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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三节——第十节

作者:韩-李正明/译者:游芯歆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0

再次抬头的他,看起来仿若他人。容颜不再憔悴,也不再显得不安,仿佛受到某个人的安慰似的,双眼里一片祥和。是谁安慰了他,是谁为他带来了祥和?

杉山把手从腰上的棒子移开,问道:“真是愚蠢到了极点,现在这种情况下,还信什么神……”

“总比无可信仰要好。”

杉山摇了摇头,没有比寻求神灵更愚蠢的事情了,因为神只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有权势者借由神的名义,杀害弱势的人;以神的荣光为借口,挑起战争。没有权势的弱者也只能对此不正当的行为视而不见,因为这一切均以神的旨意为借口。或许现在,信神的愚蠢比不信神的要好也说不定。

“信神之前,最好先相信你自己。”

“我就是为了相信我自己,才信神的。”

“还以为你只不过是反动分子,原来还蠢笨得很。”

“如果说信神就是蠢笨,你也一样。因为你也跟我一样,相信你的神。”

年轻人的眼睛仿佛一口深井,杉山怕自己会掉进那望不见底的黑暗里。

“我从来没有信过神,连一时一刻都没有。”

杉山拿起棒子在桌上敲打。干燥的空气如脆弱的玻璃般碎成片片。年轻人虽然畏惧,声音却没有乱了节奏。

“你对神的憎恨,如同我敬爱神一般。不!或许更加深切。我们虽然以各自的方式爱着神,或恨着神,但就信仰神这点来说,是相同的。如果没有神,你也就根本没有理由去恨神。”

杉山不想卷进面前这家伙主导的绚烂诡辩中。

“或许吧!说不定世上真的有神。但这里没有,因为这里是福冈监狱。如果这里有神,那必然不是慈爱之神,而是冷酷残忍的神,因为他让你活着。在这种地方,活下来就是一种诅咒。”

“不管在什么地方,穿什么衣服,活着就是一种祝福。”

杉山如锈钉似的眼神,狠狠地钉进年轻人的胸膛。

“不要随便在我面前谈论死亡,连我这个一辈子与死亡为友的人,也不知道死亡究竟是什么。”

“我不是说死亡,我说的是生存。”

杉山的眼睛犹如想在囚犯身上烙印的烙铁一样,开始发红。年轻人镇定的眼睛与看守炽热的眼睛交会,四只眼睛紧紧扼住对方的咽喉,在空中争斗。

“我从你被没收的书籍里找到了你写的诗,既然你说诗就是真相,我想了解你人生的真相,读你写的诗就是最快捷的方式。但你说的根本就是一派谎言,在你的诗里找不到任何真实。那些只是一堆像是不懂事的小女生信手涂鸦的软弱感想罢了。”

年轻人挑了挑眉毛。杉山觉得自己触犯了这家伙的自尊心,但脑中仍旧残留着读《序诗》时那种沸腾的情感火球。他勉强装作泰然自若,继续说:“读你的诗时,我有一种感觉。”

年轻人抬起了头。短暂迟疑的杉山又接着说:“你根本可以不用信仰神之类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你的心中早已有神。”杉山强忍着吞下这句几乎从嘴里跳出来的回答,因为他不想让面前的人察觉到,自己从他的诗里感受到某种意义的那份脆弱。

杉山用力压下看守帽的帽檐,走向狭窄的书架之间。黑暗与静寂慢慢地渗入体内,传来声声低语,侧耳倾听,声音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是因为活得太久了吗?年纪大了,全身就开始不听使唤。眼睛花了,耳朵幻听,关节钝化,肌肉变得软软的,连骨头都无法支撑起身体的重量。自己的身体开始攻击自己,如同年迈的鲸鱼一般,在水中会窒息而死,出了水又会被自己的体重压死。杉山觉得自己已经到了那样的年纪,虽然算不上真的很老,但在艰苦的生活中,连身体也坏得特别快。仿佛又听到那个端正的年轻人在耳际喃喃细语的声音——“但愿死前……”“词语与句子……”“隐藏的秘密……”。杉山觉得自己应该转个方向,但脚步不自觉地停在六四五号书架前面,手也不知何时拿起了没收书籍的箱子来。是啊,年纪大了,身体就是不听话!连我的手脚也做出了我不愿做的事情。

弃置在箱子里的一堆草稿,上头还鲜明地留着自己打下的红色烙印:销毁!杉山深呼吸了一下,在心里发誓,不管面对什么样的文章,绝对不能产生共鸣,也不能被那浅薄的情感所打动。他有如一颗熟透的果实自然落地般突然坐进椅子里,用粗糙的指尖翻开薄薄的书页。

