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因为她不像你而像了妹夫才这样嘛。”
景雅被明惠的话堵得死死的。海林的外貌长得像景雅,性格却和她爸爸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景雅的丈夫郑宝根是一位昆虫学家,研究薄翅蜻蜓。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黄色蜻蜓,却是可以飞越七千千米的惊人生物。他这几年的精力全扑在这种昆虫上,追着它们跑了好几个国家。他还说人们太过关注帝王蝶的移动,而对薄翅蜻蜓漠不关心,这是极度以人为中心的外貌歧视,因此总是十分愤怒。他还算个不错的伴侣,因为他几乎从来不因其他事情生气。最开始海林喜欢鸟类的时候,他还因为海林喜欢的不是昆虫而是鸟类有些不知所措,但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一点,并且教会她观察的基本知识。
其实景雅对海林的担心是有原因的。四年级的时候,海林和学校的朋友们相处得不是很好,也因为其他问题被班主任联系过家长好几次,夫妻之间的关系还差点因此变坏。越来越偏科的海林在学校也只是做表面功夫而已,担心这一点的人,世界上仿佛只有景雅一个。
“不久前我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她说想要一个食茧。我查了一下,才知道那是猫头鹰抓了什么来吃后吐出来的东西。怎么会想要那种东西啊?”
“所以你给她买了吗?”
“没有,也得有地方卖才能买到啊!坡州有个地方叫咕噜鸟研究所(1),我带她去那里看了看。”
“我的女儿们在那个年纪都想要什么来着?有点想不起来了。”
“最近我常常想,妈妈要是还在的话,是不是能把海林带得更好一点。”
听到景雅的话,明惠有些心疼地叹了口气。
“妈妈去世的时候海林才刚满周岁,确实只有她没什么记忆。”
“为了照顾刚满周岁的孩子,我没能在葬礼上守太久,人们都说因为我不是亲生的才总是不在灵堂里。”
“哎哟,说那种话的人才不对。不管谁怎么说,你都是我们的妹妹,你知道在我心里你和明恩都是一样的,对吧?”
“说实话,比起明恩姐,姐姐你更宠我吧?”
“比起明俊,肯定是更宠你。”
两个人像小时候一样嘻嘻哈哈地笑着。失去亲生母亲,然后失去父亲,再到失去沈诗善女士,成为孤儿,直到现在景雅有时还不太敢相信,但身边一直有姐姐们,还有哥哥。想起爸爸和两个妈妈的时候,虽然会有不同的伤心,但只要不是特殊的日子,那些伤心就不会影响日常生活。
“不过,这次去了夏威夷的话,海林最喜欢的鸟说不定会变了,那里有很多色彩华丽的鸟。”
“我的人生,丈夫追赶着蜻蜓,女儿追赶着鸟儿。”
“圭林呢?”
“圭林啊,他真是个特别容易满足的孩子。”
“妈妈是八月去世的,正好圭林和海林都在放暑假,挺方便的。”
“真的好久没有家庭旅行了。”
两姐妹的心中浮现出20世纪家庭旅行时的景象,现在已经不在身边的人们开着车、挤在一起聊天的那些时光。
“海林曾经问过我她像不像外婆,那个时候因为她问得突然,不然我真应该给她好好解释一下,现在想想其实她和妈妈挺像的。”
“啊,对啊,灵魂可以很相像的。”
这次明惠回答得很肯定,景雅露出了微笑,虽然电话那头的姐姐看不到她的笑容。如果七岁时,记忆模糊的自己哭闹着和妈妈一起走了的话,所有的东西都和现在不一样了。很多偶然叠加在一起,也许妈妈不会出事故,沈诗善女士和爸爸是到节日才会见一面的关系,甚至也许会讨厌姐姐们。小时候应该也期待过那样的人生,但现在已经无法想象现有生活以外其他的生活了,在不知不觉间,这些时间已经塑造了她的人生。
* * *
(1) 参考《快来,这里是咕噜鸟研究所》,郑多美著,李长美绘,韩民族儿童出版社,2018年。
6
拿上斯科菲尔德兵营的军人的脏衣服,顺路再把甘蔗农场和菠萝农场工人们的脏衣服收走,飞驰在长长的国道上。我最喜欢99号国道和82号国道,道路两边的农作物生长繁茂,还有那远处的大海,照射在汽车引擎盖上的阳光或夕阳都太美了,怎么看也不会腻。即使经受过再多苦,仍然能看到美好的东西,真是神奇。经历了那么多事还能被风景吸引住,这也许就是人类吧。并不是每天都能出去,大部分时间都在洗衣房工作。虽叫洗衣房,但其实就是洗衣工厂。只有司机休息的日子我才能开货车,车开得好这件事让我感到很骄傲。
我是在99号国道上遇到车抛了锚的马蒂亚斯·毛尔的。一看他就是不会自己修车的那种人,看上去也没有想修好的意思。他坐在货车后面正画着什么,那个时候我还错误地认为画画的人都是善良亲切的。
“你要坐我的车吗?我送你到有电话的地方去。”
我在不清楚事情状况的情况下就发出了邀请。毛尔熄灭了嘴里的烟,放进了铁质简易烟灰缸里。既然带着烟灰缸,那就不是强奸犯,有点后怕的我这样安慰着自己。我载着陌生的毛尔,他瞥到了我在发票背后无聊时画的画。
“你画画吗?”
