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大弧度转弯左拐抢入快车道,警车紧迫在后头。
“现在才叫我滚,不觉得太晚了?”她冷冷道:“我早对你说过了,别把灵魂卖给恶魔。”
“是呀!你警告过我的,我却……”
他停口,仰头大笑,笑声净是无比的空洞和嘲讽。瞧他给自己找了个什么麻烦,在商场上他是常胜军,没想到在感情世界里却栽了个大跟斗。
可笑!太可笑!
“你已经立下契约,早和我一样都是撒旦的子民了。”她再次去抢夺车子的主控权。
“坐好,你不是想下地狱吗?让我送你一程。”他加速狂飙。
尖拔的警车声像是索魂的摇铃,一再逼近。他们同时感到不对劲,车在滑溜的路上失速打转。“你疯了,你疯了,快停车啊……快停车……”她失声尖叫。
“来不及了……”他的话如同预告结果似的。
就像是电影情节般,车子撞进铁皮屋,在连续冲击下凌空飞起,悬挂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车轮兀自转动着。
睁开一条眼缝,一股黏稠的鲜红血液自他额上冒出,用手揩掉逼近眼睛的鲜血,尚保持着一丝清醒。
世界在他眼前破碎了吗?怎么扭曲得这么厉害?
“起来,美娜……”他用尽力气喊出声音,听起来却细如蚊蚋。
她恍若未闻,一大块玻璃埋入她胸口直透椅背。
血!好多好多的血,红得就像是永恒,她终于知道自己有多美,原来她身上流的血是红的。
死神忽远忽近,飘飘荡荡……
快死了吗?时间到了吗?她颠覆人间许多载,嬉戏于红尘世俗间,笑也好,哭也好,怒也好,她作戏了一生,拿她的命来下注,却输得丢了命。一生邪辟,说话行事莫不乖张荒诞,不依常人之道而行。争了那么多,到底赢得了什么?
在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在熊熊火花中,她想起一张清丽面孔,口中吐出一个名字:“丰郁……”
高祥被追过来的两名警员及时拖出车外,王美娜却在车子冒出黑烟后,伴随爆炸声死于火场中。
令人晕眩的剧痛、刺眼的光亮、救护车的声音。
黑夜、白昼、黑夜、白昼,如此周而复始的轮替交换着。
刺鼻的药水味,冰冷的金属器具接触他的身体,那些光刺痛他的眼,他闭上眼把自己置身在黑暗中。
他好像化作一缕幽魂飘浮在虚无缥缈间,白茫茫的一片……该死的!何时他变得这么诗情画意,文诌诌的?
“祥祥……祥祥……”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怎么会!?”
“阿祥,爷爷不逼你结婚了,别和爷爷呕气,快起来!”
一声声的叫唤是爷爷连同母亲和父亲的哽咽声,好吵,该死的!让他安静的睡一觉吧!
许久后又传来开门声,关门声。
来人脚步很轻,在他病床前停下,好半晌才听见声音幽幽地传来。
“我该杀了你的,因为你害死我最重要的人……不过我从不在人背后放冷枪,我等你醒来。”
好冷的声音,是谁?那人是谁?他又害死了谁?
不想了,他只想继续睡。
医生和护士来了,他听到车子转动的声音,他们在为他换药,啧!该死的!轻点,轻点!哪来的笨护士弄痛他的伤口。
医生反复再三的检视着,烦!动作也不快点!
“他妈的臭小子!还不起来,高氏企业是你家的跟我又没关系,我做了好几天的白工,你知不知道?再不起来,小心我把你名下所有财产全送给慈善机构……”
岳仕在他床边走来走去,顺便报告公司的最新动向……
什么,他不是交代过不要买那支股票吗?
该死,谁自作主张买了……等等,他是说要进这一期期货……
不不,他没答应要接受采访。
天!该死的!他是病人唉!这岳仕还真是死忠兼换帖,连他昏迷不醒之际,都还不忘对他轰炸。不管,西线无战事,他要睡了。
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
啪!
“滚!你和王美娜一个样,都是害人不浅的……”
“对不起!对不起!”
饱含歉疚的柔细嗓音触动他心弦。丰郁!是她!他听得出来那是丰郁,她来了,想见她、好想见她,可是眼皮好重好重。
她被打了,天!根本不关她的事,别骂她、别打她啊!