归来所见之夜

如由世上回归一般,我回到自己狭窄的房间来,

熄灭了灯。开着灯感觉太累,

那就等同于白昼的延长……

该打开窗户换换气了,我静静地望向窗外,

才发现窗外和房里一样黑暗,和这个世间一般暗淡。

刚才冒雨归来之路,依然湿淋淋地躺在雨中。

整日的郁闷难以洗刷,只能静静地合上眼睛,

听着流向心底的声音。如今,

我的思想仿如苹果一般,自然地成熟落地。

如虔诚祈祷般的读诗声音,不是出自他人,而是一向只会大吼辱骂的自己的嗓音。是纤柔用词与温润语体的慰藉,使自己变得软弱了吗?杉山害怕这点,但仍无法将目光从诗句挪开。从明争暗斗中存活下来的自己,即使只有片刻,也有得到安慰的资格吧。将过去如勋章般挂在胸前的人,就喜欢到处炫耀自己在战场上杀了多少人,弄残了多少家伙。但对杉山来说,过往并不是枚勋章。过去的三十七年如履薄冰,时刻充满危险,随时都可能丧命。

他在恶臭中出生,在尘埃里打滚儿长大。一生下来,就被抛弃在神户海岸的鱼市场里,他如海鱼般赤身挣扎。市场里的几名鱼贩轮流照顾他长大。他刚满七岁时,就学会了料理从捕鱼船上丢弃的鱼肉。十二岁时,便上船出海捕鱼。很早就开始的船工生活,让他的骨骼比同龄人更快长成,天生的惊人腕力也让他一下子就出了名。

到了十五岁,神户市区的流氓闻风而来。他打碎了三个流氓的鼻骨和颧骨,折断了他们的臂膀,把他们赶了回去。之后,又打断了接连而来的五名家伙的八颗牙齿,折断了两个臂膀。然而,不知从何时起,鱼贩们开始躲着他,船主们也不愿意让他上船,港口的鱼市场也对他不屑一顾。原来是流氓帮派不再派人找他的碴儿,而是转头欺压鱼贩和船主。离开港口后的他无处可去,除了一个地方。曾经被他打断鼻梁、折断手臂的那些人,开门迎接他。

后巷的生活其实也不坏。不是吞噬,就是被吞噬,吃不下全部,就会失去全部,其实也颇具魅力。他为了不被吞噬,只好不停地吞噬;为了不失去,只好不停地夺取。他的拳头如机器般准确,如精于料理生鱼的厨师一般,没有多余的动作。拳头挥向之处,必然伴随足够的速度而去。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名字前面被加上了形容词:“猪狗不如”的杉山、“不识字”的杉山。

“猪狗不如”的生活里,有一天,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那是钢琴的声音,来自杉山负责警戒的高官宅邸里。杉山抬头凝视着发出声音的二楼窗户。一名少女圆圆的肩头,如窗帘下摆般飘然地摆动着。短短的一瞬间竟然撼动了他整个二十年的生活。随着细微空气振动传来的钢琴声,吸引了他丝毫不懂音乐的心灵。他知道,他将终生崇拜这种声音。虽然他目不识丁,生活混乱,但他的内心里有什么正在蠢蠢欲动。那是在他用拳头写下的生命里,如退化器官般早已消失多时的情感。虽然没学过,但天生带有审美的观点。他跨越横亘在空中的音网,少女的手虽然是触摸在琴键上,但真正由此得到安慰的,是他的心。琴声随着血管流进了他早已封闭多时的心脏,敲开了他的心扉。他思考着,自己能为少女做些什么?几天后,他决定学习调音。严格来说,这不是为了少女,而是为了他自己。于是,他进入神户市区的一家钢琴店,当了个打杂学徒。他操弄钢琴的感觉令人惊讶。普通人需要三年才能熟练的技巧,他很快就能学会。他生来是一名打手,也天生就是一名调音师。是因为他拥有高人一等的艺术感觉与惊人听力,还是这一切都是为了一名少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到一年,脱离后巷、成为调音师的他,用曾经拿来揍人的拳头,操弄着一根根琴弦。他抚触着钢琴,想象是在抚触着少女,少女为他弹奏钢琴,他们共有钢琴的神秘,分享同样一种乐器。不止一次,他们同时陷在绚烂的音锤动作和神秘震动的琴弦共鸣中,久久难以回神。然而,幸福像结在窗玻璃上的水珠般不安。这份不安,不久就成了现实。当他二十四岁时,红色的通知单如短刀般飞来,猪狗不如的生活再度开始。

成了军人后,他再度在大雪、风暴与泥泞中打滚儿。灰尘、疲倦和死亡凝结成团,向他扑来。他抓紧时间,鏖战连连,然后,存活下来。如果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活下来,他没有回答,只是在尘土中想起了一个少女的身影。活下来,是唯一能保有少女琴声的方法。在他的生命里,唯一拥有的祝福,便是活下来。

或许,那是一种诅咒也说不定。

时间总踏着蹒跚的步伐而来,又如梭子般飞快而去。四月和煦的风吹过高高的围墙,给监狱里带来春天的味道和声音。盛开的花朵散发着微微的清香,蜜蜂采蜜扇动翅膀的声音,细微的花粉味道……连冻僵了的囚犯脸上也多了点血气。冻伤溃烂的脚趾开始愈合,皲裂的手背上也长出了新肉。监狱依然像件不合身的衣服,让人难受,但平沼只想能活着就好。活着,才能写诗;活下来,才能做到,不管是抵抗也好,屈服也罢。刑期届满的日期是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三十日,每天早上,他就如饮下了一杯毒酒般,擦去脑中的数字。557,556,555……

监狱宛如人间万象的缩影,囚犯不是思想犯,就是杀人凶手、骗子或逃亡者。他们的眼中隐含的不是绝望,就是阴谋诡计。他们彼此欺骗,或被欺骗,或同时扮演着两种角色。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认为自己清白。当然,那都是骗人的,他们其实都犯了罪,但不是必须被关在冰冷铁窗里的重罪。追求单恋女子,却被诬陷是强奸犯的码头工人;在强制劳役场得罪了监工头,莫名其妙被抓来的役夫;追讨工资敲开社长办公室大门,却成了杀人未遂犯。这些男人仿佛在说着什么英勇事迹般,轮番讲述自己的故事。每当此时,就有人出来吐槽。

“他妈的,关进监狱里的家伙,哪个不觉得自己是冤枉的!”

