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从诗善开始/(韩)郑世朗著;田禾子译.—成都:四川文艺出版社,2022.10
ISBN 978-7-5411-6431-6
Ⅰ.①从… Ⅱ.①郑…②田… Ⅲ.①长篇小说-韩国-现代 Ⅳ.①I312.6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2)第147394号
,(From Sisun)
Copyright © 2020 by (Chung Serang,郑世朗)
All rights reserved.
First published in Korea in 2020 Munhakdongne Publishing Group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22 by Beijing Xiron Culture Group Co., Ltd. Simplified Chinese language edition is arranged with Munhakdongne Publishing Group through Eric Yang Agency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进字:21-2022-287
CONG SHI SHAN KAISHI
从诗善开始
[韩]郑世朗 著 田禾子 译
策划出品 磨铁图书
责任编辑 范菱薇
责任校对 段 敏
出版发行 四川文艺出版社(成都市锦江区三色路238号)
网 址 www.scwys.com
电 话 010-82068999(发行部) 028-86361781(编辑部)
印 刷 嘉业印刷(天津)有限公司
成品尺寸 145mm×210mm
开 本 32开
印 张 8
字 数 190千
版 次 2022年10月第一版
印 次 2022年10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11-6431-6
定 价 48.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本公司图书销售中心联系调换。010-82069336
人物关系图
目 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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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话
参考资料
1
主持人:沈诗善女士,您是在座的嘉宾中唯一一位强烈反对祭祀文化的人。那在您过世之后,也拒绝子女为您祭祀吗?
沈诗善:当然了。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摆那么一大桌子吃的有什么意义?这是早就该消失的习俗。
金行来:您可不能因为在外面喝了点洋墨水,回来就随便乱说啊。不能这样小瞧传统文化,贬低它的意义啊。
沈诗善:空有形式而没有心意,就是白白让人辛劳而已,而且受累的还全都是女人。我已经告诉大女儿,在我死后绝对不要为我祭祀。
主持人:啊,女儿?您不是有个儿子吗?
沈诗善:老三啊……就他?他能做什么啊?我死后家里的大小事务都交给大女儿来做主。
金行来:您可真是专挑难听的话说啊。
沈诗善:您的想法和我的想法哪个走得更长远,就交给后人来评判吧。
——TV讨论《预测21世纪》(1999年)
“我要为妈妈祭祀。”
明惠在每月一次的姐弟聚会上宣布这件事时,妹妹们和弟弟都非常惊讶。
“现在吗?”
二女儿明恩太了解比自己大两岁的姐姐的性格了,因此努力用不惹恼她的语气询问。
“今年是妈妈去世十周年嘛。”
“但是……妈妈不是说不让我们祭祀吗?”
最小的女儿景雅有些摸不着头脑,而沈诗善唯一的儿子明俊继续沉默地用餐。三个女儿又想起了妈妈在节目中用不屑的语气说“……就他?”的画面。偶尔姐妹们在背后一起骂明俊时会模仿妈妈的语气,但在本人面前还是不好意思这样做。
“释迦牟尼也要求弟子们什么都不要做,有谁听了吗?整个亚洲每年都被搞得天翻地覆啊。今年是妈妈去世十周年,所以我想就祭祀这一次。”
“也是啊,反正连面都没见过的婆家爷爷的祭祀我都办过不知多少次了,也想好好给妈妈办一次。”
景雅像平时一样轻易就被明惠说服了。虽然她是沈诗善再婚得来的女儿,但无论是她本人,还是其他三姐弟,都早已不放在心上。
“是妈妈自己说不喜欢的,还这样做不太好吧?就像之前一样找个不错的饭店,摆上妈妈的照片一起吃顿饭就好了。”
明恩不想轻易屈服。
“听我说。”明惠擦了擦眼镜,重新戴上,“我们会去夏威夷祭祀。”
听到这句话,姐弟三人都用怀疑的眼神看向明惠。
“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摆供桌、煎饼,弄得一团乱?”
“姐,好像太过了。”
明俊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听我说完,难道我疯了吗?去那么远的地方用妈妈讨厌的方式纪念她?我都已经计划好了。”
身为长女的明惠最大限度地继承了沈诗善不轻易屈服的性格。其他人有的赞同,有的反对,但都明白事情最终还是会按照明惠的意思进行下去。
“明俊,你让雨润也一起来。夏威夷正好在美国和韩国中间,你给她买好票。”
明惠下达了明确的指令。
雨润是从智秀那里最先得到消息的。雨润从小和智秀建立起的表姐妹之间特有的亲密感,即使跨越了太平洋也没有变淡。智秀也是如此,比起亲姐姐禾秀,她更常和雨润通电话。
“大姑……大姑决定要这么做的话,那就听她的呗。”
雨润也觉得有些突然,但她知道谁也拦不住大姑。
“真不知道我妈为什么突然这样。我之前还不知道有多得意,到处炫耀自己生长在不祭祀的家庭,现在这算什么呀?”
