惧意。

“囚犯对于杉山过度的暴力和棍棒殴打极为反感。杉山还针对囚犯中的几个主要人物集中监视。崔致洙也是其中之一,杉山察觉了他的越狱计划,因而他杀人灭口。”

“那么,名叫崔致洙的那家伙就是凶手吗?”

“到目前为止只是我的猜测而已,还需要审讯得到口供。”

典狱长用力握紧军刀,大声命令:“那还待在这里干什么!快去把那家伙抓起来大刑伺候!”

审讯室的地板上湿漉漉的,摆放了大大小小的钳子、撬杠、锁链和尖锐的器具;另一侧有一个放满水的浴缸,中间则有一个呈“大”字形的刑具和一张没有靠背的木头凳子。房间里充满铁锈味和血腥味。赤裸的三三一号双臂被绑在梁上。血从破裂的眉棱流了下来,连被锁在木头脚镣里的脚踝也磨出了血。戴着长肘橡胶手套的审讯官不停地把水泼在崔致洙的身上,他发出牙齿打战的声音,下巴也抖个不停。每当无情的审讯官挥起木棒,他的口中便发出呻吟声,像是破旧房子发出的悲鸣。崔致洙的身上布满了瘀血、伤口和血迹。

审讯官露出发黄的牙齿笑了起来。我不敢相信,他竟然还笑得出来。他和被自己拷打的人一样,也是个人啊!回到家里,是个拥抱稚子的父亲,是个会在厨房坏掉的橱架钉上钉子的丈夫,也是个亲切的邻居。然而,他现在像打狗似的,把和自己一样是个父亲、丈夫、邻居的男人打得半死。可以说,他只是尽力完成自己的“任务”吗?

“看你的了!我已经好好伺候了他一顿,他什么都会说出来的。”

他扣好外套的扣子,走上了台阶。他认为囚犯只要看到审讯官退场,必然比较安心,绝对会对我老实招供。而我所要扮演的角色,就是在适当的时刻登场,代替他完成烦人的调查报告。他一走出房间,我马上把连在屋梁上的滑轮解开。吊在铁链上的三三一号像沙袋般整个瘫倒在地上。原本厚实的肩膀垂了下来,断裂的骨头发出嘎嘎的声音。我把他拖到椅子上坐下来,他疼得连破裂的眉棱骨都皱了起来。我把囚衣披在他的肩膀上,他的眼神显得十分复杂。我打开调查报告夹,在地板上磨了磨钝掉的铅笔芯,开口问道:“三三一号!那条地道挖了多久?”

真是个愚蠢的问题,他就是不肯吐露实情,才会硬撑着受了二十四小时如暴雨般的棍棒殴打。我并不期待他的回答,只是拿起铲子,把几块煤炭放进暖炉,点上了火。微微的光影在他满是鲜血的脸上晃动。我考虑着,该在什么样的时机抛出什么样的质问。

然而,他仿佛看穿了我脑中的想法,先开口说:“你不用急,反正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我只不过在等死罢了。剩下来的,就只有口供了。如果在我死前,必须向某个人招供的话,我宁愿对你说。”

断断续续、似有若无的沙哑声音,听起来像是呻吟一般。

“用棒子也撬不开的嘴,为什么现在却愿意对我说了呢?”

“你用文字看穿了我。从收监记录簿中看出我是个共产主义者,还从禁闭记录簿里发现我是单独禁闭室的常客。虽然谁也想不到那种疯狂的行径,但你能揭穿我在禁闭室挖地道的事情。我想,如果是你的话,必然会接受我的条件。”

“条件?我只不过是一个看守兵而已。如果你想谈判,不要找我,找看守长或典狱长谈。”

“他们只关心如何杀死我,你一定很好奇我和这座监狱之间的故事吧?”

他牵出来的故事线头,如蜘蛛丝般闪闪发亮,大大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没有能力救你。”

“我也不期望你能救我,你只要把我说的话记录下来就可以了。一字不漏,也不添油加醋。当然,或许你不会相信我的话,说不定认为我说的全是谎话。但你连一个助词也不要多加进去,只要把我陈述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就行。”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

“必须有一个人记录这里的事情。哪一天战争结束了,这座监狱消失得无影无踪,人们还是能知道在这个地方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过了保存期限的文件,原则上是会被销毁的,没有什么记录是可以永远留下来的。”

三三一号指着我的脑袋,平静地笑了起来。

“刻在那里面的记录,永远不会消失。就算这丑陋的监狱高墙倾颓,文件都被焚毁,你脑袋里的记忆也会留下来。所以,就算战争结束,监狱消失,你也绝不能死!”

