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家,我按照俊久妈妈说的盖上酱缸盖子,收好晾晒的衣服。即使明天我出了问题,爸爸也可以穿上干净衣服,吃到大酱。其实,以前我曾经试图自杀。当时爸爸把试卷扔给我,大声嚷嚷:“这是什么分数,脑子是白长的吗?既然这样,马上退学算了!”那天,我真的不想活了。我作业也不做,躺在被子上面,拿出了那个东西。那是包饭海苔里面小小的白色袋子,上面写着“请勿食用”,这句话总是让我想到很多。我忐忑不安地撕开袋子,沙粒样的透明物体散落出来。我把两三粒放在舌尖,咽了口唾沫。什么味道也没有。我平静地盖上被子,闭上眼睛。第二天睁开眼睛,爸爸冲我破口大骂:“怎么才起床?上学都迟到了,怎么办?学习不好,觉倒是挺多。”
天阴沉沉的,好像真的要来暴风雨。我从卫生间出来,蹲在房间里,等待爸爸回来。因为吃了河豚,我总觉得恶心,肚子里火辣辣的。去卫生间也没用。明明没有便秘,好奇怪。电视屏幕上,年纪不小的气象预报员指着看不懂的图画和符号,认真地解说什么。高气压、北太平洋、气流、锋面等等。我喜欢看地球仪,所以知道北太平洋是什么。那是无比遥远又无比巨大的海。我不相信我遇到的风来自那么远的地方。
爸爸大概要很晚才能回来。“等爸爸回来,我首先让他帮我理发。”我这样想道。我还要和他聊天。这样我就会少点儿困意,也不会害怕了。
从出生到现在,都是爸爸给我理发。爸爸的技术不高,但是喜欢理发。爸爸用生涩的手法,哼哧哼哧,用一个多小时帮我理发。连续几年,我都保持同样的发型。爸爸说:“父子之间情意绵绵的,多好。”其实他应该是为了省钱。爸爸让我坐在墙壁前,墙上挂着笔记本大小的镜子,很用心地理发。他常常吹嘘自己在部队时是理发兵。根本没有参军的爸爸怎么会成为理发兵呢,我不理解,不过还是一声不吭地把头交给他。我喜欢爸爸理发时跟我说的话。
爸爸直到十点多才回家。我像口香糖似的贴在爸爸腿上,恳求他帮我理发。爸爸用异样的目光低头看着我说:“你总是这样,烦死了。”我说:“父子之间情意绵绵的,多好。”爸爸纠结半天,把外套挂上衣架,然后说:“好吧。”
*
“爸爸,我是怎么出生的?”
“别动。”
冰冷的剪刀掠过耳边。
“这个嘛……”
爸爸说:
“去问你妈妈。”
我坐在椅子上,注视着小小的镜子。我看到身上披着报纸,低垂着头的我。小小的方形梳子掠过头皮。爸爸的身影不时映在镜子里,只露出握着剪刀的手背、胳膊肘或腰部。我看不见爸爸的脸,听着他的声音,像唱歌似的问,爸爸,爸爸,我怎么听到家里到处都有漏风的声音。从远处,更远处,从传来没有问出的问候的地方,有风吹来。爸爸,爸爸,我怎么……
“可是妈妈……不是已经死了吗?”
爸爸说:
“是啊。”
呜呜,外面的风继续吹。
“我想知道,爸爸,我是怎么……”
爸爸叹了口气。
“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我信,爸爸。”
啪嗒啪嗒,头发落在脖子上。
“低头。”
爸爸的手背轻轻按住我的后脑勺。爸爸一只手里拿着小碗,碗里盛满肥皂沫。爸爸用厚而柔软的刷子蘸上泡沫,满满地涂上我的后脑勺。那种痒痒感让我的小鸡鸡阵阵酸痛。爸爸小声说:
“这个嘛……”
爸爸说:
“我还没跟任何人说过,所以……”
“秘密吗?”
“是的,是秘密。”
我点了点头。爸爸一手握着剃须刀,说道:
“那是我二十岁的时候……”
锋利的刀刃缓缓地滑过我的脖子。听爸爸说话的时候,我的身体直起鸡皮疙瘩。
爸爸的夏天开始于某个大海。爸爸的头发乱蓬蓬的,穿着红色的四角内裤,咧着嘴笑。那笑容像是再也无法看到的照片,让我心痛。爸爸身材高大,却没有肌肉。那双腿好像随时可以逃到任何地方。我偷偷看着从爸爸的贴身内裤上凸出来的那个地方。那个又小又软的地方,犹如说谎人的表情似的若无其事。爸爸暂时定格冲我微笑,随后又立刻朝朋友们跑去。爸爸的腋毛在滴盐水。朋友们的脸酷似我很久以前在杂志上看到的古人。某种善良在告诉我,他们是古人。沙子上面是蒸马铃薯和鱿鱼,还有酒瓶。爸爸嚼着马铃薯,眼睛偷偷地瞥向别处。那里有一群女孩,正在用潮湿的沙子堆蛤蟆窝。她们有着短而粗壮的大腿和微微鼓起的漂亮的腹部。爸爸好像是被那个长着宽大清爽额头的女孩吸引住了。她戴着当时流行的卷心菜状的泳帽。爸爸的朋友们也注意到了她们。她们应该也知道。当然,她们比男孩更擅长隐藏自己的心思。哈哈哈哈。爸爸的朋友们突然大声起来。女孩们朝这边瞟了一眼。哈哈哈哈。男孩们又笑。他们在寻找和女孩们共处的方法,然而想出来的方法都不恰当。正巧有个女孩哭了。那个长着清爽大额头的女孩。女孩们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说话。爸爸和朋友们很好奇。
“过去看看?”
