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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三节——第十节.3

作者:韩-李正明/译者:游芯歆 当前章节:154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0

东柱的眼睛问,是否会杀死自己。

杉山回答:“我不会杀你,我要你活着,然后像漂洗脏衣服一样,把你的脑袋洗干净。”

找不到焦点的两只眼睛似乎在问,你怎能如此?

“我要把你关到禁闭室去,十五天。”

东柱如老旧褪色的家具般被关进了禁闭室。

两天后,杉山被叫到看守长室。看守长一副悠闲的样子。

“幸亏你迅速抓到了那家伙,才阻止了反动作品的传播。那家伙关在禁闭室两个星期,出来的时候不是变成尸体,大概也会变成白痴吧。”

杉山挺直了腰说:“那家伙是个写手,文字已经如文身般刻在脑袋里。为了能写字,他一定会活着走出来。”

看守长笑了起来,嘴里镀金的牙齿闪闪发亮。杉山确实是名值得信任的审查官。

“那也无所谓,揭露出来的危险,就不再是危险了。”

看守长把一沓纸扔在桌子上,封面上印着一个红色粗体词:销毁。杉山拾起这沓稿纸一张张地翻阅过去。《少年》《飘雪的地图》《归来所见之夜》《太初之晨》《另一个故乡》《数星星的夜晚》……一个个文字在纸上瑟缩着。看守长说:“虽然有些骚动,但严格说起来也不是你的错。要说是谁的错,只能说是那个鼠辈写手犯下的罪行,反正这家伙也受到了相应处罚。你要怎么做都行,只要烧光这一沓有问题的破诗,一切就算结束。”

杉山听到自己胸腔里传出的剧烈心跳声,结果还是得烧毁吗?早知道还是得烧毁的话,就早点烧掉算了。然而,当初留下这堆让人头痛的稿子,不是因为自己知道它们有多出色或有多危险,而是不想亲手点火烧掉。杉山边整理好一张张稿子边说:“我会尽快审查,筛选后销——”

“不是要你尽快,而是叫你立刻。也不用筛选,就整沓拿去烧干净!”

看守长尖锐如刀的声音切断了他的话尾。

“那家伙是个违反‘治安维持法’的人,血管里流着反抗的血液。光看那些诗,就知道他是个多么危险的家伙。”

看守长生气地从杉山手上抢过稿纸,啪啪地快速翻到某一页,往前一递。发黄的纸上,黑色的字迹晃动着。

另一个故乡

返回故乡的那天晚上

我的白骨伴我而来,躺在同一个房间里。

漆黑的夜通向宇宙,

天空中风声飕飕。

黑暗里,我注视着

风化完好的白骨,

泪眼汪汪的,是我在哭泣,

是白骨在哽咽,

还是美丽的灵魂在哀恸?

志节坚定的狗,

竟夜对着黑暗狂吠。

对夜狂吠的狗,

大概在追赶我吧。

走吧,走吧!

像被驱赶的人一般,走吧!

在白骨不觉之际,

走向另一个美丽的故乡。

“看到了没?从标题到最后一行,全都是一些反动字眼。虽然用什么白骨啦故乡啦的字眼掩饰,还是很露骨的反日口号。‘志节坚定的狗,竟夜对着黑暗狂吠’,这是什么意思呢?狗就代表顽固的朝鲜人,黑暗就代表殖民地啊。‘另一个故乡’,就是指解放后的朝鲜。这首诗明明就是为了解放朝鲜才写的煽动文字。”

杉山一一细看整首诗里的句子,开口说:“您对这家伙的评价太高了。这家伙一九四一年九月在京都留学,返回故乡满洲时写下了这首诗。只不过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对即将面对的未来表达不安和混乱的心情而已。什么‘白骨’啦、‘美丽的灵魂’之类的字眼,可看作鞭策自己安于现实的一种说法,还没到足以激励民族精神的优秀或高深程度,只不过是一种情绪上的涂鸦罢了。”

他一面用手指着词语,一面认真地解说,然而内心的解释正好相反。“白骨”“黑暗”“风”“风化”“对夜狂吠的狗”都是围绕在年轻人身边的让人悚然的现实。逐渐死去的自我、阴惨的风、灭绝万物的风化、时刻不放松的监视目光……贫穷的殖民地青年,虽然深深思念着故乡,但连故乡都成了无法隐匿之处。无所依归的灵魂,连在故乡都遭到驱赶。无家可归的时代,不允许思乡的时代。

此时,看守长又把稿子递过来,翻开另一页给他看。

“这首怎样?这完完全全就是一首露骨的反动诗!”