他的两眼放光,我反而有点犹豫。他是我无法相信的人,就算我相信他,也无法察知他真正的意图。我想,他不可能说出真相,就算说了,也只不过是想利用我,对我抛出诱饵罢了。但他无视我心中的混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七年,我来到这该死的监狱已经七年了。”

他所吐出的,不是一句话,而是一个故事。他就像只车轮般嘎嘎地在砾石路上滚动而来,这是属于这个男人的故事。一个曾经被追赶,到处逃亡,四处藏匿,如今被关押在此的男人的一生。这是一个不幸的恐怖分子的故事,他抱着足以震惊世界的炸弹,潜入敌人所在的都市,但那发炸弹炸掉的,不是敌人,而是他自己的人生。我拿起放在桌上的铅笔,在脏兮兮的调查报告纸上,饥渴地等待他的故事。

“从来到监狱的那一天,我就开始筹划逃亡。”

铅笔如马蹄落地般开始在纸上奔驰。

他睁开了紧闭的眼睛说:“我本想逃离死亡,才挖了地道。没想到我挖的,反而是一条死亡之路。”

三三一号的人生就像负载了沉重包袱的推车一般,吱吱嘎嘎地走遍各地大大小小的角落,留下自己的轨迹。最后于一九三八年七月,来到了福冈监狱,罪名是企图暗杀要员与图谋内乱。

他的人生,一半在被人追赶中度过,一半在监禁中逝去。因为多次在公共机关放火,还不到二十岁的他就开始过起了被警察追捕的生活。满二十岁那年,他越过了鸭绿江,满洲虽然没有温暖的火炕,也没有耕种的农地,但这片辽阔的草原是朝鲜人的桃花源。因为这里没有朝鲜总督府的高压政策,没有毒蛇般的特高课,也没有日本商人的流氓行径。

在沈阳朝鲜村扎根的他,成了整天在赌场和酒馆里鬼混的小人物。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充满了高声争吵、下流辱骂,动不动就被勒紧领口,一不小心就是一顿好打。他在其中学会了如何在争斗中掌握先机,操弄对方。托他帮忙讨赊欠酒钱的酒馆老板娘,托他捉回卷款而逃的店员的米行老板,托他杀死妻子外遇情夫的巨贾等,都捧着钱找上了他。市场里所有的人都是他的顾客,同时也是受害者。没过多久,一个有着一双细小鼠眼的男人找上了在赌场鬼混的他。两人在酒馆角落的房间里密谈了两三个小时,之后他收拾包袱跟着那个男人走了。他该存在的地方,不是这个小小的市场。

他和二十多名穿着毛皮外套的男人走了两天,抵达深山里的一个土窑洞。这群充满不安和饥饿的胡须满面的男人,都是些被日本鬼子夺去一切的人——因没收土地而被夺去了农田和家园,因充公而被夺去白米和谷粮,被夺走的还有家什、妻子、朝鲜语和故乡。只要能杀死日本鬼子,他们什么都愿意做。问题是,他们却连一个日本鬼子都弄不死。一个满脸络腮胡、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的男人,介绍自己是无所属、无派系的抗日游击队队长。然而,这群男人打着抗日游击队的名号,其实是一伙只会对朝鲜商人施暴,抢夺商人钱财充当军费的强盗团伙。满嘴口臭、闻之欲呕的队长也只不过是个醉鬼罢了。尽管队长贪心地想凭借拳头和胆量把自己的团伙培养成沈阳最大的组织,但他马上后悔自己的愚蠢——自己引进洞穴里来的,不是条伶俐的猎犬,而是只狼崽子。这只狼崽子很快就成为威胁队长地位的游击队核心人物。无计可施的队长只好偷偷泄露假情报给关东军密探,说那个名叫崔致洙的家伙,正聚众打算袭击驻沈阳的关东军司令部。

于是关东军大队的军靴踏进了深山,大队长打算以逸待劳,等游击队自己冒出来。无声的对峙一直持续着,险峻的地形对游击队有利,因此当关东军忍不住向前推进时,山寨里早已空无一人。攀登悬崖峭壁的游击队就此逃出了山谷。

带领着二十多名团伙成员离开沈阳的崔致洙,往俄罗斯的沿海州而去。夜里,他们翻山越岭,白天则藏身在落叶下睡觉。在抵达沿海州后,只剩下十四人,因为饥寒交迫,以及深山里的野兽袭击了他们导致减员。然而一群沈阳强盗给予武装关东军大队致命一击的传闻,比他们更早地抵达了沿海州。

游击队员在濒死前碰上了俄罗斯共产党的分部,这群衣衫褴褛的男人便被编入了下级组织。在那里,崔致洙认识了马克思,他的才华与梦想才得以开花。他的才华是斗争,他的梦想是打倒日本鬼子。六个月后,他彻底变身为以思想武装的共产主义者。他的部队不仅袭击关东军补给队,还劫掠了补给列车,暗杀了关东军将官和指挥官,沿海州一带很快就成了他们的领地。他如同一只饥饿的狮子,无法满足于一个小小的沿海州。他想要的,是和更多的敌人、更强大的对手战斗。于是,他跑到了海参崴。在偷渡的渔船里,他躲在充斥着刺鼻的烂菜味、鱼腥味的船舱里,忍耐了四天后,在灯火闪烁的东京湾下了船。