有人说道。爸爸一行假装担心的样子,朝着女孩们走去。爸爸把正在吃的蒸马铃薯放在手中,犹豫着站起来。
“怎么回事?”
一个女孩回答:
“不知道。”
男孩们都低头看着哭泣的女孩。女孩身上到处都是浅红色的荨麻疹,吓得脸色苍白。另一个女孩说:
“可能是因为沙子或海水。”
女孩说全身都痒,刺痛。
“买药了吗?”
“药店太远了。”
荨麻疹好像更红,更大了。所有的人都不知所措。
“怎么办呢?”
爸爸鼓起勇气说:
“可以让我试试吗?”
“你想怎么做?”
爸爸跪在女孩面前,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胳膊。大家用充满期待和疑惑的目光注视着爸爸。爸爸深深地吸了口气,拿着手里的马铃薯往她胳膊上揉搓。大家都很尴尬。马铃薯残渣像橡皮屑似的纷纷落下。爸爸耐心细致地按摩女孩的胳膊,用了很长时间。过了一会儿,“哎哟”,女孩惊叫一声。荨麻疹减轻了。
“哎哟。”
爸爸说:
“这是你妈妈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爸爸有了信心,果断地扩大按摩范围。他的指尖还是在颤抖。爸爸的手经过哪里,哪里的瘙痒和浮肿就会消失不见。女孩不停地感叹:“哎哟,哎哟。”
“困了吗?”
“不,爸爸,您继续说。”
“初夜那天,你妈妈。”
爸爸羞涩地说:
“哎哟,哎哟,疯狂地叫喊。”
我脸色苍白地问:
“什么?”
爸爸的剃须刀掉落在地,说道:
“没什么。”
夏天,深不可测的大海和月光,还有因为荨麻疹而熟识的人们。大家都光着脚,踩在沙滩上,脚底传来的酸麻感莫名地让人产生尿意。这群人因为微不足道的事情夸张地大笑,互相开着能让彼此产生好感的玩笑。青春,像饿肚子似的豁然敞开的瞳孔,如萤火虫般在沙滩上飞来飞去。他们都知道。越是这种忐忑不安的瞬间,越是需要能让人装糊涂的玩笑。朋友们决定把爸爸埋起来。爸爸奋力挣扎,还是被朋友们放倒在沙滩上。空中现出朋友们充满恶意的微笑。爸爸很担心。男孩和女孩们围坐在爸爸周围,用沙子盖住他的身体。沙粒如同几千年前的时间,一下子流淌下来。爸爸的身体好像突然衰老了。吸入脚尖的波浪声。爸爸身上很快出现了小小的山丘。接下来,朋友们要把山丘粉碎,制造出轮廓。但是,被允许制造轮廓的人是她。她细心地除去爸爸身上的沙子。爸爸有了胳膊和腿。犹如被浪花卷来的亚当,爸爸直挺挺地躺着。爸爸轻轻探出头,观察自己的全身。很健壮,满意。胸前怎么耸起两只乳房?爸爸红了脸。怎么回事?朋友们不回答,而是围在爸爸的下半身附近窃窃私语。爸爸心急如焚。不知为什么,他似乎知道他们要做什么。爸爸哭了,很想大声呼唤:“不要这样,你们这些兔崽子——”朋友们退到旁边。爸爸抬起头,看到硬邦邦冲天而起的生殖器。巨大的沙子生殖器。哇,朋友们哄堂大笑。爸爸羞愧难当。他摇头挣扎,却无法动弹。爸爸带着硕大的乳房和生殖器挣扎片刻,终于和她目光相遇。爸爸猛地想起了国民教育宪章。我们肩负民族复兴的使命,出生在这片土地上。爸爸思考着自己出生在这片土地上的真正原因,可是什么也想不起来。肯定不是为了像这样而出生。有人在爸爸的生殖器上插了长长的烟花棒,用打火机点燃。爸爸惊讶地望着自己的下身,朋友们喊着一、二、三。烟花沿着芯子急切地燃烧,嗖嗖嗖飞上天空。爸爸、她、朋友们都抬头看向天空。特别短暂的寂静在他们头顶停留。砰!砰!烟花炸裂开来。爸爸躺在那里,接受烟花的洗礼。砰!砰!绽放的烟花很美很美。爸爸的硕大生殖器射出的烟花如同蒲公英的种子在夜空中弥漫开来,爸爸的闪闪发光的种子被远远地发射到孤独的宇宙里。
“就在这个时候,你出生了。”
理发结束,爸爸说道。我坐着没动,对爸爸说:
“你说谎。”
*
镜子里,我看见了爸爸的手指。爸爸用指尖轻轻固定我的头,确定比例。爸爸又剪了些右侧的头发。钻过报纸孔,进入脖子的头发让我痒痒。突然,微微的困意涌来。
“然后呢?”
