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编号645(出版书)》作者:[韩]李正明/译者:游芯歆【完结】 > 编号645 - ePUBw.COM 【韩】李正明.txt

第 5 页

作者:韩-李正明/译者:游芯歆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0

“即使你在幸福的港湾召唤我……”

歌声仿佛会传染一般,人们不自觉地张开了口,流淌出思念的旋律。扭曲的时代与消失的乐观,难圆的梦想与流不完的眼泪,明争暗斗与惨绝人寰……所有的一切全都消失在一瞬间。放下远在北海道的妻子只身而来的看守,想起新潟山村老母的看守兵,思念东京家里的晚餐和一家人的实习医师……他们的眼中,都浮现出故乡的影子。

“啊,我甜蜜的家园!即使你在幸福的港湾召唤我,能容我休息的只有我小小的家。”

歌唱完了,人们却无法移动脚步。过了好一会儿,看守才往监舍那头,医师往研究室里,护士朝着病房,一个个走回去。走到她身后的看守长突然高声骂了起来。

“你干的什么好事?这个时候该唱的是无私奉献的国歌才对,怎么唱起了《甜蜜的家庭》。你以为皇军都是群不懂事的小毛头?”

这时,她才领悟到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甜蜜的家庭》是敌方美国的民谣。这时,短而有力、嗵嗵作响的脚步声传来。是典狱长。

“真是奇迹!这架破烂的钢琴幸好没丢掉。如果丢掉了,今天就听不到这么精彩的演奏了。”

典狱长搓捻着修剪精致的小胡子,眼里充满好奇地走过来望着她,似乎在问她是谁。这时,有位满头鬈发整齐地往后梳的绅士走了过来。金色领带外面罩着白色医师袍的森冈院长代替她回答:“这是医疗大楼的护士岩波绿小姐,从小学就开始学钢琴,曾经在九州岛钢琴大赛中得奖,是个备受各界瞩目的钢琴天才。曾任陆军省官员的父亲在中日战争中英勇牺牲后,她才不得不放弃钢琴,然而琴艺依然精妙如昔。”

典狱长面带喜色地发出一声感叹,院长的话里包含着一切他向往的事物。拥有一套高级音响器材的经济能力、鉴赏音乐的知性能力、稳重的风度和时髦的品位。那些他发自内心深处想拥有的,却只能满足于装模作样的事物。

这架钢琴来到监狱已经十多年了。中日战争爆发前,福冈是个很祥和的都市。当外国企业家如出席宴会般来来往往之际,一名热爱音乐的美国贸易商史蒂文森希望这萧索的监狱里也能有音乐流淌。钢琴运来的那一天,史蒂文森还带领着一个以自己为首的业余合唱团,在此举行了小小的演唱会。最凶暴的一群人会聚于此的监狱与发出最优美声音的乐器,形成了一种不协调的搭配。

从那之后,史蒂文森的捐赠品便被弃置在礼堂黑暗的角落里蒙尘。缺乏照顾与湿气、灰尘和蛀虫,还有鼠辈群起攻击钢琴。弦失去了原有的音调,琴声也变得一团混乱。甚至有人建议“让这个丑陋的怪物消失”,“砸掉这架发不出原有音色的钢琴,钢丝捐献出去”。如此沉默了十年的钢琴,如今竟然能发出声音;而且不只是单一的声音,还能汇流成音乐,就像是哑了多年的孩子骤然开口说话一样。这时,典狱长背后突然响起沙哑、粗糙的嗓音。

“真糟糕的声音!”

一名男子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俯视着琴键。如城墙般宽阔壮实的肩膀,剪得短短的平头,脸颊上有一条长长的伤疤。岩波绿盖上琴盖,站了起来。

“演奏不合您的意,我很抱歉。”

“糟糕的不是演奏,你不必感到抱歉。我没有资格评价你的演奏,也没有那种想法。”

典狱长感觉无地自容,一个对音乐一窍不通的无赖汉,竟然对知名的音乐爱好者与钢琴天才说出如此失礼的话。典狱长从小而结实的身躯里用力发出怒吼:“杉山!你对音乐知道什么,竟然说出这种话来!”

听到杉山这个名字的瞬间,岩波绿手臂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因为那正是冷酷刽子手的名字,那个弄断了无数根骨头、撕裂了无数块皮肤的怪物,从还粘着血块的嘴中带着满心恐惧说出的名字。杉山如刀劈斧砍似的,不带一丝感情地说:“我虽然不懂音乐,但对声音多少还懂一些。”

“对声音多少还懂一些?你对声音懂些什么啊?”

杉山没有回答,直接走过去,把一只手放在琴键上。典狱长惊讶地望着他的后续动作。杉山同时按下两个键,两个强烈的音重重地敲击在弦上,跳跃而起。他又把五个手指头用力按下五个键,低沉有力的声音随即充满整个礼堂。接着,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一个个音的共鸣与力量,才开口说:“这架钢琴的声音已经不准了。”

典狱长瞪大了眼睛。“乱讲!刚才礼堂里的所有人不都沉醉在《甜蜜的家庭》优美的旋律里吗?如果这架钢琴坏了,就不可能弹出如此完美的曲调。过去十年来,没有人动过这架钢琴,也没有人弹过这些琴键,音怎么可能不准?”

