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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三节——第十节.2

作者:韩-李正明/译者:游芯歆 当前章节:154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0

诗人仿若在深山里指引着羊肠小道,将文字的迷宫展现在他的眼前。杉山就像只紧追不舍的猎犬,寻找着明信片里引用的所有作家及其作品,不时徘徊在书架之间。凡是明信片上提过的,就算是一个名字、一本书,他也不放过。当发现托尔斯泰的名字时,他就找出托尔斯泰的书,一一阅读。一整夜,他流连在字与字、行与行、句与句之间。虽然没能找到任何反动字句,但绝对不放松对文字的警戒。或许平沼东柱是个单纯的诗人,同时也是个狡猾的写手。

明信片也使囚犯有了改变,开口闭口满嘴秽语的人,嘴角开始有了微笑。仅仅是一句话,就让从来不敢梦想明天的这些人,数起了出狱的日子。把打架当饭吃的囚犯也变得温顺多了。如每天例行公事般必然发生的争斗、自残骚动,大为减少。

看着手里握着回信、偷偷拿囚服衣角拭泪的囚犯,他开始思考。或许,这就是文字拥有的力量。一切的改变均始于文字,一行句子,改变了一个人;一个词语,改变了全世界。

时节到了盛夏,夏日夜短,没法儿好好读完一本书。杉山为了审查一个朝鲜囚犯寄给儿子的明信片,一整夜都没睡。这是一封回信,安慰儿子因“金山”这个创氏名而受其他小孩欺凌的抱怨。朝鲜姓氏“金”,加上日本字“山”而成的创氏名“金山”,无异于呐喊着自己是朝鲜人。明信片中安慰儿子,欺凌其实也是一种砥砺,让自己能更坚强地面对生活。

你不用因为名字而感到伤心,莎士比亚在《罗密欧与朱丽叶》里说:“我们叫做玫瑰的这一种花,要是换了个名字,它的香味还是同样的芬芳。”重要的不是名字,而是要拥有自己的芳香。

字句间,埋藏着地雷似的词语——“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

从没收品目录里确认了《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杉山,急忙向书架走去。然后在四八六号箱子里找出了《罗密欧与朱丽叶》。确定了名为莎士比亚的这名作家是个英国人的杉山,不禁拍手称快。这是个敌国人,或许可以从这里挖出些反动线索。

他小心地翻开危险的书扉,深恐里面埋藏了什么地雷。从一开始,就叙述着一个颓废的爱情故事。蒙太古家的儿子罗密欧与凯普莱特家的女儿朱丽叶,舞会,世仇家门之间无法如愿的爱情,翻过书页的速度变得愈来愈快。茂丘西奥与提伯尔特的决斗,死亡,以及流放。服下了劳伦斯神父的毒药而睡着的朱丽叶,喝下了毒药的罗密欧,用短刀刺胸的朱丽叶。

合上最后一页时,天已破晓。但维洛那城美丽的风光,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台词,无法如愿的爱情,种种余韵仍旧盘旋在他的脑中,不肯离去。杉山用力地摇摇头,甩掉杂念,回复到严正的审查官角色。《罗密欧与朱丽叶》一书里并非没有问题。这本书不仅是敌对国英国作家的作品,连内容也一味地叙述着颓废的爱情,以死亡告终的结局也带着厌世的色彩。然而,杉山实在无法痛快地拿起红色的图章。难道是自己的审查标准变得太温和了吗?或许如此吧!但他真的不想草率地判断为禁止寄送。如果这封信无法送出去,等不到信的孩子那失望的心情,又有谁去安慰?

最后,他终于想到了一个折中方案。还是去追究写明信片的人,才能找到线索,得到一个比较正确的解释。

烈日将监狱的操场烘烤得如铁锅一般,厚厚的砖墙喷发着炙人的热气,劳役场热得像锅底。每到户外活动时间,囚犯仿若逃出地狱般,一窝蜂拥向围墙边的阴影下。他们饥渴地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不停地说话。一个人扯着嗓子说了好一阵子,刚停下来,马上就有另一个人接着说话,就像舞台上的话剧演员似的。

杉山摇着头,穿过了操场。炽热的空气卷上了缠着绑腿的小腿肚。杉山走路的时候,上身向两侧摇摆,两腿分开,大步向前迈进,是他特有的走路姿态。充满傲慢、带有战斗味道的走路姿态,总让囚犯心生畏惧。然而,那样的走路姿态其实是他忍耐曾受枪伤的大腿的疼痛唯一可行的方法。这不是威风凛凛的看守走路的样子,而是一瘸一拐的伤兵走路的方式罢了。

劳役场和墓地之间的白杨树山丘是个弃置的空间,并排站立的三棵白杨树,长得虽高,但因为稀疏的枝干而没能形成树荫。囚犯都相信,死刑犯的鬼魂在那里徘徊不去,脖子上还吊着绳索呢。看守之间还盛传,当他们巡夜经过时,曾看到在那里飘来飘去的幽灵。

平沼正靠在白杨树下,远远传来他绵长不息的口哨声。

“六四五号,看你吹口哨的样子,日子过得还不错嘛!”