男人口沫横飞地扑向对方,有时也会打破头,打落牙齿。但平沼从不曾轻视他们,他们不是该受到轻视的人,而是一群该得到安慰的人。暴力只是这群厌倦不安的男人一种无可奈何的挣扎。他们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对抗时代的巨轮罢了。无知的人,用无知的方法;粗暴的人,用粗暴的方法;鲁莽的人,用鲁莽的方法。

“你长得这么端正,根本不适合这个地方,真是太糟糕了!你到底犯了什么罪,才被关进这种险恶的地方呢?”

开口搭讪的,是个年约半百的短发老人。黄鼠狼似的小眼睛里,满是惊慌的神色。上下排牙齿算到一块儿也只剩下不过五六颗,缺牙的黑洞似乎在告诉人们,他是个阴险毒辣的老人。

“违反‘治安维持法’。”年轻人不停地拨弄干草,简短回答道。一剥开干枯的草根,就能看到绿色的嫩芽。

“滚他的‘治安维持法’,狗娘养的这些家伙!压根儿就是个想把朝鲜人斩草除根的陷阱罢了。我只不过是借了高利贷,日本债主就说我借钱不还,把我告上了法庭。结果就被抓了进来,转眼都过两年了。你也是借钱不还吗?”

从缺了牙的洞里漏出来的话,夹带着嘘嘘的漏风声。眼角带着黏腻眼屎的老人,眼睛里似乎没了魂魄。

“不是的,我是因为用朝鲜文写诗的缘故。”

老人忍不住咋了咋舌,这家伙不只单纯,还很愚蠢呢!生活在这个从小学起就只教日语,根本不准说朝鲜语的日本人的世界里,竟然敢用朝鲜文写诗?喝过墨水的家伙,只会窝在房间里做没有用的事情,难怪国家会灭亡。

这时,有个矮个子的男子沿着红砖围墙走了过来。他不时用手抓搔头发剃得短短的头皮,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双精明发光的鼠眼,滴溜溜地望着周围。

“老头儿!你疯了吗?要是被崔致洙那帮人看到就糟了!”

他之所以害怕是有理由的,剃成短短头发的头顶上,一条粗粗的伤痕延伸到额头上。崔致洙因为重罪和无期徒刑,反而成了监狱里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他在监狱里建立起自己的帮派,监视所有的犯人,凡是他看中的人,就纳入自己旗下。这个笨笨的大学生也是崔致洙盯住的对象。老人哈哈笑了起来。

“别担心,万桥!你知道崔致洙为什么如此在意这个学生,恨不得赶紧把他拉进自己的帮派里?”

“我当然不知道,老头儿,你知道?难道那家伙是什么宝物不成?”

男子急得不停地催促,老人止住了笑声。

“我也不知道他是宝物还是废物。不过既然崔致洙看上了他,急着拉拢他,必定不是什么普通人物。我们先下手为强,崔致洙也拿我们没办法。”

老人抬起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嘴边的胡须说。

“他妈的,如果那家伙不是个人物呢?”

“你啊,一点都不懂做生意!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要有看出什么能赚钱的眼光。其次就是胆量。愈是能赚大钱的东西,就得愈不怕危险。你啊,不仅没有看东西的眼光,也不具备胆量。命中注定只能买卖几根香烟啦、硬面包啦之类的,或者拍拍看守的马屁!”

老头儿像在安抚一头暴怒的牛似的,安抚着这名男子。金万桥就像被勒紧了绳索的母牛,慢慢镇定下来。老头儿使了使眼色,他便从囚衣内缝里掏出一个长长白白的东西,是根皱巴巴还沾了污垢的香烟。仅靠着一天一餐的饭团和稀稀的味噌汤活命的监狱,哪儿来的香烟?年轻人摆了摆手,推辞不抽,金万桥便把掏出来的烟又塞回衣缝里放着。

“老头儿,不管怎样,我已经投资了,如果真是个人物,好处记得要和我平分。”

金万桥偷偷地看看四周,慢慢走开了。老头儿摸摸久未修剪的杂乱胡须,开口说话。每当红红的舌头翻动时,缺了大牙的黑洞就更明显。

“你一定很好奇,监狱里怎么会有香烟吧?我告诉你,监狱也是人住的地方,只要是人住的地方,就会有交易!一个好的生意人,连死都可以拿来买卖。那家伙虽然成不了大商人,但做点杂货买卖还是很行的。才进监狱半年,就能从外面偷运东西进来,在铁窗前摆起了货摊。当然也得拍拍张牙舞爪的看守的马屁,看守也一样很饥渴的。对他的买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代价,就是要层层孝敬上去。”

在这个随时都可能死去的监狱里,人们或买,或卖,或憎恨,或怀疑,如此存活下来。面对生命,年轻人不知道该对人类坚强的意志抱以希望,还是该对人类执着的贪婪感到绝望。

看穿他迟疑之心的老头儿开口说:“反正都得选,那就选择希望吧。选择绝望的话,到最后只会留下更深的绝望。以我的经验来看,买卖就要选择能成事的一方,才会得到更多的利益。”

这个天生的买卖人眨眨还粘着眼屎的眼睛问:“你有什么可卖的?”