在东京,共产党的组织也以朝鲜留学生为中心,如藤蔓般延伸了出去。但他们只是一群从文字接触共产主义的苍白四眼田鸡罢了,只会义愤填膺,却不懂得付诸行动。就算彻夜不眠研读战斗的书籍,也不知道如何将之应用在日本鬼子身上。于是,共产主义对这群人而言,成了再怎么烦恼也不知如何行动的无果思想,成了再怎么讨论也无法执行的空虚理论。因此,崔致洙确信,文字是阻碍革命脚步的扰乱者,是必须扑灭的有害物。文字,只不过是数千年来压迫百姓的工具罢了。有钱的人玩弄法典将没钱的人送进铁窗里,高利贷业者通过账簿压迫贫穷的人,朝廷利用科举之名陷天下的年轻人于文字狱中,官吏利用君王的谕旨吸食民脂民膏。一个没有书的时代,才称得上是太平盛世。因此,他在东京留学生聚会上嘲笑他们的文弱。

“你们这些人只是一群笨蛋,把自己关进自己筑起的铅字监狱里,还自称是知识分子。是群只会动脑不会动手的弱者。日本鬼子的目标就是如此,把名为知识分子的头衔套在你们头上,让你们成为一群不懂得行动的书蠹虫。一群拥有改变世界的知识,却没有付诸行动的力量的小虫子。就算想颠覆世界,啃食日本鬼子,也只能是蠕动一下恶心的身体而已,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从铅字,而是从铁血里学习共产主义的这个怪物,开始构筑东京地区共产党的点状组织。不久后,东京市区各地连续发生多起不明原因的火灾,官僚、银行家、军需制造业的骨干遭到偷袭。特高课没有察觉这其实是渗透到东京地区的共产主义者所为,只当成是因为社会开始变得不安,才导致暴力事件或劫财强盗案不断增加。

来到日本的第三年,崔致洙策划了其生涯中的最佳作品。只要一袭成功,便能将一切扭曲的事物扭转回原处。四月二十九日天长节,地点上野公园,他将在包括陆军高级将领和内务大臣在内的各部大臣都出席参加的天皇诞辰庆祝仪式上投掷炸弹。他的助手是一名接到征兵令却逃避兵役的立教大学化工系朝鲜留学生金宏毕。戴着圆框眼镜的金宏毕,洋溢着典型知识分子的风采。崔致洙故意接近他,问他是否能做出土制炸弹,金宏毕则反过来要求崔致洙提供藏身之处。逃避征兵的朝鲜人无须受审一概枪毙,因此,这是他唯一的活路。

金宏毕彻夜埋头苦读崔致洙为他找来的有关火药与爆炸物的书籍。虽然没有所谓“炸弹制造法”的书,但读完十余本相关书籍后,他还是多少掌握了火药的机制、引爆装置,以及火焰增幅的理论脉络。崔致洙找来了简单的实验工具和化工原料,交代他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到四月二十八日为止,都得制造出炸弹来。彻夜埋首头书堆的金宏毕终于在举事前两天交出了两发土制炸弹。作为交换条件,在事情成功后,他将获得去满洲的资金和路径。然而,崔致洙投掷的炸弹没有爆炸,他随即在现场遭到逮捕。身上连一毛钱的逃亡资金都没有,在日本列岛上徘徊的金宏毕也被特高课抓个正着。检方要求将崔致洙处以死刑,但东京法院只判处他无期徒刑。他们想要让崔致洙受到长久的痛苦,想看到他屈服在痛苦下。他们想教导他,苟且偷生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然而,他们始料未及的是,人类的意志是多么强韧地在苟且偷生。

整个事件最大的失败,便是金宏毕制造出来的未爆炸的炸弹。崔致洙虽然感到愤怒,但愤怒的对象不是金宏毕,也不是未爆炸的炸弹。责任不在金宏毕身上,要怪,就该怪他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书。有限的知识是个圈套。如果说金宏毕真有什么错的话,那就是他有勇无谋,以为读几本不怎么样的书就能改变全世界。但不能因为一个人的鲁莽而问罪,只好让他在腻烦的监狱里度过余生,这样的惩罚对他来说也足够了。

崔致洙是个连眼神都能使看守屈服的危险人物,从他的身上散发出读书人所没有的野性气息。他是只难以捉摸、不知何时会扑上来的野兽。他拥有的一切都是难以约束的。快速转动的头脑、始料未及的行动、顽强的意志、不屈的自傲……他的存在让周围所有人害怕。