爸爸说:
“什么?”
“我是怎样出生的?”
“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
“烟花吗?”
“是的。”
我的脸肿了,像河豚一样。
“如果那真的是爸爸的种子,那别的子女都在哪儿?”
爸爸说:
“哥本哈根。”
“什么?”
“在哥本哈根,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也有,布宜诺斯艾利斯也有,斯德哥尔摩也有,平壤有,伊斯坦布尔也有。”
我喜欢看地球仪,爸爸说的地方我都知道。
“不要这样,告诉我真相。比如刚才说的初夜,爸爸,我想听真话。”
爸爸漫不经心地回答:
“好吧。”
爸爸这么顺从,我感觉有些奇怪。为了认真倾听,我还是端端正正地坐着不动。
“这也是我从来不跟别人说的,所以呢……”
“是秘密?”
“对,是秘密,而且是真的。”
爸爸把我的刘海儿梳下来。我闭上眼睛。黑暗中,只有剪刀不合时宜地发出轻快的响声。
“那之后又过了几个月……”
头发落到脸上。为了不做梦,我把闭着的眼睛闭得更紧了。
绿豆煎饼店。狭窄黑暗的店铺里,参差不齐地摆着几张桌子。墙壁上,落满灰尘的排风扇在勤劳地旋转。爸爸坐在那里,呆呆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手,爸爸年轻的手,我从爸爸的手中看到了思念。爸爸的脚尖仍然渗透出奔涌而来的蓝色波浪声。她,却不会来了。
“来瓶马格利酒。”
爸爸舀了一勺清淡的豆芽汤,夹起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好吃。真的太好吃了。这时,世界上所有的腌萝卜都顺利发酵的事实足以让人气愤。爸爸把马格利酒一饮而尽。
“哎呀,这位同学你在干什么?”
“怎么了?”
正在旁边擦桌子的阿姨看了看爸爸。爸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只勺子像麻花似的弯曲了。
“啊,对不起。我喝酒之后控制不好力气。”
“那也不行啊,毕竟是别人做生意用的东西。”
“真的对不起。”
爸爸拿起弯曲的勺子,歉意地舀了勺豆芽汤。她,应该不会来了。爸爸轻轻地念着放在衣服里的信上的句子。你好,向你传达我不可估量的问候。你还好吧。如果我说你好,你也回答你好。之后的些许担忧和说完再见转身之后未能说出的问候之外的问候,一切,安好。
“再来瓶马格利。”
爸爸再次出声地念着,你好。爸爸回想起几天前发生在她家门前的事。
涂着淡绿色油漆的铁门前,爸爸已经徘徊了几个小时。你好。不可估量的问候。咔嗒,铁门开了。爸爸大吃一惊,慌忙后退。一个男人庞大的身影像山峰似的矗立在面前。
“你干什么?”
是她的哥哥。
“啊,你好。”
“你这兔崽子干什么,一直在别人家门口转来转去?”
爸爸退后一步,说道:
“静子小姐,在家吗?”
男人盯着爸爸看了一会儿,说道:
“静子?你找静子干什么?”
“不,那个,没什么。”
“为什么?”
喝完酒后力气变大的爸爸,面对这个男人却浑身乏力。
“没事了,我下次再来。”
“那是什么?”
男人问道。
“什么都不是。”
“是什么?”
男人夺过信。
“不要看。”
爸爸连连摆手。男人已经从信封里拿出信来。爸爸一直在劝阻男人,然而他也知道无济于事。男人好像把信当成某种有害药物的说明书来解读。你好。不可估量的问候。爸爸观察男人的脸色。男人神情生硬。爸爸不知如何是好。男人的脸色越发难看。爸爸心情急躁。也就在这种时候,爸爸竟然莫名其妙地生出了希望。爸爸觉得或许事情会有转机。因为爸爸记得以前听她说过,男人读的是国语系,别看是急性子,偶尔也会因为读到某首诗而哭泣。也许男人会理解爸爸。再说了,真心能够传递给任何人。爸爸缓慢地观察男人的脸色,回想自己写的内容。我的心上有浮雕的名字。男人的表情渐渐柔和。读完信,男人注视着爸爸。爸爸也凝视着男人。路灯下,两个男人的沉默好像在宽恕着什么。不料男人把信扔到爸爸脸上,大发雷霆:
“臭小子,你这文笔不行啊!”
“多少钱?”
爸爸站起身来。走出酒馆,身后是爸爸坐过的位置。桌子上放着十几只扭曲得像麻花的勺子。弯曲的勺子——不是魔术,而是暴力,是爸爸可笑的爱情。
“困了吗?”
我打了个盹儿,回过神来,说道:
“不,爸爸,您继续说。”
“好。”
“不过爸爸,那是什么意思?”
“什么?”