“没什么可卖的。”年轻人摇了摇头。如果手边有几本书,还能把书卖到旧书店,但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文章》《人文评论》《诗与诗论》《国语语法》《凡·高书简》……全被没收了,不是被弃置在审查室的一角,就是被焚毁一空。

老人用指尖掐住露出鼻孔的鼻毛,用力拔下来后,才冷冷地说:“人一定有什么可卖的,要真的没有,也可以卖身。身体坏了,还可以卖命。从专门学校出来还到日本留学的你,如果说没什么可卖的话,不是谦虚,就是说谎。你会读写日文,这就是你能卖的东西。”

“那种东西要怎么卖?”

“这里一个月一次,可以寄一张用日文写的明信片出去。但囚犯不要说日文了,大部分是连朝鲜文都没好好学过的睁眼瞎。你可以替这些想写信却不会写的睁眼瞎写明信片。因为朝鲜文被禁用,你把他们说的话翻译成日文就好。”

“会写日文的朝鲜人,应该不仅我一个人吧。”

“这里的审查官是个十分挑剔的家伙,文句只要稍微有点问题,除了废弃处理外,还得挨一顿好打。几个懂日文的人,因为代笔的关系被打得半死不活,之后再也没有人愿意做了。想写信的人很多,却没人替他们写。怎么样?有赚头吧?”

“您不是说,一个字没写好,就可能招来一顿好打?”

“所以才说你是最合适的人。你是能文识字的文士,一定可以事先避开可能会被审查出来的表达方式。再说,这还可以赚钱啊!”

年轻人十分瞧不起这个像黄鼠狼一样的老头儿。

“朝鲜人一无所有,要怎么赚钱呢?”

“向第一、第二监舍的日本囚犯贩卖劳力啊!日本鬼子每天都在找能代替自己劳役的人手。只要用替他们写日文明信片为代价,要他们替日本鬼子做一天工,我就能从日本鬼子那里拿到工钱,这对大家都很划算啊!”

“您是说,把朝鲜人的劳力出卖给日本鬼子吗?”

“这就是生意啊!能赚钱的才算生意。给看守送点红包,再向他们登记病号,就能免去劳役,到时就可以代替日本鬼子做工。”

年轻人忍住不断上涌的恶心感,勉强开口说:“我无法让不识字的朝鲜人去代替日本鬼子受苦。”

老头儿一脸吃惊地说:“还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家伙,原来笨得很哪!以你的才华,能为不识字的人传达要紧的消息,你却嫌弃不做?你是没良心,还是太残忍哪?这里的囚犯大多数都没能跟家人通上消息,如果你不理他们,你学写字有个屁用?”

苦恼了好一会儿的年轻人,终于开口说:“帮日本鬼子做一天工,能拿多少钱?”

“四钱,这是公定价格。”

“您要给我多少?”

“我们五五分账,很公平吧!一人拿两钱,金万桥那份和给看守的红包从我的份里出。这样算起来,是对你比较有利的分配。要做就做,不做拉倒!”

老头儿吞吞口水,等着年轻人开口决定。年轻人没说话,只是正视着老头儿,用力地点了点头。契约成立!老头儿高兴地笑了,风从缺了牙的门洞里漏了出来。

老头儿赶紧准备开张。于是,有新的代笔者出现的秘密消息很快便在各牢房里传开了。然而,很少有人敢到监狱高墙下来找代笔者。因为要想通过杉山的审查,危险得如履薄冰。只要是比较伤感的表达、监狱内部的情况描写、对战况的询问和回答等,马上会被挑出来。出了问题的信件发信人和代笔者,都会被一起叫到审讯室去,挨上一顿好打。因此,想说服这些心怀恐惧的囚犯,最好的方法便是让他们看到,这一点危险都没有。老头儿以朝鲜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大声地说着内容。年轻人则在空白明信片上,按照老头儿说的译写下来。

“小顺,我一心想离开监狱,等了又等,怎么春天还不来。就算春天来了,他妈的,牢房地板也冷得像冰块,看守也愈来愈跋扈。现在,就算有人在我旁边慢慢死去,我也不觉得怎样了。”

老头儿似乎故意想被挑出来一般,专拣超过危险水位的字眼儿说。铅笔随着老头儿满含嘲讽的声音不停地写着。囚犯都等着看这位苍白的书生如何收拾老头儿赤裸裸的抱怨。过了一会儿,年轻人把日文写的明信片内容翻译成朝鲜语读了出来。老头儿的意思和情感一点不落地都表达了出来,但其中没有露骨的抱怨,而是在节制的情感里表现出满满的父爱。明信片被收发信件的看守收走了。