“来这里之前我画过画。”
毛尔是个相信整个世界都在给自己暗示、为自己指明方向、给予自己灵感的人。偏偏在那条让人惊叹的路上,车抛锚了,帮助他的人又是在他眼中看起来神秘的东方女人,甚至还会画画……毛尔下决心要像收集旅行纪念品一样收集我。
在他的夏威夷之旅快要结束的时候,他提出可以给我提供受教育的机会。对于20世纪的女性来说,受教育意味着不同的含义,有可能真的得到了教育,也有可能因此落入危险的陷阱。只要想到即使如此也仍然渴望得到教育机会的女性们,我就想哭泣。
我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但判断再一次出现了失误。他是在报纸上都出现过的名人,应该是一个好人吧。我从此开始了这场赌博。
如果我没跟着毛尔离开,而是留在夏威夷会怎样呢?那时候移民者们已经开始脱离农场,用聪慧和辛勤的劳动在岛上获得一席之地。我的人生也会和他们一样吗?我明明已经和毛尔说了我来自哪里,但他还是称我为他的“夏威夷女孩”,这对我还有夏威夷人来说都是无礼的行为。
——《最终留下的那个人》(2002年)
因为被明惠用力又执着地摇醒,智秀不得不比自己打算的时间早起了好久。
“妈妈,求你了……我是个晚上工作的人啊,在我自然醒之前可以不要叫醒我吗?”
“晚上工作是什么骄傲的事情吗?赶紧去把禾秀也叫醒。”
智秀实在抗争不下去了,刚走出卧室,就看到朴泰浩正在用力地用她的胡桃夹子玩偶夹着核桃。那是沈诗善拉着小时候的禾秀和智秀去看圣诞芭蕾演出时给她们买的玩偶。禾秀和智秀还在一个房间睡觉的时候,会把玩偶放在两个人的枕头中间。玩偶后来给了智秀,有一次玩偶的鼻子掉了下来,虽然用强力胶粘了上去,但现在看起来像是正在经受久违的“第二次危机”。智秀几乎能从玩偶的脸上读出可怜的表情。
“别弄了,爸爸,求你了,停下吧。”
一大早就开始向父母哀求。
“确实不太行,对吧?”
“当然不行了。你觉得能行吗?这只是在演出中心买的纪念品啊。”
“那也是,但至少它的名字叫胡桃夹子玩偶,对吧?我在试验它是不是值得叫这个名字。”
退休后,泰浩很享受到离家一两个小时远的传统市场买东西回来。最近的战利品是核桃。那里的核桃比商店里卖的更紧实,不好砸开。他每次吃的时候都要费力砸,不过核桃没有氧化的味道,吃起来很香。他不想用锤子,就想起了智秀的胡桃夹子玩偶。泰浩在其他方面并不是个无能的父亲,但总是发生这样的事,让智秀有些无语。
“不要那么用力地笑,会长皱纹的。”
不知是不是有愧意,泰浩正张嘴笑着,明惠泼了他一盆冷水。
“想笑就自然笑了,妈妈你说话太过分了。”
智秀悄悄站在泰浩这一边。
“就因为你爸爸长得帅才和他结婚的,要是变成河回面具(1)了,那还有什么用啊?”