“你干嘛道歉,你又没有错,是……”
“别说了,我们走吧。”
别走啊!别走啊!他微微掀动眼皮,正在看顾他的高父注意到儿子细微的变化,兴奋地大叫。“医生、医生……快叫医生,阿祥醒了……”
他试着睁开眼,他看到丰郁了,她似乎近在咫尺,她是真的吗?柔柔的身影变得像梦境一样朦胧。
她深深凝视他的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他感到有人在测量他的脉搏、心跳,检视他的双瞳。
“没事了,他脱离险境了,等会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他听不见那些人激动的声音,他只想看看她、碰碰她,听她的声音。让她进来啊!
之后,他感到有人拿针头刺进他的皮肤,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突地席卷他整个人。
不想睡,不想睡……
在阖上门前,他看到她轻叹出一口气,之后是黑色的甜美梦乡攫住他的意识。
“丰郁,我不懂、我不懂!”丰霖的大小姐脾气终于在离开医院后发作。
“霖霖,别说你不懂,就连我……我也不懂。”丰郁垂下眼,深吸一口气。
“如果不懂,我们就去搞懂啊!”丰霖踅回脚跟。
她不过才跑出去玩个一年半载,没想到回来后人事全非。高祥要结婚了,可是新娘却嗝屁了,新郎则躺在医院要挂不挂的。
“别去、别去。”丰郁连忙抓住她的手。
“为什么不去?我们要把事情弄清楚,高妈妈为什么要打你,还有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就算……就算她是长辈,也不能这么不讲理啊!”
丰霖小心地轻碰丰郁红肿的脸颊,她怎么老被打呀!
“我没事,不痛,真的。”丰郁拉下丰霖的手,试着对她挤出一抹笑。
“别笑了,比哭还难看。”丰霖不悦地背过身子。
“霖霖,我们走吧!”她抬头看看八楼的方向,他会好的,她相信。主啊!请保佑高祥,阿门。
“我们不走。”丰霖甩开丰郁的手,气愤的大叫。“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好不好!被打了、被骂了,从来也不吭一句。你想过没有,如果今天高祥走了,他们要你偿命,你是不是也真要去陪葬!?”
丰郁默然无语,只是低着头颅。
“他们不可以这样对你,你做错了什么吗?只因为你和那个王美娜有张相同的脸孔……这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高祥和王美娜的恩怨情仇,凭什么要你来承受,他妈的!”丰霖咒骂连连。
她是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不过她为丰郁抱屈啊!丰郁向来就是个闷葫芦,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每次被人欺负,都是她在替丰郁出头。
“是我欠他们的,如果一巴掌能让他们消气的话……”
“你欠什么,你要还什么!他已经脱离危险期了,医生说过的,我们都听到了。”丰霖气得直跳脚,爷爷怎么教的,没把丰家的霸气传授给小郁,让她任由他人欺侮。
“霖霖,我……”
“我什么,我告诉你,我非讨回公道不可,管他是天皇老子还是谁!”
丰郁吓得挡在她面前,“我不要什么公道不公道,我只觉得好歉疚,我好难过,霖霖……我们回去,好吗?”她急得掉眼泪。
丰霖一见到丰郁的泪水,人一怔,还真不知如何是好,因为她不曾见丰郁哭过。
“好!好!好,你别哭,我不去讨公道了,你说什么就什么吧,我听你的,别哭了。”丰霖连忙走近司机,钻进车门。
丰郁泪眼朦胧地再望八楼一眼,再见了,高祥!再见了!希望以后你一切顺遂,平安如意。
真正清醒过来,他觉得全身上下像被卡车来回辗过,每根骨头全都拆开组合过,完全不听使唤。
这是哪里?看起来像医院,他住院了吗?真不可思议,他身体向来健康,很少有病痛的。
保罗恭敬的朝他欠身点个头,总管惊喜的叫了声少爷。
“我还活着,不可思议。”
保罗和总管面面相觑,不发一语的等待高祥的吩咐。
他知道自己身上缠了很多绷带,脑海中闪过好几个片断,争吵、打斗、飙车、意外……活着,他活着,在那种情况下,他以为他必死无疑。
“王美娜死了?”虽是疑问却又像肯定句,心中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是的。”总管回道。
“丰郁呢?”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
“丰郁小姐在办完王美娜小姐的丧事后……”总管迟疑了一下。
“说下去。”
“听说启程到欧洲了,呃!目的地是圣安娜基督神学院。”总管硬着头皮说完。
她太干净了,而你碰不起!
“哈哈哈……哈哈……”高祥大笑的流出泪来,笑声中听不出一丝欢愉,净是悲苦之情。
王美娜,你赢了,你赢了……丰郁终于飞到他难以触碰的地方!
