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奔跑吧,爸爸(出版书)》作者:[韩]金爱烂/译者: 徐丽红【完结】 > 奔跑吧,爸爸(“韩国八零后天才女作家”金爱烂首部短篇小说集;九个故事惊喜文坛;张怡微×徐则臣×文珍×笛安×薛舟联袂推荐) (金爱烂作品集) - 金爱烂.txt

文章简介

作者:韩-金爱烂/译者 徐丽红 当前章节:157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7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 01-2022-1479

달려라,아비

© 2005 by Kim Ae-ran (金愛爛)

First published in Korea by Changbi Publishers, Inc.

This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is published by People’s Literature Publishing House Co., Ltd.in 2022 by arrangement with Changbi Publishers, Inc.through KL Management.

All rights reserved.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奔跑吧,爸爸/(韩)金爱烂著;徐丽红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

(金爱烂作品集)

ISBN 978-7-02-017375-4

Ⅰ.①奔⋯ Ⅱ.①金…②徐… Ⅲ.①短篇小说—小说集—韩国—现代 Ⅳ.①I312.6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2)第143060号

责任编辑 张海香

装帧设计 李思安

责任印制 任祎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印  刷 河北新华第一印刷有限责任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109千字

开  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  张 6.375 插页3

印  数 1—5000

版  次 2022年10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22年10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7375-4

定  价 42.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她知道如何描写孤独(译本序)

奔跑吧,爸爸

我去便利店

弹跳跷

她有失眠的理由

永远的叙述人

爱的问候

谁在海边随便放烟花

纸鱼

不敲门的家

她知道如何描写孤独(译本序)

来颖燕

《奔跑吧,爸爸》是韩国作家金爱烂的第一部小说集。最初的写作阶段总是最能显现出小说家的原始性力量,尽管这时期的作品常常是质朴乃至稚拙的,但同时也会拥有可贵的透明和浑然。金爱烂的早期作品妥帖地印证了这条定律,但难得的是,她对自己的敏感点和擅长处有着清醒的意识。卡尔维诺在评介伏尔泰的《老实人》时曾特别提到其中的一句箴言:“种我们自己的园地。”他对此的理解是:“你不应给自己带来一些你无法以自己切合实际的方法直接解决的问题。”金爱烂似乎与生俱来的,就拥有一种对于孤独的领受以及描写能力,并且清楚地知道这是她自己的园地。

事实上,许多人都会言及自己的孤独。正因为它搅动的是人类的普遍情感,对它的描摹才成了难题——孤独是无始无终却无处不在的形而上的存在,对它的感知需要保持一种有距离的亲密感。在小说中,它的出现会依附于具体而微的故事,这是小说艺术的魅力所在,但也会面临翻车的弯道——如果作者无法从核心认领出属于自己的那份孤独,就会流于对于其“外观”的关注,显得刻意而矫情。所幸,金爱烂从一开始就内化了属于她的孤独,知道如何为她所理解的孤独赋形。

许多时候,她会反复依赖于某一个意象,比如这本集子中常常出现的“爸爸”。《弹跳跷》里的爸爸经营一家电器铺,会修所有的电器,也会醉酒,看起来对“我”和哥哥漫不经心,实质上却有着极深刻和丰富的情感;《她有失眠的理由》里,爸爸毫不顾家,更谈不上对她有任何关爱,却在她独立居住后“入侵”了她的住所,自说自话地住了下来,并严重影响了本就饱受失眠之苦的她的生活,但突然有一天爸爸消失了,是爸爸突然领悟到什么吗?《爱的问候》里,“我”被爸爸遗弃了,于是在成长道路上,等待爸爸成了“我”始终的念想,最后,当“我”在水族馆里扮成潜水员时,发现了水槽外的“爸爸”!他在看“我”!但是,他认出“我”了吗?这些爸爸与我们想象中爸爸应有的形象格格不入——他们古怪又难以捉摸,但在某个时刻某个角度又让人觉到一种逼真的亲密感。在被选中作为小说集名字的《奔跑吧,爸爸》一篇中,爸爸身上这种无法言明的复杂被更立体也更极端地呈现——他离开了妈妈离开了“我”,在“我”的印象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想象里,他应该一直在世界各地“奔跑”,可是他要跑向哪里呢?最终他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这场车祸像是他荒谬人生的缩影,而“我”向妈妈隐瞒了这一切,就让妈妈活在她对爸爸最初的感情里吧……

尽管作者为爸爸们安排了各式各样的戏份和故事,但对于这一意象的钟情,泄露出实际上她面临和期望解决的问题关乎的是自己:自己从哪里来,又该往哪里去。就像埃科在《悠游小说林》里说的:“在那些虚构的故事中,我们试图找到赋予生命意义的普遍法则。我们终生都在寻找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告诉我们为何出生,为何而活。”爸爸是一种隐喻,并且,富有感染力而极易引起共情——每个人都有爸爸,“我”只是一个代名词,在“我”的背后站着千千万万个真实的人。而爸爸是谁、爸爸在哪儿、爸爸与“我”的关系都暗示了“我”的来处和“我”在这个世界中的位置,也是“我”对自己身份的一种确认。归根结底,爸爸的存在牵涉的是“我”在精神上的归属感,但真的确认自己拥有这种归属感谈何容易?作者显然知晓寻找人生归属感的结局常常会归于虚妄,于是她投射在爸爸们身上的光影始终闪现出一种戏谑感,但笔调又分明是郑重的,在二者之间,一种奇异的轻盈感产生了。