悲伤族群

白色的头巾绾着黑色的头发,

白色的胶鞋套住粗糙的脚板。

白色的衣裙遮蔽悲伤的胴体,

白色的腰带系紧细瘦的腰肢。

“看看‘白色的头巾’‘白色的胶鞋’‘白色的衣裙’‘白色的腰带’这几个字眼。”

杉山一脸焦躁地来回看着稿子和看守长的表情。

看守长接着说道:“你知道白色是朝鲜人喜欢的颜色吧?‘黑色的头发’‘粗糙的脚板’‘悲伤的胴体’‘细瘦的腰肢’,象征着日本殖民下的痛苦现实。‘白色的头巾绾着黑色的头发’‘白色的胶鞋套住粗糙的脚板’‘白色的衣裙遮蔽悲伤的胴体’‘白色的腰带系紧细瘦的腰肢’,不仅显示了朝鲜人想打败日本的强烈愿望,也是一种隐秘的暗示。”

看守长的分析是正确的。只有四句的短诗里,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都饱含着愤怒与反抗。虽然看似随意描写眼前的景象,但在短短的几句诗里反复强调象征朝鲜的白色形象,用最简单的语言发出最强烈的声音。

难道真如看守长所说的,是一首用软弱来伪装民族意识的反动诗吗?杉山吞了一口口水。

“如您所说,这首诗里的确隐藏了反动民族主义,那家伙既然是朝鲜人,就必然会心怀反动。但并非所有的诗都是如此。”

快速翻阅稿纸的杉山,读起了一首诗。

少年

萧飒秋日如丹枫片片,处处飘零。枫叶飘落后空出来的位置,自有春天填补。树枝上,天空一望无际。每想悄悄地看看天空,天蓝就染上了睫毛。双手抚触温暖的双颊,连手掌也染上了蓝色。再瞧瞧掌心,掌纹上是清澈的江水流淌。清澈的江水流啊流,江水里浮现出一张如爱情般的悲伤脸孔——是那美丽的顺伊。少年恍恍惚惚地闭上眼睛,冷清清的江水依然流动,如爱情般悲伤的脸孔——美丽的顺伊,仍旧在水面上漂荡。

低沉的嗓音,余韵仍在耳际萦绕。杉山垂眼愣愣地望着自己的手掌,自己冰冷的手,他就是用这双手毫无区别地痛打那些人,掌掴脸颊,抓着领口棍棒相加;也是用这双手扣下步枪的扳机,挥着长刀刺进敌人的胸膛。他突然对自己的这双手感到无比羞愧。

“这首诗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找不到任何民族主义或反动词语,只是描绘一个初恋少年青涩单纯的心。”

看守长不快地斜瞪了他一眼。

“平沼是个思虑周全的家伙,这一定是他为了防备被捕,想要混淆审查官的判断,才故意插进去的抒情诗。”

“不是的,这诗里只反映着平沼坦率的心境。”

“这只不过是借着陷入爱情的纯洁少年来掩饰本意罢了。顺伊这个女孩,明显就是个虚构的人物。”

“顺伊这女孩,并非想象的人物。”

杉山不自觉地提高了声调。看守长双眼冒火,狠狠地怒视着他。杉山粗暴地翻着稿子,打开其中一页。

飘雪的地图

顺伊辞别离去的那天清晨,如我说不出口的心情一般,大雪纷纷而下,如悲伤覆盖了窗外一片渺茫的地图。

环视房中,空无一人。墙壁和天花板一片雪白,难道是雪下到了房间里?你真如失去的历史般,转身就离开了吗?在你离去之前,我想对你说的话,就算寄语飞鸿,也不知道你去向何方,生活在哪条街上、哪个村庄、哪个屋檐下,还是只留在我心深处?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你小小的足迹,让我无法寻踪而去。等到冰雪消融,每个足迹留下的地方,就会开出小花。若我在花丛中寻找你的脚印,一年十二个月,大概都有雪花飘落在我心上。

“《少年》和《飘雪的地图》是时间上隔了两年的连续诗作。《少年》是描写陷入爱情的少年心境,而《飘雪的地图》则是描写失恋青年的伤心。写两首作品的是同一个人,顺伊这个人物也是同一个。如果说这是作为障眼法随便插进来的诗,也没必要隔了两年,还用相同的语调深深思念着同一个对象。”

听到杉山迫切分辩的声音,看守长一脸不情愿的表情。

“不管怎样,我终于知道你看诗的眼光不简单嘛!”

“如果您给我一天的时间,我一定会严格筛选出必须销毁的对象,报告上去。”

杉山的话还没说完,看守长挥了挥手。

“够了!没那个必要。你马上全部拿去烧光!”

“但您不是也同意,其中有两首是属于不带反动色彩的抒情诗吗?”

“那才是问题。不带反动色彩的诗反而更危险。全国老百姓都束紧腰带,没饭可吃,处于对抗英美侵略者的总动员令之下,还悠闲地谈什么情,说什么爱。你难道不知道,充满颓废色彩的破诗最可能瓦解团结抗战精神吗?”

杉山觉得,战争总有一天会结束,战时动员令会终止,人们会回到故乡,存活下来的人会继续活下去。战争一旦结束,剩下的只有受伤的心和满身的疮痍。到那时,谁来抚慰他们的心,治愈他们的伤痛?又该如何去做?