“呃……别人如果这么对妈妈说话的话,妈妈你会开心吗?”
明惠可能听进去了女儿的指责,但嘴上不能认输。
“运气好的话还能用二十年的脸……我是说让他小心用嘛。如果是比较扁平的脸反而不容易长皱纹,但脸型立体的话就容易起褶子……该带他去打激光了。”
“又去?那个好疼啊。上次太疼了,就一直让我捏着一个橡胶球。”
“因为那点疼就受不了啊,我可是生了两个孩子呢。”
泰浩像是没怎么反抗就接受了明惠的批评和建议。虽然他能操控飞机,但自己被明惠操控了人生,不过他觉得现在没必要再改变了。年轻时的泰浩还曾因长相帅气被选为航空公司的广告模特,他那时对自己的外貌还是有虚荣心的。
他们的相爱是个充满戏剧性又极富激情的故事。智秀姐妹俩是听着他们在广告拍摄现场相遇的故事长大的。虽然在脑海中重现的时候像是一场黑白电影,但看着现实中的两个人,滤镜就碎了一地。
“妈妈你们这一代对外貌太在意了。只要眼神一接触就形成对别人的评价。你试试哪怕一天不要评价别人的外貌。”
“你这又是看了什么公益组织的宣传?快去把你姐叫醒。”
智秀轻轻叹了一口气,放弃了改造父母的想法。她穿着还滴水的拖鞋穿过院子,进了姐姐家。
即使禾秀可以搬去很远的地方,她也仍然生活在联排住宅的另一间,这让人很难相信。
智秀很爱父母,但她很难与父母生活在同一个房子里。从刚开始赚钱起,她就搬出去自己住。从拥挤的小房子搬到另一个拥挤的小房子,即使这样也一直坚持着独立生活,只是偶尔才回父母家。禾秀应该也很难招架父母,但她选择了不同的生活,智秀觉得很神奇。
智秀轻轻敲门。尚宪已经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我姐呢?”
“她好像还没起来。”
智秀其实也没有真的要把禾秀叫醒的意思,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装装样子,于是坐到了厨房吧台的椅子上。
“姐夫,你吃早饭了吗?”
“我早上不太习惯吃早饭,但是对岳母说已经吃完了再出去是不是不太好……”
“我知道了。我和妈妈说你已经吃到把肚子撑爆了才出去。”
“是不是太夸张了?”
尚宪想挤出个让小姨子看起来从容不迫的笑脸,但掩藏不住的焦急反而露出了马脚,让原本不是很敏感的智秀都可以察觉到。
来机长家吃饭的副机长对机长的大女儿一见钟情,然后结婚,这是多么少见的、毫无算计的浪漫婚姻啊。他的心中是否也曾期待所有的麻烦事情都慢慢解决掉,只有幸福在前方等着自己呢?在自己的期待落空时,有些人会顿时气馁,尚宪怎么看都像是这种人。
智秀只能用尽全力装作不知道。她想了各种各样蹩脚的借口送像是逃跑的姐夫上班出门。
智秀沿着台阶走上二楼,把耳朵贴在姐姐的卧室门上。听不见醒来以后走动的声音。为了表示她已经完成了叫醒姐姐的任务,她走到更衣室开始帮姐姐收拾行李。不知道是不是没有把夏天的衣服都拿出来,放在外面的衣服并没有几件,要把放在一边的箱子都打开看才行。褶皱太多的衣服用蒸汽熨衣机熨平后晾干。
“我真是个好妹妹。”智秀嘟囔着。
智秀和禾秀并不是那么亲密的姐妹。智秀看着一起长大的朋友们的姐妹时,常常会感到震惊。亲姐妹之间都是这样像好朋友一样相处的吗?有些姐妹无论去哪里都要挽着手臂说说笑笑,穿着相似的衣服,甚至还会交换鞋穿;激烈的争吵后又迅速和好,相互分享每天的生活,每年还会一起旅行,几乎没有幼年到成年的分界线。禾秀和智秀不是这样的。她们的关系也不差,但她们并不需要对方变成朋友,也没有超过朋友那般亲近。