“文笔。”
爸爸说:
“有一天你……”
听着“有一天”,我等待爸爸温柔的解释。这时候,好爸爸通常会根据孩子的水平做出解释。
“如果遇到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哥哥,你去问他吧。”
我大声喊道:
“爸爸!不要这样,您告诉我吧,真实的情况。”
爸爸说:
“现在说的就是。”
我的眼皮很沉重,还是努力打起精神,想听爸爸说话。您继续说,爸爸。旭日升起之前,我不能睡觉。
爸爸拿出修改过的信,重新阅读。爸爸把信揉成了团。爸爸一边叫着“我的文笔不行!”一边在街头哭泣。爸爸不知道妈妈正朝他跑来。不知从哪里传来妈妈和爸爸互相呼唤对方名字的声音。那天,两个人相遇的时候。
“你知道你妈妈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
“自从那天之后,每次想你……就浑身痒痒。”
我看不见爸爸的脸,但我知道爸爸在笑。
两个人的肩膀。
“对不起。”
妈妈说。
“没关系。”
小学校里,空荡荡的秋千在夜风中摇摆。
“因为哥哥,我一直出不来。”
爸爸察言观色地说:
“是讨厌我吗?”
“是的。”
“为什么?”
“他说就是不喜欢你的长相。”
爸爸突然恼羞成怒。
“你非要原封不动地告诉我吗?”
妈妈说:
“对不起。”
两个人有些尴尬。犹如烟花绽放前的瞬间,四周变得安静。爸爸难为情地说:
“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怎么样?”
爸爸从口袋里拿出勺子。妈妈充满期待地望着爸爸。爸爸扭着勺子。
“啊,奇怪,刚才还可以的。”
勺子纹丝不动。爸爸再次用尽全力掰勺子。脸涨得通红,胳膊上的血管都在蠕动。勺子还是安然无恙。爸爸扔掉勺子,大声嚷嚷:
“他妈的!”
妈妈吓了一跳,呆呆地注视着爸爸。爸爸慌忙辩解:
“哈哈,我真的以为我能做到。”
爸爸挠了挠头。
“我想展示给你看。”
两个人再次陷入尴尬。这时注定无话可说。他们面面相觑。爸爸犹豫不决。像饿肚子似的豁然敞开的瞳孔。爸爸注视着妈妈。妈妈也注视着爸爸。现在应该是接吻时间了。两个人的心里忐忑不安。可是爸爸,想起了刚才吃过的腌萝卜。抽了超过一盒的香烟,马格利酒也让他耿耿于怀。
“稍等一下。”
爸爸说。
“你在这里稍等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妈妈不安地望着爸爸。
“一会儿就好。”
爸爸气喘吁吁地跑到水龙头旁。拧开水龙头,双手捧水,他把头扎进透明地映出手纹的掌心里。反反复复漱口。爸爸把手放到鼻子前,摇了摇头,还是不放心。正在这时,爸爸发现了什么。蓝色的维诺利亚香皂。情急之下,爸爸用手指蘸了下香皂。溶在水里变软的香皂轻松脱落。爸爸用手指在门牙上使劲摩擦。香皂溶化在牙齿间。爸爸张大嘴巴,手忙脚乱地刷牙。呕——爸爸很快呕吐起来。重新漱口。怎么也洗不掉香皂味儿。恶心,反胃。香皂味让爸爸头疼欲裂。仿佛自己的头全部由香皂做成。爸爸拖着颤悠悠的双腿,跑向妈妈。
“让你久等了吧?”
“你去哪儿了?”
“没什么。”
爸爸的头隐隐作痛。看到妈妈的脸,他又感觉浑身麻酥酥的,像赤脚踩在滚烫的沙滩上。爸爸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好像要说全世界最重要的谎话似的,爸爸舔了舔嘴唇。爸爸抓住妈妈的肩膀。妈妈闭上眼睛。两个人的脸越贴越近。两张嘴唇相碰之前,世界的,寂静,以及等待已久的吻,两个人柔软的嘴唇重叠了。瞬间,数千个肥皂泡同时涌向爸爸的脑袋。那是发射到宇宙的爸爸的梦。当透明的肥皂泡如同白日梦般飞舞的时候,淡淡的维诺利亚芬芳蓝盈盈地弥漫在夜空中的时候。
“就在这时候,你出生了。”
我抚摸着怦怦乱跳的胸口,大声喊道:
“真的吗?”
爸爸淡淡地说:
“是假的。”
*
爸爸用干毛巾擦掉粘在我肩膀上的头发。我睁开困倦的双眼,打了个哈欠。地球朝一侧旋转,风从多个方向吹来。爸爸沉默不语。我像唱歌似的问,爸爸,爸爸,我是怎么……远处传来波浪声。那是熟悉的波浪声。爸爸,请告诉我真相。河豚的毒好像在缓缓扩散。口渴,眼睛痛。头也晕。爸爸,我现在知道了。
“困了吗?”
“不,爸爸。”
“结束了,睡吧。”
爸爸收起报纸。
“不行,今天晚上我不能睡觉,睡觉会死的。”
爸爸说:
“睡着了也没关系。”
“说谎!”
“真的。”
“我怎么相信?”
“你随便。”
“如果妈妈活着……”
爸爸猛然一惊。我知道机会来了,故意说道:
“肯定不会这么说话。”
“……”
“爸爸,以后我不会再问了,最后一次,好吗?”