“或许在战时动员令下属于反动诗作,但战争一旦结束,这足以抚慰人们疲乏的心。”

杉山没有察觉到自己的音调提高了。

看守长突然怒骂:“那不是你该担心的事情!战争结束,就表示我们胜利了。大日本帝国的军队把英美侵略者赶到地球的尽头去,消灭了他们。”

杉山的嘴唇嚅动着,胜利?可能在战争中获胜吗?没有人能打败战争,正如没有人能打败死亡一样。战争一旦结束,所有人都是战败者。因此,无论战胜者还是战败者,都需要安慰。杉山说:“战争一旦结束,或许有人需要他的诗。因此,烧毁他所有的诗,对帝国一点帮助也没有。”

“从连你的情感都受到动摇的情况来看,这明显不是普通的诗。就因为写得好,必然是更危险的祸患。”

看守长的态度如铁板钉钉般无可撼动。想说却无法说出口的想法,在空荡荡的身体里呜呜地响着。

杉山迟疑地打开了焚化炉的铁门,生锈的铁门吱呀一声开启,散发出呛鼻的烟气和灰烬的味道。看守长将整沓稿纸都丢进焚化炉中,激起了沉积在底下的灰烬和尘埃。看守长点了点头催促,杉山小心地把一张纸揉成一团,再从看守服的口袋里掏出闪闪发亮的打火机。

被丢进焚化炉里的稿纸,被火焰不断吞噬。瑟缩发抖的诗作,那是一个年轻人的梦想,是他的眼泪,是他深入骨髓的忏悔。杉山看见自己的手在颤抖。

“你拖拖拉拉地在干什么!那家伙故意接近你,让你放心后,就一直以禁用的朝鲜文写诗。你被那家伙给耍了,但我不会追究你的过错,因为像你这么优秀的看守,通常都会成为那些家伙的目标。”

杉山扯下稿子最前面的一页,火舌舔舐着蜷缩的纸张边角。端正的字迹瞬间便被吞噬,禁用的文句也熔化在火花的舌底。一字字,一行行,一页页。稿子被粗暴地撕扯,纸张飞身投入火焰中。

《自画像》《归来所见之夜》《可爱的追忆》……

他捡起一张散落的纸,火光在纯洁的字迹上明明灭灭。

可爱的追忆

春天的一个早晨,我在汉城的一个小车站,

如等待希望与爱情般,等候着火车。

我在站台上落下一道艰辛的影子,

抽起一根烟。

我的影子随着香烟袅袅升起,

一群鸽子毫不羞耻地,

羽毛上反射着阳光振翅飞过。

火车没能带来任何新的消息,

只将我带向远方。

春天已然消逝——我在东京郊外安静的寄宿房内,

如怀念希望与爱情一般,怀念着留在旧街的我。

今天火车也数度无意义地经过,

今天,为了等待某个人,

我也将在车站附近的小山丘上徘徊。

——啊,啊!青春,请为我留住脚步!

这首诗是在一年前写的。当时的东柱是一名被丢在东京腹地的孤独留学生。那时,世间一切冰冷,到处一片灰色,充满火药的味道。

杉山将手上的诗也丢进了火花中。名词与形容词声声哀号,标点符号也毕毕剥剥地烧了起来。火舌翻卷,烈焰肆虐,灰烬熄灭……

在陌生城市的“小车站”里,他所寻找的如今已在火焰里消失殆尽,仿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世上。人们将永远也不知道曾经有这么一首诗存在。杉山闭上了眼睛,不想看到自己的野蛮行为,不想看到二十六岁的年轻人的灵魂被自己扼杀在火焰里。

他只盼望着时间能够快快过去,所有的诗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烧光了的灰烬打扫掩埋后,他只想洗刷肮脏的手,连同指间染上的灰烬痕迹,衣服沾染的火烧味道,还有烧光的诗的记忆,全都洗得干干净净。然而,罪咎的痕迹却无法轻易消失,愧疚会如烟尘般留下来。杉山盯着升腾的火光,在心里说:“东柱,错都在你,叫你别做的事你偏要做。我不会原谅你的,因为你让我做了如此难堪的事情。”

死去的诗喷发出最后的火势,如此温暖。因为温暖,更觉痛苦。

“很好!干干净净地结束了。等他从禁闭室里吃尽苦头出来后,大概也不会再想写诗了。不是吗?”

如此说着的看守长,脸上映照着火光。

“那是当然。”

杉山此刻才知道,自己的喉咙沙哑,眼睛湿润。

“什么啊!你哭了吗?”

“不是,眼睛被烟熏到了而已。”

焚化炉里堆满了灰烬,一把火烧光了的诗,还有年轻人被自己杀害的灵魂。

看守长拷问抹杀的,不是东柱的肉体,而是他的灵魂;因为引起麻烦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思想、他的精神。看守长对被押往禁闭室的东柱,明明白白地宣告了这个事实。他的诗全都从世上消失了。

禁闭室张开大口,一口便吞掉了诗人,嘎吱嘎吱地咀嚼,差不多消化了一半,却又往外吐了出来。两个星期后,东柱一瘸一拐地从禁闭室里走了出来。杉山看着他蹒跚的脚步,放下了一颗心。

“脚步虽然蹒跚,好歹是自己走出来的。”

然而,东柱的灵魂并没能从那里走出来。仿佛在某处蜕了皮的蛇一般,他似乎把灵魂留在了其他地方。东柱不再放风筝,也不再替人写明信片,连诗都不写了。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不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他虽然身体虚弱,但变得很偏激;虽然很忧郁,但也变得十分易怒。他随便向人挑衅,轻率地和人打架。但一个书呆子怎么可能打得过粗暴的男人。