等待审查结果的囚犯都极度紧张。每间牢房都开了赌盘,赌起了明信片的命运。两天后,审查结束,老头儿并没有被叫到审讯室,明信片安然无恙地寄了出去。每间牢房里都欢声不断,这是种非常安静、什么人都听不到的沉默欢呼。囚犯终于明白,谁能帮他们将自己的灵魂送出恶心的监狱之外。六四五号,平沼东柱。如今,他成了监狱里无人不知的人物。

捧着空白明信片的囚犯接二连三地找上了他。写明信片之前,他会先和囚犯聊天儿,问他们这是寄给谁的,双方是什么关系,回忆里还记得些什么?也会仔细观察他们说话的习惯和常用的单字。他不是单纯地在明信片上听写而已,而是要找出一些隐喻,不仅能以温和的表达方式避开审查的禁区,还能于其中隐藏想传达的原意。

他以他们的习惯、语气和记忆为基础,在平凡的表达中,藏入连严格的审查官也无法察觉的密语和内容。每当他结束代笔,将明信片读给囚犯听时,这些大男人总听得热泪盈眶。因为明信片里满含着连他们都不自知的衷情,让他们的情绪忍不住爆发。

他两手握紧语言和文字的缰绳,避开审查的刀锋,载着囚犯恳切的心情,向前奔驰。他就像走在危险的钢索上,只要一句话、一个词稍微出错,就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过了半个月,回信寄来了。寄来的回信上,中间断续涂抹着黑色的墨迹。这是无法通过杉山审查的反动用词或文句的痕迹。如黑色砖石般的墨迹,点燃了写信人的希望,闪烁着写信人的情爱。年轻人用敏锐的感受释放出被监禁在黑暗里的呐喊语词和惨叫的文句,就算蛮横的审查官把信纸上一行行的字句全都涂黑,他也能救活被掩埋的文字,看见模糊不清的东西,辨识出被遮盖的用词。他在涂成一团漆黑的墨迹里,挖掘出难以言喻的话语、无法说出的故事,还有未能流出的眼泪,以及不敢多做的梦想碎片。杉山知道吗?他严酷的审查反而成为一块砺石,使年轻人的文学感性变得更为敏锐。

明信片写了没事的消息得到证实,囚犯们争先恐后地找到老头儿。老头儿拿着炭笔写成的木片账簿,把人带过去。年轻人的工作愈忙,老头儿的账簿就变得愈厚。老人派金万桥到日本人监舍,与需要代劳的囚犯接触、收钱。然后把收来的钱,一部分通过金万桥上缴到负责的看守手上,因为代替劳动的人必须从第三监舍的劳务中脱身,只要用派工、病号、受伤等适当借口就行。

“平沼,赚翻了,赚翻了!要你帮忙写明信片和回信的人多得排队喽。我就说,只要一个上钩,后面自然就会跟着来。如果能减少不必要的面谈时间,那些可怜的家伙就不用等那么久了。”

老头儿卷起舌头舔了舔空荡荡的牙龈,嬉皮笑脸地说。年轻人一面校对刚写好的明信片,一面说:“不小心被杉山那双利眼看出什么来的话,就要被揍扁了。生意不想做了吗?”

老头儿赶紧摇摇头,看着当作账簿用的木片说:“说的什么话!反正照现在这样做,我们也可以赚翻天!才半个月就一共写了四十五份明信片,共赚到一百八十钱。就算是其中一半,你那份也有九十钱。”

老头儿话还没说完,年轻人也还在浏览已写好的明信片之际,金万桥跑了过来。

“你想用那些钱买什么东西吗?烟?饭团?方糖?还是羊羹?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弄到。”

老头儿的眼睛正看着该分给年轻人的九十钱时,年轻人说:“我想雇人做工,一天要多少钱?”

“我跟日本人一天收四钱,跟你这个合伙人就没办法这么收了……收一半好了,一天两钱!”年轻人挂在嘴角的微笑更深了些。

“好,那每天我帮谁代笔写明信片,就雇用那个人吧。”

老头儿的脸整个皱成一团,但随即大笑着白了年轻人一眼。

“没看过像你这么奸诈的人,连别人吞进喉咙里的肉也要挖出来自己吃掉!”金万桥满头雾水地来回看着两人。

老头儿一脸为难地解释说:“这人替人写明信片,不是能拿到四钱的利钱吗?那不是现金,而是雇用寄明信片的人一天劳役的费用。我们向钱多的日本囚犯收四钱,然后把寄明信片的人送过去。一半归我们,一半归这个人。然而现在,他想用自己拿到的两钱,回过头去买要他代笔写明信片者的劳役权,代价是一天两钱!”

金万桥也是一脸难堪地反问:“那就没人要替日本鬼子做工,我们的生意不就……”

“完蛋了!”