爸爸双手撑住我的肩膀,良久无语。我担心爸爸生气。爸爸真诚地说:
“好吧,不过以后你不能再提这件事了,记住了吗?”
我使劲点头。
“从现在开始,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可以拿你妈妈发誓。不过,这不是说刚才说的都是假的。”
我又点了点头。爸爸深呼一口气。
“我遇见你妈妈是在春川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当时我在等火车,我系了系军用皮鞋的鞋带。火车从清凉里始发。”
爸爸的话应该很快就要说完了,这个夜晚或许也快结束了。我要好好活着,把这个故事讲给别人听。
我控制不住地打盹儿。隐约听见爸爸的声音。这回真的困了。我的头再次低垂下去。爸爸,爸爸,我怎么……不知哪里传来风声,它说,这个问题不是你现在该问的。我飘浮在半空,朝着某个地方飞去。我应该听爸爸说话才对,现在不听,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听了。声音越来越远。很久很久以前的天空中,砰!砰!烟花在绽放。忽明忽暗的光。我高高地浮在空中,低头看着我的家。我看见了远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哥哥。他爬上山顶,高高地冲我挥手。他在跟我打招呼。“喂——”我试图听他的声音。听不清。他又喊:“喂!”当啷当啷。你的声音沿着半岛山脉扩散开来。我鼓起勇气说:“你说什么?”他说:“我们这里处于间冰期,每年上浮2厘米!”我用更大的声音问道:“你说什么?”他挥着手,竭尽全力,仿佛必须这样做似的冲我喊道:“转身之后未能说出的问候之外的问候,一切,安好。”我站在那里,压低声音回答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哥哥:“……谢谢。”
在漏风的房子里,我看见一个正在打盹儿的孩子。那个孩子正在认真倾听拥有逼仄等压线的风带来的故事。听不到爸爸的声音,孩子试图自己说话,讲述爸爸和妈妈相遇的故事。
妈妈说,每次想你的时候,我就全身发痒。爸爸说,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怎么样?孩子把几百只勺子扔向空中。绕圈飞翔的勺子们像爆竹似的闪闪发光。爸爸拥抱妈妈。妈妈的身体弯曲得像勺子。妈妈说,你说谎。爸爸说,没有,是真的。孩子说,对,是真的。爸爸注视着妈妈。妈妈也注视着爸爸。稍等一下,爸爸说。不用担心,妈妈会在那里的。你好,你还好吧。孩子越来越小,像个种子似的缩小。河豚一眨一眨的目光,河豚的游动,北太平洋的风。这是秘密。远处天亮了,没有人问是不是真的,也没有人回答说是谎话。我没有张开嘴巴,只是喃喃自语。或许这一切都是梦,就像为了来到我身边跨越数千万公里从北太平洋吹来的风。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我必须和那个梦相遇。
纸鱼
偶尔他会想象世界最好的空间。那里是失败玩笑的垃圾场,是患感冒的英雄们的储物柜,是售卖真心的徽章商店,是从未有过名字的某些地方。围绕着他的房子、商店、卫生间、学校、城市主要是六面体的世界,然而想象的空间由几个面组成却不得而知。现在他使用016开头的手机,b开头的电子邮箱。他的账户是070开头,驾驶证则是02开头。他出生于1980年,现在是2004年的首尔。他生活的地方是真相的世界,凡人的世界,同时也是误会的世界。可是他不知道,2003年的首尔依然流淌着爸爸的时光。在最多也只能退让的时光里,躺在房间里抚摸下身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出生在粪坡。那个村庄里狭窄而弯曲的台阶延伸到天空。即使念着爸爸的爸爸的爸爸的名字向上攀登,也看不见台阶的尽头。有个女人呼唤着爸爸的爸爸的爸爸的名字去下面的市场,直到再也没有可以呼唤的爸爸的名字的时候,女人竟然消失不见了。人们知道,从粪坡到平地需要多么长的时间。当儿子的儿子的儿子们终于到达平地,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将会变成截然不同的人种。正如此时此刻从地球射出的光,将在几百年后到达某个星球的时候,他们会荒唐地到达城市的某个地方,为自己的闪闪发光而惭愧。
他不知道粪坡是否还在原地。他只知道世界上有无数个这样的山谷。即使频繁坍塌,转眼之间又会重建。就连什么都不知道的他,也知道这点。
二十多年前,他拉着妈妈的手走上粪坡的台阶。每迈一级台阶,他就问妈妈一个问题。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天空为什么是蓝色,泥土为什么是红色。越往上,他的问题越多。妈妈汗如雨下,紧张兮兮,生怕自己拉着孩子湿漉漉的手会发滑,生怕孩子会摔下台阶。即使这样,他还是不停地问已经问过的问题,而且对耐心回答的妈妈渐渐感到不耐烦。妈妈气喘吁吁,快要撑不住了。妈妈背着他,抱着他,然后放下,拉着手一起爬台阶。不一会儿,脸色苍白的妈妈双腿颤抖,竭尽全力准备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一直说个不停的他叫了声“妈妈”。一路上被问题折磨得头痛欲裂的妈妈,用垂死般的神情大声喊道:
“怎么了?”