每次引发骚动,他就会被看守反剪着双手,拖到审讯室去。他的呻吟声甚至在审讯室外面的走道都听得到。那是即使咬紧牙关,仍然穿透血肉往外泄出的哀号。年轻人的意志如垃圾般被揉成一团,满地乱滚。满身是血的他,一瘸一拐地走进禁闭室。

一个星期后,他又像幽灵般歪歪倒倒地走了出来。迷茫的目光如掷钓线般投入空中,看似已经在时间里迷了路。就连每天下午在监狱高墙外升起的蓝色风筝,不知何时也不见了踪影。

他的忧郁,也将整座监狱拉进了忧郁的沼泽。囚犯们这时才知道,看似柔弱的年轻人对他们有多么大的影响。杉山还记得那个把微笑当作文身般文在嘴角的年轻人,还有那些他写的已经成为一缕轻烟袅袅升空的诗。

不见了,

不知道掉了什么,掉在哪里,

双手掏着口袋,

沿路走下去。

石头与石头与石头,无止境地相连,

路就沿着石垣向前行。

铁门紧锁的石垣,

在路面垂下长长的影子。

路由早通到晚,

又由晚延伸到早。

抚触着石垣,泪流满面,

抬头望天,天空可耻地碧蓝。

走在这条寸草不生的路上,

是因为我还留在石垣那头。

我活着,

只为了找到失落的东西。

没有宾语的第一句,仿如被什么追赶似的,一种迫切的自我告白。他遗失了什么?这个疑问是多余的,因为他失去了一切。失去了祖国,失去了母语,连自己的名字都失去了。然而,或许他什么也没遗失。因为从一生下来,他就未曾拥有过那些东西。“石头与石头与石头,无止境地相连”“投下长影的紧锁的铁门”“寸草不生的路”……难道很早以前,他就知道自己会被关到监狱里吗?杉山恳切地希望,如同“路由晚延伸到早”,他所失去的东西,“留在石垣那头的自己”,都能再找回来。

杉山每天晚上都坐在审查室的书桌前,久久不能入眠。他多么希望能让如灰烬般失去热力的年轻人再度提笔写诗。就算卑鄙龌龊的战争摧毁了整个世界,也希望他的诗能幸存下来。即使只有一个人在战争中存活下来,杉山也希望这个人能读到他的诗,从中得到安慰。只要能如此,即使身在走向终结的世界,也能保有一点小小的希望。

杉山愣愣地望着书桌上粗糙的再生纸和自己的手。长了硬茧的手掌,弯曲不直的手指,磨损难辨的指纹,断裂难看的指甲……

粗糙的纸上有一支秃笔。他突然想写些什么,一种不写些什么不行的焦躁攫住了他整个人。不是想成为诗人,只是想写些什么罢了。不管那是什么,就是想把从内心深处喷涌而出的某些东西一股脑儿地倾泻到纸上去。到现在为止,他一直靠五感来认识世界,借由看、听、摸、嗅来分析和了解世间。满身是血的尸体,炮声和哀号,刺鼻的火药味和血腥味,掘开的泥土和灰尘的味道……但如今,他不再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鼻子嗅。他开始阅读围绕在四周的世界。从明信片里,他读到囚犯的人性;从新闻的片段中,断断续续读到战争的近况。世界不再是以看、听、嗅,而是以阅读的方式存在。杉山想起了年轻人说过的话:“最重要的是第一句。只要第一句能好好写出来,就能写到最后一句。”

杉山如同在抚触着危险之物似的,小心地握住了笔。笔尖已经蘸饱了黑色的墨水,却无法向前挪动,甚至不知该如何在纸上下笔。眼前的白纸,宛如监狱的操场般荒凉。他问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写诗?就凭自己只是一个除了揍人一无所长的拷问官,而且还是一个只会烧毁文字的半文盲审查官?他忍不住嘲笑自己,却仍旧无法放下笔。

风吹过薄薄的白铁皮屋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心如烟蒂般毕毕剥剥燃烧着。字词在黑暗中如碎瓷盘般闪着亮光。他像只书蠹虫埋头在国语辞典和汉语词典中,啃着不认识的名词、形容词和标点符号。于是,耀眼的语言碎片被小心地拼凑着,改了又改。没有人知道那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能不能成为一首诗?还是成为一段四不像的涂鸦?

十天过去了,说不定只过了九天,也或许是过了半个月。每晚,杉山都看到幽暗白着一张脸。波涛声传来,是无眠的大海辗转反侧的声音。他也和大海一样,夜不能寐,翻来覆去。天渐渐地破晓,从远方博德湾的军舰上传来阴郁的汽笛声。杉山把一张写了些什么的纸折叠好,放在看守服的上方口袋里。

东柱仿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独自坐在小山丘上。杉山拿着自己精心制作的风筝和线轴,走到东柱的身边。

“尹东柱!你要像个幽灵一样颓废到什么时候啊?你就站起来吧!还是得有一顿好打,你才愿意站起来?”

