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得不含糊其词地说:
“是吗?那更漂亮了。”
“别提了,就算整了容,也从没见过那么不好看的人。”
她隐隐发出“你也同意吧?”这种共犯的信号,大声笑了。我尴尬地跟着一起笑。没想到她对同学们的近况了解这么详细,我有些吃惊。她又问起另一个名字。
“善美,你知道吧?”
“善美?”
“是的,善美。”
我不记得她,不记得智恩,不记得明华,也不记得善美。但是不知为什么,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必须说谎。既然说谎,就要说得像模像样。
“嗯,最近打电话给我了,她说想起我就打了电话,还约我见面。”
她惊讶地问道:
“善美吗?”
我回答说:
“嗯,是善美。”
她问:
“最近什么时候?”
我迟疑片刻,淡淡地回答:
“几天前。”
她表情严肃地盯着我的脸,问道:
“真的?”
“不,要么就是几个月前?怎么了?”
她咽了口唾沫,回答说:
“她……死了。”
“……”
她盯着我的脸,仿佛要把我看穿。
“……”
我的心里充满了遗憾,仿佛真的有我认识的某个人死了。
“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吗?她和男朋友骑摩托车,出车祸死了,几年前的事了。我也是最近遇到志英才听说的,吓了一跳。奇怪,真的是善美吗?”
“不,好像不是,应该是我记错了。”
她多少有些放心了,不过依然僵着脸叹了口气。这很短暂。紧接着,她说起在隔壁男高读书的初恋向自己推销保险,说起高中班主任有多么变态,说起学校门前的小卖店老板的儿子长得多么白皙。她的话我根本没听进去,偶尔做出“嗯”“是吗?”“原来是这样啊”的反应,假装在认真倾听。她的话好像在哪儿听过,又像第一次听说。口水残渣画出圆形轮廓,白花花地粘在她的嘴唇周围。我一边附和她的话,一边通过几条线索努力回忆她是谁。不一会儿,我们迎来尴尬的沉默。午后的地铁令人莫名地变得慵懒,阳光依然快速破碎。我问她去哪里。她说再过几站下车。我和她之间又是沉默。我缓缓地张开嘴巴。
“不过……”
她看出我要说话,欣喜之余,上身朝我倾斜,似乎告诉我,有什么话尽管说。我咽了口唾沫,说道:
“袜子是在哪儿买的?”
她有点儿发慌,很快回答说:
“啊,这个?”
她马上说起自己对空气丝袜的优点和各个购物网站的营销策略的分析。我依然注意着粘在她嘴唇周围的口水残渣。我问她工作有没有意思。她说:“还可以。”我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她说:“嗯,在风投公司上班。”我问她现在是不是一个人住。她说:“是的。”然后,我们又无话可说了。她说名片上有地址,让我到她主页上看看。我说会的。我不喜欢访问同学的主页。明明知道会有人来看,或者已经有人来看过,却还是像不知道一样努力展示自己的生活,我不喜欢看到同学们的这个样子。滋润的照片下面是各种应酬性的留言,人们看上去都很幸福。我们每天在线上举行同学会。
戴有色眼镜的男人播放着舞曲风的《奇异恩典》,朝这边走来。这是常有的事。为了更加坚定面对,我们多少有点儿紧张。她开始咒骂高中数学老师。我心不在焉地听她说话,看到坐在我面前身穿制服的军校学员正在翻口袋。他慌张地摸索全身,试图寻找钱包,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把007包放到了膝盖上。乞讨的男人越来越近,军校学员正在打开007包。也许是太重了,军校学员又把包放到地上,弯腰翻找钱包。我迅捷而不动声色地往军校学员的包里扫了一眼。
“完全是自卑心理。”
“嗯?什么?”
“学年主任。”
“啊?嗯。”
军校学员费力地找了好一会儿钱包,从007包里又拿出一个小包,打开拉链,终于从里面拿出了钱包。戴有色眼镜的乞讨男人不知不觉走了过来,静静地站在军校学员面前。
“不过你真的和以前一样。”
她重重地吁了口气,说道:
“嗯?我怎么了?”
我不由自主地盯着军校学员,期待好不容易找到钱包的他快点儿行善积德。军校学员打开钱包。
“你以前总是一个人,总是郁郁寡欢。”
这时,军校学员的脸上掠过一丝慌张。
“我吗?”
军校学员的钱包里都是绿色的万元大钞。
“是的,那时候因为恩美……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过现在她过得很好,总算谢天谢地。”
军校学员脸色苍白地看着钱包的另一面。乞讨男人依然站在军校学员面前,所有人都注视着军校学员的举动。
“我怎么了……?”
她仔细观察我的反应,故作无辜地说。
“对了,你还记得吗?当时我们一起吃午饭……”
我好像突然想起李智慧是谁了。不过,那个智慧,真的是这个智慧吗?她笑着继续说道:
“那时候你真的好乖。”
一直犹豫不决的军校学员重新开始,什么善行也没有做,合上钱包,放回小包,拉上小包拉链,把小包塞进007包,然后系上007包的扣子,放在膝盖上,整套动作做得十分慎重。我莫名地心生不悦,站起身来。
“要下车吗?”