专注于口哨旋律的年轻人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如望不见底的深井般凄凉空洞。

杉山再度高声吼问:“平沼东柱!不回答吗?难道要像狗一样,被打了才会叫?”

下巴被木棒挑起,放弃抵抗的年轻人垂下了眼睛。

“我不叫六四五号,也不叫平沼东柱,我的名字叫:尹——东——柱。”

杉山突然变得紧张起来,难道与创氏改名有关的那张明信片是这个写手故意设计的吗?这家伙让我去读莎士比亚有关名字与存在的作品之后,再把我拖到创氏名的争论砧板上吗?那正好,就没必要绕着圈子说话了。杉山笑了起来,折下一根草茎嚼了起来。酸涩的草味随即充斥口中。

“尹东柱?平沼?那重要吗?不管叫什么名字,你还是你——”

杉山说着,蓦然想起昨夜读过的朱丽叶的独白。

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也许你不愿意这样做,那么只要你宣誓做我的爱人,我也不愿再姓凯普莱特了。只有你的名字才是我的仇敌;你即使不姓蒙太古,仍然是这样的一个你。姓不姓蒙太古又有什么关系呢?它又不是手,又不是脚,又不是手臂,又不是脸,又不是身体上任何其他的部分。啊!换一个姓名吧!姓名本来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叫做玫瑰的这一种花,要是换了个名字,它的香味还是同样的芬芳;罗密欧要是换了别的名字,他的可爱的完美也决不会有丝毫改变。罗密欧,抛弃了你的名字吧;我愿意把我整个的心灵,赔偿你这一个身外的空名。

“正如你写的,玫瑰换个名字,还是一样芬芳。名字算不上什么,本质才重要。不管是尹东柱也好,平沼东柱也罢,不过就是个傲慢固执的朝鲜人。”

面对生硬冷漠的言辞,年轻人直白地反驳。

“名字是一种象征,涵盖了这个人的一切。不只是长相、眼神、体格和行动,还有回忆、梦想、思念、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包含其中,就如一个词语就概括了无数的感觉,一行句子就表达出难以计数的意义。”

一行句子就表达出难以计数的意义?那么,这家伙在莎士比亚的文章里也隐藏了两种正好相反的意义。虽然玫瑰换个名字,还是一样芬芳,但如果不称为玫瑰,就再也不是玫瑰了。随着时间流逝,再香的玫瑰也会失去香气,渐渐枯萎,但仍能留下玫瑰之名。一如只要说到“玫瑰”这个名字,就会让人想起美丽的姿态与芬芳的香气一般。玫瑰会消失,玫瑰的名字却不会逝去。玫瑰的存在是有限的,玫瑰的名字却是永恒。

年轻人接着说:“朱丽叶的独白,是一种对名字限定了个人存在的反话。”

“反话?”

平沼说,那是一种不言而喻,或是用否定来强调事实的表现方式,是一种在一句话中隐藏两种相反意思的修辞法。杉山的脑中敲起了警钟。

同样的一句话,随着读者不同而有相反的解释?那么,朱丽叶要罗密欧丢弃名字的独白,其实是正好相反的意思吗?朱丽叶嘶喊着要罗密欧丢弃与本体无关的名字,其实只是想更明确地表示,名字限定了一个人的一切的事实吗?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因为各自所属的家族,也就是蒙太古与凯普莱特这两个姓氏而受到挫折。他们的爱,最终以悲剧收场。如果丢弃名字,或许就没有什么可以阻碍他们的爱情,但他们最终无法丢弃名字。因为名字限定了他们的存在,但也让他们的爱情更加坚贞。

东柱说:“我的名字叫尹东柱。”

他的声音里有着超越恳切的什么东西,像无法撼动的尊严之类的。杉山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瞪着他。

“或许那是你的名字,但却是朝鲜语。你难道不知道朝鲜语是禁用的吗?”

“如果不叫尹东柱,我就什么也不是了,因为平沼只是日本人强加在我身上的面具罢了。”

他的话听起来很玄,虚无缥缈有如胡言乱语。但那不是胡诌乱说。这家伙在窄小的牢房中,把一本本的书如诱饵般藏在明信片里,引诱自己,加以洗脑。他知道,读了那本书的人,想法会有何不同,行动会如何改变。昨晚彻夜不眠读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便是一种诱饵,隐藏了玫瑰名称的象征。杉山拿着汗湿的帽子在大腿上掸了掸。

“少说废话!我一点都没变,我依然是杉山都灿。”

“不,你已经变了!”

一如他所说的,如果没有读过《罗密欧与朱丽叶》,就不会像现在这般,说着与“玫瑰名称”相关的无聊话题。这人太过狡猾,如果文章是致命之毒,那就得更加提高警惕。杉山双拳颤抖,明显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改变,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他畏惧改变后的自己。文章让人病入膏肓;词语和标点符号如细菌和病毒般在身体里到处爬行。文句铭刻在骨头上,深入细胞里。辅音和元音在血管里奔流,无数的象征和比喻感染着脑细胞,重组灵魂。他再也回不去了,也不能回去。

下雨了。大雨从空中倾盆而下。透过迷蒙雨帘,望见的一切事物都变得模糊不清。看起来不是雨在下,而是世界漂浮了起来。杉山知道,当雨停了之后,一个季节就会过去,新的季节随后到来。八月的太阳将冷却,九月的秋风吹起来。被拖往战场的少年会长成青年。囚犯死的死,新来的囚犯又会填满牢房。