这种轻盈感是作者掠过岁月和纷扰世事的离心力。所以,金爱烂笔下这些古怪的爸爸形象在根底上是不完整的、模糊的,但她用流畅、清晰的措辞来面对这种含糊——她既直白又深刻。所以,在描摹最幽微纤细的心理时,作者也不曾黏腻地自怨自艾,但明明她的惶然、茫然、忧郁都在,她的苦闷击中了站在“我”背后的我们。她是一个熟谙生活词汇的艺术家——在多重相对的矛盾之间,寻得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布罗茨基说,“如果艺术能教给一个人什么东西,那便是人之存在的孤独性”,而“艺术采取一种自卫的、嘲讽的方式对待苦闷”。

是的,她笔下的爸爸们像是一幅幅漫画,可笑但恰切地点出了被生活的表面秩序所掩饰掉的放肆的真实。而一旦她扩大了故事的情境,这种自卫和嘲讽就变得更加沉潜而多样。她感受到的孤独是可以被离析的,一层一层,彼此相似又相互有别——孤独不再是符号,而是住满了人,景深丰富。而她总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故事形态来承载这些丰富。《我去便利店》里,“我”讨厌被陌生人知晓私事,但是内里又渴望有人了解自己,于是去哪个便利店,又如何与店员打交道便成了“我”的重要心事;《永远的叙述人》里,“我”会常常思考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在地铁上偶遇同学后,“我”发现自己并不想与过去产生交集,但是心里又隐隐想念故人;《不敲门的家》里,五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住在同一个家的不同房间里,她们看似没有交集,但又似乎是熟悉的,甚至相似的……便利店、地铁、租住屋,这些场域里人与人之间天然存有的距离感,对接了作者设置在自己与小说主人公之间的距离。这距离是她理解和描写孤独的前提。她有意要保持这种距离,这让她可以冷静地面对自己笔下的对象,但又会不时地沉溺在不同的孤独情境之中,以至于会忘了距离的存在。于是,有一些时刻,她会迫不及待地主动点破她暗设的玄机,比如在《纸鱼》里,她会直陈:“他想找个谁也不知道,谁也找不到的房间。他需要安静”,也会精心建构小说的格式,比如在《弹跳跷》里文首和文末对于路灯的描绘有刻意的重复,但更多的时候,她让这种焦虑融化在行云流水一般的故事里,这才是她的小说真正令人迷恋之处。

在《奔跑吧,爸爸》中,这种轻盈感双向地映射在了故事的情节和技法上,这看起来神奇地像是一种巧合,但内里却隐现出作者对如何描写孤独的期待和要求。这或者也是为何她会选中《奔跑吧,爸爸》为小说集之名的缘由。一系列稀奇古怪的事情——爸爸与妈妈的结合、爸爸的逃跑、爸爸的再婚、爸爸后来的妻子又与其他男人在一起,而爸爸竟然为他们去修剪草坪、最后因为与那个男人的冲突遭遇车祸……轻轻巧巧地交叠在一起,波澜不惊又流利地向前翻滚,以至于我们的情绪还来不及被煽动就被带往了新的处境。而爸爸突然的死亡先是成为了这个故事的加速度,之后又令故事戛然而止,仿佛一下子抽掉了一直在奔跑的爸爸以及跟在他身后奔跑的我们脚下的地基。我们茫然地回顾来路,对爸爸许多行为的动因充满了疑问。但故事的结局没有解除反而加重了这些疑虑——“那天晚上,我睁着眼睛,彻夜无眠。我望着天花板,逐一回忆我想象中的爸爸的身影……这时候我恍然大悟,原来爸爸始终都是在耀眼的阳光里奔跑……我从来不曾想到,尽管爸爸是世界上最不起眼、最狼狈的人——这样的人同样会痛别人之所痛,爱别人之所爱……今天夜里,我决定给爸爸戴上太阳镜。我先想象出爸爸的脸。爸爸的脸上充满了期待,但是他努力不表现出来,只是轻轻地笑。爸爸静静地闭着眼,仿佛等待初吻的少年。于是,我的两只大手为爸爸戴上了太阳镜。太阳镜很适合爸爸。现在,也许他能跑得更快了。”

虽然没有做出任何解释,但爸爸“奔跑”的形象就此跟小说的节奏感对上了韵脚。一种无法言明的复杂深情就嵌在了这韵脚里——“我”对爸爸的,以及想象中爸爸对“我”的。当这些都被无情的、持续向前的时间之轮碾过,一大堆具体的问号也被一种终极的荒谬感稀释了。

事实上,金爱烂笔下的世界里始终站满了这些边缘化的、古怪的小人物,但是他们却怀有最初的清澈和最初的希望,他们一直在奔跑,即使对目的地一无所知。或者这就是人生的终极状态,或者他们的内心深处会存有不再为人道的终点吧。孤独只能属于个体——使人“由一个社会动物变为一个个体”(布罗茨基语)。所以金子美铃会在诗里写:“我孤独的时候,别人不知道。”金爱烂在这本最初的集子里,显露出独特的描写孤独的天分,她让孤独这样近,又那样远。