我不由自主地回答:
“哦?不。”
我又坐了回去。她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这样,说道:
“我要下车了。”
站在军校学员面前的乞讨者眉头紧皱,慢吞吞地走向另一边。她优雅地站在地铁门前,说秋季同学会的时候再见,还说我们学校的银杏树非常漂亮。地铁停下来,她正要走出地铁门,好像忘记了什么似的问我:
“对了,你要去哪里?”
没等我回答,地铁门合上了,乞讨者的颂歌声也消失在下一节车厢里。
对了,你要去哪里?我要去哪里?是的,我是要去见你。
我变得闷闷不乐。每次见到同学,我都会心情不好。尤其是见到并不愉快的那段时期的同学,仅仅因为对方见过我的样子,我就会讨厌他们。因为我知道他们在和我打招呼,说笑寒暄的时候,心里肯定想起了当时的情景。这种心情不仅出现在和我每天低着头的那段时期的同学见面之时。我也曾在一家快餐厅见过初中同学。刚过二十岁的她,背着襁褓里的婴儿,旁边还有个五岁左右的儿子。她用混合着鼻窦炎的声音问:“你是不是某某?”边说边向我走来。那时我也因为自己是某某,而毫无意外地对某某这两个字感到惊讶。在她面前,我又变回了亲切的优等生,为了不让她自惭形秽而称赞她的孩子漂亮。不一会儿,和最初的欣喜大相径庭,她似乎无话可说了。我们互相问了几个和其他同学见面也会问的问题,然后又无话可说了。我努力回想和她要好的朋友的名字,询问她的近况。她面露喜色,“美英吗?美英也在那个小区。我给你她的电话号码吧?你带便条了吗?”和美英亲近的人是她,为什么要把联系方式给我?我想不通。她的积极反应让我不知所措。她一手托着总是往下滑落的婴儿,另一只手吃力地拿出笔和纸,写下电话号码。她仍然像中学时代那样对我。奇怪的是,这样纯粹的亲切令我深感歉疚,这种歉疚又让我感到空虚。即便这样,我还是没能痛痛快快地走上前去,亲切地帮她拿包。刚才的李智慧就是这样。如果我的记忆没错,她常常先向对方透露自己的小秘密,然后获取对方更大的秘密。我记不清了,当时班里的确有这样的同学存在。我和智慧关系不算好。有一天,正在自习的时候,她来到我跟前和我说了几句话,渐渐地在一起的时间多了。后来不知为什么,我也产生了向她吐露心事的欲望,于是告诉她我对其他同学的厌恶。不料从那之后,原本和我很要好的朋友接二连三地疏远我。我不明原因,只能独自吃便当。看起来是小事,然而独自吃过便当的人都知道那是多么苦恼的事。这件事的痛苦不在于独自一人,而是所有人都在“注视”我的孤独。这让我无法忍受。很久以来我已经忘记了这件事,直到她说出“那时候我们一起吃午饭”,我才想起当时的往事。想起当时我曾经遇到过这种事,而导致这种事发生的人就是李智慧。当然,她可能完全不记得了。因为独自吃便当的人不是她。一直以来什么都不知道,对她的话信以为真,我真的像个傻子。不过我决定不再想她的事了。以后我也不会参加同学会,像今天这样再遇到她的事情也不会再有。十一点十一分过去了,我没有必要在意十一点十二分,也没有必要在意十一点十三分。
地铁继续行驶。我一直在想你。全世界最了解我的人,可是现在不在这里。此时此刻,如果我和她斜靠在地铁窗前,望着同一个地方,或许我对你双腿叉开那么大,以及你嚼口香糖的样子都会更宽容了。
关于我们怎样拥抱,怎样撕扯——关于我们怎样重新拥抱,怎样再次推开彼此——我已经记不清了。当时觉得并不重要的小事,比如你拿筷子的姿势,你当作下酒菜的黄瓜上留下的齿印,外形奇异的拇指,蔑视我喜欢的男演员时的表情,你静静翻面的五花肉的颜色等等,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些。就像我们杀人的理由都是很小的事情,爱上一个人的理由差不多也是这样。此刻我靠着地铁的椅子,回想很久以前和现在一模一样的天气,一模一样的时间和你步行到地铁站时做过的游戏。
那时候我和你都还年轻,走在烈日炎炎的柏油路上,我们寻找地铁站。天气太热,我连常说的笑话也不再说了。他突然提议做游戏。就是那种“我想做什么”的游戏。我说那是什么游戏,他说只要说出想做的事就行。不,不能做的事也可以说。疲惫的我同意了。他突然兴致勃勃地说:
“说不出心愿的人就算输,好吧?”