东柱抱膝而坐的灵魂,深深躲藏在坚如胡桃硬壳的肉体里。杂乱的短发,发白肿胀的嘴唇,漆黑的眼里带着难以辨识的各种情绪。挫折与埋怨、绝望与期待、憎恨与宽恕同时存在,难分先后。杉山知道,是谁伤害了他的灵魂,是谁剥夺了他的语言,抢走了他的诗。也知道是哪个看守因为他用朝鲜文写诗而毒打了他一顿,把他关在禁闭室里,又是哪个审查官最后把他的诗一把火烧光了。

杉山手持木棒,在东柱的身体上碰来碰去,确认他完好无缺。被杉山的木棒打破的额头、浮肿的眼窝,还有破裂的嘴唇。他的眼神开始动摇,有时,言语不一定需要声音,快速的眼神、短暂的呼吸声、抖动的指尖,都能代替说话。而沉默便是最真实的对话。杉山的目光,已经比无数句“对不起”更加热切。

“我早知道,你一定会活着从禁闭室走出来。既然现在你好好的,就该写写字了吧。”

这句话不是命令,也不是强迫,而是恳求,是拜托。杉山只是想再读读东柱的诗。不是只有杉山希望东柱能恢复过去的模样,所有囚犯,所有看守,都等着看他能再度吹起口哨,拉起线放风筝,代笔写明信片。然而,东柱仿佛从墓穴里活着爬出来的人一样,哑着声音说:“你太残忍了!你有什么资格要我赌上性命去写诗?”

杉山知道,他的反驳百分之百正确。正是自己让他的灵魂被挫折与憎恨撕扯成一堆破烂。

“你说我没资格也好,毕竟这是事实。就算你骂我不知羞耻,我也认了,因为这也是事实。但不要放弃写诗,也不要再让你自己堕落下去。”

听到自己恳求的声音,杉山也吓了一跳。他所期望的,是这个穷苦年轻人的诗能长久地存在,轻轻抚慰人们的心。若能如此,就算自己成为世上最卑鄙无耻的小人,也无所谓。然而,年轻人用事不关己的粗暴语气反问:“为什么?为什么全世界都疯了,我却不能堕落?”

这是杉山未曾预料的回答。无言以对的郁闷,让杉山恼羞成怒。劳役场里木棒代表一切,但木棒没法儿强迫一个人写诗。就算用刀枪胁迫,也无法让一个人写字。

杉山嘴里吐出一句咒骂:“他妈的,随便你啦。”

那不是在咒骂东柱,而是对龌龊时代与冷漠神祇的辱骂。残忍的神给了东柱挖掘语言、推敲润色的天赋,同时却剥夺了他使用母语的机会。对东柱而言,写诗的才华不是祝福,而是灾难。该痛恨这样的时代吗?杉山摇了摇头。他不想恨,只想调整。如同调整钢琴琴弦般,将扭曲、错乱的时代重新归位。如果做不到,至少让年轻人已然堕落、岌岌可危的灵魂恢复本色。他掏了掏口袋,拿出一张折叠的纸片,递到年轻人的面前。

“看!这是什么?这是诗!”

东柱的视线如上钩的鱼一般,跟着纸上的文字转。

说不定,那根本不是诗。然而,正如东柱所说的,包含了真实的文字就是诗,那么,这张涂鸦纸片上的字或许也可以称为诗。尽管只是短短几行的句子,但绝非谎言。至少在他写着歪歪扭扭的句子时,不是残酷的看守,也不是冷漠的审查官,而是一个真实的人。

杉山接着说:“没错,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竟然不是握着木棒,而是握着笔,写了这首诗。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想让你看到,连像我这种只会把人打得半死的家伙也会写诗。你为何还要放弃?”

发黑的再生纸上潦草的字迹,将东柱的眼睛卷了进去。年轻人如浪迹远方归来的游子,嘴角挂上微微的笑意,马上又摇了摇头。那是无法写诗的诗人之悲哀,无法唱歌的歌手之叹息,无法流泪的小丑之干笑,无法欢呼的长跑胜利者之绝望。

杉山定了定起伏如风箱的呼吸,说:“你为什么不想写诗了?”

“因为这座监狱里的朝鲜人只能写日文。”

东柱的话如劈裂干柴的刀斧,沉重而具破坏性。杉山受到了莫大冲击,觉得自己的脑袋被劈成两半,再破成碎片散落四方。这是一句宣言,表明了一个国家的语言不仅仅是单纯传达意义的工具,还是包含了一个国家历史存在的宪章,承载了一个人灵魂的容器。现在,承载年轻人贫穷灵魂的容器摔破了,散落在审讯室弥漫着血腥味的地板上。造成这一切的人,正是身为审查官的自己。是自己,狠狠毒打了用朝鲜文写诗的他,再送进禁闭室;也是自己,一把火烧光了他的诗。内疚如虫蚁般爬上他的脸,杉山好不容易才开了口:“你的诗,不管是朝鲜文还是日文,都没关系。因为那已不算是朝鲜文,也不算是日文,而是属于你自己的语言。”

不能因为年轻人的诗是朝鲜文,就说那不美丽。虽然杉山自己是日本人,读了年轻人的诗,也感到激动不已。他感到羞愧,感到自责,也想起了遥远的故乡,想起久远前的那个女人。东柱的诗已经超越了语言。

“在四面封闭的监狱里,为什么要写些根本没人读的诗?”

年轻人的话如尖尖突起的钉子,戳刺着杉山。杉山的眼角隐隐跳动。

“你别以为没人读你的诗,至少我会读。所以,就算为了我,继续写诗吧!”