2021年10月

奔跑吧,爸爸

当我还是个胎儿,子宫比种子还小的时候,我常常因为恐惧体内的小小黑暗而动不动就哭鼻子。那时候的我小极了——全身皱皱巴巴,小小的心脏跳得飞快。那时候,我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是语言,没有昨天,也没有明天。

妈妈告诉我说,我的不懂语言的躯体就像信件似的抵达了人间。妈妈独自在半地下的房子里生下了我。那是夏天,闪烁如砂纸的阳光勉强照进房间。只穿上衣的妈妈在房间里苦苦挣扎,没什么抓挠,便握住了剪刀。我看见窗外行人的腿。每次冒出想死的念头,妈妈就拿着剪刀猛戳地板。几个小时过去了,妈妈没有用剪刀结束自己的生命,而是剪断了我的脐带。我刚刚来到世界上,妈妈的心跳声突然消失了。寂静之中,我还以为自己耳朵聋了。

出生之后,我最早看见的光只有窗户般大小。于是我醒悟,那东西存在于我们的外部。

当时爸爸在哪里,我不记得了。爸爸总在某个地方,却不是这里。爸爸总是很晚回家,或者不回家。我和妈妈紧紧相拥,怦怦跳动的心脏贴得很紧。我赤身裸体,神情严肃,妈妈伸出大手,反复抚摸我的脸庞。我爱妈妈,却不知道怎样表达,所以总是眉头紧锁。我发现了,我越是板着脸孔,妈妈越是笑得开心。当时我就想,也许爱并不是两个人一起笑,而是一个人显得滑稽可笑。

妈妈睡着了。我好孤独。世界如此安静,阳光依旧照耀着那边的地板,仿佛分手的恋人寄来彬彬有礼的书信。彬彬有礼,这是我有生以来对世界产生的最早的不快。我没有口袋,于是握紧了拳头。[1]

*

每当我想起爸爸,我总会想到一个场面。爸爸在奋不顾身地奔跑,不知跑向什么地方。爸爸穿着粉红色的夜光大短裤,瘦骨伶仃,腿上长满汗毛。爸爸挺直腰板,抬高膝盖奔跑的样子真是好笑极了,就像恪守别人置若罔闻的规则的官员。我想象中的爸爸十几年来都在不停奔跑,然而表情和姿势却是恒久不变。爸爸在笑,涨红的脸上露出满口黄牙,仿佛有人故意在他脸上贴了糟糕的画。

不仅爸爸,我觉得所有运动中的人都很滑稽可笑。每次见到小区公园里对着松树手舞足蹈的大叔和边拍手边走路的大婶,我总是感觉很害羞,也许正是出于这个缘故。他们总是那么认真,那么虔诚。好像为了健康,就应该滑稽点儿。

我从来没见过爸爸奔跑的样子。尽管如此,爸爸在我心里却是个经常奔跑的人。也许是因为很久以前妈妈给我讲的故事让我产生了幻想。最早听说这个故事的时候,妈妈把搓衣板放在两腿之间,使劲揉搓起泡的衣服。搓着衣服,妈妈呼哧呼哧地喘粗气,好像很气愤的样子。

妈妈说爸爸从来没有为她跑过。妈妈要分手的时候,妈妈想见面的时候,妈妈生我的时候,爸爸也没有跑来。别人都说爸爸是贵人,妈妈却认为他是傻瓜。如果妈妈下定决心只等到今天,爸爸肯定会赶在第二天回来。爸爸回来得很晚,总是形容憔悴。看到这个迟到生羞怯的眼神,妈妈常常主动开玩笑。爸爸既不辩解,也不自吹自擂。他只是带着干巴巴的嘴和黑黢黢的脸“回来”。据我猜测,爸爸可能是那种害怕被拒绝的人;也许是因为内疚不敢回来,因为内疚而导致状况更加内疚的人;后来因为真的内疚,索性成了比坏人更坏的人。我并不认为爸爸是个善良的人,是他自己要成为坏人。也许爸爸真的是坏人,明明自己做错了事,却让别人觉得过意不去。世界上最可恶的就是明明自己很坏,却又假装可怜的人。现在我也是这么认为。可是,我无法知道爸爸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爸爸留下的只有几件事。如果说事实最能说明某个人的话,那么爸爸分明就是坏人。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我就真的不理解爸爸了。反正最重要的是,我这个慢吞吞的爸爸也曾经竭尽全力地奔跑过呢。当时爸爸为了赚钱来到首尔还没过几个月。

来到首尔后,爸爸在家具厂找了份工作。现在想想,像爸爸这样的人竟然为了赚钱而背井离乡,真的是咄咄怪事。不过,爸爸也只是走了一条很多人都走的路罢了。爸爸在那里偶尔和妈妈通信。爸爸写得更多。因为妈妈对爸爸独自去首尔的事很恼火。有一天,妈妈找到了爸爸租住的房子。这是妈妈跟素来不合的外公大吵之后的愤然出走。妈妈拿着从信封上抄来的地址,摸索着弯弯曲曲好似迷宫的路,竟然找到了爸爸的出租屋。妈妈无处可去,打算在这里暂住几天。爸爸的算盘却不是这样。从妈妈来首尔的当天开始,爸爸就展开了无穷无尽的求爱攻势。爸爸正值青春热血,又跟自己喜欢的女孩同室而眠,这样做也不足为奇。后来的几天里,爸爸时而恳求,时而发火,时而吹嘘,如此反复不辍。渐渐地,妈妈也觉得爸爸有点儿可怜了。也许就在那一天,也只有那一天,妈妈心想,我这辈子都愿意忍受这个男人的负担。结果,妈妈接受了爸爸。不过有个条件,必须马上去买避孕药,才能同床共枕。