每天晚上,杉山都如幽灵般徘徊在一列列书架组成的迷宫里。他不讨厌突然多起来的书信审查工作;隐隐约约地,还期待看到明信片。

不知从哪天起,杉山放下红笔。他读明信片,不再是为了审查,而是想从端正的笔迹、多情的感叹词、纤细的形容词、熟悉的名词里得到安慰。他随着隐藏在明信片里的暗号,小心地探索书籍的城堡。在沉默中,让人屏住呼吸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波德莱尔、纪德、荷马、但丁、莎士比亚和塞万提斯……没有人教他,也没人要求他改变。他自己教自己,自己改变了自己。在铅字与印刷品里上了瘾,如果不读点什么,就会不安。如今,他已经不想再回到没读书之前的自己。被洗脑了吗?即使如此,那也无可奈何。或许,他至死都无法摆脱那致命的毒瘾。

高高的计时塔在操场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杉山在嘴里细细地咀嚼着前天夜里读过的代笔明信片上的诗句——里尔克的《秋日》。

秋日

主啊,是时候了,夏天真是热过头了。

请将你的影子投射在日晷上,

让风吹过原野。

请让枝头上最后的果实饱满,

再给它们两天南国的好天气,

催促果实快点成熟,

在沉甸甸的葡萄串里孕育最后的甘甜。

此时没有房子的人,就不必建造房子,

此时孤独存在的人,就永远孤独。

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

当落叶翻飞之际,不安地,

在林荫道上往来徘徊。

果实成熟的季节,温暖的抚慰与淡淡的依赖,在孤独中渴望成熟的人们……这种情怀,掩藏在既浪漫又内省的祈祷文里,是东柱传递过来的秋日问候。

杉山突然睡不着觉,只想给谁写封长长的信。不,是想从谁那里,收到一张明信片。

杉山眯起眼睛,走进这季节中。秋日里,有着干燥的阳光味道,微苦的落叶香气。监狱里,狭窄、呈四方形的天空,似蓝色的包袱巾一般。尖尖的树枝突起的围墙后方,是遥远无法跨越的迷蒙地平线。午后的太阳披挂在铁丝网上,像鱼一般扑腾个不停。囚犯拥进了监狱,又从监狱出去。有的人跛着脚走出去,有的人包裹在草席里被抬了出去。活下来的人,眼神就如这季节般凄凉。东柱靠在被渲染成浅褐色的白杨树旁,吹着口哨。这是从延熙专校时代便养成的习惯。

“尹东柱!”

陌生又粗鲁的三个音节的名字。这是个被剥夺、被毁坏、蒙尘的名字,如今已然不存在的名字。口哨声突兀地停止,“在!”这声回答如鲠在喉,东柱的喉咙变得火辣辣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如咯血般吐出回答。

“在!”

这声音不是来自平沼东柱,而是来自尹东柱。拿着木棒的男人,望着眼窝青紫的男人,失去了祖国、失去了母语、失去了名字的年轻人。

杉山问:“你的口哨就只会吹那一首吗?”杉山两眼无神地望着东柱,接着挑剔道:“每天死活就只会吹那首曲子,我连调子都背下来了,可是不知道曲名是什么?”

“这是一首名为《送我回故乡》的黑人灵歌,是被抓到美国的黑人奴隶思念家乡的歌曲。”

东柱苦笑着。这完全不是一个才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的笑容,而是一个看破世间冷漠、岁月无情的老人的笑容;也是一个遭受背叛、梦想无法实现、只能接受现实的人才会有的笑容。

“朝鲜人到底哪儿来的那么多话说?辛苦劳动中间的短暂休息时间,还要聚在一起说个不停。”杉山看着远处喧闹不已的囚犯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年轻人似乎想转移话题,嘴里自言自语,“风从何处来,又将吹往何处去……”

这似懂非懂的呢喃,是没收品箱子里那本诗集最前面的一句。杉山不自觉地吟诵起诗句来。

起风

风从何处来,

又将吹往何处去?

风在吹,

我却无缘无故地感到难过。

我的难过真是其来无由吗?

从未爱过一个女人,

也不曾为时代感到悲伤。

风吹啊吹,

我立足于磐石上。

江水流啊流,

我立足于江岸边。

杉山的唇上感受到风与江水的味道。然而,在淡淡的情愫里,可疑的词语如暗礁盘旋,充满了反动色彩。尽管无法得知正确的暗示,但能感受到暗藏阴谋的味道。

杉山在内心谴责吟诵诗句的自己,冷冷地说:“只有科学家才知道风从哪里来,吹向哪里去。你一个写诗的,哪儿知道那么多?”

面对无法反驳的事实,东柱皱了皱眉。宇宙的起源与存在的样子、生与死、自然的本质,都是诗所无法证明的。诗人绞尽脑汁写出来的诗,科学家只要几行公式就能解决。面对名为逻辑的武器,诗变成了毫无意义、处于劣势的无用之物。东柱张开干裂的嘴唇,吐出沙哑的声音。

“就算不知道,也能感觉得到。风拂过皮肤,微痒的触感,风里夹带的尘埃,还有在风中穿梭而去的季节味道……”

“感觉到那些,又有什么用呢?”