丰郁……你听到我的呼唤吗?你听到了吗……
火烧眉毛顾眼前。高祥的双亲管不了那么多了,厚着一张老脸皮到丰家来找丰郁,他们知道丰郁趁休假回来探视丰老爷。
这是仅存的一丝希望了。
一年了,他们有整整一年的时间,不曾看到自己的儿子。
当年那场车祸毁了高祥的半张脸,使他原本的俊容变成一张半兽半人的骇人面孔,下半身也瘫痪了。
两老的心无异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可是高祥却没有任何反应。
只是从那时候起,他把自己置身在黑暗中,不见任何人,包括生养他的父母和最疼爱他的爷爷,身边仅留保罗一人。
丰郁在阿枝的通报后,沉思一下,便决定在前厅见他们。
原本以为今生不会再和高家有所牵连,在欧洲的那段日子是生命中最平静的时刻,青天、高山、白云、教堂……每日的生活虽然平淡无奇,但她甘之如饴,努力学习生活的一切技能。
她最爱听圣歌,当悠扬的乐声和圣歌响起,总让她的心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和祥和。
冥冥之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告诉她,有某种力量在驱策她,那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于是她决定听从上帝的安排。
是的!她一心希望成为上帝的新娘。
因此她回来了,回来祈求爷爷的谅解,希望得到他的首肯,没想到回国才第二天,就见到高家人。
“高伯伯、高伯母,请坐。”她亲自倒了两杯茶给他们。
丰郁的以礼相待,教高氏夫妇惭愧不已,当初都怪他们心太急、口太直,不给人留情面,伤人的话一句句的说,以至于他们现在得拉下老脸来求丰郁。
这个女孩,全身上下都散发着高贵无比的气质,一举手一投足都教人转不开眼。
在她身边还萦绕着一股温柔善良的气息,眼里闪烁着高贵圣洁的光芒,令人忍不住会想靠近她。
错把美玉当石头,他们错得太离谱了。
高母从皮包内拿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这是两佰万,请你收下。”
丰郁不解的看着他们,“很抱歉,我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并没有侮辱你的意思,只是……我希望能请你去看看高祥。”她的儿子,她的希望。
“高祥!”
丰郁着实吃了一惊,他似乎是另一个星球的人了。他的名字、他的一切,似乎已经好遥远、好遥远。
“这两佰万,想必你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可是……我真的是无法可想了。”高母的眼泪说掉就掉,毫无预警。
丰郁拿出手帕递给高母。
高父拍拍高母的肩膀,怜惜之情溢于言表。
“丰郁,你高伯伯老了,就这么一个儿子,但是高氏企业上上下下有这么多的员工,一个错误的决定,就会丧失上亿的资产,更可怕的是高氏如果倒了,会有多少家庭因此失去温饱。”高父动之以情,诉之以情。“小郁,你向来就是一个贴心温柔的孩子,别拒绝我们的要求好吗?你高爷爷年纪大了,还有多少日子可活呢?”
殷殷切切的声音,充分说明了高氏夫妇的无力感和悲哀。
“我再不久便要回欧洲了,我……恐怕无能为力,但我会诚心祈祷,上帝会保佑高大哥的。”
她柔柔的声音和脸上散发出的圣洁光芒没有一丝虚假。她真的相信,主会听到她的祈求,并且做出最好的安排。
高母听到此,泪如雨下,“丰郁,就当是我求你好吗?你去看看他,去见他一面,若不是没有办法,我和你高伯父怎会来找你呢?”
高父也叹道:“当初,我们是太过分了点,不分青红皂白的迁怒于你,可是孩子,那是因为我们爱子心切啊。”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千万别这么说,我并没有那样想,你们会有那种反应是很正常的,换作是任何人也都会如此的。”
她将心比心的站在他们的立场设想。
“既然你不怪我们,为何不去看阿祥呢?”
“他不会想见到我的,我一出现,可能会造成他更大的反弹。”她淡淡的语气中,有说不出的落寞。
“不会的,不会的,孩子,他若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如果说有谁能救高祥离开黑暗的,除了丰郁外再也没人可以做得到,高父高母如是想。
高祥会高兴,真的吗?
她轻碰着自己的脸蛋,她有一张和王美娜如出一辙的脸孔,她要冒这个险吗?
“你还记得吗?高祥在动完手术后,尚未脱离险境,但你一出现,他就恢复了意识。”
她想起来了,在他恢复意识之后,她便离开台湾直奔欧洲,展开她实习修女的生活。
他们的话或许有些夸张,不过他们的确打动了她。
“我会去看他的。”她说,做下了保证。
高氏两老听到丰郁点头答应,目光在空中交会了一个内疚的眼神。
07
花莲!