他先说希望香烟价格不要上涨。我说希望每天的零花钱达到两万。他说希望自己买彩票中大奖,我说希望自己英语会话很厉害。他说想有自己的房子,我说想让自己的胸部变大。他说希望爸爸振作起来,我说想要笔记本电脑。他说希望妈妈交到男朋友,我说想在阳光下晒被子。他说希望别人仰望我们,我说希望有人问我好不好。他说想要一台相机,我说想要成为一个幽默的人。他说想在美容院里一两个小时只是洗头发,我说希望自己成为具有高附加价值的人。他说希望自己会一样乐器,我说自己想拥有一口整齐的牙齿。他说希望自己会跳舞,我说想靠收房租度日。他说希望自己爱运动,我说想让自己变成聪明的人。他说想有一辆车,我说希望自己不要歉疚。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成为你。过了一会儿,我说我也想成为你。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和你睡觉。过了一会儿,我说我也想和你睡觉。地铁在我们头顶划着长线驶过,像是某种凶兆。我们紧紧拥抱,站了许久许久。
有一天,你说你想和我分手。
你离开之后,我很伤心,半夜走路,就算遇到外星人也不会感到惊讶。我总是忘了自己是谁。我常常变成高三时的班长,或者大学时的打工仔、住在外间的少女,或者乖巧的老幺、移动通信公司的顾客,或者挡住后排视线的前排观众、毕恭毕敬的后辈,或者磨磨蹭蹭的试用期员工、经常错过时限的纳税者,或者相识的女人、啤酒屋的回头客,或者慎重的消费者,或者什么也不是。可是我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知道,却在没有和你联系的情况下,踏上了去找你的路。
地铁广播,本站是本次列车终点站,请各位旅客在下车前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我本来打算在终点站下车,可是听到这样的广播,还是有种被拒绝的感觉。明明什么都没带,却又常常觉得忘记了什么东西。我注视着渐渐消失在隧道里的地铁,看了看手表。突然,我又想起李智慧说过的话。秋天同学会的时候再见。还说我们学校的银杏树很漂亮。我猛然想起我毕业的学校压根儿就没有银杏树。我倏地转过头,口干舌燥地望着地铁刚刚驶过的隧道口,看了许久。
那天我终究没有去找你,沿着长长的路线返回,我想着“我想做什么”的游戏,心慌意乱地坐着。
*
于是,再来一次,于是,一如从前——
我经常想象自己是怎样一个人。我像你一样远离自己。即使我就是我,也只能想象。我想象的人是自己,这让我感觉奇怪,因此我常常借助你的想象。
我也经常想象你是怎样的人。那个人是不是很自卑,那个人是不是能说会道,那个人很自卑,而且能说会道,究竟喜不喜欢我?我在“信任”一个人之前无法爱上对方,不过偶尔,我也会毫不相干地呼唤你的名字。
我是长长的地址,我是只会跟着题目唱的流行歌曲,我是像照片一样时常被剪切的人。比起我自己想说什么,我会投入更多的精力在你怎样理解的问题上。我希望自己显得有教养,却又不喜欢自己看起来像轻易为什么事感叹的人。我讨厌对自己坦诚的人,我是个俗气的人。你的俗气令我感到不悦。
我收集各种东西,可你总是说不够。我从头再说一遍。这就像不感兴趣的异性的表白,总是显得有些无聊。
我不想只在等待中度日,我不想总是辩解。我想对我看不起的人说谢谢。我想在打工忙得团团转的时间里学习乐器,我会把你的痛苦公之于众,我说不定会杀死某个人。我想要电动牙刷和气垫文胸,我从很早以前就用一只手捂住嘴巴笑。现在我仍然没有电动牙刷,我仍然在等待,听到房东来收房租的脚步声,我还是会假装家里没人。渐渐地我假装自己不在这里,为了假装不在这里,你叫我,我也不能回答,其实那时我已经猜到了你的身份……在这么多的话语中,我知道你最终还是找不到我。
我想要被理解,然而当我看到你的素颜时却会后退。我爱你,可是我知道这份爱是以“我”开始的这个人在爱。“那也毕竟是我。”说完这句之后,我就半途而废了。再次说完“我”,我半途而废。我又不能停下来。所以我从头再说一遍,我是经常思考“我是怎样的人”的人。即使我们没有被流水划伤手,却也知道应该怎样洗刀。
爱的问候
我知道很久以前消失的语言,就像很久以前沉入大西洋的亚特兰蒂斯,就像在摇曳的海草间叫不出名字的某个城市的名牌。如今你的话语已经成为异乡人的传言。
戈梅拉岛部落拥有口哨组成的语言。他们制造出高度和长度各不相同的多种口哨声。他们之所以拥有口哨语言,是因为有巨大的峡谷隔在人们之间。地铁里——坐在每天冒着生命危险渡过汉江的人们中间,感受着颠颠簸簸的世界的节拍,我不知不觉闭上眼睛,想象起了高原地带人们的口哨声。从我未曾吹过口哨的嘴唇出发,沿着山谷向下,在山里转一圈,回到原来的位置,环绕地球之后——刚刚到达我耳畔的长长——长长的——口哨声,从开始就注定要来到我耳边的语言。