“钢琴没有人弹,比有人乱弹更不好。湿气一渗进原木里就很难发出共鸣。琴键的弹簧也会失去弹性,弦线扭曲,自然发不出准确的音来。”

典狱长努力装出泰然自若的样子,失笑说:“杉山,你别想把一架好好的钢琴当成坏掉的废弃物。钢琴放在这里十年没用,今天终于遇上了伯乐。”

典狱长一脸温和地望着岩波绿。他并不知道,钢琴不是家具,是乐器,是必须时时弹奏才能生存下去的生物。十年来没有人碰触过的钢琴,甚至不能称作钢琴。

岩波绿用右手拇指和小指同时按下两个琴键。中音G和高音G像两条并行线般和谐地响起。她说:“这是正好差了一个八度的两个音。不过我弹的G音其实是黑色键,也就是说,不是G而是#G。原来的G音比这个低了半个音左右,而且共鸣的情况很不稳定。不只是G音,所有松掉的弦的音多少都有些走音,共鸣不稳定。”

典狱长一副看不顺眼的表情,回头看着杉山大声问:“你怎么会知道这架钢琴的情况?”

“入伍前在一家卖钢琴的店里打工,从调音师背后偷学了一些罢了。”

“这么说,你能修好这架钢琴喽?”

这句话不是能否修好的疑问,而是“马上给我修好”的命令。

那天傍晚,杉山把一个放着各种杂乱金属工具的皮箱摊开在礼堂地板上,里面放着大大小小的钳子和扳手,以及几张厚薄不一的皮革。他像对待宠物一样,温柔地触碰独自窝在寂寞里的钢琴。他默默地打开琴盖,微微的森林味道从高档的原木板材上散发出来。生了锈的钢弦,积着厚厚的灰尘,被鼠尿弄得脏污斑驳的底座、破破烂烂的琴槌毡……这已不是钢琴,而是个丑陋无比的怪物,如同一个因为中风和糖尿病而倒下的全身麻痹患者。

“弹一下G音。”

他的声音单调,言简意赅。岩波绿如同从旁递手术刀给执刀医师似的,小心翼翼地按下琴键。沉默、说话声与琴声,轮番出现在礼堂里。他用皮革下摆卷住螺栓,用钳子锁紧弦。岩波绿曾经看过那样的表情和眼神。当一个医师把听诊器放在病患胸口时,脸上便会出现如此专注的表情。当一个执刀医师准备好为一个没什么希望的病患开刀时,眼中便充满如此坚决的眼神。执刀医师让不良于行的病患得以行走,让失去光明的病患得以重见天日,让在垂死边缘的病患得以存活下来。现在,杉山用钳子代替手术刀,所做的事情和执刀医师有什么不同呢?

岩波绿说:“好多了,音比较准了,共鸣也变好了。”

但杉山脸上仍旧显出不甚满意的表情。

“匆忙中,只能调准一些基本音,还需要调音工具和材料。锤子、调音起子、弹簧调整钩针、替换锈弦的钢线、黏着剂,还有亮光蜡和软拭布……”

他的话语中,隐含着难以找到这些物品的焦虑不安。在物资匮乏与死亡处处的战争年代,连白米、面粉、白糖之类的生活必需品都得依赖配给,原本令人艳羡的钢琴倒成了丑陋的怪物,豪奢的艺术情趣也沦为众人愤怒的对象。想卖也没人买的钢琴,就像私生子一样,不是被丢在房间角落就是被弃置在阁楼上,渐渐为尘埃所掩盖。

“得到市区的钢琴店才行,或许可以在那里找到调音工具。”

杉山把尾端尖锐或宽扁的钳子、细铁杆和皮绳依序放进皮箱里。岩波绿看过那个钳子咬合的模样,来到诊疗室的患者瘀血肿胀的指甲上就有类似的痕迹。她在害怕的同时,也十分激动。这个男人是唯一能找回这架钢琴声音的人,同时也是个暴力看守,总是无情地痛打无还手之力的囚犯。哪一个才是他的真实面貌呢?岩波绿虽然不认识他,但牢牢记住了“杉山”这个恶名。

“那些工具原本是用在哪里的?”她问。

如风吹过,杉山烛光似的眼神也随之晃动。他扭曲的脸映照在钢琴闪亮的琴盖上。他在内心中激励自己,不可有内疚感。

“你没必要知道,我们只要各尽其责就行。我打人,你治疗被我打的人。我为钢琴调音,你用我调过音的钢琴弹奏出动人的音乐。”

“你做的事情是什么?”

“我做的事情,就是把共产主义者、民族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相信自己可以救赎全世界,其实是在玷污世界的家伙的腐败的脑袋净化干净。所以,你不要想干涉我的事情。”

他冷笑一声,在薄薄的黑暗里留下岩波绿一个人,走出了礼堂。每当他移动脚步,皮箱里的铁制工具便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响亮。这些工具原本放在审讯室架子上的铁链、铁鞭和铁桩子之间,都是拿来对付那些拒绝改变立场的囚犯或强烈反抗的反日分子的。也可以说,这些工具都用在原本该用的目的。把弯曲的掰直,把卷绕的解开,把歪斜的弄正,就是工具的用途,不管是用在人身上还是用在钢琴上。岩波绿明知道那些工具是拿来做什么的。杉山想起了已经渗透进自己体内的钢琴声。