崔致洙本能地察觉到,那个从满洲回来、身上留有三发子弹和四块炸弹碎片、侵犯自己领域的入侵者杉山都灿,是个和自己一样,散发着相同味道、以相同方式生存的野兽。他们从对方的身上,嗅到了自己离开满洲时带来的风沙味。监狱就是片以高墙围绕起来的丛林,为了维护自己的领域,两只野兽必须互相争斗。

杉山三天两头把崔致洙叫到审讯室,理由都很充分。回答声音太小,不行!集合时间迟到,不行!正眼盯着看守,不行!或者没有正眼瞧看守,也不行!木棒撕裂了崔致洙的眼皮,打伤了他的额头,敲碎了他的牙齿。崔致洙睁着肿得几乎无法张开的眼睛,盯视着自己的痛苦源头。他唯一的武器,便是忍耐。

“你想怎么死?”杉山用脚踩着滚在地上的崔致洙的脖颈。

“我还不想死!死了的话,我就输了。”崔致洙露出断裂的牙齿笑了起来。

破碎的言语,从裂开的双唇间挤了出来。一旦审讯结束,等待着他的就是单独禁闭。禁闭室就如棺材一样,黑暗而安静。过了三天,撕裂的眼皮愈合,红肿的瘀痕也消失了。快被恶臭熏得窒息的崔致洙走到窗口边,便桶下面的通风口传来微弱的凉风。他双手紧握铁窗,一阵香气飘了进来,是柔嫩的新芽味道,刚冒头的春草味,雏鸟的新羽味。那是生命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一个星期后,崔致洙从禁闭室里出来,走在耀眼的阳光中,他想了又想,该换种斗争的方法了,光靠忍耐是不够的。该做些什么才对。但,到底该做些什么呢?又能做些什么呢?首先该做的事情就是增强衰弱的身体。于是,他开始抓着牢房铁窗,做引体向上运动,还以青蛙跳和伏地挺身来增强肌肉。户外活动时间,他绕着运动场四周走,活化萎靡的心脏。

半个月后,他重新变身为野兽,开始对其他囚犯施加暴力,向日本看守挑衅。他成了野兽,而等待着他的便是充满了恶臭的禁闭室。一个星期后,他从裂开的嘴唇里吐着痰,走出了禁闭室。几天里,或许他会变得如家猫般温驯,然而,实际上他仍旧是一只藏起利爪的野兽。第三次从禁闭室走出来的他,用新的行动把监狱弄了个天翻地覆——固执的越狱。

第一次越狱是推倒监视的看守,莽撞地朝着高墙跑去。正一次次试图爬上高墙时,被随后追赶来的看守一顿棍棒痛殴在地。这次行动与其说是想逃出监狱,不如说是无聊时来点恶作剧般的随性之举。虽然算不上是越狱,但惩罚还是很严重:关禁闭十天。

第二次越狱,是自愿进行夜间劳动的时候,从劳役场跑出来,正要翻过监视松懈的监狱后墙时才被发现。已经下了班的典狱长又紧急折返,看守长面如土色。被抓到审讯室的崔致洙半死不活地瘫软成一团。认为越狱行为是在挑战自己权威的典狱长亲自审讯他。虽然未遂,但从日本最高的重要监狱里越狱,即使只是试图也应该立即枪毙。但他并没有被枪毙,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星期的禁闭处分;后来,变成了半个月或一个月。奇怪的是,一般人都是横着被抬出单独禁闭室,而崔致洙每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更奇怪的是,只要体力恢复到一定程度,他就继续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地试图越狱。他的越狱行为不断进化,看起来就像一出情节紧凑的戏剧或杂技一般,生动有趣。然而,他导演的这出戏始终以失败告终,成了观众的笑柄。在长达三百米的狭窄下水道爬行的那次,他差不多快成功了,却在只剩下三十米距离的时候,差点因为毒气窒息而亡。还有一次,他偷偷爬上劳役场运送砖块的军用卡车,也是眼看着就要成功了。逮捕小组惊险地将满载成堆砖块正要离开监狱大门的卡车拦了下来。

不知不觉中,他和看守之间便有了些许无声的约定。只要他从禁闭室出来,过了半个月左右,看守便会先有动作。在出大事之前,先用一些微不足道的违反规则为借口,秘密将他关进禁闭室里。如此一来,看守就能阻止他的粗暴行为,而他也能避免一顿好打。禁闭室因此客满的时候多过空置的日子。

崔致洙如时钟一般准确,如季节一般不变。他和他的一群喽啰就像进出蜂巢的蜜蜂一样,轮番进出禁闭室。他们按照一定的周期反复进出禁闭室的行为,竟然没有人留意。只有杉山,他闻到了想在他眼皮底下蒙混过去的阴谋的味道。一个看似温顺、体内却有一团火在燃烧的人,就像发不知道何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从身体里发出时钟嘀嗒的声音。战斗还没有结束。

杉山把崔致洙叫到审讯室。几天没有刮胡子的崔致洙,下巴上的胡须杂乱地冒了出来。他虽然如老人般虚弱,但并非一点力气都没有,虽然感到不安,但一点都不害怕。杉山递过去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的崔致洙马上用力地咳了起来。

“你连烟怎么吸都忘了吗?别担心,如果你的计划成功,马上就能吸个痛快。”

从深陷如穴的眼窝下方,杉山的眼神闪烁着。崔致洙的颈动脉剧烈跳动,这个看守有一个如猎犬般灵敏的鼻子。

“什么……意思?”