“她应该有什么计划吧。”
“应该吧,所有人都被她的计划左右着这一生啊。”
对于智秀的抱怨,雨润想说“不管别人是不是,但表姐你很少被影响”,不过最终还是忍住没说。
“禾秀姐还好吗?”
雨润犹豫着要不要问,最后还是问出了口。电话那边的智秀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不太好,她过得好像不太好。也许妈妈是因为姐姐才计划做这件事的。”
“听说夏威夷特别好。对禾秀姐应该也是件好事吧。”
“难说啊……但总归是外婆年轻时生活过的地方,去看看好像也很有意义。”
“你想过吗?如果奶奶一直生活在夏威夷,也许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哎哟,外婆身材那么娇小,要是一直都在夏威夷,可能会累死的。”
“那也是,如果没有遇到M&M的话……”
“那就不会遇到外公,也就不会有我们了。”
“奶奶会幸福的。”
“我一直觉得比起当时的其他女性,外婆过得很幸福啊。”
在这一点上,雨润和智秀的意见不一样。雨润无法确信奶奶是幸福的。“看来我们所保留的记忆不一样,我们从奶奶那里得到的记忆碎片不一样。”她很想这样说,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2
我不会再谈论任何关于马蒂亚斯·毛尔(Matthias Mauer)的事情了。我知道人们仍然想从我说的话、写的文章、做的动作和出现的表情中找到关于毛尔的痕迹,但那都是徒劳无功。他的名望与其本人不符,他像一个被掩盖起来的漏洞,藏着很多问题。我们之间的过往既不像人们描绘的那样凄婉优美,也不至于极度丑陋。我努力想让所有的臆测都消失,但不知为何毫无功用。我不是他的夫人,在绝大部分时间里也不是他的恋人。对于那些质疑我是不是因曾利用过他而现在绝口缄默的人,我想对你们做出善意的提醒:请你们记起几年前那位对我恶言相向的委员,在他肆意谩骂的批评里,传进我耳朵里的是什么“凭借长袖善舞、人尽可夫才到达现在的位置……”。幸好,我有一位能干的律师,我用那位委员几年的收入,买了一幅自己喜欢的画。
——《不要询问已经遗忘的事》(1988年)
禾秀坐在餐桌旁,看着外婆留给自己的画。那是一幅很小且泛着蓝光的肖像画,即使每天看上一个小时,每次还是能有新发现。从小的时候起,禾秀就喜欢这幅画,所以她曾去寻找画家的身份,却惊讶地发现这位画家个人简介中的第一句话是这样写的:某某的夫人。禾秀最近越来越体会到,20世纪女性们的心中总是有一幅站在悬崖边的、让人不由得窒息起来的风景。比起她是谁,她属于谁更加重要。她想唤醒十年前离世的外婆,问问她是如何挺过每一天的,如何和内心的束缚、屈辱和解并一直笑着活到七十九岁的。
每当想起外婆在遗言里写下“把这幅看起来像猫头鹰的蓝色画作留给禾秀,那孩子在这幅画前坐的时间最长”,禾秀都会哭一会儿。禾秀不像妹妹智秀或表妹雨润那样和外婆亲近,可能是因为她是长女的长女,没办法让那种特有的严肃感从身上卸去,但外婆还是能看出她喜欢这幅画。
茶杯中的茶已经喝完了,但禾秀就连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几步都觉得麻烦,所以没有打开电热水壶的开关。她从没想过让身体动起来这件事如此消耗精力。才刚过上午就已经疲倦,她像一个连接线断掉的木偶,连一根手指都不能随意移动。复职的日期渐渐临近,但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回到职场。家人们小心翼翼地问她是不是真的想回去上班,没有人勉强她,但禾秀不想回答。
禾秀想和外婆说说话,只想和外婆说。外婆的死对禾秀来说很奇怪。最初的两三年确实能感到外婆已经离开了,但从某个时刻开始,她觉得外婆仍然“持续”着。“持续”这个描述有些微妙,当一个人的肉体死亡后,肉体之外的部分却没有死。外婆是位气场强大且不平凡的女人。即使她的性格常常让她陷入纷争,她也从不轻易改变自己的意见。她是个同时得到大多数人肤浅的爱和少数人坚定的厌恶的人,她是个不易被人遗忘的人。随着时代的变迁,她获得的评价褒贬不一,在离世十年后的今天还有人不停翻寻她的文字和影像的片段。