智秀反而和雨润关系更近一些。
禾秀勤恳整洁,充满责任感。能当上年级干部的一般有两种人:一种是很受同学们喜欢的,一种是有办事能力的。禾秀属于后一种,可以说是无论去哪里都可以放心把钱交给她管理的类型。禾秀选择了经营管理系,加入经营支援部都好像理所当然。和她相反,智秀是一路听着“你竟然是禾秀的妹妹?”的话长大的文艺部长。即使在主要由男生担任文艺部长的2000年初,在智秀的班级里,她都是大家一致推选的文艺部长。智秀就是这样的女孩子。
明惠常常这样说自己的二女儿:“我们智秀从小就很随性,所以不敢把什么事托付给她。”到现在也是,谁也不想把钱交给智秀保管,但谁都喜欢和她待在一起。两姐妹非常不同,正因为不同,所以很少发生冲突。拥有相似的遗传基因、生长在同样的环境里的两人竟然可以如此不同,她们自己也常常觉得非常神奇。禾秀对在学校庆典时穿着奇装异服、跳着难以描述的舞蹈的智秀很无语;而智秀也无法理解把毕业、就业、结婚都像老练地经营着小店的老板一样处事的禾秀,因为禾秀的兴趣真的就是欣赏一家商店是如何充满活力、没有负担地经营下去。
想到发生在姐姐身上的事情,以及让姐姐的生活按下停止键的事件,智秀觉得自己完全无法理解这个世界。虽然人生下来就这样活着,但真的无法理解这世界。这个世界这么混乱不堪,竟然还运转了这么久?这样的想法一点一点地占据了智秀的脑海。
过去,智秀常常这样问她的朋友们:
“我活得一团糟吗?”
“没有。”
“那是没得救了吗?”
“不是的。”
朋友们总是告诉她不是的,虽然智秀并不相信,但最近也不再问这样的问题了。这个世界是如此糟糕,身处其中的自己稍微糟糕一点也是可以的。像禾秀这样的人生活得太过端正勤恳,回头想想这种努力都是无济于事的……她多了很多的借口。
智秀决定成为禾秀与这世界中间的一条缓冲带,就像包装袋充满空气,人行横道与机动车道被绿化带隔绝,汽车门上贴了橡胶密封条。
就连家人们也不知该如何对待禾秀,他们异口同声说着“真是万幸”的时候,简直太可怕了。
“不管怎么说,没有伤到眼睛真的很幸运了。”
“能这么快就得到治疗已经很幸运了。”
“那个浑蛋再也不能伤害你了,想想也是万幸。”
因为知道家人们没有恶意,所以禾秀一直静静地听着,但终于还是爆发了。而智秀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没有什么是幸运的!你们怎么能说出‘幸运’这种话?再说一次的话我就再也不会见你们了!到死也不见!”
就那样,“万幸”成了家里的禁忌词。大家都觉得很难与禾秀聊天,于是都来找智秀。
“如果没有流产的话,你的外甥现在应该已经出生了。”
“应该是吧。”
“你不会想你外甥吗?”
“都没有见过的小孩,我怎么会想啊?”
“想起来就觉得挺可怜的。”
“怀孕初期本来就容易发生流产。不要在姐姐面前说这种话。难道你们盼望姐姐像电视剧的主人公一样哭哭啼啼吗?什么‘可怜’,一点也不需要这样的话。”
“她说会再试试怀小孩吗?”
“那是姐姐自己决定的事情,绝对不要去问她这个。”
禁止这些不合适的话传到禾秀的耳朵里是智秀的责任。
她像忠实的守门员一样,将这些话统统拦回去,大声喊着“没有什么是万幸的”,让在沉默和睡眠中休息的禾秀不被打扰。
禾秀痛快地答应去夏威夷让她有些吃惊。本来以为需要花些时间说服姐姐,甚至如果其他家人坚持让姐姐去,智秀还想过要拦住其他人。如果她们是挽着手说悄悄话的亲密姐妹,自己能更看懂姐姐的内心吗?如果是那样的话,自己能做的会比守门员这个角色更多吗?