我对时隐时现,或者时现时隐的怪物也有所了解。像贫困的谎言一样拥有庞大身躯,想要隐藏却还是会被发现,却又公平地拥有被发现之后可以逃跑的鳍,这就是尼斯湖的水怪——尼西。
我第一次见到它,是在九岁那年爸爸买给我的《世界之不可思议》里。当时我第一次见到了老式相机拍下的尼西。那是1933年,外科医生威尔逊先生在尼斯湖附近拍下的照片。尼西半浮在水面,呈沉思状。长长地探出自己世界之外的脖子和小得有些滑稽的脑袋,光滑湿润的腰背,下巴上冒出的几缕胡须(编辑在这部分画了圆圈,做了放大处理),还有沉入水中无从了解的其他部分,我对尼西的第一印象,怎么说呢……看上去有点儿孤独。我不知道这种心情该怎样形容,可我知道这是怎样的心情。
见过尼西之后,我的心情有些忐忑。不是因为尼西庞大,也不是因为它可怕,而是因为它呈现出的是很久以前消失的生物的形象。尼西和恐龙酷似。因为消失,仅仅因为消失而对人类极具魅惑的存在,恐龙。《世界之不可思议》中解释说,尼西和大约一亿年前灭绝的蛇颈龙相似。蛇颈龙,一个令人心生寒意的名字。
有人说,很可能是把云或雾错看成了尼西。有人说是吸引游客的策略。我还是相信尼西的真实存在。如果不是真的存在,不可能长出胡子……尼西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呼吸。我抖着腿看电视的时候,叠起有很多错题的试卷扇纸片的时候,同一时间的它——在英国某个湖底慢慢地眨着眼皮。
那之后的很长时间里,尼西每当快要被遗忘时就会出现,被人记起时又消失。公司职员、外科医生、航空技师、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和英国空军都站出来证明尼西的存在。从第一次被拍到之后的几十年里,尼西时隐时现,不断地诱惑着我们。关于尼西的故事也是如此。每隔几年,尼西就会在电视专题节目或报纸、科学读物上露面。当人们觉得尼西无所谓,快要忘记的时候,就像突然想起晾在外面的衣服一样再次想起。从一九三○年代初次亮相到二十一世纪,尼西的故事在不断地反复。神奇的是——竟然从来没有被人厌烦。
几年后,尼西出现在长白山天池。我坐在面馆里听到这个消息。这次不是在倒闭出版社的科学画册系列或者流言蜚语中,而是通过九点钟新闻编辑部。播音员用兴奋的语气说:“据新华社等中国媒体报道,11日上午九时左右,天池怪物现身长达五十多分钟,目击者有十人之多。”我放下勺子,呆呆地看着电视。距离我第一次见到尼西已经整整十年了。有人说“他们的话不可信”,我静静地听着新闻,心想“尼西也不会相信你的话”。“韩国”的尼西这两个字——正如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的名称之于过去的尼西——给人某种生硬的感觉。低画质的屏幕上,尼西的样子简单而模糊。照片近似于被捕捉到的水影。通过照片,我猜测尼西具有出色的跳水技能。画面上迅速掠过目击者们兴奋的证言,推测为尼西出水地的天池某点、尼西的轮廓。距离相机很远的长白山天池却像隐藏逃兵的妈妈,沉着而宁静。
我忽然心生好奇,“生活在地下洞穴里的尼西,为什么突然出现在长白山呢?不是湖里,而是休眠火山的山顶……?”我盯着大约两米的水花看了很久,据说这是尼西留下的痕迹。我的心里生出少许的确信。我像被人表白似的,突然害羞起来。我的意思是说,它是……来找我的。它知道自己的形象会通过电视在全国播放,所以来向我打招呼。没有别的目的。只是一次问候,爱的问候。“我在这里,我曾经在这里。这是属于我们的秘密,我又要消失了……”仔细一看,水花呈现出尼西拍打双鳍的模样。我没有鳍,于是静静地摆了摆手。
几天后,又出现一条新闻。天池怪兽研究协会说那不是长白山水怪,只是“熊跳下岩石来游泳而已”。我很不开心。不是水怪,而是熊?怎么可能是熊?那只蠢熊为什么偏偏到天池里游泳?世界上有些事情,如果知道原因就会变得无趣,还不如永远不知道的好。
凡是消失的必有原因。消失之后再出现的,也一定是有话要说。
我还知道一个失踪的人。那就是让我把《世界之不可思议》夹在腰间,“你先在这里坐会儿”的人。在“坐会儿”的时候,像尼西一样的长胡须瑟瑟发抖的人。坐在公园长椅上读完《消失的传说之岛——亚特兰蒂斯》之后环顾四周,那个人不见了。我又读完了《摩艾石像——复活节岛的秘密》和《UFO——外星人真的存在吗》,抬头去看的时候,那个人还是不在。我只好继续读《巴比伦宫殿》《米诺斯宫》《西伯利亚大爆炸》《亚历山大灯塔》《金字塔的秘密》《巨石阵》和《比萨斜塔》,直到全部读完,那个人还是没有出现。