“哎哟,我们沈诗善女士,竟然录过这么多电视节目。这个也是没见过的影像啊。”
妈妈把自己的母亲称为“女士”,别人能从这个称呼里同时感受到爱意和距离。在家族内的几个群聊中,之前不为人知的记录常常被分享出来。
“妈妈那时候为了养活我们真的很拼命,不知道写了多少文章,工作能接多少就接多少。”明恩二姨说。
禾秀想,对外婆来说,那应该是很辛苦的事,但自己因此比世界上的其他外孙女多得了很多益处。外婆写了二十六本书,除此之外还有数不清的零零碎碎的文章。如果能用人工智能把这些文章全都录入系统,然后和人工智能交谈该有多好,但那样的时代还没有来临,只能随意拿出一本,无限贴近于和外婆对话的效果。
因为每天要停下来好几次,所以禾秀的读书进度很慢。年代久远的书中常常出现虫子,她要去图书馆借来消毒机消毒。图书馆并不远,但对禾秀来说很远。读了大概四本书的时候,禾秀想,外婆为什么不能直接说出马蒂亚斯·毛尔是残暴的施虐者呢?为什么她没有更准确地写出家人们都知道的那些事呢?是因为时代不同吗?如果是生活在现在这个时代的话,外婆会说出来吗?那个该死的人曾向外婆扔过刀,虽然是钝钝的油画刀,但那也是刀子,在她的手臂外侧留下了一道伤疤。给外婆装殓的时候,禾秀看到过那个淡淡的疤痕。她时常会想起出现在20世纪又消失在21世纪的大火中的这个伤疤。
她面前放着空茶杯,画框上反射着阳光。禾秀一直坐到双腿微麻。她看着画框中映出的自己,视线沿着额角、下巴和脖子下方的伤疤移动。
不知道别人有没有因为愤怒而被激活的时刻。禾秀用手撑着桌子,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前走。她的膝盖和肩膀有些别扭地移动着,但禾秀并不是很在意,扶着墙调匀自己的呼吸,走向浴室。
对于那些说着“不能将愤怒当作动力的人”,禾秀想嘲笑他们。她想说:你们什么都不懂,只有我和我的外婆才明白。
这样的愤怒可以维持十分钟左右的活力。
3
提问者:老师,这三位中您最爱哪一位呢?
沈诗善:马蒂亚斯是我的老师,不是我爱的人。不过,为什么会觉得我只有过三个爱人呢?
(座中大笑)
沈诗善:总之,已经去世的人好像在地下也会听到,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提问者:那我换个问题。您认为成功婚姻的必要条件是什么?
沈诗善:没有暴力、内心明亮的伴侣,以及良好的性生活。
(座中发出笑声和议论声)
沈诗善:怎么了?是觉得一个上年纪的人说起性生活很好笑吗?
提问者:老师您也真是的,(笑)没有暴力、内心明亮,这样的要求不是太基本了吗?
沈诗善:我反而认为能做到基本的人非常少见。内心扭曲或浑身带刺的人,无论是做伴侣还是合作伙伴都不行,因为那样的人一定会伤害别人。
提问者:不过,遇到那种很难得的对象……然后发生性关系吗?难道不应该是在愉快的氛围下自然地进行异性间的交流,在平等的基础上相互理解吗?
沈诗善:哎哟,和丈夫有什么交流可言啊?他们都缺少一只眼睛,不会像我们一样看世界的。和不必害怕会伤害自己的人进行安全的性生活,就会得到渐渐变好的性生活。
提问者:缺少一只眼睛?
沈诗善:不管对方多么聪明温柔、深思熟虑、品行高尚,我们看到的东西都是不一样的。交流的话,和朋友一起就好了,理解也是朋友之间的事。
提问者:但那也是……那就只有肉体吗……
沈诗善:想从一个人身上要求所有,那就必然会失败。我们把人生中所有渴求的要素都集中于一个人身上,这样的概率不是很低吗?还有,不要低估良好且规律的性生活的价值,在纾解压力上没有什么是能和它媲美的。不错的性生活能让我们在紧闭的眼睛中看到不存在的色彩,也许会让人有想要写一本绘本日记的冲动。
提问者:如果是不太享受肉体关系的人呢?
沈诗善:如果不是三天就想要有一次性生活的人,那不结婚不是更好吗?