面对着怀疑的问号,东柱思考着接下去该说的话。“世界烽火连天,年轻人如工蚁般不断死去……”没错!诗无法挡住子弹,文章也不能阻止战斗。或许,诗的存在,什么也做不到。那么,诗人空洞的安慰,诗句粗简的声讨,又有什么用呢?东柱无法回答。然而,战争的疯狂即使超越了语言,但能证明其野蛮性质的,还是只有语言。唯有最单纯的语言,才能为最残酷的时代证言。

东柱的视线越过围墙,望向远方。远处的港口方向,各种色彩的风筝在天空飞翔。风筝仿佛逆流而上的鳟鱼群,充满活力,神采奕奕。这时,围墙的另一端有一只蓝色的风筝突然升了起来,如同一条鲨鱼,统领着远方港口上的各式风筝,动作夸张而凶猛。围墙很高,也很坚固,遮住了视线。不只是空间,连视觉、情绪也完全将监狱与外界隔了开来。东柱把手搭在眼前遮阳,注视着风筝的动静。他的眼神似乎想穿透那堵蛮横的障壁。

“看什么那么专心?只不过是孩子在放风筝而已。”

“看得到的虽然很小,但也说明了很多看不见的东西。看风筝,就能知道放风筝的是什么样的人,连性格、年龄都可以知道。”

年轻人的目光无法自翻飞的风筝上移开。他的眼睛望着风筝,心里想象着高墙那头放风筝的孩子。

“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从风筝移动时在野地里奔跑的速度来看,不是一个大人的步伐,但也不是一个很小的孩子。从飞升的风筝动静和轻柔的动作来看,不是个男孩。这孩子的个性很大胆,好奇心强,也很好胜,但很容易感到孤单。”

“你怎么知道?”

“其他的风筝在远远的海岸边若隐若现地飞翔着,因为海风一吹,就能把风筝放得很高,所以大家都往那边靠过去。那只蓝色的风筝一个星期前也曾经出现在那个地方。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离开了其他的风筝。监狱附近是孩子都不愿来的地方,但那只风筝独自慢慢地靠过来,可知这孩子的性格与港口边的孩子合不来,但放风筝的技术则是非同寻常。”

“说得好像是那么回事!从风筝的动静,就能看出放风筝的人?”

杉山从鼻子里哼了哼,似乎不太相信。

东柱两眼放光地说:“就算看不见,可以看见的也很多。只要愿意,连风都可以看到。”

“胡说八道!你让我看到鬼,我就相信。传闻说,这小山丘上有被处死的死刑犯的鬼魂在徘徊,还有看守直接看见过。”

年轻人笑了起来。杉山觉得自己被骗了,不过他并不讨厌被这年轻人骗。就算再被骗一次,也没什么不好。

第二天,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在劳役场里响起。慌忙地穿过操场而来的杉山停下了脚步。时间仿佛凝固了,原本充斥着秽言和争吵的操场上,安静得似乎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囚犯全都一脸宁静的表情,他们充满惊讶的眼睛注视着空中的某一点。

午后的阳光里,有什么在慢腾腾地翻动着。是一只摇晃着尾巴、腾空而起的风筝。“啊”的呼喊声爆出,囚犯的眼睛无法自敏捷晃动的四方形本体和长长的尾巴上移开。瞬间,杉山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他反射性地将目光转向白杨树山丘上,那里有个年轻人很勤快地拉动着线轴。杉山吓得打了个寒战,再度转头往监视岗哨上望去。应该与围墙呈平行状态的机关枪枪口,已经慢慢转向小山丘的方向。

“狗娘养的!”

杉山一口气穿过操场跑了过去,心脏的血都快沸腾了,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小山丘上,吹着一阵强风。东柱的眼睛固定在风筝上,忙碌地操纵线轴。他一脸平和,然而,突如其来的木棒毫不留情地向年轻人的肩胛骨上痛击下去。啪!清脆的声音传来,年轻人的身体如被大锤敲击的钉子般弯了下去。

“你找死啊?想被不知会从何处射过来的子弹打成蜂窝吗?”

粗暴的辱骂和殴打如雨而下,年轻人听到自己的身体被撕裂、骨头被敲断的声音。在风中绷得紧紧的风筝,从他的手上拽走了线轴。线轴滚落到干燥的地上,风筝也无力地晃动着尾巴,掉落在地面。年轻人作呕似的吐出呻吟,慢慢地说:“看到风了吧?让风筝扶摇直上,摆动尾巴的风!”