“这个山为什么叫粪坡?”
她愣住了。很久以前,住在四大门的人们都把粪便往这里倒,所以得名“粪坡”。她迟疑片刻,猛地把他抱上最后一级台阶,回答道:
“玩着二十坡[1],很快就能翻过去,所以叫粪坡。”
他出生时是早产儿。父母没钱让他住进恒温箱。他们怀着必死无疑的心情,把孩子放在炕头。三天过去了,孩子没有死,只是不停地哭,恨不得把房子震翻。妈妈走到孩子面前,拿小汤勺喂孩子喝大麦茶。神奇的是,孩子竟然止住了哭泣,抽抽搭搭地喝起了大麦茶。妈妈说:“这要是富人家的孩子肯定死了。因为是生在穷人家,所以才能活下来。”边说边抱起他放在炕梢。爸爸带着一包三养方便面下班回来,看到从乡下来的妈妈,大吃一惊,呆呆地站了一会儿,默默地转身出去,又买回一包方便面。那个午后,他就这样死皮赖脸地来到了这个世界。
妈妈的奶水不多。村里老人告诉她:“用牛蹄熬汤喝,就会有奶水。”她没有钱,只能买猪蹄熬汤。孩子的食欲很旺盛,她总是口渴。她连买猪蹄的钱也没有了,后来就用茶壶接马格利酒,边喝边喂奶。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茶壶,咕嘟咕嘟地喝马格利。她敞开胸脯,抱着孩子进入梦乡,衣服前襟总是留下白花花的马格利酒的痕迹。后来他说,自己之所以经常做白日梦,就是因为那时候喝了添加马格利酒的奶水。
他在周围糊满报纸的房间里长大。那个房间右边和左边的高度不齐,地板和天花板也不同宽。他六岁那年,妈妈开始去制造假睫毛的工厂上班。妈妈下班之前,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房间里只有铺着桌布的小矮桌、尿壶、简易衣柜。没有电视,也没有书。他能做的只有睡觉和想象。他习惯把双臂放在脑袋两侧,摆出“万岁”的姿势睡觉。他睡觉时会流很多汗,所以他的“万岁”看起来像是受罚的姿势。妈妈说:“听说把手举高睡觉的孩子会操心……”说着便放下他的胳膊。他每天睡两次觉。白天是因为无所事事而睡觉,晚上是因为父母疲劳和电费而睡觉。做梦主要在白天。对他来说,白天比黑夜更让人不安。
有一天,他梦见一条鱼张着大嘴扑向自己。正在这时,他醒了。他流着冷汗,气喘吁吁。周围空无一人,悄无声息。他好像来到了陌生的星球,在房间里四处张望。褪色的报纸上,文字黑漆漆地聚集起来,犹如外星植物的种子。墙上的文字交头接耳,好像遇到他的视线便同时闭上了嘴巴。他用手背擦汗,朝着墙壁靠过去。那是每天熟视无睹的墙壁。就在这个没有任何玩具的房间里,六面墙壁对他来说有了新意。除了睡觉和想象,他又发现了新的玩法。他像识别猎物的野兽似的分辨那些文字。他像肆意踩踏装死的动物似的追寻那些文字。报纸的日期各不相同,全部都是竖排。
□□事件发布五项□□□报道,禁止过度□□,正确遵守□□。明年确保□□831亿,辣椒价格下跌,比78□提高27%□□,当日放款,□□帮助同胞,□□的各位,九大□□□就任仪式将于27日,京福辅导班开课,冷冻,焊接,陆军指定安国学院,汽车保养,故乡美味第一名,适合我们饮食生活的消化药物贝斯塔剂,□□相关五人□□,自来水42%□□,祝贺雪岳不动产中标,祝贺中标光振开发……
他享受着这些不明所以的词语的神奇发音,叹息着念出每个字。电视节目表、电影广告、天气预报,报纸上的内容无穷无尽。他不认识汉字和英文,他读的报纸大部分都是千疮百孔。不过换个角度看,这也是幸运。因为不理解,所以不会上当。
那天夜里,他拉着爸爸妈妈的衣角,指着自己读不出来的空格。爸爸妈妈显得很尴尬,他们也不认识汉字和英文。看到他突然识字,爸爸妈妈都很惊讶。因为他只跟妈妈学过识字。妈妈问他:“这些都是从哪儿学的?”他只是畏缩地摇头。
读完一面墙壁,他又读另一面。读完,再读另一面。从一面墙换到另一面墙的时候,他越来越胆大,阅读速度也越来越快。四面墙壁都读完了,他又重新读,读了好几遍。没有新的墙壁可以读了,他就从头再读。不过,方法已经不同于最初。他像是在玩拼图,这句话和那句话,这个单词和那个单词混合起来读。对于不懂的单词,他随意想象它的意思。竖排的字他会横着读。这要比刚开始的方法辛苦得多,但是他喜欢。这样有趣得多。
几个月过去了,他厌倦了墙壁上的字。他抬头仰望天花板。因为漏雨,天花板上的字变花了。他感觉这样的天花板就像妈妈的小腹。他想摸摸天花板上的字。天花板上的字不但看不清,也摸不到。他像等待宇宙飞船的少年,站在房间中央,眉头紧皱,伸长脖子仰望天花板。落下的并不是宇宙飞船的耀眼光芒,而是天花板上渐渐弥漫开去的黑色污渍。污渍越来越重,直到沿着墙壁落下来。他猎捕的文字犹如患上传染病的动物,成群地死去。他害怕污渍不只吞噬墙壁,甚至连他也一并吞噬。他经常从噩梦中惊醒,放声大哭,令正在同房的爸爸妈妈大吃一惊。