从那以后,爸爸就开始奔跑了。从月亮村[2]的最高处到有药店的市中心,爸爸总是全力以赴地奔跑。爸爸像憋着尿似的满脸通红,笑得嘴巴几乎咧到了耳朵根儿。狗见了爸爸也吓得失声尖叫,于是整个村庄的狗都跟着齐声狂吠。爸爸跑啊跑啊,面红耳赤,长发飘飘,跨过台阶,穿过黑暗,比风还快。爸爸跑得慌慌张张,不小心被煤灰绊倒,浑身沾满白花花的灰尘。但是,爸爸猛地站起,继续玩命奔跑,虽然不知道现在猛冲而去的地方最终会通往哪里。

……爸爸这辈子,还有什么时候这样猛跑过吗?每当想起爸爸为了和妈妈睡觉而一口气冲下月亮村的情景,我就想对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说话的爸爸大喊:爸爸,真没想到你这么能跑啊?!

妈妈说那天爸爸跑得太急了,结果也没问清楚避孕药的服用方法。爸爸灰头土脸地跑回来,妈妈问应该吃几粒。爸爸搔着头皮说,好像说是两粒……后来的几个月,妈妈每天都乖乖地吃完两粒避孕药。她说那几个月总觉得天昏地暗,恶心呕吐,有点儿反常。后来妈妈问了医生,把避孕药减到每天一粒,然后在白铁罐里融化冰块,拿到月光下清洗私处。冰冷的感觉让妈妈直打寒噤,甚至忘记了吃药的事。妈妈怀孕了。看着妈妈隆起的腹部,爸爸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终于赶在做爸爸的前一天离开了家门,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据说不管任何时代、任何地方,跑步都是最受欢迎的运动。跑步是由走和跑两种形态复合而成的全身运动,能对心肺系统造成适度刺激,从而提高心肺持久力。跑步不需要特别的技术和高速度,也不受场所和气候的限制,这是跑步运动的优势。最重要的是,跑步也是最需要较强持久力的运动。别的暂且不说,可是离我而去的人在远离我的地方长久奔跑,我究竟应该如何接受他的理由和力量呢。

爸爸离家出走是为了跑步,我宁愿这样相信。他不是上战场,不是迎娶别的女人,也不是为了到某国沙漠里埋输油管。他只是离开家门的时候没有戴手表。

我没有爸爸。其实只是爸爸不在这里罢了。爸爸还在继续奔跑。我看见身穿粉红色夜光短裤的爸爸刚刚经过福冈,经过加里曼丹岛,奔向格林尼治天文台。我看见爸爸刚刚转过斯芬克斯的左脚背,走进帝国大厦的第110号卫生间,翻过位于伊比利亚半岛的瓜达拉马山脉。即使夜黑如磐,我也能分辨出爸爸的身影。这是因为爸爸的夜光裤总是闪闪发光。爸爸在奔跑,尽管没有人喝彩。

*

妈妈用玩笑把我养大成人。妈妈伸出两根智慧的手指,轻松地抓住了我深陷忧郁的后颈。智慧,有时听起来又很下流,尤其当我问起爸爸的时候更是这样。对我来说,爸爸不是什么禁忌。因为这个问题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所以不经常提及。尽管如此,妈妈偶尔还是会不耐烦。妈妈问我,你爸爸的事我都说过几遍了,你知不知道?我怯怯地回答,阿尔吉[3]……这时,妈妈很无耻地说,阿尔吉就是没长毛的小鸡鸡,然后自己放声大笑。从那以后,我总觉得自己说“知道”什么就是非常下流的事情。

妈妈留给我的最大遗产就是不要顾影自怜。妈妈从不觉得对不起我,也不可怜我。我感谢妈妈。我知道,问我“还好吧”的人真正想问的是自己的平安与否。妈妈和我既非相互救赎,也不是相互理解的关系,我们都理直气壮,好像手里握着站票。

即使我问到与性有关的问题,妈妈也会给我精彩的回答。没有爸爸,我有强烈的好奇心。有一次,我看到某个因为交通事故而瘸腿的叔叔,就问妈妈,这位叔叔怎么处理夫妻之间的事情?妈妈瞪着我闷闷不乐地回答,难道还需要腿吗?

我的乳头刚刚长出来的时候,妈妈没有流露出担忧,而是对我大搞恶作剧。她假装和我手挽手,同时用胳膊肘挑弄我的乳房。每当这时,我就大声叫喊着逃跑,然而弥漫在乳房上的刺激感却又让我感觉很舒服。