两天后,杉山外出到福冈市区。市中心的钢琴店很早以前就关门大吉了。杉山敲了好久的门,才终于有人出来应门。秃头、留着小胡子的老板,如同蒙尘的钢琴般显得十分无力,嘴唇上白色的薄皮干硬地翘了起来。杉山表示想要一套调音工具和修理材料。老板认命地打开仓库的门,因为上缴与征用的关系,能用的材料所剩无几。杉山怀着做贼的心情,收拾了一些工具和材料,之后,穿过灰色的街道走回监狱。

礼堂里,岩波绿等待着,杉山默默地打开钢琴的顶盖,仿佛在打开一只巨大又纤细的动物胸膛。无数的木块与金属块,数百个螺母与数十束琴弦,横穿内部的梁木和层层相叠的板材……数百个调音轴、轴承和螺母,用二十吨的张力紧紧地支撑着一架钢琴。

钢琴不是只会发出声音的机械,而是由木头、金属、轴承与皮革构成的生物。一如所有的生命,时间是钢琴最大的敌人。随着时间的流逝,琴弦拉长了,卡锁会松弛,湿气也会使铁物锈蚀,使木头、毛毡和橡皮烂掉。琴弦一旦生锈,音量就会变小,扭曲的响板会使得声音变得乱七八糟。湿气的渗透也使得琴键膨胀起来,不是从原位置翘起,就是无法发出声音。

“随便弹一个音看看。”如干柴断裂般的嗓音。

于是,岩波绿演奏了一首《送我回故乡》的曲子。闪烁、柔美、耀眼、怜惜、白鸟、彩虹、夏雨……琴声让人忍不住联想起这些词语,扬起一片金光。杉山迟疑地偷眼看向岩波绿:饱满的额头、挺直的鼻梁、低头望着琴键的视线、用发卡固定的鬈发、白皙的脖颈、纤细的肩膀和挺直的背脊、如蝶般在琴键上飞舞的手指、踩在踏板上细嫩的脚踝。很久以前的记忆,使杉山的表情柔和下来,那是一段只为一个女人调钢琴的年轻岁月。岩波绿的声音突然响起。

“调音技术不是一两天,也不是一两个月就能学会的。连些像样的调音工具也没有,您就能把音色调准,这技术程度可不是从背后偷学就能学会的!”

她的眼睛在问:你是何时、如何学会调音的呢?杉山仿佛被火烫到了似的,受到莫大惊吓。岩波绿知道他不是被火烫到,而是被回忆烫到了。

杉山望着生锈的琴弦回答:“当然是为了混口饭吃才学的。不用打架,又能从有钱人手里讨点钱过日子,钢琴这东西还不错。我的生活本来就很糟糕,弹钢琴是想都别想了,所以只能学调音。”

但岩波绿知道,他在说谎。想赚点小钱混饭吃的人,脸上绝不会出现那种表情。埋头调音的他,脸上是一种匠人专注的神情,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找到最好的声音。他瘦削的脸庞映照在油亮的钢琴盖上,看起来如青年般纯洁。青年的眼神里充满了哀戚,一心只想为一个有着一头黑亮头发、脸上带着对世界充满好奇的表情、坐在钢琴前面的少女,调出世上所有的音。

“从您离着钢琴一段距离就能喊出音符名称的嗓音里,我就已经感觉到,在您的嗓音里饱含对演奏者的一份爱意。您深知演奏者全心全意都集中在音符里的那份心情,因此才为对方找出扭曲、走调的声音。”

岩波绿再次望向杉山,这回他不再是一个神采飞扬、耀眼的青年,只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看守。他是个从纯洁里逃亡的浪子,是个被过去所驱逐的异乡人。他默默地驯养着钢琴,如对待宠物般。他将琴弦和器械分离出来,用柔软的皮革擦拭生锈的弦线,校准声音。修正琴槌和制音器的损伤,调整声音,又调整了琴键的反弹力和动作范围,矫正不均衡的触感。钢琴一点点地找回原先的优雅,声音也一点点地回复原本的音色。因此,他喊着音符名称的嗓音也愈加响亮。

“G!”走进了礼堂的典狱长和院长,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一点点地找回原有音准的钢琴,是他们的喜悦之源。典狱长为自己有幸与福冈社交界名人共处而感激不已,甚至想对这个曾经蒙尘的怪物跪下磕头。典狱长用怀疑的眼光望着还在不断变换着工具的杉山,心想:这家伙真能修好吗?典狱长在心里肯定这个回答,对自己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相信了。不相信自己医术的医师,是无法救活任何一个病人的。因此,那东西也一定要被修好。典狱长边想象着修理好的钢琴发出的优美声音,用轻快的声音说:“以小绿小姐优秀的演奏来说,不只是每个星期一的早会,连公开的活动也能上场担任钢琴伴奏。”

院长一副不置可否但又带点慎重的表情。典狱长目不转睛,等待他的回答,而院长的回答则出乎众人意料。

“这架钢琴和这样的演奏者,若只用在监狱星期一早会的伴奏上,实在太可惜了。对那架钢琴和小绿护士而言,需要更大的舞台。我们来开一场盛大的演奏会如何?”