年轻人露出洁白的牙齿欢快地笑着,额头上流出鲜红的血。握紧木棒的手,一下子变得无力起来。杉山很想否认,但无法否认,因为他真的看到了风。让风筝高高飞上青天的山谷强风,承载着森林的香气、墓地的荒凉与白杨树树枝的颤动。他屈膝观察着监视岗哨的动静。确认囚犯被压制后,枪口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原来的位置。杉山这才松了一口气,扑通一声躺了下来。湛蓝的天空一下子占据了他的视野。刚才还在蓝天上翱翔的风筝,此时已经看不见了。

杉山静静地望着掉落在地面上已经被毁坏的红色风筝。风筝不是用纸做成的,而是撕开内衣的背部制作的。尾巴是用零碎布料接上去的,骨架用的不是竹子,而是白杨树的细枝。再拆开囚服的缝线,接起来当作风筝线。杉山一把掀开年轻人的囚服衣摆。里面没有穿内衣,囚服的袖子和裤管长度也短了一截。竟然把拿来填饱肚子的饭团用来粘贴撕裂的衣服,真是疯狂的行径!杉山终于忍不住吼了起来:“就为了那该死的风,你差点被打成蜂窝。”

“谢——谢!”断断续续的话语,好不容易才从东柱破裂的双唇中挤了出来。

“少来了,我是福冈监狱的看守,只是用木棒镇压问题囚犯罢了。”杉山断然地说。

东柱知道他在说谎。殴打不是惩罚,而是杉山出于无奈的做法,无论如何都要阻止高处岗哨的机关枪射下如雨的子弹。否则,他就不必气喘吁吁地往小山丘上跑;不必把自己推到白杨树干后面;不会毫不留情地挥舞着木棒,让自己的身体蜷曲起来;不会背对着高处岗哨,用宽阔的背部挡住枪口。

回到审查室的杉山,写了一份东柱的治疗委托书。对朝鲜囚犯发给治疗委托书,可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典狱长重新戴好圆框眼镜,注视着玻璃窗外。杉山一进来,先来的看守长连敬礼都不接受,一下子跳了起来。

“杉山,看你干的好事!囚犯在发疯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看守长喉咙里带痰,发出夹杂着厌烦的声音。杉山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望着老旧的军靴靴头。是啊,干了什么呢?一幕幕景象从眼前飞快掠过。渺无边际的警报声,囚犯凝视着晴空某处的一双双眼睛,乘风扶摇直上的红色风筝,小山丘上掌控着风筝线轴的年轻人,对准年轻人的枪口,毫不留情的棍棒殴打与四处喷溅的血,卡着倒地年轻人的脖子拖到审讯室,再度喷溅而出的血……不管哪一个场景,对他来说都没有一点真实感。

“今天下午四点左右,朝鲜囚犯平沼东柱违反规则,在监狱区域内升放并操纵风筝,连续十多分钟。幸好囚犯并未有太大骚动,此事件由本看守用镇压方式终结。”

看守长的眼里冒出愤怒的火花。

“在所有的朝鲜囚犯面前违规,还叫作幸好?”

“虽然违反规则,但他先前已经得到我的允许。平沼东柱向我申请升放自制的风筝。”

“你是怎么想的,竟然会准许这种疯狂的举动?你天天身处这些疯子中间,自己也疯了吗?”

看守长大声怒吼,杉山吞了下口水。在旁倾听的典狱长悠闲地说:“托福,看了场好戏。”

确定了典狱长不会追究后,看守长的表情才缓和下来。他深知要在这座监狱里生存下去的方法,也明确地了解自己的分寸与地位。世间因战争变得纷纷扰扰,人生很可能因某一天从某处飞来的一发炮弹而结束,但至少在高墙里的生活还算过得去。一场骚动以那么简单的方式结束,还真算万幸。一旦枪声响起,事情就闹大了。监狱内的事情是绝对不能越过高墙的,这是典狱长的第一原则。

杉山瞧着看守长的脸色,开口说:“虽然有点问题,但我想,风筝或许能成为管理囚犯的一种权宜之计。户外活动时间必须监视的范围很广,囚犯之间也常发生身体碰触或打斗的情况。如果能将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某个地方,监视和管理或许就容易得多了。今天,在风筝升空的时间里,完全没有发生任何囚犯之间的打斗或暴力行为,所有人都把精神放在风筝上。”

典狱长如两条毛虫般的眉毛耸动着,开始动起脑筋。监狱是个巨大的拷问机构,就算没饿肚子,没有焦躁不安,但热死人的天气也会让囚犯成为会走路的炸弹。这些神经紧张的男人,就算擦身而过也会引发一顿拳脚相向,或成群结党到处施暴。拷打、关禁闭都不是根本的解决办法。没想到,这个意外的游戏让这群家伙变得服服帖帖的。如果能好好运用,或许能成为掌控这群让人头疼的朝鲜人的一团肉块。典狱长暗暗笑了笑。

“所以呢……把放风筝当成掌控那群暴乱畜生的诱饵,如何?户外活动时间让他们放风筝,或许能有效地管理那些家伙。”

“但那群朝鲜人可是一下没看好就会惹是生非的畜生。风筝如果飞越了监狱高墙,会不会反而刺激到那些家伙?”看守长歪着头,语带怀疑地反驳。

“风筝飞得再高,囚犯也仍在监狱内,不会有什么问题。如果发生什么事情的话,把风筝线切断不就得了。”

看守长的眼睛发亮。

“是!那就每个星期二的户外时间,让他们放风筝吧!”