起先我坚定地等待爸爸。每当听到寻找迷路儿童的广播,我都会双臂交叉地坐着,心想“真是笨蛋!”我相信爸爸。可是他一直不回来,我也开始着急了。公园渐渐暗了下来。空中急切地落下烟花的碎片,仿佛求救的信号弹。那个瞬间,我明白了重要的事实。“我被抛弃了。”这是个简单而模糊的句子。这是从很远的地方,从几百年前出发,刚刚到达我鼓膜的口哨声,“爸爸失踪了。”爸爸真的失踪了,确切无疑。否则他不会以这种方式,把我丢在这样的地方。《世界之不可思议》掉落到椅子下面。百慕大三角在脚下铺展开来,一览无遗。我觉得应该把真相告诉某个人,可是迈不开脚步。
走失儿童保护所里挤满了抽泣和哭哭啼啼的孩子。我艰难地穿过哭泣的孩子们,走到坐在麦克风前的女职员面前。为了得到她的信任,我用尽可能成熟的声音说:“爸爸失踪了。”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干咳了一声,更加郑重地说道:“爸爸可能是迷路了。”她看着我,表情比刚才更惊讶。我委婉地说:“爸爸失踪了。”她还是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我的声音带着哭腔:“请帮我找一下……”
消失于五千万年前的腔棘鱼在二十世纪都被发现,十几年前失踪的爸爸却迟迟没有出现。没有一只熊来到我面前,假扮成我的爸爸。说谎的不是别人,而是显而易见的事实。那些以为自己才是真正事实的事实。
还有那本丢失的书,《世界之不可思议》——那里都是些什么内容呢?我记不清楚了。概括起来就是这些,什么废墟也好,什么失踪也好,什么痕迹也好,统统是“全然不知”。无法理解为什么会这样,也就是神秘事件。
我长大成人,爸爸成了失踪的神秘事件。这期间我碰到了很多事情,可是我也不喜欢说起这些事。离开了我的她,也会常常因为我不说自己的事而感到失落……不过无所谓。儿时的记忆,统统扔到百慕大三角去吧。
*
很长时间以来,我既没有想做的事,也没有想要成为的人。我并不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我遇到的很多人却以波澜不惊的表情出现,对我说:“你什么都不是,你必须知道这个。”我没有失踪,我常常在那里,所以我不会遭到怀疑。当然,我知道自己的履历没有什么了不起。我并不觉得说我什么都不是的那些人有什么了不起。不起眼的人听到别人说自己不起眼,要比了不起的人听到同样的声音更难过。自从我独自谋生开始,我就对自己的履历感到厌倦。我最思念的不是爸爸,而是世界的某种淡漠,非常特别种类的淡漠。我读海洋大学,也是想尽可能减少别人对我的社会偏见。我的梦想不是成为优秀的人,而是成为普通人。只是人们不知道,为了成为普通人,我要比别人多付出两倍的努力。
和别的事情一样,我成为水族馆管理员的原因也很微不足道。滚落在脚下的传单,看错的标记牌,她的一次问候——都是因为小小的偶然和自己制造出来的意义。
所有的人都睡着了,我独自去桑拿房。尤其是凌晨三四点钟,师傅们打扫完澡堂卫生,往浴池里换新水。那时更衣室的灯大部分都已熄灭,搓澡的人也寥寥无几。我喜欢凌晨三点澡堂里静悄悄的气氛。尤其是酒吧服务生这种辛苦的工作结束之后,没有比桑拿房更适合缓解疲劳的地方了。
那天也是这样,我完成搬家工作后去了桑拿房。更衣室里只亮着一两盏灯。前台大叔在冰箱旁睡得像一只水獭。在空荡荡的浴池里,我慢吞吞地热身,然后来到更衣室。红润的双颊和柔软干燥的性器官让我感觉很清爽。我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坐在电视机前的平板床上。刚才就独自开着的电视正在播放《国家地理——深海的神秘篇》。每次听到纪录片解说员的声音,我就像躺在炕头上一样疲惫——突然感觉人生没有任何问题。屏幕上出现了一台潜水艇。潜水艇不停地朝深海下潜。“一直以来人们都认为深海里没有生物生存。因为那里阴冷黑暗,光和氧气都很稀薄。”我呆坐在摇曳的蓝色灯光前,凝视着屏幕,手里拿着指甲刀。“海洋生物学家勒姆菲尔德博士潜入深海底部,寻找可能生活在那里的大约几千万种生物。”潜水艇向下,再向下。解说员讲解了潜水艇的优越性和勒姆菲尔德博士付出的艰苦努力。凌晨的寂静,潜水艇灯光照射下的深海尘土。“从古到今,生活在深海底部的生物有很多很多。其中……”黑暗中,潜水艇微弱的灯光渐渐进入从前的时光。解说员的声音具有某种奇怪的力量,明明听起来很无聊,却让人持续专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潜水艇旁边呼地经过。正在剪趾甲的我吓了一跳。那是个透明、柔软、发光的物体。研究组似乎已经习惯了,没有太在意。我抬起屁股,更靠近电视机。素昧平生的生物在潜水艇周围若无其事地游过。有聚集成团像家中灰尘的东西,有像喇叭花和小蝌蚪结合起来的绿色生物,有的像透明清洁球。他们在潜水艇的灯光下散发出形形色色的光芒。