除了我,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了解妈妈的魅力。那就是至死都跟妈妈关系很僵的外公。我对外公没什么记忆,只记得他从来不跟我这个没有爸爸的孩子说话,平时也总是对妈妈破口大骂。我对长相英俊的外公颇有好感,然而外公对我既没有爱抚,也不会训斥。也许在外公眼里,我太渺小了,渺小得可以让他视而不见。不过有一天,外公跟我说话了。那时他刚刚喝了罂粟熬成的水,心情格外舒畅。外公盯着我看,突然问道:“你是谁的女儿?”我大声回答:“我是赵紫玉的女儿!”外公假装没听清,又问:“你是谁的女儿?”我更大声地回答说:“赵紫玉的女儿!”外公好像聋了,继续装模作样地问:“嗯?你是谁的女儿?”我来了劲儿,使出浑身的力气蹦跳着大喊:“赵紫玉!赵紫玉的女儿!”幼年时代的水泥院子里,我好像什么时候都可以这样大喊大叫。直到这时,外公才面带忧郁地说:“啊,原来你是紫玉的女儿?”突然,他又气急败坏地说:“你知道这个死丫头有多么倔吗?”外公把我拉到面前,让我坐下,开始详细揭露妈妈童年时代的恶行。我眨巴着大眼睛,认认真真听外公说话。外公多次取笑妈妈。每次数落完动不动就顶嘴的妈妈,他都忘不了夸奖温顺乖巧的大姨是个多么好的女儿。

妈妈对我说得最多的话就是,“人应该出生在良好的家庭环境里”。妈妈说,别看她跟外公争吵之后离家出走,如果不出来的话就不是这样的命运了。每当这时候,我就像在外公面前那样眨巴着眼睛,静静地倾听妈妈发牢骚。

后来,不管他们之间多么讨厌对方,也不管外公对离家出走、私自生育的妈妈如何讽刺挖苦,也不管妈妈对外公让外婆为别的女人洗内裤的行为多么深恶痛绝,我还是接受了外公。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外公临终前几天对妈妈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外公自称是“顺便路过”我们家,然而坐了很久很久。平日里总是吹毛求疵又指手画脚的外公,似乎该发的牢骚都已经发完了,再也没有什么可说了。面对着妈妈的沉默,他显得有点儿难堪。外公绞尽脑汁,搜索着可以谈论的话题,最后还是老生常谈,拿乖巧的大姨和妈妈做起了比较。外公极尽辱骂嘲讽之能事,然后面对沉默的妈妈再次张皇失措。他抚摸着喝光的果汁杯子,随后抓过帽子,起身离开了。妈妈和我形式化地送到门口。外公在大门口迟疑良久,留下一句奇怪的话,转过瘦小却坚实的后背,消失了。

“不过,我要是谈恋爱的话,也会跟小丫头恋爱,而不是大丫头。”

几天后,外公去世了。我觉得他了解妈妈的魅力,了解那个小小的秘密。外公已经去世了,知道这件事的人只剩了我自己。

*

妈妈是出租车司机。起先我还以为妈妈之所以选择出租车司机做职业,就是为了穿梭于首尔各地监视我。后来有一天,我又猜测妈妈之所以选择开出租,也许是为了比爸爸跑得更快。我想象着奔跑的爸爸和妈妈你追我赶,并肩飞驰的样子。十几年来心怀怨恨猛踩油门的妈妈、住处被人发现的爸爸,两个人的神情在我的头顶乱糟糟地跳跃。也许妈妈并不想抓住爸爸,只想通过比爸爸跑得更快的方式复仇。

妈妈开出租车很辛苦。微薄的报酬、乘客对女司机的怀疑、酒鬼的调戏,即便这样,我却总是缠着妈妈要钱。现实如此艰难,如果孩子太懂事,太善解人意,妈妈只会更心痛。妈妈并没有因为内疚而多给我钱。我要多少,妈妈就给多少,同时还不忘了争面子,“我赚钱都塞到你这个兔崽子的屁眼儿里了,我他妈的每天都要拼上老命赚钱。”

那天,我的生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我开着电视吃饭,却在饭桌前遭到了妈妈的埋怨。前一天夜里妈妈和乘客发生了口角,我也只能听她唠叨。妈妈越说越激动,突然重重地摔掉了勺子,寻求我的声援,“他妈的,我有那么差劲吗?”这时我必须随声附和几句。我穿上运动鞋,同时还要向妈妈解释万元[4]零花钱的去处。上课的时候我趴在课桌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实习老师咽唾沫时鼓荡的喉结。没有爸爸,我的生活也没什么特别的麻烦,跟大家没有两样。问题发生在我回家的时候。

妈妈坐在房间中央,脸色阴沉。她的手里拿着一张信纸,地板上散落着胡乱撕开的信封。这是妈妈曾经拿着剪刀戳过的地板。看见信封上的地址,我知道这是航空邮件。面对着这封读也读不懂,却又充满奇怪预感的信,妈妈神情郁闷,活像个村妇。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心里想着,猛地扯过了信。说了什么?妈妈使劲盯着我的脸。信上都是英文。为了在妈妈面前保住面子,我吞吞吐吐地解释着信的内容。起先我还不理解是什么意思,但是读过两三遍之后,我就明白了,这封信向我们传达了非常重要的消息。信上说什么呀?妈妈问道。我咽了口唾沫,回答说,爸爸死了。妈妈注视着我,流露出世界上最阴郁的脸色。我也希望自己能说点儿机智俏皮的话,就像妈妈在我露出这种脸色的时候,然而我怎么也想不出恰如其分的玩笑。

*

换句话说,爸爸回来了。时隔十几年,爸爸乘着邮件轻轻松松地回来了。犹如无法揣度的善意,犹如没有结束语的话剧演完之后爆发出的晕乎乎的掌声,爸爸回来了。这是用陌生语调发布的讣告。当时我甚至想,爸爸匆匆奔跑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也许就是告知我们他的死亡。爸爸是不是为了告诉我们自己死了,所以走过很远很远的地方,最后来到这里?但是爸爸并没有走遍世界,他住在美国。