院长的声音连典狱长的灵魂都说服了。感激涕零的典狱长连忙点头。

“您说得一点也没错,但乱七八糟的监狱里,没什么条件可以好好练习……”

院长用带着优越感的柔和声音打断典狱长的话。

“正因为如此,福冈监狱才是最合适的场所。我们可以在汇集了全国各地凶恶罪犯和反动分子的巢穴里,举办为和平祈祷的音乐会,把优美的音乐深植在荒漠的监狱里。我们可以从东京邀请有名的声乐家,招待国内外高层显要来参加音乐会。如何?”

这是个在灰暗的监狱里注入音乐活力的充满野心的计划!典狱长眼中光芒闪烁。

“您真是深具卓越的艺术眼光!不过,知名的声乐家愿意来这简陋的监狱吗?”

典狱长虽然赞叹不已,但也难掩疑虑。院长缓缓踱近钢琴,典狱长也弯着腰跟在后面。院长用充满自信的声音安抚典狱长的疑虑。

“声乐家丸井先生,您知道吧?丸井先生十分赏识小绿护士的才华,愿意当她的赞助者,数度建议小绿护士到东京深造。”

院长回头望着岩波绿,接着说:“小绿,你把在福冈监狱举办和平音乐会的计划直接向典狱长报告,这件事需要典狱长的许可才行。”

岩波绿从钢琴凳上站起来说:“虽然杉山先生已经竭尽全力,但最大的问题还是无法找到调音工具和替换零件。杉山先生跑遍了市区的钢琴店,也买不到那些必需品。这时,我想起了东京的丸井老师。我想,丸井老师或许会接受我的请托。所以我就厚颜写了一封信过去,拜托老师购买调音工具和零件,以便修理监狱的老旧钢琴。”

“结果如何呢?丸井先生回信了吗?”

典狱长焦急地问。岩波绿点点头。

“是的!从东京寄来了一整套工具、零件,还有新的钢弦。因此,我回信说,只要钢琴修好,我希望能担任老师《冬之旅》的伴奏。老师欣然允诺。”

典狱长简直难以置信,日本声望最高的声乐家竟然愿意在挤满囚犯的监狱公演。如果这是事实,真可称得上是一场奇迹音乐会。典狱长咧嘴大笑,欢欣不已。“福冈监狱国际和平音乐会”能带来的宣传效果是难以言喻的,铁窗里的音乐会能感动受战争与穷困之苦的日本列岛人民。借由这场音乐会,也可以暗中拉拢中央政府的高层官员、陆海空军指挥官与国会议员。只要能入了他们的眼,说不定还能被拔擢进内务省。虽然战争时期是属于军人的,但战争一旦结束,官吏的时代便将来临,这场音乐会说不定能将他带进作为权力中心的内务省。典狱长下巴的肌肉抖动着。

“得马上开始练习伴奏才行!”

典狱长确信,院长、岩波绿,连杉山都将成为他仕宦之途上坚固的垫脚石。因此,他真想好好拥抱那架非常珍贵的钢琴。

岩波绿说完话,随即如上了发条的人偶一般,开始弹奏起来。当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起落时,琴键便会推起琴槌,琴槌便敲击琴弦。琴弦震动下,撞击响板。音符与音符水乳交融,渗透进黑暗中和干涸的空气里。绝望的包袱被卸下了,日常的烦闷也消失了。生存的希望、携手共进的感受、爱人的渴望油然而生。连我都不自觉地开始随着钢琴旋律开口歌唱:“送我回故乡……”

歌声拥抱着我疲惫的灵魂,琴声如潮汐般拍打着我的心胸。我明确地感受到自己得到了安慰。我的悲伤被克服,我的灵魂被治愈。音符与琴声,间隔与连续,充满了我的周身。静寂中的脉动、沉静里的呐喊,太美了!她的演奏让人相信,在深陷战争泥淖的世上还有一线希望。我忍不住向沉浸在弹奏中的她问道:“杉山为什么到死都保存着《冬之旅》的诗句?”

我想听到回答,但又害怕听到答案。

岩波绿用手掠了掠头发,说:“他一向身上都会带着诗,不仅如此,他爱诗,把一切都献给了诗。”

走了音的心弦在我的心中发出不协调的声音。杉山爱诗?虐杀文章、窒息词语、焚烧书籍的他爱诗?炽热的看守眼睛里浮现出一张面孔。曾经是同志社大学英文系的年轻诗人,如今沦为福冈监狱的阶下囚。他应该知道些什么,说不定所有的一切他都知道。

音符的联想

C音:大清早出门的孩子,缠成一团的鞋带;坐在高空绳索上年幼的杂技人,忧伤的泪水。

D音:春日时节,透过地气看到的远山陡坡;停在港口里,洒满细碎阳光的白色帆船。

E音:穿着雨衣,从细雨里走来的好友,湿透的眉毛,伸出来的冰冷之手。

F音:破碎的托盘,破瓷盘撞击出的蓝色夜之火;寂静的圣珠祈祷。

G音:吹过防风林的风,十字路口电车车站的喧嚣,玩笑里笑开怀的恋人红唇。

A音:密密麻麻伫立在低空下的针叶林;站在没有观众的舞台上,一个低音提琴的演奏者。

B音:深夜里微弱的星光,隧道里列车的窒息,迷路王子的孤独。

C音:木头味道久久不散的棺盖,朝向江河而去的海鸥,奔向永远的缆车。

——杉山笔记

按照销毁物清册的记录,平沼东柱的书籍首批遭到销毁的日期,是来到福冈监狱后的一九四四年三月八日。目录中写着陌生的朝鲜名字:金永郎、白石、李箱、郑芝溶……旁边则是混合了汉字和片假名的书名:《永郎诗集》《郑芝溶诗集》……大部分是诗集;不过也有名为“文章”的朝鲜杂志和英文书籍。第二次的销毁日期为一九四四年三月九日。根据编号,密密麻麻写着一堆诗名:《序诗》《直到黎明到来》《十字架》《另一个故乡》《数星星的夜晚》……