做梦也没想到他甘心屈居于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车子开了好长一段路,接下来的路得靠步行。走上这条根本不算路的蜿蜒小径,两旁的杂草几乎有两尺高,简直教人昏了头,若没有人带可能会迷路。
经过小径后,一大片的石子路立时呈现在眼前,前方有一栋两层楼高的屋宇,越向前走越让人有种莫名的害怕。
房子的外形破败不堪,蔓草就地而生,然而她还是注意到这里有隐藏式的监视摄影机。
就算如此,这里还说得上是山明水秀,房子依山傍海,地势得天独厚,即使落魄也落魄得漂亮,标准的高家作风。
在高父的安排下,高家的总管带她来到这里,她向保罗点头打招呼,保罗伸手挡住她的路,保罗是个哑巴,只能打着手势告诉他们,没有高少爷的吩咐她不能进来。
“保罗,丰郁小姐是高先生请来的。”
保罗仍是摇头,挥手要他们离开,他只听命于高祥,高祥没有交代,他不会擅作主张。
保罗的忠心耿耿众所皆知,她敬佩他的为人,不想为难保罗,但她允诺的事还是要做。
“保罗,既然高少爷没有吩咐,我们是该打道回府的,可是天色已暗,路况不熟又难走,能否让我和总管在这儿住一宿?”
她的话句句属实,心里已然有所打算。保罗面色有些犹豫,考虑了一会儿,才勉为其难的点点头。
丰郁在胸前划个十字架,阿门!成功的踏出第一步。
这栋长方形的屋宇很冷清、很灰暗,也很空洞,手扶梯上还留有一层灰尘,沿着手扶梯直上二楼,二楼走廊的两侧是一间又一间的房间。
每个房间的房门都紧闭着,是代表高祥目前的心境吗?不再开启,也拒绝有人进入。
他在哪个房间?哪个门后才有他呢?
保罗将她安置在一间蓝条白纹的房间,久未有人居的套房有一股霉味,最引她注目的莫过于房间里一大片的落地窗正面向大海,景致不错。
窗外的世界也是凌乱的,没有好好整理过,反倒形成一股天然的野性美,好几棵林投树长至三尺以上,再过去便是悬崖了。
火红的太阳正要西下,像是掉落在海面上,染红了大海。
好美!
仿若是呼应她心中所想的,天边夕阳炫烂的教人转不开眼,橙红色的海面围着半圆的火球,由小而大的波纹层层形成。
夕阳的余晖照亮房间,她不再贪恋眼前美景,动手拉下防尘布,一件件崭新的家具呈现在她眼前,仿十八、九世纪的家具古典而雅致。
不久,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轰轰作响,她脸色倏地刷白,她最怕打雷。
丰郁在吃完晚餐后便回到房间,屋外树影幢幢,此时已没有初次见到时的美感,看来恐怖极了。
她把自己蜷缩在床上,整个夜里,耳畔净是海风呼啸声、轰轰的打雷声、大雨打落在窗户的声音,好像狂风暴雨要冲破窗户扑向她。
突然电停了,屋里一片漆黑,一道闪电划破黑夜,瞬间照亮房间后又恢复黑暗,这种情景教她跌入时空河流中——
过去的记忆再次冲破防卫,童年时代是恐怖、混乱又支离破碎的。
饥饿、寒冷、贫穷,耳里充斥着各种怒骂声和男女苟合的叫声,还有加诸在她身上的毒打。
她怕……好可怕,夜里似有无数个鬼魅向她伸出魔掌,只能跌跌撞撞的跑出房间。
高祥,高祥……你在哪、你在哪……
一手扶着墙壁,一手紧抓胸前襟口,心脏急速的像快跳出口似的。
总管突然窜出来,没注意到她发白的脸色和冰冷的手脚,难掩心中兴奋的急道。
“丰郁小姐,太好了,适逢一场大雷雨,我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可以延长,你快去找少爷,我会绊住保罗的。”说完话,人便消失在黑暗中。
高祥,高……又一次巨大的雷响,她害怕的蹲下身捂住耳朵,吞下到口的恐惧尖叫声。
她试着打开房间的门,但每间房门几乎都是锁着的。她暗暗祈求着上帝,为她留下一扇门,让她见到高祥。
终于,上帝听到她诚心的声音,转动门把,没锁!是这里吗?可才进入房间,一只抱枕便迎面向她砸来,她闪避不及的被打个正着。
黑暗房间内传出一声低哑的男声。
“滚!”