要是夏威夷能让禾秀开心点就好了,智秀这样想。
* * *
(1) 河回面具:韩国的一种面带笑容但布满皱纹的面具。——译者注
7
在德国杜塞尔多夫市科奈尔里斯大路的一栋建筑的扩建过程中,马蒂亚斯·毛尔的八幅未公开的作品现世。据推测,其中大部分是画家于美国旅行时创作的速写作品和未完成油画。其中一幅作品背面写的题目是《我的小小的夏威夷乳头》(My small perky Hawaiian tits)。据猜测,画中的人物是画家在美国旅行的回程中遇到的沈诗善,这幅作品与其他作品将经过复原处理,于K20现代美术馆进行特别展示。
——《美术××》,海外通信(2009年)
其他家人都知道吗?
奶奶的肖像画在漫长的旅程后来到火奴鲁鲁美术馆。也许这次旅行全家人会一起去看。雨润对那幅画的感情其实并不单纯,之前只通过照片看过,还是很想亲眼看看的。雨润想起第一次知道这幅画的那天,那天的记忆依然无比鲜活。
那天刚刚进入雨季,雨润穿着帆布鞋出门,鞋被淋了个透。她就那样穿着淋湿的鞋走着,结果磨破了脚上的皮肤,每走一步都能感觉渗进鞋里的雨水。
回到家中洗完澡,正在涂药膏的时候,雨润接到了智秀的电话。
“听说……发现了外婆的画。”
“什么?”
“听说外婆的裸体画被发现了。现在到处都在说这件事。上周不管是《图片报》还是《明镜周刊》都报道了这件事。据说德国财团的人和记者们现在都在外婆家里。”
“是那个人画的?”
因为雨润没跟上自己的节奏提出这样的问题,电话那头的智秀提高了声音:“那还能是谁画的?我给你个链接,你看看吧。”
打开链接一看,画中的人绝不会错,那就是奶奶。
奶奶的头微微后仰,以一个不太雅观的姿势坐在比自己身体宽大很多的躺椅上。想到奶奶大半辈子都是这个姿势,雨润笑了出来。画中的奶奶虽然什么都没穿,但她脖子上戴着一条光泽很特别的翠绿色毛围脖。
“啊,我好像在奶奶家的躺椅上见过这条毛围脖。毛有点松散了。”
画中看上去是翠绿色的,但实际见过这条毛围脖的雨润知道那应该是深绿色的。画中的背景看上去像将要消散的影子,窗边有两只小鸟,但只能看清大致的轮廓,只有奶奶是被凸显的中心。如果他画得模糊些,就看不出是谁了。
“偏偏今年是M&M的百年诞辰。”
“奶奶有什么反应?”
“她让妈妈和两个姨都不要去看她。是觉得害羞吗?”
“奶奶可不是个会害羞的人。”
“你去看看吧。”
“我?”
“你不是离得最近吗?外婆对你也最心软。”
从平昌洞到付岩洞当然很近,但上坡和下坡都不轻松。雨润也不能对表姐发脾气说“那你倒是看看上下坡的高度嘛”,只说“知道了”。雨润不知道该穿什么鞋去,帆布鞋像溺死的动物一样被丢在玄关,雨鞋不适合爬坡,最后不得不穿上了高中时被当作室内鞋的耐克拖鞋。虽然拖鞋也有不利于爬坡的数万个理由,雨润还带上了一把高尔夫伞。
雨润一边走着,一边想着那幅画的题目——《我的小小的夏威夷乳头》,真是太过分了,怎么能把人称作乳头呢?奶奶不喜欢马蒂亚斯·毛尔也许就是这个原因。从姑姑们和爸爸的聊天中,雨润了解到毛尔是个暴虐的人。他们说他是个情绪不稳定、具有攻击性的人,还曾经有一两次伤害过奶奶。
那个人死了以后,奶奶是一种解脱的心情,还是像一种永远的诅咒一样无法摆脱呢?