编号一直连续到第十九号的《信手拈来的诗》为止。备注栏里写着:“以上十九首,未出版的诗集《天、风、星星与诗》预定收录的作品。”下面还有一连串编号,从第二十号连续到第四十九号。备注栏里是杉山潦草的笔迹:“囚犯在京都下鸭警察署用日文写的诗文翻译。由审讯负责人五吕木刑警移交。”

清册记录告知了六件事实:第一,思想犯平沼东柱是由京都下鸭警察署逮捕的。第二,逮捕小组在他的家中没收了数十本反动书籍和诗作。第三,审讯人员让他用日文翻译了朝鲜语诗作。第四,五十余篇诗作中,有十九篇是原本打算放在自选诗集内,因故未能出版,仍由本人直接保管的原稿。第五,其余的诗,看起来都像是在日本的东京和京都等地写的作品。第六,杉山按照规定将他的诗分类后,先销毁的是二十余本朝鲜文书籍,其次是销毁全部诗作。

杉山都灿和平沼东柱两个人,用名为“诗”的环扣、“书”的公分母,联系了起来。杉山是审查官,平沼是诗人;杉山毁了平沼,平沼痛恨杉山。他们两人站在文字的光与影、词语的黑与白、句子的首与尾,互相对峙着。那么,又怎么会在审查官的口袋和抽屉里发现他憎恶的诗呢?诗又是如何连接两者的呢?想找出答案,就必须审讯他。

六四五号囚犯挺直了背脊,坐在老旧的木头椅子上。潮湿脏污的审讯室墙壁使他的脸显得十分清瘦;过分宽大的囚衣穿在身上,让他看起来更加孱弱。虽然他在铁窗里,我在铁窗外,但我们两人其实都被监禁在巨大的监狱中。我飞快地翻阅活页夹,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其实内心十分焦躁。我安慰自己,该感到焦躁的不是我,而是他。

他开口问:“抓到凶手了吗?”

问号如刺入肋骨的一把匕首,审讯官虽然是我,但我却被牵着走。我摘下沾了汗水的军帽,决定说出真相。如果不说出真相,我就听不到另一个真相了。

“是个名叫崔致洙的囚犯,因为越狱计划被揭穿,才杀害看守。”

他点了点头。没有刮胡子的人中和下巴落下森森的阴影。眼窝处的青肿,消散得只剩下淡淡的黄色。

“既然已经抓到凶手了,还有什么好问我的?”

他的话不是单纯的一句话,而是武器,想让我解除武装的咒语。我不仅无法瓦解他的意志力,连他的灵魂也无法撼动。我知道,能从中窥视他灵魂的,只有文字。想使他屈服,吐露真相,不能用棍棒,只能用文字。线索就在他读过的书里。透过那些被焚为灰烬的诗作和弃置在审查室里的书籍,就能窥见他灵魂的碎片。

我平复心神后说:“因为真相与事实不同。”

他观察着我脸上的表情,嘴里喃喃自语:“真相与事实……”我想起了他被没收的书籍里有本里尔克的诗集。

因此,我问:“里尔克被玫瑰花刺扎到而死,虽然是事实,但不是真相。他虽然是因为被玫瑰花刺扎到而感染细菌,扩散为败血症。但是,致死的原因并不是玫瑰花刺,而是他很早就罹患的白血病。外在事实的背后,是完全不同的真相。”

“外在事实的背后,是完全不同的真相?”

“没错!他为自己写的墓志铭,刻着‘玫瑰,噢!单纯的矛盾。喜悦,在如此多的眼睑下,是无人之眠’。或许在这诗句中,说明了在艳丽玫瑰的姿态与香气的背面所隐藏的私密情愫。”

他用阅读书本文字的眼光,读着我的表情、呼吸与眼神。想明了诗的象征,光认字是不够的。如果不读诗、不学诗、不爱诗,是无法知道韵律中隐藏的意义的。我说出口的话,即表明了我就是那样的人。只有通过自己的语言,我才能存在于世。如同我想通过他的诗来了解他一样,我也成了他想了解的对象。我的灵魂似乎被剥了一层皮下来,我费力地转回审讯官冷冰冰的语气问:“杉山都灿为何偷偷抄写你的诗?”

他冷冷地摇摇头,脸上的表情满含着不能说也不想说的顽固。他如在墓穴撒上湿土似的,望着我沮丧的表情说:“你就接受外在的事实吧,真相只会让所有人痛苦!”

我如同想拂开他撒下的湿土般用力摇了摇头。眼前的墙壁也如薄薄的壁纸般摇曳着,冰冷的空气里散发着呛人的矿物味。

“包装得再像真实也没用,假的还是假的。不弄个一清二楚,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

他正读取我在心中翻滚的文句,无法说出口的句子里掩饰的渴望,与翻卷交缠的问号中隐藏的疑惑。他迟疑多时,终于开口:“对于杉山都灿,你想知道些什么?”