我感觉到某种异样的兴奋,这种兴奋不同于很久以前初次见到尼西的时候。抛开人类最早来自大海这事不谈,这些生物从很久以前就“在”那里,这个事实就足以让我震惊。那里的它们和这里的我,在这个时间相遇。从大海深处爬出来的人类利用自己的技术再次爬进大海,恍如做梦——见到了游过自己身旁的那么多爸爸。看到相比几百亿年前毫不显老,甚至比自己更年轻的爸爸。这真是惊人的事情。很久以前在游乐园失踪的爸爸说不定就在那里面。画面中的深海动物淡漠而柔软地拍打双鳍,不停地游向某个地方。那时我隐隐明白自己该做什么,该怎样生活,却又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
*
“蓝色世界”里最惊人的是鱼的名字。那么多的名字是取自哪里呢?究竟是谁在绞尽脑汁为这些没有人感兴趣的生物取名字呢?猪鼻龟、锯鳐、刺鳍鳑鲏、扁吻、杂草海龙、条纹蝶、海苹果、绿海鳝、仙女水母……蓝色世界里管理和展示着大约一亿条鱼。这些鱼来自韩国、亚马孙、夏威夷、非洲等各个区域的各种环境。有的按类别养在与原来生存环境相似的水槽里,有的是多种鱼类混养在一个大水槽里。最受欢迎的当属乌龟和鲨鱼。孩子们对第一次见到的鱼类感兴趣是必然的,更让他们疯狂的是自己“知道”的鱼。看到乌龟像调慢的钟表一样游动,看到鲨鱼的白肚皮嗖地跃上天花板,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失魂落魄。孩子们纷纷拿着相机,贴在水槽旁拍照。有的鱼以熟悉的表情停着不动,有的独自把头插在石头中间,仿佛厌倦了一切。
孩子们每天都要用拳头敲打水槽玻璃好几次。这是鱼类最讨厌的行为。我知道孩子们(偶尔也有大人)为什么敲打玻璃,因为鱼没有对他们做出反应。哪怕是鱼讨厌的行为,哪怕做出讨厌的反应也是好的。我认为是鱼的冷漠让人类感受到了不安。我在水槽里见到鱼的时候,感到尴尬的也是它们的视线。鱼的眼睛,怎么说呢?不管距离多近,都看不出它们是不是在看我。无论是捕食者的眼睛,还是被捕食者的眼睛,都是一样。为了帮助捕猎,捕食者的眼睛主要朝向正面,被捕食者的眼睛则是紧贴在旁边,为了感知捕食者的位置方便迅速逃跑。无论哪一种,鱼的眼睛真的让人很难判断它们的意图。总之,很多游客试图和鱼交流,却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方式交流,于是就使用了拳头。
蓝色世界开业以来,很多家庭在相机前微笑着走过我们身边。我们常常和鱼一起成为家庭合影的背景。我每天进入水槽两小时左右,我也和鲨鱼一样受欢迎。人们想看鱼,也想看和鱼在一起的人。在耳朵嗡嗡作响的水槽里,我望着玻璃之外,思考世界上有多少种类的家庭。祖父和爸爸,爸爸和儿子,爸爸、妈妈和儿子,爸爸、妈妈和女儿,妈妈和儿子,妈妈和女儿,女儿和儿子,女儿和女儿,祖母和儿子,亲生爸爸和继母,爸爸、妈妈和养子,叔叔和侄子,姨母和外甥、祖母、继母和养子,继父、生父和女儿还有很多孤单的人……在水里望着他们,我能稍微判断出他们是不是幸福的家庭。一起参观水族馆的家庭似乎理所当然很幸福,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在蓝色世界的工作大部分都在水槽之外完成。检查机器零件,根据鱼的食性制作鱼食,写饲养日记,值班,等等。最初促使我做这项工作的是偶然和意义,后来促使我把工作进行下去的是规则和义务。我对自己的饭碗充满信心。正当的劳动,以及这种正当感产生的人生基准和偏见,这让我感觉自己长大成人了。
水族馆的工作远比想象中辛苦。我要呼吸普通人呼吸不到的空气。我在水里感觉到的口渴要比任何地方都更灼热。如果非要寻找这项工作的意义,那就是每天能有两个小时左右的时间独处。虽然我要接受无数人的视线,但是紧致的黑色潜水服和泳镜总是让我感到安心。
这期间我也谈了几次恋爱。她们喜欢歪着脸听我说话。没有眼睛的盲眼鱼,不会游泳的火焰鹰鱼,会产卵的雄海马……我跟她们说自己对尼西和外星人的想法。起初她们会说,“你的想象力好可爱”,继而大发雷霆,“现在该想想现实了”,然后转身离去。我也不确定,突然断了联系的她或许就是每年失踪几千万名的地球人之一。也许她永远不会知道,她的失踪带给世界的微不足道的灾难——比如某一天水槽里的小鱼突然集体死亡,或者搞错了孕期水獭的食谱。
这期间世界出现了严重的动荡。远方不断传来战争的消息或预感,韩国电视上经常看到手插口袋坐在公园里的爸爸们。详细情况不得而知,可是在那个时间,爸爸们坐在长椅上,仅凭这点就足以令人不安。奇怪的是人们试图掩饰这个事实,同时又似乎急着告诉周围所有的人。我怔怔地看着电视,“可是爸爸,他究竟在哪里呢?把我扔在游乐园里自己失踪,难道是因为他有别的公园要去吗?”