奶奶在德国大概居住了七年,那之后又活了将近五十年。但让人无法理解的是,世人把她在德国之后的时间都缩略了,而将马蒂亚斯·毛尔描述得仿佛他是奶奶的一生最爱,尽管奶奶已经像发条娃娃一样说过无数次,那并不是爱情。真是没有责任感的媒体。
“出名会让所有的一切都被扭曲。”
奶奶到最后都没能摆脱这一点。
雨润的家人们偶尔将马蒂亚斯·毛尔称为M&M,这并不是给他起了一个爱称,而更像是为了削弱他的权威。德国战后绘画大师之一,在全盛期自杀后被无尽哀悼的悲剧艺术家……毛尔得到多少哀悼,奶奶就被当作他自杀的原因而获得了多少指责。雨润的家人们每每想起M&M,都不可能不怨恨他。
“总是不说清楚啊。”
那天,围在奶奶家门口的人中有个人这样说。
关于毛尔,奶奶总是表现出一副模棱两可、漠不关心的样子。那才是她啊。雨润悄悄笑了。十多个人从大门口出来,雨润安静地在旁边等着,等人都走了她才进去。也有人惊讶地看着她,但可能以为她只是个工作人员。
奶奶脸上没化一点妆,穿着平时的衣服,围了一条围巾,坐在地板上。她看雨润来了,指了指桌子上面,那里放着薄脆饼干和果酱。奶奶单靠吃零食续命已经很久了。
家人们都很担心奶奶的身体,但她还是非常固执。
“您决定去德国吗?”
“我这个年纪坐飞机说不定就死了。”
“那也是,您不想看看那幅画吗?”
“有时候会想那幅画现在在哪儿啊,没想到在我死之前还能找到。”
“奶奶您很美。”
奶奶呵呵笑了出来。雨润曾看过几张奶奶在夏威夷和杜塞尔多夫的照片。那些照片虽说拍得都很好,但照片中的奶奶看起来有些不一样。即使只是在屏幕上看到的照片,但有种鲜活的感觉。照片上当年的奶奶看上去和现在的智秀差不多大或稍微大一点。雨润有时会想,如果遇到那个时候的奶奶,两个人会亲近起来吗?
“您的腿怎么样了?”
奶奶没有回答,而是向雨润伸出了手。雨润笑着走到她身边,把她拉起来扶到了椅子上。奶奶只是比之前稍微虚弱了一点,行动上没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偶尔还是会像这样撒撒娇。
孙女们都像奶奶,脚腕和小腿格外结实。智秀常常嘟囔着“都是因为外婆,我们的小腿像小萝卜一样”,因此她还曾被教训过一次,奶奶面带怒色地说:“遗传了我能走遍全世界的腿,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要是自己不能在这房子里生活的话我就去死。不吃不喝。那时候你们不要太伤心。”
付岩洞斜坡尽头的家,这个奶奶独自生活、显得有些破旧和不便的家,曾经坐满了奶奶的朋友们。雨润能想象那个时候的气氛,能想象画家、雕刻家、摄影家、古典乐器演奏家和盘索里(1)艺术家、作家、演员、舞蹈家都常常进出于此的景象,这些常被提及的故事就像幽灵般有了幻影。
那时每周都来家里玩的一个叔叔,常把明惠姑姑的零食吃光,姑姑很讨厌他。有一天,明惠姑姑突然发现他竟然出现在了大女儿的课本上,吓了一跳。像这样的故事常常在家庭聚会中被当成笑话提起。
“那个时候怎么会和那么多人都成为朋友呢?领域都不一样啊。”
“贫穷的时候搞艺术的人不多,都是些又穷又特别的人,大家互相都很亲近。现在还活着的人已经没几个了,即使活着也都是躺在床上的了。把朋友们一个个送走太可怕了,你不知道有多可怕,我甚至会羡慕那些年轻时就早早病死的朋友。”
每次奶奶这样说,雨润都知道不回答可能更好。她打开冰箱,里面放着金枪鱼、橄榄油、玉米、虾、蛋黄酱、西红柿、鸡蛋和扇贝。雨润烤了几只扇贝。
她没有在餐桌上吃,而是和奶奶一起坐在沙发上吃。
“几年前,我吃章鱼寿司时,差点噎死。章鱼柔软的触手可能是进了我的气管,差点就用了海姆立克急救法。气管也会老化的,你也要小心。年轻人也可能因为吃章鱼寿司窒息而死。”
奶奶一边说,一边拉着雨润的手走到化妆台旁边。她翻翻抽屉想了一会儿,把一个翡翠项链递给雨润。不仅是雨润,每次别的外孙女来也是一样。见面的时候,诗善都会讲一个对生活有帮助的小窍门,然后给她们一只首饰。
奶奶对于首饰的审美比妈妈和姑姑们都好,所以雨润常常佩戴奶奶送她的首饰。
姑姑们并不掩饰对奶奶为什么不给自己而给孙女们首饰的不满。我也是会和隔一个年级的学妹关系更亲近啊,雨润这么想。
“这是什么时候买的啊?”