金万桥话没说完就被截断,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

年轻人又接着说:“不过,你们不用担心!你们只要把给我的两钱,付给要写明信片的人,让他们去代替日本人服劳役,这样一来,大家都没什么损失!朝鲜人能靠代服劳役赚点钱,日本鬼子也能找到替他们做工的人。当然,看守也拿到了丰厚的红包。”

“那你一分都拿不到啊!手写得都快断掉了,你总得给自己留一点吧?”金万桥说。

“我当然有啊!”

“你有什么?”

“在监狱里,我每天都有铅笔和纸可用。不管什么内容,只要能写字,我什么都好!”

交易成立,这是一笔最理想的交易。一场兵不血刃的战斗,一个谁也不吃亏的交易。那时,老头儿和金万桥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一笔多么好的交易。

下午,结束巡查的杉山打开邮件收发箱,箱子里躺着四张明信片。杉山坐下来,把椅子深深地拉进桌子下面,随手拿起明信片来看。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朝鲜囚犯寄给妻子的明信片,端正的字体坦率地表达出想说的话;虽然也提及监狱里的事情,但非抱怨;尽管也写了自己的痛苦,但不至于悲惨,反而让人多少感到安心;纵使有些暧昧不明之处,也让人挑不出什么反动的字眼儿。第二张,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囚犯写给已过花甲之年的母亲。笔迹和第一张一样,但不仅文体和表达方式,连措辞、结语都不同,仿若他人写的。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找不出足以构成问题的词句。第三张、第四张也是同一个人的笔迹,然而满载个别心声的文句是完全不同的。这家伙似乎很清楚,什么样的语词不能用,什么样的措辞会掐住自己的咽喉。这个自觉避开审查大刀的家伙,在某方面来说也算是帮了他的忙。

杉山勉强压下莫名的情绪,盖下审查图章。明信片的正中央印下了蓝色的字体:审查通过。他把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疼的眼睛。四天没有刮胡子,手摩挲在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接下来拿起的信,是某个囚犯写给妻子的回信。读完明信片,正要放下来,他突然在椅子上挺直了背。滚烫的眼神紧紧盯在一行行的句子上。

不管怎样,对于审查官的宽容,你也该知道些。如果你了解审查官是如此宽容,一定早就寄信给我了吧。你一定是怕不会通过审查,才不敢写信给我,对吧!幸亏审查官的宽容,你的信,我才能一字不删地收到。

看到“审查官”一词的瞬间,某种想法如箭矢般飞快地从脑中闪过:“这家伙不是在代写明信片,而是向我发出明信片。”在他高超的文学功力中,隐藏着暧昧的气息,抛撒出看不见的诱饵。杉山有预感,这家伙一定会引发问题,得马上把这家伙叫到审讯室来。让他知道,拿文字开玩笑的家伙会有什么惨痛的下场。

平沼端正地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一如他端正的笔迹一般。杉山压低声音,如蝎子般说话带刺。

“你这个狡猾的家伙!往监狱外寄出的明信片,其实是针对我的吧!因为你知道,我会去读那些东西。”

狡猾的家伙脑子飞快转动着,难道被这个专挑毛病的家伙发现了什么吗?一个弄不好,不只是自己,连寄明信片的人都会被打成残废。

“我知道你很狡猾,但我可不是那么脆弱、感伤的人。你用不怎么样的文笔做这种无谓的事情,现在被我抓到了吧!”

杉山故意避开年轻人的目光,大声地说。他怕自己看到那家伙的眼睛,内心会有所动摇。

“虽然被你抓到了,但不是无谓的事情,因为我知道了你的很多事。”

暗地里调查我了吗?杉山吓了一跳,这个狡猾的写手透过文句在窥视自己的内心。不仅如此,还在平凡的明信片里隐藏不同的意义,向他挑战。这家伙的第一张明信片一定是小心翼翼写出来的,为了通过审查盖章,小心地压抑情感,避开足以成为问题的用语措辞。等到确定第一张明信片平安通过审查之后,便一点点地拉高水位。有时候偷偷塞进一个暧昧的字眼儿,有时候巧妙地藏进一个双关文句,以试探身为审查官的杉山,对明信片上的各种表达方式会如何审查,如何察觉隐藏其中的深意。他是用文章挑衅杉山。当他为囚犯读着从外面寄来的信时,也持续着这种探究。从黑墨水涂掉的部分,推测审查官讨厌何种表达,缜密地掌握该避免使用哪些措辞,该以何种方式结束句子。果然,当初杉山认为该彻底监管这家伙的判断,绝非错觉。现在,不是这家伙受到监视,反而是自己的内心如玻璃瓶般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你用你那蹩脚文笔玩弄了我,但也做得太过了。虽然我不懂诗,也不会写文章,但不是连那种程度都无法分辨的笨蛋。”

杉山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心想:这家伙从头到尾巧妙地设计了一切,让我变得期待看到明信片,受文句的诱惑,盖下“审查通过”的章,并且操纵着局面,使尹东柱自己被叫到审查室来。他抬起手掌在头上胡乱地摩挲,磨着牙说:“你明知道会完蛋,还敢向我挑战!”

“你不会把我弄死的!”

“你应该很清楚,一旦你的算计被识破,就免不了挨一顿棍棒!”