寄信人是爸爸的孩子。我在被窝里翻着字典读信。信是这样写的:爸爸在美国结了婚。读到这里,我有点儿惊讶。如果爸爸并不是天生讨厌家庭的男人,那就很难找到他抛弃妈妈的理由了。也许他真的爱那个女人,也许那个国家不如我们这里便于逃跑。几年之后,爸爸离婚了。信上没有交代具体的离婚原因,不过我猜测也许是因为爸爸的无能。夫人要抚慰金。身无分文的爸爸答应,每个周末都为夫人家剪草。以前我也听说,美国人不修草坪会被邻居举报。很快,夫人又结婚了。这个男人拥有大小堪比运动场的草坪。

根据承诺,爸爸每个周末都去按那户人家的门铃。爸爸把脸探到摄像头前说声“Hello”,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进院子里剪草。我想象着夫人和新任丈夫坐在客厅里温情脉脉地畅饮啤酒,爸爸却蹲在外面修理锄草机。开始的时候,也许夫人和她的新任丈夫对爸爸的存在很不适应。不过夫人会对丈夫说:“别在意,约翰。”于是爸爸逐渐变成了不存在的人。每当夫妻二人在透明的客厅玻璃墙里拥抱的时候,爸爸就让锄草机发出刺耳的噪音,来来回回走过他们面前。如果给我们写信的家伙不是有意逗笑爸爸远在异国他乡的遗属,那就意味着爸爸真的这样做了。这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被爸爸的子女写得这么详尽,我很想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敢肯定,这个人酷似爸爸,分明是个没脑子的人。我想象着夫妻两个在客厅里的情事。她紧贴在玻璃窗前的乳头和口气、忽然急落的百叶窗,爸爸站在远处,紧蹙眉头向里张望。轰隆隆,他推着锄草机,打仗似的勇猛冲锋。但是,他不能再靠近了,只能在前面焦躁不安地来回游荡。夫人忍无可忍,于是送给爸爸最新式的汽油自动锄草机做礼物。爸爸仍然顽固地使用仓库里的老式除草机,总是发出洪亮的噪音,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有一天,爸爸和夫人的新任丈夫发生了争执。因为这个丈夫开始干涉爸爸的除草方式了。爸爸置若罔闻,依然玩命似的锄草。这个丈夫还在唠唠叨叨,最后干脆提高嗓门儿破口大骂。突然,原本默默除草的爸爸举起了刀刃正在高速运转的老式除草机,猛扑过去。丈夫脸色铁青,跌倒在草坪上浑身颤抖。我想,也许爸爸并不是有意要伤人。然而很不幸,夫人的丈夫受伤了。这下子爸爸慌了神。流血的丈夫失去理智,骂了许多难听的话,还报了警。爸爸害怕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最后跑进了仓库。爸爸发现了仓库角落里的新式除草机。爸爸像个西部牛仔,嗖地跳上锄草机,忐忑不安地发动起来,然后冲开仓库门,跑到公路上飞奔。爸爸以除草机能达到的最快速度逃跑。他经过的每个地方都溅起绿色的草屑,散发出清新的草香。可是爸爸,你究竟要去哪儿?

爸爸在公路上死于车祸。来信到此结束。爸爸的子女还说,家属们为爸爸的死亡感到真心的悲痛,安安静静地在公共墓地举行了葬礼。他说自己并不喜欢爸爸,尽管这样说很遗憾。他说小时候,爸爸把他放在电视机前独自去上班,他的成长就是整天等待爸爸。他说,爸爸离婚后,他又变成了每个周末等待爸爸,现在则是等待自己把爸爸忘掉。对我这个远在异国、素未谋面的同父异母的姐姐,他说了这样的话:

“我总是在等待爸爸,也很清楚等待是多么痛苦的事。所以我从爸爸的遗物中找到这个地址,瞒着妈妈偷偷给你写了这封信。”

……一切都像谎言。

真正撒谎的人是我。我只告诉妈妈说,爸爸出了车祸,却没有说明爸爸遇到了什么车祸。妈妈问,信怎么那么长啊。我随口敷衍,同样的话,英语说起来比韩语啰唆。妈妈问,还有没有说别的,比如爸爸过得怎么样,跟谁生活,真的没说别的吗……可是这件事没有人知道。那天夜里,妈妈或许想问,爸爸为什么离家出走。不过,也许唯有这件事是她最不想问的问题。看着妈妈神情抑郁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心里发堵,不由得怒火中烧。我情不自禁地说,爸爸他……妈妈像只挨了棍子的小狗,可怜巴巴地望着我。爸爸他……说对不起您,一辈子都活在歉疚里,这个人说的。妈妈的眼睛在颤抖。我头脑一热,又多了句嘴,他还说妈妈当时真的很漂亮……妈妈颤颤地问道,哪儿写的?我假装看信,指着“爸爸每周都去妈妈家锄草”的部分对妈妈说,这儿。妈妈欲哭无泪,久久地凝望着这句话,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妈妈从来都是嬉笑怒骂、生龙活虎,从不哭鼻子,然而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发觉她的声带都哭肿了。