爸爸们不去上班,而是逛公园,前来水族馆的家庭数也随之大幅减少。偶尔我也会看到被抛弃的孩子。当我拿着抹布擦拭水族馆玻璃的时候,如果有孩子脱离了聚集在我旁边流口水的孩子们独自哭泣,那就有可能是被抛弃的孩子。每当这时,我会环顾四周,寻找正在徘徊的爸爸。片刻之后,当我再游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消失不见了。也许有两种情况——孩子找到了爸爸,或者在继续寻找爸爸。有时需要几年,有时需要一辈子。
我之所以不去找爸爸,原因有两个:一个是爸爸应该正在找我,另一个是我对爸爸完全没有记忆。我要随时留在爸爸容易找到的地方。我能做的只有这些。我忘记了爸爸的名字、年龄和长相。真的,好奇怪,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关于爸爸,我唯一记得的就是他是我的爸爸。也就是说,我为一个不知道名字、年龄和长相的人痛苦了很久,也被误解了很久。如果有一天爸爸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有信心一眼认出来。一方面因为他是爸爸,而且我从小就经常听人说,“你怎么和你爸爸长得一模一样”。我们分明,可以认出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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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世界的五月非常忙碌。因为五月是儿童节和父母节、成人节和教师节济济一堂的月份[1],策划组准备了各种活动和特别展,“水中摄影主题”“和妈妈一起去南极探险”“我们国家的淡水鱼”等等。管理员的业务越来越多。我一如往常,负责鱼的身体检查、产卵器的细致管理,以及为游客做潜水表演,忙得不可开交。
那天我也是穿着潜水服,背着氧气筒,检查过浮力调节器和测压仪等装备,然后进入水槽。我慢慢地把头探入水中,在浮力的拳头间悠然滑过。随着我的动作而闪烁的水珠飞溅开去,宛如蒲公英的种子。很多游客紧贴水槽。小鱼们像秋天的鸟群纷纷飞起。大人们对孩子说,“快看”,同时指着水槽里面。孩子们兴奋得使劲拍打玻璃。我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我在闷闷的寂静中东张西望,心情很明快。一条大鱼面带阴险,嘀咕着什么,给我让路。水槽里的风景平静又让人倦怠。相比之下,外面却因为迎来家庭月而人潮汹涌。独自用襁褓背着孩子的女人,稍显消沉的老妈妈,老妈妈皱着眉头凝视的遥远大海,紧贴玻璃的双胞胎姐妹,已经不耐烦的家庭主妇,彼此以尴尬的亲切相面对的恋人,经常看表的男人,挨打的孩子,面对相机笑得僵硬的人家,张大嘴巴傻笑的孩子,像问号般飘浮在人群中间的气球,我在前面隐约看到了熟悉的面孔。那是一张五十多岁的男人的脸。他混在人群中,独自往这边看。不知为什么,我感觉自己在哪里见过他。是谁?是谁来着?我慢慢地朝他游去。他的面容渐渐清晰。当我到达那名中年男人面前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他,是我的爸爸。多年前在游乐园失踪的我的爸爸。我认出了爸爸。爸爸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头发有些花白,微胖,他肯定就是我的爸爸。我调整呼吸,朝爸爸靠近。隔在爸爸和我中间的是透明的玻璃。我想立刻跑到外面,可是这个时间会错过爸爸。我用拳头敲打玻璃。我想告诉爸爸,我在这里,就在你面前。爸爸好像没有认出我。我又拍了一下玻璃。一把把的空气珠从我的拳头之间滑落。爸爸总是看别的地方。我突然想起来了,爸爸不可能认出身穿潜水服、戴着泳镜的我。我又不能摘掉泳镜。那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也就无法跟随爸爸的脚步。我更用力地拍打玻璃。在水里,我的动作像拉长的磁带,迟钝而缓慢。爸爸朝我转过了头。我和爸爸正面对视。爸爸露出惊讶的表情,呆呆地站着不动。他好像……认出了我。我默默地一动不动,像是在遵从爸爸的心意。现在,即使爸爸面红耳赤地离去,我也无可奈何。我焦躁不安地等待爸爸的回答。不一会儿,爸爸露出温柔的微笑,静静地朝我挥手。爸爸……在笑。我心头一热,差点儿弄掉嘴里的呼吸器。爸爸,没有忘记我。那样的微笑,只有还没忘记我的人能够做得出来。我确信一切都是爸爸的礼物。爸爸,爸爸来找我了。爸爸来传达对我的问候,只有一次的问候,爱的问候。爸爸之所以这么晚到达,也许是为了练习微笑?望着冲我微笑的爸爸,哪怕爸爸说“这些年一直遭受外星人的强奸”,似乎我也可以相信。