他知道来人不是保罗,也知道有人进来,卧病多日,他早练就听足音辨人的能力。保罗向来是大步走没有迟疑,除了三餐外也不会在他没有叫唤的情形下出现。
而来人脚步细小,带着迟疑和不安,门开的一刹那,他仿佛闻到一股淡淡的清松叶香……不,他不敢妄想。
她认得这个男音,是高祥,她见到他了。
压下兴奋的心情,定下心神,眼睛虽在黑暗中不能视物,但凭着刚刚发声的方向,鼓起勇气向他走近。
他坐在床上,背后靠着枕头,是谁这么大胆?居然敢不听他的话。
“高祥。”
她柔柔的声音令他陡然一颤,本来靠着枕头的背蓦然挺直,抬起头来,深邃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瞪大。
“你来做什么?你怎么在这?”
真是她,如春风般能抚慰人心的嗓音勾起对她的记忆,经过了一年,她来做什么?待在病床上,他曾幻想过她会带着笑容出现在他眼前。可是,没有,一次也没有!在他以为她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生命中时,她竟穿着一袭白色棉质睡衣来到他跟前。
冰冷的声音足以教人心生胆颤,但不及打雷声带给她的恐惧,她吓得快步跑近高祥,压下到口的尖叫声,身体忍不住发抖。
“我来看你。”她闻到食物的味道,他没吃吗?都半夜了。
“哈!”他嘲讽干笑:“来看我,一年前你怎么不来看?”佯装恍悟的拍了额际一下,“啊!我忘了你是圣母玛莉亚,必须普渡众生。”
他的话中有太多她不懂的东西,多了刻薄少了厚道,她疑惑地看着高祥,双手环抱在胸前。夜里好冷,寒意从脚底传上来,她忍不住打着哆嗦。
“高祥,我不是……我没有其他的意思,你好吗?我知道我嘴笨,我……该怎么说呢?”她向来甚少主动开口,对她而言,所谓的谈话,一直都是别人问,她来答。
又一次闪电和打雷,白光照亮了整个房间,他看见她了,而她也看见了……
天!是老天爷的恶作剧吗?
高祥那张媲美阿波罗的阳刚俊容竟被毁了一半,扭曲的半张脸孔看来邪恶又骇人,她瞪着他残缺的容颜默然不语,他直觉地把头撇至另一边。
“好了,你看到了,可以滚了。”他薄唇抿成一直线。
她的柔美五官比以前更为清丽逼人,那双教他梦回千寻的黑瞳仍如过去,清澈无邪中多了几分高贵与圣洁。
“对……对不起,我知道你讨厌我,我还不请自来,实在很不懂礼貌……”
啪!自备电来了,外面依旧是风雨交加,高祥留下一盏昏黄的灯光。
“你确实是不请自来,所以滚远点,天气好了就立刻走。”他冷然说道,话里没有一丝温度。
丰郁因他的变化而感到心在淌血,她是记得他的,幽默、风趣、爱笑、体贴……如今这些都不复存在了。
又一巨大轰轰作响的雷声,她吓得跌坐在地,整个人紧缩成一团,娇小的身体不断地发抖。
高祥因她的举止吃了一惊,“丰郁?”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她眼中出现迷惘又恐惧的神情,喃喃地道:“不要把我关进衣柜里,我会乖、会听话……”
什么衣柜,是他听错罢了吧!但细小的啜泣声直逼入他耳里,他暗咒一声,一把将她拉上床,抱住她发抖的身体。
她浑身冰冷,嘴唇发白,脸蛋上兀自挂着两行清泪,楚楚可怜模样惹人怜爱,他不自禁地便要往她唇上印去,忽然想起王美娜的话而停住。
吻了我,就是跟恶魔订下契约……
不!他不能这么对她,嘴唇改而含住她的耳贝,双手搓揉着她的小手,想要让她温暖,把失去的体温找回来。
“高祥……”她有点回过神来,豆大泪珠滚下脸颊。
他粗鲁的按下她的头靠在他怀里,忍住拭去她泪水的冲动。他已经失去碰她的资格,她是一朵需要人好好呵护的兰花,而他不是那个护花使者。
外头风雨依旧不断,而里面也同样雨势滂沱,她无声的掩面哭泣,眼泪流出她眼眶,流进他心坎。
“睡吧!今夜我放过你,但下次就不会再这么幸运了,懂吗?”他半真半假的话带着严肃。
下一次,或者过了这一晚,他不能保证自己还有当君子的一天。
盖棉被纯聊天,真亏他做得出来,他无奈地摇头苦笑。
她闻到食物的香味而逐渐苏醒过来,感觉身体暖烘烘的,睁开眼睛,一张放大的男性脸孔就在她眼前。
“啊!”她惊呼一声,身子往后退。
高祥!?她……想起来了,昨夜的记忆陆陆续续地回笼。
他眯了眯眼,摆出傲慢的神态,“哼!怎么?觉得可怕,我看了一年,早习惯了,可能没你来得震惊。”
她坐直身体,连连摇手否认。
“不,不是,你别想歪了,我……因为我从来没想过会和你共枕,更别说一大早起来就看到你……”她越说越小声,窘赧地低下头,不知该看哪好。
高祥好笑的支起她的下巴,盯着她满布红霞的小脸,“你脸红了,没看过男人的身体吗?”