——《女性××》主办的茶话会记录(2003年)
“这不是你婆婆吗?”聚会的朋友们把手机拿给兰静看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妈妈,您又说什么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别人笑着把令人有些难堪的内容发给她看了。
“啊,听上去好像有点道理,又觉得像是诡辩,确实有点难说清……”看完所有的内容,兰静这样说道,聚会上的朋友都哈哈大笑起来。
聚会上的都是雨润中学时同班同学的妈妈们。孩子们都已经不怎么见面了,但妈妈们的聚会维持了很长时间。
“她活着的时候没有什么让人讨厌的地方吗?毕竟也不是普通婆婆。”
“嗯,她身上总是有传闻和纷争,在这个方面作为家人确实有些费心……但是她一点也不偏心,让人感到很舒服。不管是对儿子还是对女儿,不管是自己生的孩子还是过继来的孩子。”
“她是不在乎这些吗?那挺不错的。”
“不,不是不在乎。怎么说呢,应该说她更关注自己的事情……这一点我丈夫也是一样的,一模一样。但是她即使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和小辈们在一起的时候也很关心我们,不让人讨厌。可以说是那种不说敷衍话的人。”
“敷衍话?”
“一般的婆婆不太会好奇媳妇平时都做什么。但我婆婆是真的关心我平时都做些什么,读什么书,书是什么内容,我是怎么评价那些书的。”
“啊,对,你读了很多书,所以你们两个人才相处得不错吧?”
听到朋友的话,兰静笑了笑。因为读了太多的书,反而和一辈子写书的婆婆发生过唯一一次激烈争吵的事,该如何给别人解释呢?
兰静原来也很喜欢读书,但大量读书还是从雨润生病时开始的。在医院等待的时间很长,兰静需要一个可以让心灵依靠的地方。照顾生病的孩子时,有太多想要尖叫的瞬间了,但兰静不是可以尖叫出声的性格,所以她把自己完全藏进了另一个世界里。不停地阅读是兰静保护自己的方法。
雨润的病好了以后,兰静也没有停止阅读。她始终无法放松,不是担心雨润的病复发,就是担心发生其他更坏的事伤害到女儿。兰静总是想要撕扯开什么,她变得事事计较,步步紧逼。阅读解救了她。除去喂孩子吃饭、给她穿衣、不让她生病,兰静会躺在沙发上,放任一本书消磨自己的时光。为了忍住每天都想从头到脚一寸一寸检查差点被死神带走的孩子的念头,她让自己的视线转向图书。没有什么比读书更能让人乐观豁达、活在当下、开阔视野了。但是就这样一直捧在手心里的女儿,长大后却飞去了美国……每当兰静想雨润想到要哭的时候,就会选择读书,读了一本又一本,像许愿的人一样垒起了一座书之塔,女儿走之后空出的空间由书填满了。
“像你这样读很多书的人,以后一定会写作的。”
有一天,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些的沈诗善女士这样对兰静说。
“不,我没有这样的需求。”
“你读的书应该比我都多吧?有Eingabe就一定会有Ausgabe的。”
“什么?”
“就是有输入就一定会有输出的意思,是很自然的事情。”
婆婆平时会使用德语和英语,有时甚至还会用日语,她宛如算命大神一样预测着兰静的未来。粗糙干瘦的手指上戴着几个戒指,兰静不知道它们背后的故事。婆婆特意仔细看了兰静的书架,好似这个书架就是她的大脑内部一样。沈诗善女士是容易钻研进事情里的性格。看着眼前这个从20世纪令人窒息的残酷中活过来,混用好几种语言思考的那个小小的坚定的脑袋,兰静不知该如何开口告诉婆婆不要翻越自己内心的高墙。
“你什么领域的书都读啊!啊,你喜欢这本随笔吗?作家是我认识的人,你想见一见吗?
“这本植物图鉴是什么书?这本是为了整理庭院才读的吗?韩国也需要庭院散文家。
“虽然现在公寓住宅很流行,但还不到时候,不过马上就会需要的。你想早点学习相关知识的话就告诉我。如果明俊让你待在家里的话,我去说他。我没有这样教他,不知他像了谁。他爸爸也不是这种人。”
两家之间的上下坡如果坡度很陡,会被家人们叫作“V字峡谷”。但沈诗善却不觉疲惫地往来于两家之间,想从兰静的书架上读出些什么来,像解读甲骨文的人一样紧锁眉头。
“雨润生病,你们两人都辞职的时候,我以为你以后可以回去上班,而明俊回不去的。没想到最后事情按相反的方向发展,我心里一直很遗憾。那么聪明伶俐的你,和胸无大志的明俊相比……”
“就是那样的时代吧。现在也没有变得多么不同。”
也许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明俊轻轻地打开工作间的门走了出来。兰静向他发出了求助的眼神。而明俊不知是确实没看到还是装作没看到,只是靠在工作间门口站着。真是个帮不上忙的人,兰静心里埋怨着他。
“不管是什么,你都写出来,找找出版社。我出面的话,有点像拜托别人,得小心一些,但只要不说你是谁,只把你的稿子给他们看,简单介绍一下,应该没问题吧?”