为一个人而写的诗……至少比没人读要好,不是吗?杉山突然紧紧地抓住东柱的囚服衣襟。

“你是个诗人啊!所以你必须写诗。”

然而,他毕竟不是诗人。他虽然想成为一个诗人,但没能出版诗集,也没有人称呼他为诗人。唯一说他是诗人的,只有杉山。但,这无关紧要。不管他是不是诗人,终究是诗把他带进了监狱。杉山哀求着继续说:“诗是你活着的唯一证明。诗死了,你也等于死了!”

东柱咬紧牙关,他还没有软弱到想死的地步,他的生活也不是那么悠闲的。

“我不会死的,十一月三十日那天,我会用我的脚走出这个地方。”

监舍窗棂边上,有只野猫正盯着他们看。细瘦的肩骨凹陷,颊旁的硬须黏糊在一起。这家伙既然能跑进这座荒芜的监狱,必然某处也有出去的路。何时能找着那条路?或许永远找不到也说不定。

“运气好的话,或许能活下来。但千万不能相信运气,有愈来愈多的囚犯死掉了。如果你没法儿从这里活着走出去,你脑袋里的诗也会永远被埋没。”

杉山一点都不愿意他的诗就这么烂在牢房里。东柱毫不在意的目光投射到遥远的空中,他的眼神清楚地表示,再也不愿意将杉山牵扯进这件事情里。时刻变换的碧蓝晴空倒映在他的眼底,不断跳动。杉山想在那片天空放起一只小小的洁白的风筝。他不自觉地把手上拿着的风筝和线轴递了过去。

“好,如果你不想写诗,总可以放放风筝吧!你不是喜欢放风筝吗?”

望着风筝的东柱,一只眼里闪着愉快的光芒,一只眼里却埋藏着绝望。那眼神似乎在反驳说,其实关在这座监狱里的犯人全都喜欢放风筝。

“所有人都等着你从禁闭室出来以后,再次放起风筝。”

杉山用下巴指了指闹哄哄的操场,使劲地把线轴递了过去。男人们充满期待的眼睛全都转向了东柱。不得已接过线轴的东柱,下了决心似的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风的势头和方向。杉山提着风筝,走到几步距离外。年轻人就像薄纸细竹做成的风筝一样,是只无法乘风而上的风筝,无法在天空翱翔的风筝。然而,风一旦吹起,风筝就会因为本身柔弱的骨架、薄薄的皮肤而高高升起。风一吹起,年轻人就开始奔跑。杉山轻轻地放开提在手上的风筝。仿佛正等待着此刻一般,风筝瞬间飞向高高的天空。

几天后,监狱高墙的上方又出现了熟悉的蓝色风筝,囚犯全都屏住了气息。蓝色风筝如同发现猎物的鲨鱼一般,在周围不停地绕着,试图挑衅。东柱赶紧卷起线轴,好收回风筝。但是有一股顽强的握力,按住了东柱的手。

“为什么要躲避?”

这不是质问,杉山不用听也知道答案。东柱一定认为,如果风筝掉下来,注视着风筝的朝鲜人必然会陷入绝望。杉山瞪着年轻人磨损破旧的囚服衣领,大声咆哮:“掉下来就掉下来,上去斗!老是避来避去、低声下气的,有什么用?”

东柱思忖片刻后,下定决心似的放松了线轴。从线轴放出去的风筝,又朝着天空高高升起。蓝色风筝摇摆着尾巴,随之上升。杉山猜想,蓝色风筝必然在风筝线上抹了玻璃粉末。东柱大概打算飞升到最高处后,利用强风一起掉落下来。他认为,这是就算赢不了至少也不要输的背水一战。

蓝色风筝改变方向,靠了过来。东柱用力握住线轴,细长的风筝线切入掌心里。蓝色风筝挡着风,突然接近,东柱的风筝摇摆起来,男人们爆发出惊叫声。风强力地吹了起来,东柱的风筝颠倒着打了好几个转,紧紧缠住蓝色风筝的提线。现在就算线断了,两只风筝也会像水鬼一样,彼此缠住一同掉下来。随着啪的一声的感觉,风筝线切入手心的痛感也跟着消失。失去重心的风筝,飞了一阵子后,晃动着尾巴开始往下掉,蓝色风筝也跟着掉了下来。东柱默默地卷起断掉的风筝线,操场上的男人喧嚣不已,还夹杂着轻声欢呼和鼓掌声。

“那些人根本不在乎胜负,他们只想看到风筝飞越监狱高墙就好。”

杉山用下巴指指操场,微微笑着。虽然没能赢,结果如此,也不算输。关押在铁窗里的男人,放飞的不是风筝,而是他们的心。因此,只要风筝能飞出监狱高墙,他们就觉得快乐。男人们想象着,他们的灵魂脱离了监狱,踩在自由的土地上。

杉山深深地注视着风筝,说:“你也不该在这泥沼里打滚儿,该远走高飞才对。所以,你难道不该写诗吗?”