“让他们斗斗风筝也可以,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监狱也不例外。如果能靠斗风筝来减少暴力的话,也就能少发生些事故。不过,愈是如此,就愈要严格警戒。”

典狱长用舌头舔舔薄薄的嘴唇,杉山觉得后颈被浇了一盆冷水似的,全身发凉。

杉山迈着慵懒的步伐,偷眼看着靠在白杨树上的年轻人。他一点都不适合这个地方,如果没有写那些诗的话,八成也不会到这种地方来。杉山如吐出卡在喉咙里的尖刺般,吐出尖锐的质问:“诗到底是什么,连你这种单纯的人都进到这种监狱来?”装着没听到、仰头望着天空的东柱,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言字旁,右边一个寺庙的寺。诗是言语的寺庙。”

杉山对这个回答一点也不满意。寺庙是什么地方?难道不是贞洁神圣的灵魂停留之处吗?罪人在此祈求原谅,厌世者在此得到安慰,渴求永恒的人在此不断祝祷,渴望天国的人在此祈求如愿。那么,诗难道是语言里最干净、最卑微的家族吗?无法救赎灵魂,但能给予安慰;无法预约永远,但能梦想永远?这恐怕只是可笑的语言游戏罢了,搞文学的人才会称之为浪漫。浪漫,说得好听!这样的世道,哪里还有浪漫存在?杉山轻蔑地吐了一口痰。

东柱接着说:“诗是映照灵魂的深井,我们往灵魂黑暗的深井里抛下吊桶,捞起真实。而我们从诗里得到安慰,从诗里学习,透过诗,得到救赎。”

我绝不能被这狡猾的写手所迷惑,蓦然紧张起来的杉山,突然提高了声调。

“庙里是不是真的有神,我不知道,但至少可以安慰厌倦现实的人。不过诗这种东西,能做些什么呢?能安慰自己、守护自己的,只有自己。而不是这些用华丽的词藻隐藏心机、腐烂透顶的破诗。我虽然勉强识字,也还懂得区别你这种写手的胡说八道。”

“你虽然只是勉强识字,但其实已经是一位熟练的造句家。因为你懂得比喻和象征、语言的双重结构和含蓄之美。你骂人的话,是我听过的最有意思的诗了。虽然说的是侮辱人的脏话,但能自由自在地运用象征和隐喻。”

“象征与隐喻?不要再说些在粪水里拍浪的话!不管你用如何巧妙的语言来狡辩,吹牛就是吹牛!说出真实的欺骗,结果也还是欺骗。和那些为和平而战、为爱而分手的假话,没什么不同。”

杉山像头冲动的牛一般,呼呼地喘着气。年轻人微微笑了笑,是个蒙上点疲倦的微笑。

“‘在粪水里拍浪’这句脏话,隐藏着‘废话’的意思。象征和隐喻是唤起文句生命的装置,让我们日常可见的东西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呈现出来。”

“脏话还能变成诗?”

“如果那句脏话里包含着真实。在逻辑上,看似错误的谎言偶尔也会成为真实。那么,像是美丽的战争、甜蜜的离别之类的话,也就可能产生了。”

诗人的眼睛如深井般黑暗,深邃而潮湿。看守似乎在他的眼中望见了从没见过的自己。

“美丽的战争?像你这种菜鸟根本不懂什么是战争。你知道人是如何在战场上变成残废的吗?是怎么死去的?有没有过在积满血的坑洞中埋在苍蝇堆里睡觉?有没有过被敌人抓住,在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的情况下,把战友的藏身处全部泄露出来?战争就是这么肮脏!”

杉山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低了下来,他知道自己的灵魂已经受伤,但只要已经扭曲变形的灵魂还在,他仍想得到安慰。年轻人尽管知道自己的话没法儿给他多少安慰,依然开口说:“我不懂战争,但和你一样讨厌战争。”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杉山一点也不讨厌战争,只要是多少了解一点战争的人,就绝不会讨厌战争,只会憎恨战争。

杉山问:“如果说不识字的人随口骂的脏话也算是诗的话,那像我这种人也能写诗了?”

白得耀眼的层云包围着白杨树,白杨树像倒在棉被上似的,朝着白云的方向倾斜。

“你不是能写诗,而是已经在写诗了。”

“我又不是诗人,怎么会写诗?”

“不是说诗人才能写诗,而是写诗的人才是诗人。”

白杨树上,鸟儿欢快地飞舞着。杉山低下头,老旧的军靴靴头映入眼中。徘徊在战场上的血坑里和监狱的尘坑里,不断踢人踩人的这双靴子,已经如此老旧破损了,就如同自己微不足道、干瘪扭曲的人生一般。杉山像个自白的囚犯般,嘴里喃喃着:“我无法成为一个像你一样干净的人。”

说完话后,他的嘴唇紧闭,沉默下来。禁闭在身体里的话语,拉扯着他的脸。他不仅不是一个干净的人,甚至称不上是一个人,只能说是一只会毁掉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的野兽。

年轻人说:“诗,就是人生。你以你生存的方式写诗。不是拿墨水在纸上写,而是用你的身体在街道上写诗。”

杉山希望,这个年轻写手说的不是谎话,也希望自己的脏话真的能够成为诗。如果看到美的事物,就直言美;看到脏的东西,就骂脏话,这样就代表真实的话,说不定他真的已经是诗人了。至少,他的脏话里确实包含了愤怒的事实。杉山突然后悔学识字,因为他从此能读诗。但……或许该说,幸好他学了识字,所以他才能读诗。他不再是个冷酷的看守,也不再是个严厉的审查官,只像个一心一意想成为诗人的少年一般,心浮气躁。