“妈妈……我不想写作。我已经和您说过几次了,您为什么不听我说的话呢?雨润生病的时候您在经济上帮助了我们,我很感激您。我也知道您一直关心我没能回职场工作这件事,但我只是喜欢读书,没想过要写什么。我和妈妈您不一样。”
“你读了这么多书呢,什么类型的书你都读。你在骗人,你不可能不想写。你就像书虫一样,爱读书的人最后一定会写作的。”
“书虫……”
兰静看着自己拥挤的书架,没有马上反驳,但马上就想出了反驳的依据。
“您不能这样下结论。您曾在自己的第四本书中用一个单元的篇幅说过,这世界上没有可以轻易下结论的事情,也不能轻易相信随便下结论的人。”
那一瞬间,沈诗善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那个表情让兰静难以忘记。看着引用自己的书反击自己的媳妇,她的嘴张开又合上,想要反驳,但不知是不是泄了气,只是凄凉地坐在兰静的读书椅上。兰静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但要保护自己的领地,只好拼此一搏了。
“你竟然赢过我妈妈了,真了不起。是不是发明了什么有效的策略?”
婆婆闷闷不乐地离开,丈夫却在一旁说笑,兰静心里不是滋味。
“刚才你帮帮我多好,只会在后面呆呆地站着。”
“我怎么帮你啊?你做得挺好的,明惠姐也不一定能像你一样赢。”
明俊是个一点心眼也没有的家伙,但心地善良。
就算听到“就他?”这种来自母亲刻薄的评价,心情也丝毫没有影响。
他还和姐妹们分享了“有效的策略”,从此,沈诗善女士在和女儿们争吵的时候,总是遭到“引用”攻击,常常头痛。
“我说了太多话了,到底说了什么其实很多都不记得了。为了养活你们才做了那么多事,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家伙……”
“妈妈,您前年在报纸上写,绝对不要从子女身上期待回报。”
“吵死了!”
沈诗善也有这样耍性子的时候,不是永远都是有教养的样子。外语说得很好,脏话也说得好,让人惊觉这也许是同一种能力。
啊,好想婆婆啊,兰静想。虽然会因为婆婆而感到为难,但兰静并不讨厌她,甚至还有些瞬间很喜欢她。她和婆婆之间就是这样的关系。
“夏威夷?要在夏威夷祭祀?”
朋友因为吃惊而升高的音调,把兰静飘向很远的思绪拉了回来。机械性地参与对话是她一直想改掉的习惯。
“嗯,想到家风是什么样的,我猜应该不是普通的祭祀。”
兰静和问话的朋友对视了一眼。
“那你也要去吗?”
“嗯,因为雨润也会来。”
听到兰静的话,朋友没有掩饰对她的心疼。
“你可不能又在机场哭啊。”
“没有信心啊。”
一年一次,或者一年两次能见到女儿,即使现在非常幸运的话,也只能再见到女儿三十多次了。除非雨润下定决心回国,或者兰静搬到美国去……如果有人在同样的情况下可以忍住不哭,那就让他试试吧,兰静把身体深深地埋进了椅子里。
上次去看雨润的时候,她在行李箱里装了六本厚厚的书,雨润实在看不下去了,在网上给她买了电子书阅读器,看上去现在该是拿出来的时候了。兰静有点老花眼,可以把字放大看,但她喜欢在像丛林一样的书架上随机挑一本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买的书,所以一直没有用电子书阅读器。包装上写着可以存储一千多本书。如果带一千本书一起去的话,那应该可以熬过和大姑子、小姑子们的旅行时间。
4
创作的欲望和自我破坏的欲望是名字不同的同一种东西,意识到这一点,我常常感到悲伤。20世纪是一个可怕的世纪,因为目睹了太多可怕的事情,有些人就此放弃了生命。
都说韩国自杀率比其他国家的高,对吧?也许韩国艺术家们的自杀率会比那个数字更高。姐妹们、朋友们……几乎每隔一年就会失去一位。我知道他们是敏感多情、善良美好的人,有很多只有纤弱的神经才能捕捉到的真实。向顽固的世界提出疑问与自杀在行为上等同,与抛去生命没有高下。但我们真的失去了太多人了。
我也有想要放弃一切的时候。在对任何事物都感受不到爱意的时候我会想,一定要避开我心中通向死亡的斜坡,一定要舒展开扭曲缠绕在一起的弹簧。自己修复自己扭曲的部分,不知道那是不是成为好的艺术家的路,但至少可以说是成为活着的艺术家的路。看起来越迷人的扭曲,越要把周围的幻象除去。缓慢地走直线看上去很单调,但那是我们应该要选择的艰难之路。
——××艺术大学特别邀请演讲(1996年)
妈妈也许是自杀的,明恩姐妹们曾怀疑过很长时间,因为妈妈的死太过突然又充满巧合。沈诗善女士生日那天和家人们吃过午饭,第二天凌晨就离开了人世。有谁会这样死去呢?