“是我在问话,你只要回答就好!”

杉山用木棒在桌子上敲击,沉闷的声音打碎了崔致洙在这座监狱里生活的岁月。搞不好,连他的余生也包括在内。冰冷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我不问你从何时开始干那勾当,也不想知道你为何要挖那条地道。”

崔致洙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难道地道被这个猎犬般的看守发现了?但他马上恢复冷静。如果是杉山发现了地道,那还算是万幸。如果是别的看守发现这条长达一百五十米的逃亡地道,一定会马上按下警铃。但杉山是个以为全世界都绕着他转的家伙,因此崔致洙调整了一下呼吸才开口说话。

“你可以按下警铃,或向上级报告,这不是简单多了吗,何必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

这话听来不像是个被审讯的囚犯说的。杉山长长地吐了一口烟。

“按下警铃,或打开看守长室的门,那一瞬间,这事就再也不归我管了。监狱里所有的看守都会争相而来,瞭望台上的所有机关枪都会对准禁闭室。探照灯也会照亮整座监狱,警犬会伸长了舌头,追寻你这家伙的体臭。结果可想而知,你这家伙不是被枪打中,就是被狗群撕咬全身,最后又被逮回来,送上绞首台。”

杉山显然不想成为旁观者,他想要的,是一对一的对决。一个想逃亡,一个想追捕;一个想越狱,一个想阻止。将之称为战斗也不为过。不是人与人之间,而是狗与狗之间的战斗。斗狗,时间要愈长愈有趣。

“你打算放过我吗?”

“我不是要放过你,而是不想让你跑出我的手掌心,死在别的家伙手里。在我们的决斗分出胜负之前,你别想随便就死。”

远远传来沉重的铁窗上闩的声音,崔致洙的嘴唇如石膏般凝固,说不出话来。

杉山又缓缓地开口说:“或许你认为一切已经结束了,其实决斗现在才开始。你自己挖出来的老鼠洞,你就得自己亲手填起来,连个针孔大的缝隙都不能给我留下来。那么,这件事就当作你我之间的秘密,就此埋葬。”

透明的电灯泡洒下凄冷的光芒。杉山觉得崔致洙和自己仿佛是一起被困在光网中的鱼。

“太迟了!从地道里挖出来的土全都随风飞散,没法儿找到填地道的土。”崔致洙怀疑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

“敢在粪坑里挖地道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用你的嘴把土吐出来,或者挖另外一条地道,把土盛过来,我都不管。但绝对不准你再往监狱高墙方向挖地道,就算一米也不行。不然,我就把你和你手下的那群喽啰全部送进无亲属者公墓去。”

崔致洙手臂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脑中不禁想起一个个轮番进出单独禁闭室、挖过地道的朝鲜人,他的下巴忍不住颤抖起来。

杉山又说:“如果你不接受,那你可以继续挖你的地道,从监狱逃出去。如果你赢了,你就能得到自由;如果我赢了,你也只不过是回到原点而已。这场决斗很公平吧!到今年年底为止,看你是填平地道,还是逃出去,二者择一。不管怎样,年底的时候,警笛就会在这座监狱里响起。可能是追捕逃犯的警笛,也可能是发现地道的看守按下的警笛。”

自愿担任禁闭室勤务的杉山,用吸血鬼似的眼睛盯着崔致洙。而崔致洙是在三个月后才下定决心杀掉他的。一直到那时,杉山继续着严密的监视,而地道仍未完成,想逃出去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在一九四四年最后一天的子夜时分,他做了一个噩梦,梦到自己在探照灯的照射下身中数百发子弹,被打成了蜂窝。如今,只剩下一个方法,只要那家伙消失,就再也没有人知道地道的存在了。走投无路的老鼠回过头来咬猫,虽然不容易,但也不是做不到的事情。