几天后,他的爸爸重新装饰了房间。壁纸没用太久。房间干净了不长时间,天花板上又出现了豆粒大的污渍,很快就变得像西瓜。覆盖天花板的污渍,沿着墙角滴落到地。爸爸在上面糊了报纸,再有污渍,便再糊一层。漏雨的缝隙可以用水泥堵住,然而新壁纸却像伤口上的痂,不停地结疤,最后变得结结实实,在离开之前为他们挡风。
问过“粪坡”之后过了好几年,还没等他理解妈妈的答案,他们家就搬到了乡下。爸爸说:“等老了再回老家,会没人理睬。”于是放弃了因为文化程度是小学而七年没能升职的变压器公司。爸爸说:“回去吧,明明住在自己家里,却总觉得我们是客人。”
从此以后,他就在乡下小镇里长大。妈妈相信他如果上学,肯定会成绩很好。等到真的上了小学,他好像从来没有识过字,竟把韩文忘得干干净净。他的听写成绩糟糕透顶,读起书来也结结巴巴。他平平凡凡地长大。患麻疹,顶嘴,手淫,当班长,贴在电视跟前看,就是这样的孩子。他不是父母的骄傲,也不是父母的伤疤。父母开始为他感到惭愧,是在他考上生源不足的高中的时候。更让他们难为情的是他考上了因为在本地而遭到更多贬损的专科大学。
他也不总是为父母感到骄傲。平时,他对卖印章的爸爸的职业没有特别的想法。在普通人聚居的地方,这样的职业没有什么好,也没有什么不好,也不至于被人嘲笑或伤害。可是有一天,酩酊大醉的爸爸叫醒了身穿内衣睡觉的他。不知从哪儿带回来的橘子,因为揉来揉去已经变得热乎乎了。爸爸把橘子放到他手里,说起了毫无逻辑的话。当他毫无诚意地听爸爸胡言乱语的时候,爸爸却问他:“爸爸的职业有没有让你觉得丢人?”原本他从没这样想过,然而就在爸爸这样问的瞬间,他觉得丢人了。
二十岁,他参军了。参军是很自然的事,自然得就像所有的韩国孩子都看电视。和很多青年一样,他参军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是在服役志愿者中,没有人这么想。他在服役期间明白了这样的道理,那就是在为某个人感到惭愧的同时,也可以理解这个人。对于在部队里看到、听到和摸到的东西,打人和挨打,口号、军歌和海报,他并不觉得羞耻。他蔑视这些东西。当他想起自己曾为爸爸的职业感到羞愧的瞬间,也就不再为此感到羞愧了。
退伍之后,他完成了大学剩下的课程,然后毕业。节日里面对着亲戚们铺天盖地的问题,爸爸很不愿意提起儿子的大学名称。对于自己的毕业典礼,他却总是为之感动。不过在毕业典礼场地的入口处,他和爸爸开始了争吵。他说过不要买花,妈妈却说要买。他说买马蹄莲,妈妈却买了玫瑰。毕业典礼现场,衣着简陋的摄影师们披着饰带,走来走去。他说拍照过时了,妈妈坚持要拍。
“我们拍张全家福吧。”
“太土了。”
“你不用带走,我拿着。”
毕业典礼结束后,他和家人去了镇上唯一的西餐厅。因为爸爸突然夸下海口,说要请全家吃牛排。心情愉快的爸爸带他去了西餐厅,点了菜单上最贵的牛排。一个小时过去了,牛排还没上来。爸爸豪爽地笑着说:“看来昂贵的食物的确费时间。”很长时间之后,忙活半天的厨师终于把牛排端了上来。全家人充满期待,齐刷刷地注视着盘子。切块的炒火腿像腌萝卜,拌入番茄酱,盛在盘子里。看来厨师不会做牛排。他们也觉得不太对劲,好像不应该这样,不过从来没吃过牛排,所以无法抗议。他们相信这就是牛排。
大学毕业,他从早到晚蜷缩在房间里,过了几个月,主要是睡觉和看书。没有父母不喜欢孩子看书。可每次看到他看书,爸爸都会说他做的都是没用的事情。他的爸爸告诉邻居们,他在准备公务员考试。每天夜里,父子俩都因为前途问题而争吵。每当爸爸冲他大喊或者责怪他的时候,他就会说:“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几个月后,他的“想法”开始暴露出来。他告诉爸爸自己要去首尔。他像在洞窟生活十几年,突然获得了重大领悟。首尔?为什么要去那里?去工作。工作?什么工作?不是什么都不做的工作。在这里做不了吗?就留在这里吧。爸爸,你的心态错了,我要去。你有钱吗?没关系。落脚地也没有吧?没关系。在首尔读完大学的家伙们最近都因为找不到工作而焦头烂额。青年失业率百分之八。你不看报纸吗?没关系。你是数学系毕业的,总要把专业派上用场,不是吗?没关系。我在首尔住过……爸爸的声音渐渐模糊。爸爸似乎不愿提及那段往事。爸爸对近来的政治经济形势发表长篇大论。他只是说没关系。他的固执让爸爸勃然大怒,直至把烟灰缸朝他扔过去,大声喝道:
“你哪有那么多没关系?”