那是八月份的一天。常去的付岩洞中餐厅的圆形桌子上面,老旧的空调发出令人烦躁的声音。诗善冒出很多冷汗,也没吃多少食物,看起来很疲倦。但她还是能自己走到中餐厅去,又从餐厅走回家中,看上去没有那么让人担心。
临终时守在她身边的人是明恩。明恩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只是当天恰好住在付岩洞的家中。倒不是因为多么想念母亲,而是因为她在首尔没有落脚的地方。不管是在首尔还是在其他地方,兄弟姐妹中唯一没有住处的人就是明恩。明惠说在其他人都过着加法的人生时,明恩独自选择了过减法的人生,虽然听不出这话到底是赞誉还是指责。至少,明恩觉得自己选择的减法人生还不错。
那天,虽然家里还有很多空房间,但明恩想和妈妈说会儿话再睡,于是在诗善的床边铺了毯子。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如果在其他房间睡的话,就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明恩几乎想不起那天晚上和妈妈说了什么,好像都是些不重要的话。那时候明恩住在扶余郡,她给诗善讲了一些那里正在发掘的寺庙遗址的事情。诗善听着听着还是想到了T乡。
“那里离T乡很近啊。”
“比起扶余,应该是天安更近吧。妈妈您想去一次吗?我接您去看看?”
“我身体不好了。”
诗善的呼吸从那时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刚才吃饭的时候您也没吃多少,我们去医院吧。”
“我不去,去了太多次医院了。”
之后诗善的情况看上去稍微变好了些,明恩也很快入睡了。明恩因听到呻吟声醒来时,诗善的情况已经非常严重了。看到妈妈痛苦得面目狰狞,明恩瞬间睡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其他情绪。
“我去叫救护车。”
“不要。我要在家里死。”
“妈妈,再怎么说……”
“不要叫,绝对不要叫救护车。”
“那我打电话给姐姐。”
“不用,让她睡吧。也别吵醒其他孩子。”
明恩没有听这句话,她打电话给姐妹们,但那天偏偏没有人马上就接起电话。也许是因为刚刚度过诗善的生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都想着总不可能就是那一天。
诗善的胳膊在空中挥动,像是看到了什么人。她挥动了好几次,嘴里发出的声音模糊不清,听不出到底说的是谁的名字。明恩握着妈妈的手,想知道来接妈妈的究竟是自己的爸爸,还是景雅的爸爸,又或是其他什么人。来接诗善的人一定很多,因为死去的人太多了。
到清晨五点才联系上明俊,他们将妈妈的尸体移送到平时去的医院的殡仪馆。七点的时候景雅到了那里,而吃了安眠药睡着的明惠来得最晚。明惠对自己偏偏那天吃了安眠药后悔不已,一看到明恩,就哭着一把抱住了她。
“怎么会这么突然……”
殡仪馆的冷气温度开太低了,姐姐的眼镜框触到脸上很冷。
明恩急切地向姐姐解释:
“妈妈说不要去医院,说绝对不去。”
“肯定说不过妈妈啊,你拗不过妈妈的。”
明惠放声痛哭了一会儿,然后成了完美的丧主。来吊唁的客人们暴风般拥来,明惠要指挥好整个葬礼。明恩将剩下的事都托付给了姐姐,所以可以尽情地释放悲伤。明俊像明惠的手脚一样行动着。
景雅的第二个小孩太小了,只能待在里面的房间里,却是哭得最厉害的。
除了在美国的雨润,其他的孩子们也都来了。明恩在这三天中可以好好思考诗善留下来的东西。
等到葬礼结束,家人们才起了疑心,总觉得一切没那么自然。
“难道妈妈吃药了?”