东柱在脑中幻想直上青天后俯瞰地面的情景。一望无际的大海,一波又一波的浪涛,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港湾,甲板上的船夫,放风筝的孩子,穿着红衣的男人,高大的白杨树,木偶似的看守,还有包容这一切的夏日空气。本馆屋顶上的巨大穹顶闪着黄铜色的光芒。东柱想,或许真的如此……自己能再动笔写诗。

每个星期二,东柱会把风筝放上监狱操场上空。通过细长的风筝线,能感受到高墙外面的那个少女。红扑扑的脸颊,紧闭的双唇,她的目标不在胜利,而在于能支撑多久。蓝色风筝也不是为了要割断别人的风筝线,而是想和人对话,才去缠风筝线。当东柱放松风筝线的同时,她也跟着放松。当东柱卷起风筝线,她也跟着卷起。每当东柱的风筝一摇摆,她就会拉紧风筝线,让风筝受风。两只风筝时而松线相缠,时而卷线低飞,互相戏弄。靠过来,又退远去,一会儿缠紧,一会儿分开,简直花样百出。白色风筝打着转往下掉时,蓝色风筝则从反方向旋转,往上飞。白色风筝翩翩起舞时,蓝色风筝也随之舞动,双双在碧蓝的天空中,秀出最美丽的舞蹈。

过了一段时间,蓝色风筝又来挑战。了解了风向和风势后,乘着强风,割断了风筝线。东柱的风筝被割断后,随风摇摆,在天空中远远地飞走。望着消失不见的白色风筝,囚犯们拍拍胸口。他们觉得自己的梦想也随之飞到遥远的地方去了。每当如此,杉山总会笑着自言自语:“很好!飞走了,飞得远远的了。”

东柱无法理解他那无聊的笑容。两只风筝的华丽飨宴,是福冈监狱唯一美好的风景。穷困,虽然艰辛,然而有时也能净化人类的灵魂,鼓励人类的精神。监狱里虽然生活很痛苦,但也是做梦的好地方。因为没有自由,所以可以梦想自由;因为没有希望,所以可以梦想希望。

文句反映说话者的心情吗?

就拿“我无法离开”“我不会离开”和“我不愿离开”这几句话来说,哪里相同?哪里相异?三句话所得到的结果,其实都相同。全都暗示了“我”不会离开。那么,可以说三句话是相同的吗?三句话表现在意思上的差别,和说话者心情上的差别,该如何判断呢?

再者,“你想怎样”和“你要什么”的差别呢?两句之间的差别不在于意思,也不在于说话者的心情,差别在于对待对方的态度。“你想怎样”,是一种顽固自我的表现方式;“你要什么”,则是一种为他人着想的体贴利他表现。

因此,文句不是反映说话者的心情,而是代表说话者本人。

——杉山笔记

杉山靠着冰冷的砖墙站着,他从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掏出一张老旧的纸,摊开来看。冬阳落在潦草写下的字迹上,杉山不出声地读着诗:

锈迹斑斑的铜镜,

映照着我的脸,

究竟是哪个王朝的遗物,

令我感到如此羞愧。

词语和标点符号,一个个如水滴般凝结在心上。年轻人骨瘦如柴的影子慢慢接近,杉山抬起头来。冷风中,两人互相确认着彼此的灵魂都刻画着相同的纹理。杉山小心翼翼地折起纸片,放入口袋里。

“你为什么要留着那首诗?”

年轻人的话听起来不像质问,而像追究。杉山无法回答,他不敢说当自己读着诗的时候,总有一种心灵得到安慰、身心受到疗愈的感觉。他没办法说出那种失而复得的心情、久旱逢甘霖的喜悦。因为把年轻人的诗付之一炬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从禁闭室里好不容易才活着出来的年轻人,无法再写诗了。唯有杉山自己,才能拯救那些消失的诗。因此,他变得十分焦躁,仿佛被什么驱赶似的,开始背诵年轻人的诗。怀着祈祷的心情读诗,以告解的姿态诵诗。然后将抄录下来的诗当作护身符,藏在口袋深处。死记硬背下来的诗,雪花一般飘落在他的灵魂上,纯白的语言一点点堆积在他心上。

“如果我能从诗里得到安慰,所有人都能得到安慰。如果诗能安慰一个人,必然也能安慰所有的人。”

东柱静静地闭上眼睛,那些诗很早以前便已灰飞烟灭。白杨树上,传来乌鸦振翅的声音。东柱脸上沾着薄冰,似乎还发出窸窣的声音。

“说不定……那本诗集还在。”

杉山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自己亲手烧掉的诗集,如果复本还存在于某处,就表示诗也保留了下来,那么自己烧掉诗集的愧疚感或许也能减少一些。只是,战争时期,盼望诗还能保存下来是多么愚蠢的事啊!他用力摇晃着东柱的肩膀问:“那些诗在哪里?”