终于,他还是按自己的想法做了。多次搬家积累了经验的妈妈告诉他说,选房子要看主人,还说自己必须帮忙挑选才能放心。他劝阻了执意要跟他走的妈妈。妈妈理解的首尔和现在的首尔,分明已经不同了。乘坐大巴去首尔,再换乘地铁,这就能让妈妈疲惫不堪。最终他们不能只看房东面相,而是要根据价格挑选房子。他觉得只要是房子,什么样的都可以。所有的房间都有墙壁,他需要这些墙壁。他买好去首尔的车票,背上背包。包里装着一堆便条,可疑得就像假币。
大巴上没有几个人。他选了晒不着太阳的座位。隔着前排的缝隙,他看见一个戴着上等兵肩章的男人的前臂和靠在男人肩上的女人。他们在窃窃私语,嬉笑打闹。他望着窗外,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眼睛酸疼,醒了过来。太阳的位置变了。他拉下窗帘。突然听见咯咯的笑声。前排的女人。他隔着座位缝隙看她。戴上等兵肩章的男人正展开体育报。女人小声对男人说:
“看这个女人的汗毛……”
他的上身贴着前排座位,眉头紧皱。报纸下端是举重少女的照片,内容是“中国少女打破亚洲纪录”。女人一只手捂住嘴巴,努力忍住不笑,另一只手指着中国少女,向军人征求意见。他更认真地观察体育报上的少女照片。中国少女身材高大,穿着紧身的运动服。看脸蛋和身材,都让人不好意思称其为少女。脸很大,不太好看,随便剪短的头发乱蓬蓬的。少女双臂高举,试图举起杠铃,腋毛丑陋地暴露出来。中国少女皱紧眉头,努力克服杠铃的重量。前排女人笑得更疯狂了。少女露着腋毛,汗如雨下,做出万岁的姿势,而她的表情真的很严肃。他把头转向窗外。他想读点儿什么,于是从口袋里翻出刚才在车站买的口香糖。他认真读起口香糖背面的主要原材料含量标识。这也是他喜欢的事。他自言自语,“啊!木糖醇口香糖里含有胶基、麦芽糖醇、麦芽糖浆。”
老妇人带他走进家里。沿着狭窄的通道走进去,是一栋盖瓦的洋房。老妇人继续往前走。没有栏杆的楼梯延伸到楼顶。每层之间都岌岌可危地排列着落满灰尘的花草。他跟随老妇人走到楼顶,水泥建筑赤裸裸地斜立在中间。老妇人笑着说:
“本来不想租给男人的。”
他低头看下面的小区。大小差不多的房子低低地伏在地上。卖蔬菜的货车传出响亮的叫卖声。穿着针织衫的男人在旅馆三层看到他,使劲拉上窗帘。老妇人把钥匙插进锁眼,左右摇晃,玄关门像早泄似的无力地吐出黑暗。
“这里是厨房。”
厨房是横向,长而狭窄。天花板上挂着一盏白炽灯,像蔫了的末茬茄子。墙壁一侧并排贴着伸长橡胶嘴巴的红色水龙头和蓝色水龙头。对面墙壁涂着厚厚的水泥,应该是为了遮盖煤炭的痕迹。老妇人又拿出钥匙,在房门前摆弄了一会儿。门很小,只有玄关门的一半。他弯腰走进房间。地板是正方形,天花板很高。房间里散发着潮湿的水泥味。
“卫生间在哪儿?”
老妇人说在楼梯下面锅炉房的旁边。老妇人反复说了好几次,前几天有个傻乎乎的女孩子来看房子,自己坚决不同意。他故意吹毛求疵,打听水费和电费有没有单独的计量表,有没有漏风或漏水。他还掀起地板纸看了看。房间里只有壁纸还算干净,那是特意为即将搬进来的人而准备的。他对这个房间的价格满意。100万元押金,租金每月10万元。他问交了定金就可以马上搬进来吗?老妇人说随便。
老妇人双腿颤抖着下楼去了。他独自留在楼顶抽烟,发现楼顶放着杠铃。平坦木板做成的杠铃架罩着蓝色的垫子,生锈的杠铃孤零零地放在上面。横杠两侧分别卡着15公斤重的杠铃片。木制杠铃架下滚落着更小的杠铃片,应该是以前住过的人留下来的。
他的房间里只有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那就是把他团团包围的苍白的墙壁。搬进来的第一天,他从包里拿出一捆便条,从中撕下一张。他把带胶的一面使劲按在墙壁最底端,整齐地贴上第一张便条。
——我要么写,要么根本不写,而我的意愿是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