冬日渐深,刺骨的寒风从囚服缝隙里钻了进去。落叶发出沙沙脆响,风从树梢掠过。一片灰茫茫的操场上,偶尔,干燥的灰尘会如口中呼出的白色热气般卷起。杉山的事情多了起来。他忙着做一个比东柱做的更坚固、更大、飞得更高的风筝。他准备了小张的再生纸、打散饭团煮出来的糨糊、细竹骨架和拿来当风筝线的棉线。风筝在星期二之前,放在审查室保管。星期二户外活动时间,杉山将自己保管的风筝交给东柱。囚犯全都聚集到操场上来。风筝线闪着光亮,拉了开来。朝着高墙上方升高的风筝,像面白旗似的迎风招展。不管是谁,男人都被风筝吸引住了。他们想起了与此时不同的过去,没有高高砖墙和粗粗铁窗遮住视线的时光。他们想起了曾经尽情奔跑过的原野和田垄,还有风筝线传过来的紧绷的风。风筝在天上飞来飞去,时而扭曲,时而高升,时而颠倒,时而打转。一动一静,都是他们失去的希望。他们无法飞上天,他们的希望却能高飞。他们被监禁,他们的梦想却能越过高墙。他们欢呼着,笑着,望着的不是风筝,而是他们自己。

风像个善变的孩子,不时改变方向和速度。东柱用指尖感应风的变化,眼睛专注地追寻着风筝的动向。有时候,被卷入强风里的风筝会侧歪到一边。此时,囚犯们的嘴里便会发出惊叹声。那与其说是惊叹,听起来更像呻吟。东柱用熟练的技巧放松线轴上的线,风筝马上找回重心,再度平稳了下来。快速敏捷的手指动作,让风筝看起来像在空中做出两三圈高难度的回转动作似的。

最后,东柱放下线轴的握把,棉线从线轴上快速回转着放了出去。紧绷的风筝突然晃动着尾巴,往下直落。男人们不约而同地爆发出呻吟声,惊慌的杉山赶紧伸手将散开了的棉线握住。

“你这是做什么?”

风筝线深深地陷入掌心,手掌上渗出黏黏的血。晃动着往下掉落的风筝,再度迎风往更高处飞了起来。

“想飞得更高,就得把风筝线放长。放出去的线愈长,风筝就能迎风飞得更高。”

这时,高墙外面突然有什么腾升了起来。是一只有着蓝色的身体、天青色尾巴的大风筝。风筝不容置疑地用沉甸甸的尾巴乘着风势高飞起来。男人们都将目光转向蓝色的风筝,高声喊了起来。风筝如看准了食物的鲨鱼般,用迅疾的速度冲了过来。

杉山脱口而出:“迎上去挑战啊,囚犯全都兴奋起来了。”

东柱没说话,赶紧卷起风筝线。蓝色的风筝对着东柱失去重心、摇摇摆摆的风筝线钩了上去,线轴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蓝色风筝不停地改变高度和方向,固执地缠着风筝线。男人们屏住呼吸,注视着为躲避蓝色风筝的攻击,显得左支右绌的风筝。他们似乎不知道自己该埋怨东柱还是该为他助阵。最后,东柱的风筝终于挣脱缠绕的棉线,随即响起了一阵欢呼声。东柱赶紧卷起风筝线,高度愈降愈低的风筝飞回了高墙里,男人们也发出低低的叹息,仿佛受了伤的野兽充满痛苦。刺耳的警报声响起,男人三三两两地朝着劳役场、牢房的方向消失了。刚才还热闹喧腾的操场上,只剩下寂寞。

杉山问:“为什么不上去迎战?”

东柱没有回答,只是卷着线。杉山自己想出了答案。东柱不想让囚犯们感到挫折,宁愿自己成为一个卑鄙的人。风筝是朝鲜人的心,与其让越过高墙飞升的自由因为凶猛的风筝而掉落下来,不如躲回高墙内算了。卑鄙,是他能做的最好的选择,至少比绝望要好。

适用于放风筝的流体力学

根据尹东柱的说明,如果风筝的重力是X,风力是Y,而操纵风筝线的推力是Z,想要使风筝保持平衡,各自大小不同,作用在不同方向的X、Y、Z值的延长线,必须经过同一点。显示三股力量的向量,得形成一个三角形。Y产生支撑X的扬力V,V则产生抵抗风筝后方旋涡的C,C根据Z值抵消。因此V不仅支持X,还支持Z的sin值。这时,风筝倾斜率为Y的平方,风速快的话,就能支撑增加的sin值,风势愈大,风筝飞得愈高。因此,放风筝的人必须随着时时变化的V、C和Y,以及风筝的倾斜率,来调整Z。

这说的是什么话啊!

——杉山笔记

看守长把手上的纸揉成一团,用力扔到地板上。

“你这个审查官到底在做些什么,竟然会让这种反动纸张传来传去!”