于是,崔致洙从地道里的一个点开始挖另一条新的地道。那是恰好从无亲属者公墓旁边稍稍绕过的一个地点。新的地道不是朝向监狱高墙的方向,而是对着无亲属者公墓而去。表面上看来,像是为了填补旧地道才挖的土。新的地道持续挖掘着,崔致洙也仔细观察了杉山的巡查时间和路线。互相监视对方的一场杀伐决战持续着。终于,通往公墓的地道完成了。就在杉山负责巡查的夜晚,崔致洙通过地道,往公墓的方向而去,穿过墓地的洞穴,爬上了地面,躲在单独禁闭室的转角等待着。巡查路线预测十分正确,崔致洙举起野战铲,往正转过禁闭室转角的杉山肩膀上敲了下去。咔啦啦一阵骨头断裂的声音传来,崔致洙拿起一把磨得尖利的汤匙,抵在杉山的脖子上,冰冷的金属迫使杉山往本馆的方向移动。这是个连月光都没有的夜晚,杉山心想,连老天爷都站在对手那一边。仿佛巨兽肋骨的行政大楼铁栅门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杉山死命忍住肩胛的痛,拿出钥匙串,打开了门。用两重、三重的铁门隔离的走道上,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杉山按照凶器的指引,走上了通往二楼栏杆的楼梯。被凶器抵住的脖颈上,黏稠的鲜血流了下来。

“很抱歉我违反了规则,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不是吗?”

杉山点了点头,没错,决斗是不需要什么规则的,不是杀人,就是被杀,这就是唯一的规则。崔致洙掐住了杉山的脖子,杉山因为肩胛骨断裂而毫无招架之力,就此停止了呼吸。崔致洙解下杉山腰上的绳索,把他吊在栏杆上,然后用凶器从他的胸口刺了下去。他的手法熟练如庖丁解牛一般,准确无误。从进去的门里慢悠悠走出来的崔致洙,朝公墓走去。瞭望台上的蓝色探照灯虽然照射着黑暗,但避开了连大白天也人迹罕至的公墓。崔致洙就此游刃有余地消失在墓穴中。

崔致洙掏完脑中所有的回忆之后,整个人筋疲力尽。我把笔放在写得密密麻麻的调查报告上,两手合拢哈着热气。这可说是一个朝鲜囚犯的越狱失败记,也可说是关于一个日本看守生与死的证言。我全身冒冷汗,冻僵的指尖连感觉都没有了,把两手夹在腋窝下好一会儿,才能重新拾起笔来。

“公墓或禁闭楼附近方便得很,为什么非要在本馆内杀死他呢?”

他一边的唇角微微翘起,这是个冷酷的笑容。我不禁感到战栗,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恐惧。

他仿佛很享受我的恐惧,慢慢地开口回答:“我最终的目的不是杀死他,而是逃出去。之所以会杀他,是为了守住越狱用的地道。如果禁闭楼或公墓附近发生杀人案,那一带就会被翻个底朝天。离地道最远的地点,就是监狱的中心点,行政大楼和监舍中间的大厅。”

他抿了抿嘴唇,眼神看似怨恨,又似绝望。

“就算如此,也还有疑点。你是怎么拿到手术用的针线的呢?”

“你觉得在这座监狱里,有什么东西是我拿不到的吗?我的手下里,有妙手空空,也有让护士神魂颠倒的诈骗犯,还有做买卖的生意人。再说,这座监狱也很体贴地盖了一栋富丽堂皇的医疗大楼,要骗到一盒缝合工具简直是轻而易举。”

“那么,那一手足以让外科医师自惭形秽的缝合技术,也是你的杰作吗?”

“我是个在战场上打过滚的人,是个军人,也是个亡命之徒,还是个厨师、殡葬员以及外科医师。在战场上,时时刻刻都得面对敌人、追踪者。我们又饥又渴,随时会死去,随时会受伤。不然,我们是没法儿活下来的。”

我放下手中的笔,他的口供找不到丝毫破绽。动机、过程、证据都十分明确。如果照此调查内容呈报上去,连审判都不用,就能直接把他送上绞首台。然而,他为什么要向我吐露所有作案过程呢?难道真如他自己说的,是为了记录真实?还是另有其他阴谋?

我在调查记录纸上整理好崔致洙的供述。越狱动机、计谋、挖掘过程、事件败露等越狱企图,以及接下来的杀人罪行,几天来的审讯和侦察结果也只不过写了四页的调查记录纸而已。虽然完全按照犯人的口供记录下来,但调查报告本身并非真实。因为就算写下来的所有内容确属真实,但若还有实情未能写下来,那就无法认定这份记录是千真万确的。我没有在记录纸上写下崔致洙逃亡的一生,也没有记下他与被害者之间的恩怨。杉山发现地道的时间、填埋地道之间的对决,我都没有写进去。调查报告书就以单纯的因果关系了结:杉山都灿发现地道,三三一号为了不让秘密外泄而杀人灭口。一言以蔽之,就只是一份粗略至极的调查报告。但光凭这份报告也足以作为证据,将他绳之以法。接下来的一切,都按照预定方式进行。崔致洙被关进了本馆死刑犯的单人牢房,地道由手持锹铲的囚犯填平了。整个事件就以一份事件报告书结案。但我心中仍留有未解的疑问:崔致洙为什么那么固执地想逃出去?明知道会失败,而且一旦失败又有什么可怕的后果等着他,他也很清楚,为何还要赌上性命呢?对于一个数度试图越狱的人,典狱长为何一再放过他呢?