当明惠提起这个话题时,明恩想要否认。
“说什么呢?都说了是典型的急性心肌梗死的症状。流冷汗,消化不良……”
“会不会是那天早上吃了过量的心脏药?妈妈不是说过自己只想活到还能自主走路的时候吗?她总是那么说。”
“要不就是没有吃该吃的药。”
平时不怎么插嘴的明俊这次也附和着。
“偏偏是生日那天……”
“不过最近这种人很多,一直坚持到生日,然后就散气了,似乎对数字比较执着。”
景雅没有附和三个人的聊天,也许从遗传基因的角度来看,她的大脑是兄妹中最健康的。
“如果是急性心肌梗死的话,应该很痛苦。”
“忍着痛苦也是一种自杀吗?”
姐弟们聚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说起妈妈的死。这个话题没法对小一辈的孩子们说,只要他们聚在一起,就会回想那天妈妈的症状和那段时间妈妈的言行。终于,景雅受不了了,私下向医生朋友进行了咨询。
“他说不是。”
景雅回来以后自信地和另外三个人说。
“最近市面上的药都很好,即使有一两次不吃或者过量服用,也不会致死。”
“是吗?”
明恩清楚地看到明惠的表情变轻松了。
“妈妈是不会自杀的。虽然不确定妈妈是不是真的到日子了,但肯定不是自杀。我相信妈妈,昨天你们作为亲女儿、亲儿子是不是太过分了?”
“不是自杀啊。”
“搞不好我才是亲女儿。”景雅咯咯笑了起来。
众人的怀疑在这个笑声中消失了。
诗善应该是为了再看子女、外孙女们一眼,才一直坚持到生日,然后离开人世的。因为太过突然,确实让家人受到了冲击,但也让人明白,或许突然的死亡也是一种福气,这种死亡方式非常“沈诗善”。
“你挺辛苦的吧,在妈妈葬礼上?”
办完葬礼后过了好久,明惠突然问明恩这句话,明恩一开始没理解是什么意思。
“大家都很辛苦吧。妈妈之前说过像‘三日葬’这种习俗应该消除,最近也有人只进行一天的葬礼,以后也都应该这样。”
明惠听着明恩的回答,露出了不太自然的表情。这时明恩才明白了姐姐到底想问什么。
“因为葬礼上只有我是一个人?既没有丈夫也没有子女。”
公告牌上只有自己的名字是一行,虽然她当时也意识到了,但没有太在意。
“姐姐,我要是那种在意这些的人,难道会到现在还一个人生活吗?”
“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你知道吧?”
“不,不是。我不是故作冷静,我很爱禾秀、智秀,还有其他的孩子们,但我不想成为外甥们的负担。”
“听上去很冷静。”
“要是能像妈妈一样死去挺好的,最近那样的福气也不多见。不管怎样都会有办法的,我一个人也没什么关系。”
“要是那个时候那个人没有离开的话……”
“不是的,姐姐,没这回事。”
明惠说的“那个时候那个人”是指明恩年轻时的恋爱对象,两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那个人却毁掉婚约离开了。明恩早已忘记那么久之前的事了,但明惠还一直记在心中,这很稀奇。双方的父母见面后,对方的家人意识到以后要成为亲家的人是谁,最后得出这门婚事门不当户不对的结论。虽然对方已经委婉地用有教养的语言传达了拒绝的意思,但谁都知道是讨厌“臭名昭著”的沈诗善这个混血女儿的身份。因为这件事,整个家都闹翻了。在所有人都感到愤慨时,明恩反而退到了后面。明恩不像诗善或明惠那样愤怒,反而暗自觉得松了一口气,那之后她活得很轻松。明恩是毫无疑问的受害者,所以没有任何人指责她的独身和独身生活。年轻时的明恩对于可以利用悔婚作为独身生活的借口感到很满意,并没有什么不太愉快的回忆,也不太会想起这件事。
“走在路上的老头子们认出妈妈后就会骂她。”
看起来这件事一直让明惠感到压抑和愤懑。
“姐姐,以前那样说的人现在也都死了,现在没有人会那样说了。”
“是啊,那些人都死了。”
“不久前电视上播了一个除草机的广告,拍得很简陋。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座长满草的坟墓,展示使用除草机之前、之后的样子,配着吵吵闹闹的音乐,看上去特别好笑。那座坟墓可能是广告公司找来的,或许是除草机公司找来的,也可能是偶然路过哪里看到的陌生坟墓。总之,我笑着笑着,突然想到妈妈应该会挺喜欢这个广告的……”