她点头,结结巴巴地道:“你可不可以穿上衣服,我们这样好奇怪。”看见椅子上有一件衣服,下床拿来递给他。
他接过衣服慢慢套上,沉淀了昨晚再见到她的紊乱思绪,一些没想过的问题,此时全涌上了心头。
她是修女了吗!?她回来做什么!?她为什么要来看他!?
还没理出一个头绪,就听见她的肚子大唱空城计,咕噜噜地叫。
“吃!”
几乎是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她为他倒了咖啡,盛好培根、火腿、蛋,放进他的盘子,等他开始用餐后她才动手吃早餐。
“你一直都是这么训练有素的吗?”他喝下最后一口咖啡,嘴角勾勒出邪恶的弧度。
“我习惯了服从。”她回答。
在丰家,她听爷爷的、听丰瑞姑姑的、听丰霖的;到教堂,她听上帝、修女和神父,她的一生都在服从人家的话中度过。
她答得可真好啊,他想。
清晨阳光洒落在她身上,形成一道自然的光圈,看来既清纯又清新,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
他攀折过许多花,玫瑰、牡丹、百合……然而他最爱的还是这朵空谷幽兰。
“谁要你来的?”
她迟疑一下,老实的回道:“高伯伯和高妈妈,他们希望你回去,高家没有你不行,高氏企业也需要你。
他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眸心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暗忖,多天真的安琪儿,这么轻易就相信人。
“你话带到了,可以走了。”他挑起眉毛,下巴朝门口一努。
“不。”她坚定地回视他。
他薄唇抿成一直线,“不?你来这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没有什么目的。”丰郁微颤着声道。
他慢慢咀嚼她的话,“没有目的……”眼神犀利地瞪着她的脸,“算了!那你怎么进来的,就怎么滚出去。”
“我……”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动手收拾桌面。
高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我只是想帮忙。”
他凶狠的口气吓不了她,现在的高祥只是一个半身不遂,外加愤世嫉俗的可怜男子。
“帮忙?这种下人做的事,你帮什么?你是丰家的小姐,不要做出有违身份地位的事来。”
“对不起,可是……我不再是丰家的小姐,我现在是一名实习修女,再不久便是正式修女了。”说完,脸上不自觉地浮现一抹慈悲的笑容,圣洁气质流露于形。
修女!这名词烫伤了他的心,不!她不会是修女。
他一用力,丰郁惊呼一声的扑倒在他身上,她柔软的身体贴合着他,高祥的生理立即起了变化,“丰郁,你在感化我吗?”
大拇指轻轻描绘她柔嫩如花瓣的小嘴,他想吻她,想品尝她的滋味,但……手指滑至下巴来到她的颈项,感觉到她脉膊跳得很快。
“我……不……不是这样的。”
她七手八脚的想起身,两手平放在他胸膛,拉开他们的距离。
他清楚感觉到女性柔软娇躯在他身上蠕动,诱人折磨。
她无心,他有意。
还是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他暗中苦笑的放开手,任她离开。
“你可以滚了!不送!”他冷然道。
“高祥,我只是想关心你,你回高家好吗……”
“闭上你那张自以为是救世主的嘴,我不需要你的关心,太昂贵了!”他鼻间喷出不屑的冷气。他的冷、他的酷、他无情的宣告,教她突然心生一股勇气。
“我并没有自以为是,我只是想弥补你。”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浓重的愧疚感压得她抬不起头来。
他瞪着她,大笑出声。
“弥补我?这真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你忘了吗?我是杀人凶手,王美娜死在我车上,死得尸骨不全,东一块,西一块,甚至分不清楚哪块是手哪块是脚,连头都找不到……”
他的话无异是一把利刃,直接捅进她心脏,她脸色苍白的退后一大步。
“不要再说了。”她苦苦哀求,“我只想帮助你。”
“你连靠近我都不敢了,你要怎么帮我?洒圣水,还是丢给我十字架和圣经,让我自己读?”