三天后,我被叫到了典狱长室。那里已经聚集了看守长、治安看守、审讯官、行政官和医官。典狱长直接为我在看守帽别上上等兵的徽章。这是对我查获地道、侦破杀人事件功劳所颁发的勋章,并特别晋升一级。一个人被杀,一个人成了死刑犯,还有一个人获得了勋章,我感到有点混乱。

晚霞渲染下的大礼堂仿佛一幅静物画。钢琴就伫立在礼堂中央,坐在琴键前面的她,有如祈祷的女祭司。在她的指尖下,钢琴如有灵魂的野兽般,会笑、会哭,时而快乐,时而悲伤。优美的音调熟悉得似乎曾经在哪里听过。突然,她回头往后看。我避开她的眼睛,低下了头。她的胸口随着乐曲起起伏伏。我低声哼起了在典狱长室里听过的曲子,其中的一个小节,竟然与她弹奏的乐曲音调惊人相同。

“这是舒伯特的《菩提树》啊!《冬之旅》中的一首,也收进了丸井老师的节目单里。”

她一面说,一面在琴键上弹了起来,正是我在典狱长室里听到的那首歌。我突然对这萧索曲名的含义、惆怅动听的旋律隐藏的暗示、短而有力的德语发音感到好奇。于是我说:“歌词是德文,我听不懂。”

“舒伯特的爱好者一般都喜欢原文歌词。粗糙而混浊的德语发音,很适合男性的音色,能适当地传达出沉重的气氛。再说,《冬之旅》是为德国诗人穆勒的恋诗谱上旋律而成的歌曲,必须表现出原文的语感才能深刻体会其中的意境。”

她又演奏了其他伴奏曲,曲调低沉,带点惆怅。我偷看她头上整齐的发线,晚霞映照在她随着节奏晃动的肩膀上。她头也不回地说:“这是《冬之旅》组曲的第一首Gute Nacht(晚安)。”

她的目光定在乐谱上,完全沉浸在音乐里。这时,我的脑中突然浮现出两个字“晚安”。死去的杉山口袋里找到的那首谜一样的诗。我和着琴声,慢慢背诵那谜一样的诗句。

“我以旅人而来,又以旅人而去……如今世间沉浸在悲伤里,我所踏足之路,也为白雪所覆盖。”

瞬间,她的身体仿佛变成一根盐柱,似乎在问我,怎么懂得德文歌词的意思。她的眼中充满恐惧,而我因为她的恐惧而感到害怕。她在恐惧些什么?而我,似乎知道她之所以恐惧的原因。她是不是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我如颜面神经麻痹患者一般,扭曲着脸说:“在死去看守的上衣口袋里,有一张写着这首诗的纸片,就是那个被称为地狱使者的暴力看守。”

她卷起白色的手绢,握紧了拳头。接着,就像打水漂儿一样,突然向我投来警戒心与敌意。

“你不要随便说他的坏话,你根本不了解他。”

我突然感到口干舌燥,她对杉山究竟知道些什么?而那与杉山的死有什么关系吗?她和那个恶名昭彰的看守之间有着某种关系,我不知道该如何理解,她或许也可能牵涉到杉山的死。

我突然大声反驳:“既然你这么说,那你又知道些什么?”

我不想让她发现我冲动的表情,转过身去。这时,如巨兽哀嚎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像是撕裂韧帛的声音,也像大厦倾颓的声音。我反射性地回过头去。她的双手猛按住琴键,站了起来。蓬乱的发丝间,露出潮湿的眼睫和红通通的鼻头。

“他不是暴力看守。”她说。

我的脑中响起了沉甸甸的A音。我想起了和崔致洙的约定,那个记录下有关杉山死亡真相的约定。虽然他以死亡来保证自己说的是实话,但我至今仍不知道真相是什么。别说真相了,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问。

“杉山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想知道杉山都灿的死亡和人生。她也不一定知道所有的事情;就算知道,也不会全部说出来吧;就算说出来,我也不懂。尽管如此,我还是想知道。想知道从崔致洙那儿听不到的杉山人生,想知道没法儿写在调查报告上的真相。晚霞留下一片暗红色的痕迹,悄悄溜走。窗外,片片的黑幕罩了下来。她凝视着谜一样黑暗的深处。

“杉山都灿是个情感细腻的人,他懂音乐,理解诗意,热爱生命。”