那天,妈妈直到凌晨还没回家。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静静地躺着想爸爸。我想象着爸爸的生活、爸爸的死亡、爸爸的锄草,如此等等。爸爸仍然在我的脑海里奔跑。这样的想象已经存在太久了,难以彻底消除。我突然想,我是不是因为无法原谅爸爸才不停地想象?为什么我总是让爸爸不停地奔跑?难道我是担心在爸爸停止奔跑的瞬间,我会冲上前去杀死爸爸?蓦地,委屈涌上心头,趁着委屈还没有把我欺骗,我要快点儿进入梦乡。

*

直到出租车加价时段结束,妈妈才回来。我想象着妈妈生怕吵醒女儿,黑灯瞎火中小心翼翼脱衣服的样子,不料妈妈却用脚踢我,大声叫喊,喂!睡了吗?我把头探出被子外面说,你疯了?出租车司机怎么能喝酒呢?妈妈什么也没说,和蔼地笑了笑,扑倒在被子上面。妈妈蜷缩着身子,像个握紧的拳头。我想给妈妈盖上被子,想想还是算了。不一会儿,也许是冷了,妈妈自己钻进了被窝。

黑暗之中,妈妈的呼吸渐渐平静。我忽然闻到了妈妈身上的烟味。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气愤,抱着胳膊想,这个妈妈太差劲了!妈妈背对着我,还在蜷着身子沉睡。我直挺挺地躺着,注视着天花板。无边的寂静轻抚着妈妈的呼吸。我以为妈妈在熟睡,没想到妈妈突然开口说话了。她原本蜷缩的身子更加向里蜷曲,语气里既没有对死去的爸爸的埋怨,也不掺杂任何感情。

“现在应该腐烂了吧?”

那天晚上,我睁着眼睛,彻夜无眠。我望着天花板,逐一回忆我想象中的爸爸的身影。走过福冈,渡过加里曼丹岛,走向格林尼治天文台的爸爸。绕过斯芬克斯的脚背,经过帝国大厦,翻越瓜达拉马山脉的爸爸。笑着奔跑的爸爸。热爱奔跑的爸爸。这时候我恍然大悟,原来爸爸始终都是在耀眼的阳光里奔跑。长久以来,我给爸爸穿上夜光短裤,给他穿上鞋底松软的运动鞋和透风的衬衫。我想象出了跑步需要的一切,然而我从来没想过给爸爸戴上太阳镜。这真奇怪。我从来不曾想到,尽管爸爸是世界上最不起眼、最狼狈的人——这样的人同样会痛别人之所痛,爱别人之所爱。在我想象爸爸的十几年里,在马不停蹄地奔跑的日子里,爸爸的眼睛总是酸痛。今天夜里,我决定给爸爸戴上太阳镜。我先想象出爸爸的脸。爸爸的脸上充满了期待,但是他努力不表现出来,只是轻轻地笑。爸爸静静地闭着眼,仿佛等候初吻的少年。于是,我的两只大手为爸爸戴上了太阳镜。太阳镜很适合爸爸。现在,也许他能跑得更快了。

* * *

[1] 韩语里“口袋”和“拳头”发音相近。

[2] 泛指穷人聚居的地方,通常位于山脊、山坡等海拔较高的地方。

[3] 此处为音译,意思是当然知道。

[4] 除特别说明,文中货币皆指韩元。1元人民币约合190.15韩元。

我去便利店

我去便利店,多的时候一天几次,少则一周一次。所以那段时间,我总是需要什么东西。

2003年,首尔,承诺、偶然和灾难都消失了,像搬家的行李。对于两手空空无地彷徨的我们来说,便利店就像不知从何而来的传说。好像装模作样的丈夫的宠妾,或者封印在罐头里的时间,没什么不对劲。

对于2003年的首尔人来说,习惯变成了重要得如同救赎的问题。那些苍白的人们常常为2003年的首尔人认为什么最重要而苦恼,于是为我们开起了便利店。很多家,迅速涌现。

便利店里来往着很多人。他们都是谁呢?具体情况不得而知,不过都是有故事的人。运动会上跑在第二的孩子,看到前面的孩子回过头来,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从兄弟那里借钱找女人的人。所有练习册都只做第一页的人。明明知道意思,却还是在国语辞典里查找“阴部”“性交”等词语的人,或者将要查找的人。可是我们互不相识。这还没有成为习惯。

每天都要出入便利店几次,我可能见过也可能没见过的人们。既有刚刚在录像厅里做爱之后一起吃泡面的年轻恋人,也有在附近医院堕胎后感觉口渴、过来买牛奶的女人。既有被爸爸责骂、出来买烟的游手好闲的小伙子,也有从未公开露过面的艺术家、失业者、间谍,甚至可能是伪装成乞丐的耶稣。便利店从来不问。这真是巨大的宽容。

这里是大学路附近的住宅区,共有三家便利店。围绕着住宅区这个中心,呈三角形分布,相互间隔不超过30米。LG25在住宅区附近,对面是全家便利店,全家便利店旁边不远就是7-11。从住宅区到LG25是直线,到全家便利店是“L”形,到7-11则是“匚”形。

我不记得这三家便利店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总是有什么出现、消失,或者再出现。旅馆、网吧、外卖咖啡店、酒吧、教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便利店便坐落在它们中间了,像个端庄的转学生。

我常去的便利店是7-11。没有特别的理由,只因为在我回家的路上它最先进入视野。马路上,下班的车辆闪闪烁烁,汇成了巨大的圣诞树。每当这时,我都要去便利店。在回家路上的某个地方亮着招牌的7-11,仿佛没有什么需要隐藏,也没有什么需要掩饰,隔着透明的玻璃窗,露出清晰的内脏。走过7-11的时候,我不由得心生疑惑:那么多的东西,难道就没有一件是我需要的吗?7-11会往我手里塞上某个东西,好像老师摸着学生的头,帮助改正错误的答案。

家里还有卫生纸,不过随时有可能用完,于是我买了卫生纸。家里没有米饭,不过随时都需要做米饭,于是我买了金枪鱼罐头。我买了金枪鱼罐头,所以要做饭。既然要做饭,那就需要润润口,于是我买了乳酸菌。

有一天,身穿淡绿色马甲的7-11老板对我说:

“您好啊?”