爸爸有点儿不对劲。爸爸像个孩子似的只是笑。挥着一只手,用同样的表情看着乌龟和我……不一会儿,他的注意力就转向了别处。爸爸望着我的背后,露出“哇”的表情。大概是看到了鲨鱼。我焦急地注视着爸爸。爸爸像是下定了决心,朝着另一个地方走去。也许是想去看别的鱼。我瞪大眼睛,发疯似的敲打玻璃。爸爸绝对不肯回头了,只是专心做着他从前就很擅长的事,在我面前失踪。爸爸的身影渐渐缩小,终于消失在人群中了。我的眼里涌出滚烫的泪。泳镜里瞬间充满了水蒸气。我在水里挣扎,为了不错过爸爸而拼命挣扎。可是爸爸已经不见了,我咬着呼吸器,在水里哭泣。
浮出水面,我立刻摘掉了泳镜。不是语言,也不是哭泣的喘息声止不住地喷涌而出。我像初次学习吹口哨的孩子,未能成为完整声音的生涩金属声涌向嗓子眼。我的身体吱嘎作响。我把头埋进水槽,试图让自己振作起来。我的脸倒翻着,像浮在水中的面具。我闭着眼睛,头在里面埋了许久。不知从哪里传来奇怪的声音。我在水中猛地睁开眼睛。水槽里所有的鱼齐刷刷地开开合合,喊着“爸爸,爸爸,爸爸,爸爸”。鱼群口中弹出的“爸爸”们变成空气珠,咕嘟咕嘟向上跃起。我慌忙抬起上身。水珠从脸上啪嗒啪嗒滴落。
我脱掉潜水服,瘫坐在地。然后——开始哭泣。悠长响亮的哭声充满水族馆,荡起回声。我把脱掉的潜水服蒙在脸上。我用双臂使劲拉扯。潜水服紧紧贴着我的脸。我的呼吸变得混乱,呜呜地哭了起来。潜水服在我口中进进出出,叫着“爸爸,爸爸”。我就这样瘫坐在地,嘴巴一张一合,啜泣了许久。过了很长时间,当我的哭泣戛然而止的时候,在寂静之中,水槽上的波浪悄无声息地轻轻荡漾。我茫然呆坐,倾听那个声音。突然间,我觉得好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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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韩国儿童节为5月5日,父母节为5月8日,每年5月第三个星期一为成人节,教师节为5月15日。
谁在海边随便放烟花
那一夜,风很大。因为风太大,所以我什么都想问。好像如果不问,就会有人提出非常难的问题——那天就是这样刮风的夜晚。
我坐在老式厕所里,流着冷汗。腿下,浓浓的黑暗之间,呼呼——有风吹过。那风有着逼仄的等压线,宛如疲惫女人的眉间。人们说那是从北太平洋吹来的风。
我用双脚艰难地踩着方形的黑暗。脚上穿着爸爸在我生日时送的鞋子。那是一双运动鞋,每当脚掌到达地面,半透明的鞋底就会闪闪发光。熄灯的卫生间里,黑暗中唯一的亮光就是鞋子发出的蓝光。运动鞋周围聚集了很多飞虫。呼呼——风吹过。总感觉胯下流过“北太平洋”,不知为什么,我又觉得屁股酸疼。我就这样蹲着,思考爸爸和午饭。
那天下午,我和爸爸坐在一家餐厅里。一家简陋的饭馆,所谓招牌就是一块木板,上面写着“河豚之家”。爸爸努力解释这家饭馆多么有名,然而里面只有爸爸和我两位顾客。头上罩着烫发膜的阿姨拿着锅走进来。爸爸往酱碟里加了芥末。我们面对面坐着,默默地听水沸腾的声音。家人之间的冷淡莫名其妙地让我感到轻松。汤水竭尽全力地沸腾,似乎在帮我充分体会这种轻松感。爸爸挽起袖子,拿起汤勺,捞起露着肚皮漂浮在汤水上面的河豚,爸爸说:
“很贵的,多吃点儿。”
我们一句话也没说,直到锅里的东西全部吃光。我们满头大汗地撕咬河豚。寄居在饮食中的某种纯真的专注,在那个午后和浮游在空气中的灰尘一起闪烁。爸爸使劲擦脸,终于开口说道:
“河豚里面啊……”
爸爸舔了舔嘴唇。
“有致死的毒。”
“……”
“这种毒非常可怕,不管是加热,还是在太阳下晒都除不掉。所以吃了河豚会死,短则几秒钟,长则一天。”
我吸着餐后酸奶,呆呆地望着爸爸。
“然后呢?”
爸爸说:
“今天晚上你不能睡觉,睡觉会死的。”
短暂的沉默。
“什么?”
“我说会死的。”
我呆呆地注视着爸爸。
“那您呢?”
“我是大人,没关系。”
我望着爸爸那份扭扭捏捏蜷在餐桌上的酸奶。爸爸点了咖啡。
“那您为什么让我吃这个?”
爸爸思考片刻,回答说:
“因为你……必须长大。我也是小时候吃了这个,挺过去才活下来的。”
“真的吗?”
“当然。”
爸爸又补充道:
“隔壁俊久的叔叔……就是吃了这个死的。”
我听说俊久的叔叔死于意外事故,但不知道是因为河豚。我认真地问:
“爸爸,我现在该怎么办?”
爸爸说:
“今天晚上你不能睡觉,睡觉会死的。”
走出河豚之家,爸爸的脚步不慌不忙。我慌忙穿上夜光运动鞋,急匆匆地跟上去,边走边观察爸爸的脸。爸爸不是很英俊,也不像爱说谎的人。爸爸和邻居们闲聊,打招呼,其中就有俊久的妈妈,她提醒我们:“听说今天夜里有台风,盖好酱缸,别忘了收衣服。”我跟着爸爸,犹豫着今天夜里要不要问点儿什么。不知道问什么,但是总该问点儿,什么都好。就在这个瞬间,我跟随爸爸小跑着消失在胡同里的时候,忘记了紧紧跟随在我脚后跟的那个亮光。如果那时有人看见我,说不定会以为我是跟随爸爸飞行的萤火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