“我想知道他的人生。”

“不是想知道他的死亡?”

“想知道他的死亡,得先知道他的人生。知道他如何存在,才能知道他为何死去。”

“想知道他的人生,可以去问他的看守同事,为何一定要问我?”

他似乎想尽快摆脱这样的情况,于是我回答:“他不为人所知的内里,你是唯一能窥视到的人,因为文字就是窥视灵魂的镜子。”

他注视着我,一如注视着深井一般,即使时间不断流逝,也置之不理。过了好久,他才用冷静的口吻说:“他是个诗人,是我知道的最杰出的诗人。”

杉山是个诗人,但不是从一开始就如此。起初,他是个整天只会挥舞拳头和棍棒的刽子手,也是在监狱各个角落里吐脏话如吐口水一般的审查官。他憎恨文字,蔑视那些以为文字能成大业的人。平沼东柱刚好就是这样一个文字作者。

平沼东柱是在一九四四年初春来到福冈监狱的。和其他十四名男子一起踏进高墙的他,看起来有如过了四十岁的中老年人一般。稀稀拉拉疲劳和恐惧如黑菇般在脸上生长,眼睛里盛满了空虚,剪得短短的头发稀稀抗抗的,薄薄的囚服里瘦骨嶙峋。没有穿袜子的脚后跟皲裂,手背上的冻疮也都冻裂开来。他用混浊的眼睛望着在自己面前展开的现实——横亘在眼前的铁丝网、铁窗和厚重的铁门。直到这时,他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他之所以会被抓着衣领拖到这里来的原因,仅仅只为了几行字句和几纸文件罢了。诸如禁用的朝鲜语诗作、警察的调查记录、检察官的起诉书、法官的判决之类。

他缓缓地移动衰弱的骨架和满载疲惫的身躯,经过高高的钟塔阴影和冰冷的高墙,走进消毒室。在这里,他被白色粉末状的消毒药撒了满头满身。接着又转向更衣室,拿到一套某个人穿过的旧囚衣。他一面猜想穿过这套囚衣的那人是否平安地离开了这里,一面听着自己的脚步声践踏自我意识,走过长长的通道,走向充斥着腐臭味的陌生世界——第三监舍第二十八号牢房。那天晚上,他如被揉皱的纸一般,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忍耐着深入骨髓的绝望。

朝鲜囚犯三五成群,聚集在阳光普照的墙底下。不知从哪里传来细长、柔滑的声音。如风吹过的声音,是某人吹的口哨声。杉山从腰际抽出棒子拿在手上,望向声音发出的地方。空无一人的斜坡下,有个人站在那里。出于本能加快的步伐,不知不觉中竟跑了起来。

“六四五号!你一个人在这里搞什么鬼?”

喘息的声音里,说话带刺。对准年轻人脖颈儿的棒子,颇有敲碎他肩胛骨的气势。口哨声戛然而止。

“吹个口哨也算犯罪吗?”

这名囚犯仿佛时间的沉淀物,不仅是个恶劣的朝鲜思想犯,还是个只会喝墨水摇笔杆的,他具备了杉山蔑视的一切条件。杉山用沾着血块的木棒,挑起年轻人的下巴。

“听好!这里是福冈监狱,我是杉山都灿。你呢,不只是身体,连思想都被监禁在福冈监狱里。因此,不准吹口哨,也不准写字。”

“什么是可以做的呢?”

“不要问什么是可以做的,问什么是不可以做的,或许更快些。”

“什么是不可以做的?”

“你现在想做的那件事,就是不可以做的事情!”

杉山咬牙切齿地说。黑色的鸦群冲向灰色的天空,仿佛脏污的铜板哗啦啦地撒了一地。

“人心,是无法监禁,也不可剥夺的。”

六四五号的声音如在风中沙沙作响的落叶,毫无光泽,疲倦而战栗。杉山的脖子里涌起一股酸气。摇笔杆的人就像恶心的虫子一样,是他最讨厌的,他们是一群傲慢浮夸、不懂察言观色又缺乏处事能力的人。凭着不怎么样的口才,寄生于他人的汗水和泪水中;只会呢喃一堆虚妄的诗句,或发出一些语意不明的吟咏,就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你们这些摇笔杆的,就跟蚯蚓只吐泥土一样,只会吐出一堆谎话、牛皮和甜言蜜语的垃圾。在这里,这些都行不通。因为这里是福冈监狱,有我杉山两只眼睛盯着。”

木棒向六四五号的肩膀上重重地击下来,年轻人抱着断裂的肩胛骨倒了下去。他表情扭曲地望着杉山。眼睛里承载着的不是埋怨,而是同情。杉山发现了,这家伙不要说呻吟,连哀号都没有发出一声。

回到审查室的杉山,翻找没收品目录清册。由审讯课负责刑警制作的清册里,写有那人的名字。六四五号,平沼东柱。没收品目录中,则记录着“未出版诗集《天、风、星星与诗》和三十首诗。另,共计二十八本书籍”。