杉山拾起滚落到角落的弄脏了的纸团。

“我不是叫你看那张纸,而是要你看纸上写的字。”

摊平揉皱的纸,杉山的双眼大睁,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芝麻大的小字不是日文,是朝鲜文。他惊慌的脸庞仿佛随时会破裂开来。

“我看不懂内容,不过……”

看守长的声音如刀斧般切断了他的话。

“看不懂内容无所谓,光凭这是用禁用的朝鲜语写的,就知道是反动文书!”

暖炉里发出毕毕剥剥煤炭燃烧的声音,盖住了人说话的声音。看守长又继续说:“朝鲜囚犯传来传去地看,才揭发了出来。你是名优秀的审查官,应该知道这张该死的纸是哪个家伙写的吧?”

看守长不依不饶地纠缠着,杉山的背后直冒冷汗。不管是日文还是朝鲜文,字体就是反映那人性情的镜子。能写出如此端正字体的人,只有一个。杉山将他的名字连同口水一同吞了下去。

“我会尽快找出是哪个家伙干的好事!”

“不用!我已经知道是哪个家伙干的了。”

看守长翻开没收品清册,走到杉山旁边,然后像个潜水员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朝着杉山的一潭深水里放话下去。

“会干出这种事情来的,除了平沼东柱之外,还会有谁?那家伙被没收的书籍,现在审查得怎么样了?”

看守长的眼神挤压着杉山的太阳穴,他赶紧回答:“工作量太大,还没开始审查。”

看守长目光锐利如斧。

“就在你拖拖拉拉的时候,那家伙狗改不了吃屎,又干下了坏事。马上把那家伙的书都给我送来!这次我要亲自审查,你只要负责严刑拷打就行!”

杉山僵硬地敬礼,转身离开。

脱去囚服上衣、赤裸着上身的东柱被绑在审讯用的椅子上。木棒狠狠击在锁骨上,他的脸整个皱了起来,仿佛从体内传来某种东西啪一下断裂的声音。瘦弱的肩膀、透明苍白的皮肤、突出的骨头,暴露在火光下。

杉山觉得自己傻透了,搞不好,该说自己很懒。明明知道这家伙的反动心态及其将带来的灾难,却在这家伙的舌灿莲花下置危险于不顾。这不是愚蠢,也不是懒惰,而是不负责任的犯罪行为。从一开始,就应该把所有的书和那些破诗全都一把火烧掉,再把这家伙打得半身不遂才对。

“你简直是在我的后脑勺儿上涂大便。说!那首该死的诗,内容写的是什么?”

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声音,仿佛拳头一般,狠狠打在东柱的脸上。东柱皲裂的嘴唇中间泄出几个揉碎的音符,难以听懂的破裂辅音和元音。杉山抄起桌上空白的报告纸和笔,丢了出去。

“用日文给我翻译出来!臭小子!”

东柱脸上闪现出欢喜的火花,用浮肿的手指捡起笔,像个得到了玩具的孩子般笑了起来。颤抖不已的笔,在皱巴巴的纸上一瘸一拐地向前推进。一字一句如江水般从笔端流淌而出。天真的告白,单纯的烦恼,羞愧的自责。一瞬间,杉山觉得自己又成了一个少年。最后,沉重如石的句点终于在纸上啪地落下。

杉山向等在一旁的两名看守使了个眼色,看守凭经验得知,残酷的拷问即将开始。于是,两名看守如幽灵般消失在黑暗中。

杉山拿起皱成一团、写着诗的纸片和短短的秃头铅笔,沾了好几个人手垢的纸片,像是用好多张长条纸随便粘贴接合的。秃头铅笔则短到手都几乎握不住。

“这该死的纸片和铅笔是从哪儿来的?”

这句话如玻璃碎片般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东柱勉强张开干裂带血的嘴唇,从破裂的双唇间挤出几个几乎听不懂、歪歪扭扭粘连在一起的音符。

“帮囚犯代笔写信的时候,从发给的明信片上,每张下方裁下一小截,用米糊接起来的。铅笔也是在交回之前,切下最后面的一小截,保管起来使用。”

“饭粒是给你吃的,不是为了让你乱写一通才给的。浑蛋!”

东柱隐约地笑了笑。干掉的血块让他脸上生出不搭配的皱纹。杉山陡然高举着木棒,在空中瑟瑟发抖。

“写这么危险的诗,你到底想怎样?”

“这诗一点都不危险。”

“一点都不危险?读了这首诗的朝鲜人,分明就会因为思念故乡而对现实产生不满。你把乡愁和回忆喂给朝鲜人吃,是想引发暴动吗?”

“没有证据证明它会扰乱人的情绪。”

“没有证据?我有明白的证据显示,这诗会让人的情绪极度激动。”

杉山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落入了言语的陷阱中。他无法说出,诗也深深激荡着冷酷暴力看守的钢铁心脏——这等于推翻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诗一无是处。不知所措的他像被解除了武装似的,掷下木棒。

“我一读你的诗,就有种眩晕感。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严重到恶心想吐。你绝对是为了享受那种感觉才写的。”

“我不是为了什么目的才写,只不过是想写就写了。”

“人会因为自己的才华而死,像善泳者在水里溺死,上了陆地的鲸鱼被自己的体重压死,猴子从树上掉下来摔死,地鼠被压在土堆底下闷死,你也会因为那该死的诗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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