看着丰郁,老天!多么教他心醉神迷的脸,多么令他痛恨至极的脸孔。
她的心因他这番话而淌血,如果她够聪明她应该走得远远的,但她太过倔强、太过执着,即使已遍体鳞伤,仍不愿离去。
“你别拿话气我,这回我不会再妥协,我既然已到你面前,我就会完成我的承诺。”她语意坚定地说:“让我留下来,请你答应。”
他沉吟了一会儿,招手要她过来,“留下你?”抓住她僵直的手,眯眼冷笑:“简直像个僵尸,你会什么,连温暖都没有。”
丰郁咬住下唇,他这么说并不公平,她天生体质就是如此。
“我会烧菜做饭。”
高祥嗤地一声笑出来,“我还会淘米捡菜熬汤呢!”
她怔了一下,信以为真的又道:“我会打扫房子、整理家事。”
“我请十个菲律宾女佣来做,又干净又方便。”他马上回道。
“我可以把你的花园弄得花团锦簇、意趣盎然。”
他鼻孔朝天,嘴角往下撇,“现在有什么不好,浑然天成,不具一丝匠气。”
她心里暗恼,是啊,杂草丛生、黄金遍地,的确浑然天成、惊心动魄,简直教人退避三舍。
“我……”她辞穷了,她真不知道他有那么难缠兼难搞。
“你……什么你?”他手指轻抚下巴,声音淡然:“真想留下来,想补偿我?”
她连连点头,神情再真诚不过了。
“好,过来,坐上来。”他嘴角向上勾勒出一个致命的危险笑容。
不知好歹的女人,真该给她点颜色瞧瞧。
她小心翼翼坐上他的床沿,心里怦怦直跳,他怎么了,前一刻恨不得她滚得远远的,此时却要她接近……还坐上他的床!?怪异!
他毫无预警地欺近她,把她牢牢的抱在怀里。
“做什么?”
她身子直接僵成木头,他冷酷的神情令她感到害怕。他想做什么?他眼里越燃越热烈的火花代表什么?
“你想留下来,却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他掐住她小巧的下巴,温柔声音夹带残酷:“说!我父母给你多少钱要你来这里?”
他变得好可怕,他的话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戳伤她也刺伤他自己,何时他变得如此疯狂,只想把人弄得遍体鳞伤,还是他只针对她?
“两佰万。”可是她没有拿。
“哈!两佰万!你知不知道王美娜前前后后,从我这拿了多少钱?”他尖酸刻薄道。
丰郁摇摇头,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可是,高祥好残忍,他恨王美娜,连带也恨她,说出来的话好残忍、好可怕,像要置她于地狱中。她尖声大叫:“住口!住口!你没资格这样说她,你终日猎雁,终被雁啄,那是报应。”
她陡然的在他身上又推又捶的挣扎着,她力道小,推不动人捶不痛人,高祥当她是在帮他按摩。
他哈哈大笑,一个翻身,她被他压在下面,“没错!是报应,而既然付钱的是大爷,我爱怎样就怎样。”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一怔,随即被他粗暴的动作吓到,他两手一扯,她睡衣上的钮扣应声弹开,露出贴身的衬衣。
她大惊失色,激烈挣扎,“放开我,我跟王美娜不一样。你放开我!”
他一手扣住她双腕高举固定在头上,俯身低下头,轻啃她白细的颈项。
“不要!”
她大叫,扭身想挣脱他的钳制,他疯了,她也疯了,否则她怎会傻到要和一个没有理性的人说道理。
“我要!”头颅往下移,他隔着衣服含住她的乳尖。
她身体蓦然一颤,背脊伸直,一种不熟悉的感觉攫住她,这是什么,他对她做了什么?
“你喜欢这样对不对?”语气轻柔,动作却野蛮的激起她身体的变化。
“你别碰我!”她尖叫。
“为什么不能碰?我偏要。”
褪下睡衣,一把扯下她的底裤。
她发现他停下动作,立即哀声恳求:“高祥,别这样,放了我。”
听到她柔声哀求,他邪恶的因子反而蠢蠢欲动。
她僵直身体,不敢乱动,咬牙忍受他下流的举动、下流的话,他怎么可以这样碰她、侮辱她!?