杉山走向没收品书架,书架上的每个箱子里都放了一些陈旧的书籍、破损的封面与残缺的纸片。箱子就像人一样,有的箱子温顺良善,有的箱子则粗暴鲁莽。在六四五号箱子里,平沼东柱的灵魂如一堆破烂般挤成一团。打开箱盖,沾满手垢的旧封面上,显出褪色的名字:陀思妥耶夫斯基、纪德、雅姆、里尔克、白石……仅以文章形式存在的这些人,是杉山有生以来碰上的最难缠的敌人。他必须迎面而上,却不知该如何面对。

箱子角落里,胡乱塞着些揉成一团的纸——《天、风、星星与诗》。

杉山如搜索敌人般,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接着,两眼大睁,盯着端正的文字与挺直的笔画。

序诗

但愿死前,

能无愧于天。

连拂过叶片的风,

也让我感到难受。

我该以歌咏星星的心情,

来爱一切将死之物,

然后走上,

我所被赋予之路。

今夜,风也掠过了星星。

没有强烈的描写,也没有奇特的表现,却让人感觉难以呼吸。文辞如一个个握紧的拳头,猛击着杉山的太阳穴。

杉山对攻击自己的字体感到难以置信。不是枪,不是刀,更不是棍棒,只不过是九行字,竟然能让自己无法呼吸,失魂落魄,满心恐惧。他从来都不知道,“读”,是超越了看、听、嗅、尝、触的另一种感觉。读一篇文章、一首诗,等同于了解一个人,或说是了解他的世界。

杉山连忙将那一堆草稿放回箱子里,他只想逃,从这个家伙身边、从他的文字和诗句当中逃开。文字就是病菌,有毒的文字会毁掉人类。孱弱的精神、毫无来由的同情、荒诞的乐观、伪善的和解、改变世界的虚无梦想,都隐藏在文字里向外传播出去。迷惑于巧妙的诗句,以浪漫为名游手好闲的人;被共产主义的理念所吸引,意图颠覆社会,不着边际的信仰者;拥护无政府主义,陷溺在虚无沼泽的怪物;还有所谓的诗人,全都以为文字这种毒药能改变人类,改变整个世界。或许,那并不是一种虚无的信仰。毕竟把世界搞得如此乌烟瘴气的,不是愚昧无知的工人或生意人,而是识文断字的人。他们用语言和文字为工具,把好好的一个世界变成了人间地狱。城市因炮击化作一片火海,战场被哀号交织成一个炼狱。死亡如幽灵般在街上流连。泪与血如文身般斑驳地刻满人身……

杉山把看守帽戴好,正面迎战向自己吐着蛇芯的荒诞文章。他握紧四方形印章的握把,用力击在草稿堆上——销毁。

红色的两个字,是烙印在文件上的图章,也宣告了死刑。有毒的文字将化为一团火球,就此消失。那些诗也只不过是堆感伤主义的纸团,天亮时就该消失在焚化炉里。他把干了的笔蘸上墨水,在销毁清册上写下:“序诗(《天、风、星星与诗》),作者:平沼东柱。”

拿笔的手颤抖着,审查室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杉山放下笔,脑中浮现出一个脸孔苍白的年轻人。短暂迟疑后,杉山在刚才写的目录上面画下两条红线。反正是要销毁的文件,不用等到明天早上。当务之急,就是把写了反动文字的家伙好好鞭打惩戒一番。

他咬紧牙,把木棒在空中挥舞两下,横扫疾风的飕飕声响起。

时间就在众人被战争勒紧脖子的情况下过去。六四五号在牢房地板上缩成一团,长久没有晒到阳光的皮肤透明得仿佛可以看到内里。

去年夏天,命运的鞭子瞬间击碎了他的人生,噩梦的套索将他弃置在冷冰冰的地板上。他再也不是一名大学生,不是一个为时代烦恼的年轻人,不是一个爱书、享受埋头书堆的书呆子,更不是一个吹着口哨享受悠闲散步的静思者。那么,他成了什么都不是的人了吗?或许那样更好。因为如今,他成了比什么都不是更令人感到绝望的存在,一名在“京都朝鲜学生民族主义团伙事件”中被逮捕的“朝鲜独立运动分子”。

一九四三年七月十四日清晨,三四名彪形大汉闯进了武田宿舍的玄关,是下鸭警察署的一群特高课刑警。正从宿舍里走出来的平沼,敌不过大汉紧抓住两臂的腕力,只好放弃挣扎。

在警察署的拘留室里,逮捕他的刑警一直不采取任何措施,只是看着被关在铁窗里的人慢慢走向疯狂,并将之视为一大乐事。

到了第四天,他被叫进窄得如箱子般的审讯室里。审讯的五吕木刑警是个个头矮小、眼睛细长的人。他兴奋得像拿到什么大案子一样,把一摞厚厚的文件摊开在桌子上。这是近一年来按照六何原则,也就是何人、何时、何地、何事、何因、如何,对他每天的行踪事无巨细记录下来的跟踪日志。哪一天,在哪家酒馆,和几个人一起,喝了几瓶什么酒,说了些什么话,几点返回宿舍,几点关灯睡觉……平沼有种被剥光了衣服的感觉。