虽然这么说,但杉山察觉到,面前的这个家伙已经很清楚一个事实:他写的所有明信片都通过了审查。如果自己对他棍棒伺候,他写的明信片多少有几张就不会通过审查。但这家伙已经看出,杉山无法看穿明信片里的反动意思,或即使看到也装作不知。同时年轻人也清楚,再残暴的人只要拥有了如此脆弱的心性,便不忍动粗。杉山似乎想摆脱这种想法,晃了晃头,大声说:“你可知道我的绰号是睁眼瞎,你还敢说这种话?”

“对于你,除了绰号之外,我还知道很多事情。”

“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你了解语言文字所含有的秘密,还知道你已迷上了诗词与文章。”

杉山冷笑起来。那几首破诗的确让人起鸡皮疙瘩,无法否认这点。他仿佛在烟消云散之际,察觉了语言文字内在的秘密,发现了组织成庞大意义森林的文章根源,窥见了彼此缠绕、暴露潜在秘密的语词。然而,他只能用生涩的口吻泄愤似的问:“你凭什么说这种没根据的话?”

“因为文章已显露出连你自己都不知的自我。”

一场战争开始了,年轻人用文章展开攻击,杉山必须对此加强防御。木棒已成无用之物,必须用比刀更锋利的语汇、比枪尖更致命的文章来战斗。仅用几行文字就能战斗吗?能不能,不知道,但这不公平。年轻人是个狡猾的写手,自己只是个稍微识字的人。然而,或许这样才是公平的,因为对不识字的人来说,文字攻击是无效的。必须维持公平审查标准的反而是自己:为了不受文字所惑,不能故意不去审查,或盖下不予寄出的图章,他不想以不公正的方式获得胜利。杉山似乎被拖进了深不可测的黑暗沼泽中。然而,一切都是无可奈何的,战争已经开始,他非赢不可。

平沼站在高墙阴影下听几名男子说话。他们哭喊着,挥舞着拳头。他马上知道了这些男人前半生的点点滴滴。他们如何度过幼年生活,他们犯下了什么罪行,他们有着什么样的冤屈。他一个个记下他们的嗓音、表情、语气和故事,持续不断地写着明信片。想要正确地传递内容,又必须避免被挑错,一种表达就必须植入两三种不同的意思。一个个词语,就如不知何时会爆发的地雷,其内涵意义也如密谋即将被揭穿般危险。熬夜炮制出来的明信片交给收发看守后,总会不期然地想起审查官闪亮的眼睛。如果那些用词被他的眼睛识破,那他必然会斩草除根。每天清晨,他总是大汗淋漓地醒来,总是梦到额头被盖上一个红色烙印,同时,额头也布满了黑色汗珠。不知杉山何时会厌倦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把明信片全甩到一边去。但反过来想,审查愈严格,必须遵守的规则也就愈单纯。他正用一张张明信片试图说服审查官。这是一种无法摆脱的、重复又执着的诱惑。

杉山感觉到,自己变了,这种改变是十分明确的。不知不觉中,自己沉迷于那家伙的文字,隐隐期待着明信片的到来。微黑的纸上,那些迷离的字迹,词语中盛满思念与希望,字里行间泪水与叹息横流,让他有如沐浴暖阳中。被文字的病菌所感染,受文句的毒性所侵害,他整天都像晕船般昏昏沉沉地卷入陌生的情感中。这种改变起始于读过的明信片,他用尽全力想从虚无的文章里跳脱出来。他更残暴地催赶囚犯,口中吐着更恶毒的咒骂。如此的努力似乎多少也发挥了点效果,至少外表看来如此;但在他的脑子里,名词与动词、标点符号与字里行间,仍旧如毛虫般蠕动不止。即使在挥舞木棒、口吐秽言之际,脑中仍然闪烁着天、风、星星和诗,还有那些美丽的标点符号与字词。

平沼远远地观察着杉山,他似乎变得愈来愈残暴,挥舞着木棒,口吐着秽言,高声地吼叫。平沼不为人知地偷笑着,杉山变得残暴,证明他正在改变。残暴的言行只不过是他出于自我防御的肢体动作罢了。几天前,在一封妻子寄来给囚犯丈夫的回信中,即可看出这点。信纸上处处可见删除文字的红线,是杉山审查的痕迹。如果是以前,这些句子应该会用黑墨水涂抹掉,根本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但这次的信不同了,虽然被红线划过,但能看出原本的内容。杉山明显改变了,那么下次的信里,或许就可以使用更露骨、更大胆的表达方式。

杉山翻开了明信片,这是一张囚犯寄给十三岁儿子的明信片。内容是以季节之美起始,延续到战争的痛苦。献纳、关押、穷困、死亡……对战争的直接言及,是至今从未见过的挑衅表现。杉山狠狠地把审查图章用力按压在红色的印泥中,继续看下去。

不要因为父亲不在你身边,便颓废丧志。再难过、再辛苦,也没有忍受不了的痛苦。痛苦虽然会毁掉我们,但也能让我们成长。法国诗人雅姆在名为《为爱上痛苦而祈祷》的诗里写着:“痛苦比最挚爱的女人更多情。”他也曾经说过:“世上最伟大的事,是人类的工作。”如果有机会,你可以读读雅姆的诗集,必然能从中获得对生命的希望与忍受现实之苦的力量。