东柱挑了挑整齐的眉毛,望向遥远天际。

“我也不知道,那些东西,很早以前就不在我手上了。”

东柱无法知道自己的诗集在哪里,也不确认是否还留在世间。

延熙专校时期,他埋头猛写诗,读书,沉醉在音乐里。下午总是在旧书店和音乐茶房里流连。每次回到宿舍,就会熬夜阅读新买回来的书。廉价的书架上摆满了书:《文章》《四季》《诗与诗论》等文学杂志,《现代朝鲜文学选集》,纪德、瓦莱里全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研究书,里尔克诗集,存在主义之父克尔恺郭尔和《圣经》,《凡·高评传》和《凡·高书简》。他把散步时从小径捡来的落叶,写上地点和日期夹在书页里。那个时期,每天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如此新鲜,所有的东西都是如此耀眼。

然而,战争的利爪并未饶过他的生活。在京都度过的日子,严酷得无以复加。年轻人被拖到战场上,战争物资的献纳,使生活过得更加拮据,也迫使他必须离开宿舍。新寄宿房的房东是小说家金松,他是特高课关注的对象,连带他家里的寄宿生也成了被监视的目标。特高课的刑警连学生的一举一动都二十四小时严密监视着。每天晚上都会闯进来,抄下书名,没收抽屉里的书信。他虽然打包搬家,却发现在这世上,没有哪个地方能避开残酷的统治与监视的触角。

殖民地的年轻人能去的地方,不是军队,便是监狱。好几个朋友被剃光了头发,绑上红头巾,强制拉上战场。还有些朋友被拖到警察局,打得半死进了监狱。不管去了哪里,他们的终点都是坟墓。朝鲜人看不到未来,战争也看不到结束之日。他每晚盘腿坐在矮书桌前,将灵魂的吊桶投入黑暗中。写不下去的诗,想写没法儿写的诗,慢慢地愈积愈多。揉成一团丢在地上的纸,黑漆漆一团的涂改痕迹,断续不成文的句子,还有破碎四散的语词……

毕业在即,他将十九篇诗作抄录了三份,做成三本诗集。其中一本自己留着,一本交给同样寄宿的郑炳昱,最后一本带去找大学恩师李阳河,想请恩师写篇序文,就算只有几十本他也想出版。老师却摇了摇头。这本诗集内容不仅反动,而且危险。如果特高课看到《十字架》《悲伤族群》《另一个故乡》之类的诗,一定会露出狰狞的犬齿一口咬过来。老师劝他,等个好时机再说。他问老师:“何时才能出版这本偷藏起来的诗集呢?”

老师无法回答。他再问自己:“那天真的会到来吗?到了那个时候,十九篇诗还能剩下多少呢?”连他自己也无法回答。

“你的意思是说,还有两本和被烧掉的那本同样的诗集留在朝鲜?”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连我自己都没法儿守住的诗集,谁还能帮我守住呢?”

岁月不是以一张笑脸靠过来,而是瞪着眼睛攫住他们,将他们撕成碎片。东柱该祈祷的不是诗,而是以学兵身份被拉走的好友能活着回来;也不希望自己的恩师因保有反动诗集而遭遇危险。然而,杉山更愿意相信的是,他的朋友和老师,即使在时代的狂风巨浪中依然能守住他的诗集。这难道是个无谓的希望吗?或许吧!此刻,是处在连自己性命都难以守住的战争时期,不是吗?

“今晚,星星也会出现在天空吧?”东柱渴望地问。

杉山点了点头。每天晚上,东方的天空都会有启明星升起,还有北斗七星像水车般在辽阔的天空围着北极星转动。银河如泼了一地的牛奶,明灭闪烁的群星不断眨着眼睛。四射的光芒如孩童般叽叽喳喳,窃窃私语个不停。他忍不住想着在黑暗牢房里渴望着光芒的年轻人。他的天空,不会有星星亮起。夜晚,年轻人躺在牢房里,只能对着天花板描绘想象中的星星。静如墓室的牢房,不会出现闪闪发光的星星。或许年轻人认为,光芒已经从世上消失了,再也不会有星星升起。然而,杉山想让他看到,光芒还没从世上消失,只要到了夜晚,星星一样会升起,生命也还存在着希望。而杉山自己,也想确认这个事实。

那天晚上十点,杉山拿起了木棒,站在监舍走道的铁窗前面。哐啷!铁门打开的声音,仿如监舍所发出的哀号。二十八号牢房位于走道右侧的末端。

“六四五号,出来受审!有关你著作的审讯案。”

男人们全都屏息翻了个身,往睡乡里躲去。大半夜被叫出去的人,很少能一身完好地回来。大锁被打开的声音响起,门打开来。执勤看守绑住他的两臂,在手腕上加上手铐。杉山在提领犯人清册上签了名,用木棒嘭地刺了刺六四五号的背。木棒尾端传来突出的肋骨和薄薄皮肉的感觉。衰弱的身体仿佛刻在灰墙上的阴刻壁画般深深陷入。通往审讯室的走道又黑又远,弯弯绕绕。两个人走过了审讯室,继续向前走。脚镣发出咔啦咔啦的悲鸣,东柱突然感到害怕,看守究竟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

他们站在如白盐撒地般一片光亮的监狱操场前面,细瘦的白色脚踝与穿着老旧军靴的脚并排穿过操场。高处岗哨传来机关枪拉开保险栓的声音,探照灯瞬间照射到他们身上。杉山赶紧扯开喉咙喊:“我是隶属看守部的杉山都灿,正在现场审讯六四五号囚犯。”

高处岗哨看守确认了事先以看守长名义申请的现场审讯许可书,接着将探照灯以圆形轨道转了个方向。风吹过白杨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白杨树在夜晚的空气中膨胀起来,像块柔软的面包。他们并排靠着白杨树坐了下来,年轻人的口中哈出白色的雾气。真好!白色的雾气,证明他的身体还很温暖,人也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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