五吕木告诉他,四天前他们把他的表兄弟,也就是反动分子首脑宋梦奎以及其他共谋者,一个个全都抓了进来。宋梦奎因曾在中国的军校就读,故被日本警察列入“严密监视者”名单,被日夜监视着。以宋梦奎为中心,一群甚至彼此互不相识的留学生如咸鱼串般一一被牵连进来。事件原委、参与者、罪名及刑期,全都算计好的一出完美剧本就此问世。事件名称:“京都朝鲜学生民族主义团伙事件”。

首脑宋梦奎和他在京都召集的朝鲜留学生,全都被安上了煽动朝鲜独立与守护民族文化的罪名。特高课的刑警就是拿着可怕的伐木装备走进森林砍伐树木的伐木人;朝鲜人一词,就如在预备砍下的树身上做记号的白漆。平沼也成了必须被砍下来的一棵树。

五吕木把一堆稿纸啪地丢在桌子上,是从宿舍没收的诗作。稿纸堆发出熟悉的味道,是温暖的榻榻米味道,失手打翻的墨水味道,杳无踪迹的梦想味道。平沼睁着困倦的眼睛,向下盯着稿纸堆,那是《天、风、星星与诗》。

即使身在一点风都没有的湿冷地下审讯室,回忆也历历在目。教室窗户外头的晴朗蓝天,小山坡上吹过树梢的风,故乡夜空里满天的繁星,还有读过、抄过、写过的不计其数的诗。

五吕木冷冷地开口说:“日子过得真好!爱国青年在战场上等死,你竟然还像个女人一样,写什么破烂诗。不管怎样,先把这些诗全都给我用日文翻译出来!你的诗会证明你的思想,朝鲜语草稿虽然会被处理掉,但日文翻译本还能留下,如何?这对你我都是很划算的吧。”五吕木狞笑得堆起满脸的皱纹,宛如诱惑人出卖灵魂的恶魔梅菲斯特。

平沼愣愣地望着桌面,干了的笔、黑色的墨水、工整的母语。质量低劣的公文用纸,不管用什么字,正等着人下笔。用日文写诗,等于践踏了自己的灵魂。即使说伤痕累累的灵魂也能称为灵魂,他也不想出卖它。然而,他再也忍受不了想写下什么字的饥渴。他如同饿了好几天的年轻人拿起筷子一般,饥渴地握住了笔,像用筷子大口挖饭一样,把笔尖蘸上满满的墨水。

信手拈来的诗

窗外夜雨窃窃私语,

六叠房是异国他乡。

明知诗人乃悲伤天命,

我仍想写下一行的诗。

寄来的学费信封,

带着温暖的汗味与慈爱的香气。

夹起大学笔记,

出门聆听老教授的课。

细想起来,幼时玩伴,

一个,两个,全都失去一空。

我还能期望什么,

我只能,独自沉淀下去吗?

听人说生活着实不易,

诗却能如此信手拈来,真叫人惭愧。

六叠房是异国他乡,

窗外夜雨窃窃私语。

点亮灯火,稍稍赶走黑暗,

最后的我,等待天明如新时代般到来。

我向自己伸出小手,

带着泪水和安慰,完成最初的握手。

从抖动的笔尖里撕扯出来的日文,跌落在纸面上,不停地颤抖着。他将自己写的诗句含在嘴里,用干燥的舌头舔舐着。重伤的母语词句一瘸一拐地向他走来,投入他的怀抱。“窗外夜雨窃窃私语”“幼时玩伴”“泪水和安慰的握手”……

翻译后,朝鲜语诗作被焚烧一空,他则被送到警察局,关押在单人牢房中。一九四四年二月二十二日,检察官起诉了他和事件主谋者——他的表兄弟宋梦奎。审判于三月三十一日在京都地方法院开庭,由第二刑事部石井平雄法官担任审判长。审判长认定他有违反“治安维持法”第五条的嫌疑:“凡以变更国体而组织结社,或以支持、准备组织结社为目的,进行讨论执行细节,或煽动、宣传,或为达此目的之其他活动者,可判处一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凡是协商、宣传、煽动都被定义为犯罪,不论是谁,只要违反该条法律,就得进监狱。

审判长判决平沼必须服刑两年,算上之前拘留的一百二十天,出狱预定日为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三十日。自由如水蒸气般蒸发掉了。但这一点也不痛苦,因为很早以前他就没有了自由。朝鲜人在母体中已经失去了自由,他们呼吸的空气是被剥夺的空气,他们眼里的风景也是被劫掠的风景。走进福冈监狱的大门,平沼开始计算剩下的服刑时间,还有六百天。

杉山打开审讯室的门,他希望自己看起来如巨岩般坚定。他的步伐僵硬,走到椅边坐了下来。对面坐着的年轻人嘴唇干裂,像被撒了盐花一般。一身又薄又皱、领口破损的红色囚衣如同一块被弃置不管、沾满污垢、褪色的破布。

“六四五号!送进来给你的书。”

杉山把一本皮革包装的书丢在书桌上。黑色的皮面上印着烫金的《新约全书与诗篇》字样。年轻人颤抖着双手,一把抓紧了书,贪婪地闻着皮革的味道。杉山用尖锐的眼神盯着年轻人,冷冷地说:“因为是日文书,才允许送进来,你知道就好!朝鲜文写的东西,连一张纸也不准送进来!”

六四五号如饥饿多时的孩子般,手不停歇地翻过书页。《圣经》书里薄薄的纸张发出啪啪的声音。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内容,开始用热切的视线遨游在文字中。

虚心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