我稀里糊涂地迎视他的目光。那个瞬间,他手里拿的扫描器迅速读出了大碗面的条形码。

“您住在这里?”

古铜色的皮肤,强壮的身材。我递过大碗面的650元,同时回答“是的”,然后慌忙走出了7-11。从那之后,每当我去7-11的时候,那个男人都会在我买东西的时候跟我说话。

“你是学生吗?”

“是的。”

“三年级?”

“是的。”

“一个人住?”

“是的。”

“这里的K大学?”

“不是。”

“你读哪所学校?”

我简单说了学校的名字,心想他总不至于问什么专业吧。

“什么专业?”他问。

如果我说是文学专业,他可能会慷慨激昂地介绍自己的文学观。如果我说是美术专业,他可能会说出几位著名美术家的名字。如果我说我的专业是会展管理或国际关系,他可能会连连抛出问题,“那是什么系?”“什么时候开设的?”“毕业之后干什么?”等等,然后他会说他“了解”我。

我跟他撒了谎。食品工程学。他开玩笑说:“哎哟,那肯定很会过日子了。”“那么什么时候毕业……”男人准备继续说下去。这时候,如果不是微波炉发出“叮……”的响声,如果不是熟透的速食饭顺利递到我手中,说不定他还会问出“你喜欢什么体位”这种问题。我提着印有7-11标志的半透明塑料袋,准备慌忙离开的时候,他对排在我后面的女高中生说:

“你姐姐还好吧?读市立大学的姐姐……”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去7-11。

LG25和小区之间有个流动小吃摊,卖炒年糕、米肠和鱼饼,经营者是老妈妈和小儿子。小吃摊经常人满为患,都是吃腻了便利店快餐夜宵的人。清晨肚子饿了,我也会去那里,买上2000元的混合着煎饺的炒年糕。他们母子没有打听我的专业。每次买炒年糕,他们都会多加一个煎饺或一块炸红薯。小吃摊的奶奶常常隔着摊位,斜着上身,送我赠品。

我像往常一样去小吃摊买炒年糕。那天是老太太的儿子独自看店。儿子有二十多岁,皮肤白皙,说话稍微有些土气。他把煎饺泡在炒年糕汤里,像7-11老板那样结结巴巴地问这问那。我敷衍着他的问题。他也像他的妈妈那样,上身朝我倾斜着送过来赠品。我暂时屏住呼吸,直到他的上身回到原位。他询问我的专业。我犹豫片刻,谎称是国文系。他真心好奇地问,国文系毕业之后做什么。我简单想了想,搪塞着回答:“可能当学者、记者,也可能当老师。”现在回想起来,尽管这样的回答没有诚意,不过也没有恶意。他的脸色却在升腾的热气中暗淡下来。他在我面前用长长的勺子搅拌着鱼饼汤,仿佛想到了什么,忧郁地说道:

“我也是大学毕业,现在做这个只是想过安稳日子。”

尴尬的沉默在我和他之间短暂地流淌。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去小吃摊。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要不要跟他们母子,尤其是那个儿子打招呼呢?打招呼的话,每天来来回回要好几次,很麻烦。如果不打招呼,他们会怎么看我?每次从那里经过,隔着好几米我就开始担心。最后我还是静静地走了过去。这样对我来说更熟悉,更舒服。那对母子和我发现对方,就不约而同地转移视线,假装看别处。

第二家常去的便利店是全家便利店。负责收银的是看着有四十多岁的女人。一头披散的烫发,文上去的眉毛。在商品的包围之中,她总是无聊得犹如死亡。我常常背对着她不怀好意的脸,在那里吃大碗面。

全家便利店在三个便利店中生意最不好。也许是老板太不亲切的缘故。只有一次,全家便利店也很繁忙。那段时间对面的LG25关门了。LG25摘下了招牌,正在进行内部施工。全家便利店女人首先撤掉了顾客吃方便面或喝粥用的简易餐桌。女人更忙了。客人们用来消磨时间的桌子突然让她厌烦。女人大概没有想到,几个月后LG25的位置会出现更大更华丽的Q卖场。对面的Q卖场开业之后,全家便利店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即便这样,我还是继续去全家便利店。像我这样独自生活的人,需要固定的路线、固定的习惯。有一天,我把一盒安全套放在收银台上,她要我出示身份证。从那以后,我就不再去全家便利店了。我之所以在便利店买安全套,是因为有自动售货机的地铁站距离太远,我又没有勇气和胆量走进成人用品店。短暂的尴尬总好过对自己不负责任。我像摊牌似的果断地把安全套放到死亡般无聊的女人面前。她似乎真的很无聊,露出怪异的眼神,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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