杉山都灿是个情感细腻的男人,杀死他的,是这个疯狂的时代,这个想要更多鲜血的时代,想要更多憎恨与死亡的时代。他是在战争的监狱里、在军服的禁闭里死去的。

她是在两年前认识杉山的。那年冬天的清晨,踩着白雪踏进监狱的她,是福冈监狱新成立的九州岛帝国大学医学院医疗大楼的护士。医疗大楼的核心部门是由专科医师组成的病理学研究小组。研究员整天都待在研究室里,埋头研读英文的医疗书籍,或者把眼睛贴在显微镜上,专注地研究。如此努力的成果若能发展医疗技术,开发出划时代的新药,就能救活千百万的生命。

她因自己身为杀戮时代中负责救人的九州岛帝国大学医疗小组的一员而深感骄傲。

护士的工作也如战场上的士兵一样辛苦。每天接连不断的两班制轮替工作让她身心俱疲,一拨又一拨患者不停地拥入,忙得根本来不及换下护士服。看守兵为了多看护士两眼,老是装病过来;而囚犯只要被归为病患,就能免除劳役,因此他们甚至不惜自残。她第一次听到杉山的名字,是在成为护士半个多月后。那个名字,是从一个额头破裂的日本看守嘴里冒出来的。

“杉山那狗东西,那个目不识丁的家伙。只要看到会动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禽兽,先打一顿再说。我看哪,那家伙如果找不到什么可以打的,大概连自己的脑袋都打。”气愤的看守摸着自己破裂的额头说。

几天后,她又从另一个手指肿胀的日本看守嘴里听到了这个名字。她一边在看守裂开的手指绕上一圈圈绷带,一边询问受伤的经过。看守目光朝下,看着被绷带缠绕的手指头,不平地说:“朝鲜囚犯自己打了起来,杉山把那群人的额头都敲破了,还把倒在地上的囚犯暴打了一顿。我过去劝架,连我的手都被打到了,他才嘴里骂个不停地走开了。要不是我,那群朝鲜人八成都完蛋了。”

又是这个叫杉山的人。那些被暴打一顿的朝鲜人现在处境如何呢?是否被关在单独禁闭室里,独自抱着断骨满地滚呢?她的脑中不禁浮起疑问,也突然醒悟,她似乎从来没有在医疗大楼看过朝鲜囚犯。为什么朝鲜人不到医疗大楼呢?他们的身体既然不是钢筋铁骨,受劳役与饥饿之苦的身体更容易受伤才对。但监狱明确规定,不允许为朝鲜囚犯提供人道医疗救助。如果不是极为特殊的情况,看守一般只会把朝鲜囚犯送进禁闭室,不会送到医疗大楼。或许看守认为,只要让他们在禁闭室里好好休养一个星期,又会完好无缺地出来吧。

她在包扎日本看守手指的绷带尾端打了个结,用剪刀剪断。看守露出油滑的笑容。

“我还该感谢杉山呢!托他的福,才能认识这么漂亮的护士小姐。”

此后,她常常听见杉山这个名字。从肩胛骨断裂的囚犯口中,从嘴唇破裂的看守口中,他就是一只禽兽。撕裂及断裂的伤口充分证实了禽兽这个评价:一个粗暴、残忍、无情、冷酷的人。毫不在意他人的痛苦,只想把自己的愤怒发泄到全世界。这是一个血管里流着憎恨与冷漠的人。这样的一个人,全身上下都带着愤怒与憎恨的病毒。这样的愤怒,甚至也在善良的人们心里生根发芽。那人的愤怒也感染到她。看着被他打破的额头和打断的骨头,她对杉山的敌忾心愈来愈强。如果真的需要监狱,也是因为有那种人存在。那个人明显就站在错误的位置上。那种人不该存在于铁窗外,应该被关在铁窗内才对。

她第一次直接和杉山见面,是因为一架老钢琴。每个星期一的早会时间,医疗大楼的大礼堂里,便会列队站了两百余名看守与六十余名医师、护士。此刻,是所有日本人向帝国和天皇表达效忠之心的时刻。整个仪式由齐唱国歌开始,到高喊三声“天皇万岁”结束。强烈要求态度恭敬的早会,虽然很严格,但她总是站在最前排。因为礼堂前方摆着一架形同虚设的钢琴,早会进行的过程中,她总是无法将目光从这架不起眼的钢琴上移开。

早会一结束,她就走到钢琴边,掀开琴盖,用指尖擦拭琴键上的灰尘。她心里想,这钢琴弹得出声音吗?会出现怎样的声音呢?她小心翼翼地按下一个键。沉甸甸的G音盘旋而出,引人驻足。于是,她又按下另一个键。这次是明快的F音,在流连不去的人们肩膀上轻拍。人群闹哄哄地,等待着下一个音。最后,她干脆将两手都放在琴键上,轻抚慢弹,轻柔地滑过琴键。仿佛行云流水般,琴声流泻而出。一名年轻的护士随着钢琴声,吞吞吐吐地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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