“你恶心!你不要脸!你是心理变态的糟老头。”
丰郁的话激怒了他,他变得残忍、变得邪恶,灵魂中有某个部分似乎被恶魔占据了。
“我下流,你下贱,两人正好是一对。”
“不要碰我,你不能这样。我……”她害怕极了,她的下体好不舒服、好难过。
“你保留这个,不就是为了卖到更好的价钱?”他的手指在她身体里肆虐。
她痛苦的呻吟一声,反而更加刺激他的听觉功能。
她身上温柔的气息一再鼓舞他进攻,忘却她不经人事,忘了她是第一次,只想发泄本身的欲望。
“不要,好痛!”
他在撕裂她,好痛!她终于忍不住的哭喊出声。
扭身想离开他,不料只带来更多的痛苦,他进一步地发泄他的欲望。
他看见她痛苦的表情,心中掠过一丝不舍,“丰郁,别拒绝我。”奋力一顶,冲破那层不堪一击的阻碍。
丰郁痛得大叫,眼泪滑下脸颊,承受不该属于她的痛苦,他在发泄,把对王美娜的怨恨,一古脑的发泄在她身上。
“我不是王美娜,我是丰郁!”她好痛,好痛!私处不停地被他猛烈撞击,被他撑开。
他没办法温柔,他好像从她体内得到源源不绝的力量,加快动作,额上的汗滴在她胸口。
“丰郁!我知道是你,让我疼你。”
被贯穿的撕裂疼痛,像心底有一个填不满的黑洞,一直加大。她无助地任他摆布,只求这一切快点过去。
沉重的身体因得到纾解而放松的压在她身上,他慢慢的调整着呼吸。
理智重新回到高祥脑中,他低头看见她大腿间的血渍,白嫩膝盖上青一块黑一块,赤裸胴体上布满他在情欲下制造出的瘀痕,看来触目惊心。
她像一个破布娃娃,他压下强烈的罪恶感,心中涌起一股满足,她不再属于上帝了,她是他一人专属的天使。
她急忙的想下床,可全身上下无一不疼,双股间更是酸痛得令她几乎无法站直,使不上一点力量,即使是如此,她也不要待在床上——他的床。
“别走,你要上哪去?”
再一次,他压上她柔软的娇躯,没有发现他的脚早在不知不觉中动了,泄露出他隐瞒许久的秘密。
丰郁被他发烫的身体吓得倒抽一口气,无暇发觉他的不对劲。
“你还想再……我……”
她怕极那种被撕裂的痛苦,经过一次就够了,她不想再尝试第二次。
“第一次都比较痛,下次就不会了。”他柔声哄着她。
“我不要……”丰郁可怜兮兮地垂下眼。
高祥注视她眼眶下的黑眼圈,满脸凄苦……真惹人爱怜。
他终于摘下这朵兰花,接下来是她的灵魂、她的心,他全部都要。
想要这朵兰花永远留在他身边,但有什么办法可以移植她,而不会失去她呢……
“我们结婚吧!”他脱口而出。
丰郁吓了一跳,他更是震惊,结婚!那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拥有她一辈子了。
结婚……
08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吗?她不知道,阖上书,闭眼回想这几天,她的命运一百八十度的大回转。
很难说明失去处女之身是什么感受,只是略微察觉到周围的一切好像都不一样了,是她太敏感了吗?空气中飘浮的气流似乎也不同了。
就连她都觉得自己变得不一样。
总管离开了,甚至没有跟她打声招呼,她问高祥,他也只是语意暧昧的说因为他累坏了她,不方便叫醒她。
丰郁听得面红耳赤,引得他大笑不已,啧啧有声的亲吻她的脸颊。
他们的关系变了,变得暧昧,变得复杂。
在这里第三天开始,白天她走到哪,保罗便跟到哪,她有种奇怪的想法,似乎她被困在这里了。但……到底是谁困住谁呢?
黑夜,保罗送她进高祥的房里,她服侍他的种种需要,包括暖他的床。
他抚摸她的全身上下,甚至爱抚她最私密处,惟独不吻她的唇。
她是留下来了,却付出这样的代价。她不知道这样值不值得,只觉得背叛了神,夏娃偷尝了禁果,所以怀孕了十月。那她呢?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忽地,一双大手将她整个人揽抱至一副宽厚的胸膛。
他的脸埋在她的双乳间,喃喃的道:“丰郁,你好香、好甜,身上涂了什么?”竟教他流连忘返,一再的沉迷,难以自拔。
“我没有涂什么。”她很认真的解释,不了解他是在调情。双手无力地想推开他,他刚刚已经要过她了,应该不会……又要那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