现实的生活用痛苦来表现,显然是非常不敬的。但如果能像明信片的内容所言,以肯定的心态拥抱痛苦,就没什么必须删除的理由。

杉山入神地想着,那些疑惑的文句,难道是对艰辛现实的批判与自嘲吗?还是满怀希望想连痛苦都拥抱入怀的行为?想正确地判断这一点,就得先找到明信片中提及的诗——雅姆的《为爱上痛苦而祈祷》。

他迈开大步,性急地走向没收品架子。六四五号没收品箱子。沾满手垢、磨损破旧的书籍之间,一本旧得发黄的书映入他的眼帘:《雅姆诗选》。

他赶紧翻开书页,浏览目录:《为与驴子同往天国之路而祈祷》《为娶得俭朴之妻而祈祷》《屋里满是玫瑰与黄蜂》《灯下,树莓之间》《世上最伟大的事》……

书页在指尖掀起微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读诗。

为爱上痛苦而祈祷

对我而言只剩痛苦,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想。

痛苦曾忠诚待我,如今也一如既往。

即使在灵魂迷失于深渊之底时,

痛苦也总是随侍在侧,守护着我。

因此,我如何能怨恨痛苦?

痛苦啊,我总算懂得尊重你,

因为相信你绝对不会离开我。

如今,我终于了解你,

仅仅是你的存在,都是一种美。

你就如那人,从不离开我贫穷的心灵之火。

痛苦啊,你比我最挚爱的女人更多情。

我知道,当我面临死亡之日,

你也会深深地走进我心中,

与我并排躺下。

杉山似乎理解了何谓“爱上痛苦”。言及生命的意志,却用了“痛苦”一词,又是什么意思呢?人类的意志,虽受挫折仍会再起,虽似熄灭仍会复燃。现实愈发残酷,人类接受现实的意志愈发坚强,不是吗?

杉山将身体靠在厚实的椅背上,再度翻开诗集,又一页吸引了他的目光:《世上最伟大的事》。他拿起已审查完毕的明信片来看,熟悉的句子在那里也如烙印般鲜明:“世上最伟大的事,是人类的工作。”

杉山觉得自己找到了破绽,那家伙在明信片短短的句子中放进了秘密的暗号。那个暗号带着强烈的反动意义。只要孩子读了雅姆的诗,就会发现那个意义。搞不好,那张明信片不是寄给孩子,而是要传递给反动分子也未可知。

杉山在心里猜测《世上最伟大的事》这首诗蕴含的反动意义,一定是“要不惜生命,献身祖国解放运动”的内容吧。当然,所谓的祖国,不是日本,而是朝鲜,应该是“放弃个人安逸的生活,为了祖国的独立,反抗侵略者”之类的煽动吧。

他紧张起来,往下继续读诗。

世上最伟大的事

伟大的,是人类的工作。

有人将牛奶挤进木桶里,

有人收割茎秆笔直、微刺着皮肤的麦子,

有人在新长的赤杨树旁放牧牛群,

有人砍伐森林里的白桦树,

有人在轻快奔流的小溪畔编织柳条,

有人在熏黑的壁炉、长着疥癣的老猫、入睡了的斑鸫、

嬉闹的稚子旁,修理老旧的皮鞋,

有人在蟋蟀高声鸣唱的夜里,压低了声音纺织,

有人烘焙面包,

有人酿制葡萄酒,

有人在庭院里播下包心菜和大蒜的种子,

还有人在捡拾刚下的鸡蛋。

这和原先预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再怎么擦亮眼睛,一读再读,还是找不到任何反动句子。更不要说有什么隐秘的暗号或掩藏的阴谋,也找不到让人热血沸腾的煽动或战斗性的口号。这首诗,只是咏唱在美丽自然中的平静生活罢了。把牛奶挤到木桶里,收割麦子,在树荫底下牧牛,在壁炉旁修理旧皮鞋,在庭院里播种,诸如此类的单纯生活。不用担忧任何事情,也不怨恨任何人。鸡鸣而起,辛勤劳动;深夜听着蟋蟀的鸣叫声,沉入梦乡,如此单纯的生活。杉山的眼神变得柔和,一直以来,他总认为幸福这种事是不存在的,也排斥浪漫主义者的哗众取宠。日常生活里小小的平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因此他总是尽力否认其存在。然而,因为无法拥有,才更加渴望;因为不敢梦想,就只能排斥——其实这都是他憧憬的一切。过了好久,他才用力地盖下审查章。砰!蓝色的字迹印在上面:审查通过。明信片将飞向神户港的后巷,一间简陋的木板屋里,等待着父亲的少年手中,少年必将阅读雅姆的诗作。明信片会将克服生活重担与战争痛苦的意志传达给少年。

审查失败了,因为他什么也没有找出来。

以雅姆的诗为始,陌生的名字与文章接二连三地在明信片上登场。那是配合收信者的年龄与情况所引用的诗句。平沼似乎记住了适合各种情况与对象的诗作。在一名囚犯寄给妻子的明信片里,抄录着雅姆的《为娶得俭朴之妻而祈祷》的全文。在一个男人寄给情人的明信片里,则写了歌德的情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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