“啊,我在网上打高尔夫球的时候,有一个回合,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座阴森的坟墓,仔细一看,那应该是龟尾市一个高尔夫球场的三号洞吧。我看到那坟墓突然大笑起来,原本可以不用那么详细的,还非要展现出来。”
“我们怎么都说起了坟墓……”
“所以我有时候还是会后悔没有给妈妈买坟墓,太听妈妈的话了。她说让我们把骨灰撒在远一点的大海里,我们就真的把骨灰撒了,现在连个去找她的地方都没有。”
明恩知道肩负着太多的明惠有时也会疲倦和无力,因此静静地伸出手上下抚摸着明惠的背。
“你没结婚算幸运的事吗?要是你也结婚又离婚了,我们姐弟的离婚率就百分之七十五了。”
“是啊,我们这百分之五十就幸福地生活吧。”
不论对原本就不存在的坟墓遗憾与否,明恩和明惠回想着过去的十年,那是过于单调却还不错的十年。两人都觉得纪念下这十年也是个不错的想法。
5
嘴里又噙满了口水。春天快来了。我那无人修缮的小庭院里放着一个水盆,鸟儿们飞来洗洗身子又飞走了。那和我的孩子们小时候在凉水里随便地洗洗头、嘻嘻哈哈笑着的样子最像了。真令人难以相信,机灵又可爱的小女儿如今已经是中学生了。
我那破旧的庭院,如果一定要说出一个优点的话,应该就是那盆孤挺花了。那是个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花盆,放置在庭院深处,即使在寒冷的首尔,也能每年开出花朵。
红色的花朵怒放,在庭院中存在感十足,那时放眼整个庭院,也只能看到孤挺花。它之前并不是我的花,而是老幺的妈妈曹末姬女士把老幺托付给我时一起留下的。我想着把这两个都照顾好等她回来,但末姬女士因故在他乡去世了。她要是能上完学回来该有多好,但这世上的事真的不能凭人心意,好人也并不一定有好报。我们曾经的握手就像签约后的承诺,无论交握的双手曾是多么紧紧地握在一起,如今只有我留下来遵守这个承诺了。多年老根开出像印泥般鲜红的花……孩子们上中学了,学习很好,肩膀可以依靠,干活儿利落。那红色的花像在把这里的消息传递给无人知晓的某个地方。
——《园艺与××》(1984年)
趁圭林和海林上学的空当,景雅检查了两个孩子收拾的行李。虽然让孩子自己负责自己的行李,但还是要看看有没有落下的东西。圭林已经是高中生了,有时还是丢三落四的。海林只有小学五年级,已经不再冒冒失失了,但容易认准一个方向回不来。
果然,圭林像是一点也没想到要游泳,包里装着的都是按天数准备的内衣和袜子,景雅又往包里多装了几对。打开海林的包,里面装的全部都是灰色的T恤和帽衫,还有两顶黑色棒球帽,衣服下面甚至还放着一个笨重的望远镜。
“这小不点儿目的还挺明确的。”
老大喜欢什么,景雅是一点也不清楚。老二喜欢鸟类,准确来说,应该是除鸟之外都不喜欢。两个人要能中和一下就好了,不过也不是随意就能改变的。景雅想着要不要把灰色的衣服换成几件有颜色或者条纹的,但想到海林肯定会闹,就放弃了。这种时候景雅总是给明惠打电话商量;在公司里两人反而没什么说话的机会,于是私下打电话就更加频繁了。
“姐姐,你在忙吗?”
“在检查这个那个的,再联系一下民宿的主人。”
“海林让我好伤心,她又装了满满一包灰色的衣服。”
“啊,她现在还是最喜欢那个灰色的麻雀吗?”
“是大山雀。”
海林最喜欢的鸟类是山雀类,也喜欢观察其他的鸟类,一整年都只穿灰色的衣服,戴黑色棒球帽。海林说这样穿的话觉得自己也成了一只大山雀。
“她要是喜欢个色彩艳丽的鸟就好了,这孩子也真是的。”
“啊,我真是烦透了。海林马上就要上初中了,对学习一点也不上心,每天回家把书包一放就去家门前的小溪那儿。姐姐,下次你见到海林的时候,捏捏她的胳膊,不知道有多结实,因为她总是举着望远镜。”
“孩子们都是从喜欢恐龙那些东西的时候过来的嘛……”明惠没什么底气地说,她对自己的话也不太相信。
景雅听出了大姐的犹豫,更加伤心了。
“七八岁之后不是就应该不喜欢了吗?生下老二一看,是个女孩,我别提多高兴了,想着可以给她穿漂亮的衣服,可现在这都是什么呀!”
“我在报纸上读到,现在给孩子穿衣服不要受性别的固化影响,更有利于教育。”
“不是,我又不是要给她穿什么蕾丝裙子。要不是她只穿灰色的,我也不会这样啊。我可是个设计师,女儿对色彩一点也不关心,我是因为这个才伤心的。世界上哪有比色彩更帅气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