雨润很喜欢首饰背后的故事。
“大概是20世纪70年代吧,你爷爷买给我的。”
“要是没有遇到会怎么样呢?”
“没遇到谁?”
“不管是谁。”
奶奶手脚麻利地收拾起化妆台,想着如果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如果没有毛尔的话,我也许会一直待在洗衣房?可能最后还是会离开的,但得花上几年时间,也许还没机会上学;然后像其他的移民者一样过上自己的日子,再让下一代受教育,不过靠我自己可能太不现实了。这一点上我不后悔遇到毛尔。虽然他给了我很多痛苦,但他让我看到了我去不了的世界。然后你爷爷约瑟夫·利从毛尔那里救出了我……毛尔死了以后,随着他的影响渐渐淡去,我们也不太受到关注了。如果没有他人帮助的话,从那种情况下逃出来可能不太容易。洪乐焕是从好的同事变成了好的伴侣,本来想看看那是能持续多久的爱,但癌症阻碍在我们中间了嘛。要说遇上谁的话,三个人都应该要遇到;不想遇到的话,就三个人都不要遇到。”
雨润可以在很多地方读到关于毛尔的记录,但对约瑟夫·利和洪乐焕只剩下些模糊的记忆。特定年龄前的记忆很容易就挥发掉,这让人感到失落。即使从父母那一辈听来的各种趣事能像自己的记忆一般留下,但仔细想想那并不是自己的记忆。至少禾秀和智秀都还有某种程度的记忆,几岁的差异真的好大!也许是同样的原因,三个女孩中雨润最担心奶奶会离世,每天都坐立不安,虽然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那天,和奶奶并肩坐在一起时,雨润给奶奶看了几个动物的视频。每当雨润给奶奶看这些东西时,她都很开心。奶奶最喜欢鸡尾鹦鹉开心地晃动着脑袋和沙丁鱼群从捕食者手中逃走的视频,雨润给她播放了两三次。
“再活一次的话,我想像鸟或鱼一样,成为灵魂轻盈的物种。”
雨润给奶奶读了一会儿书,又读了一会儿杂志。奶奶那副镜架变松但外形还保持不错的老花镜没有派上用场。
“你要睡一晚再走吗?”
一直在下的大雨渐渐变小了。
“我也想睡一晚再走,但是妈妈说给我做了干萝卜叶饭,不回去的话妈妈会有点失落……”
“干萝卜叶?怎么突然做那个?”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吃。”
“你什么时候回芝加哥?”
“大概两周后吧。不过,奶奶,我不想继续学雕塑了。”
“怎么了?”
“说出来有些奇怪。我只能雕出怪物来,除了怪物什么都雕不出来。我好像在奇怪的地方才能施展才能,所以我想去洛杉矶做角色设计师。”
“那是做什么的?”
“是构思电影里出现的怪物。”
“你有已经做好的吗?”
雨润打开手机相册,翻出几张给奶奶看。
“哎哟,是挺可怕的,这说明你做得好。不过比起艺术本身,艺术的外延更有趣。我原来也是这样的。”
雨润说“奶奶,不要总是用过去式说话”,然后站在玄关处亲了亲奶奶的脸颊。亲吻要用干燥的嘴唇轻触她的面颊,这也是从奶奶身上学到的。
“你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机票太贵了,可能冬天就不回来了,明年再回。出国前我会常来看您的,明天我和爸爸一起来。”
“唉,不知我能不能活到你明年回来的时候了。”
“您不要这样说。”
奶奶真的在雨润再次回国之前去世了。在雨润没能参加的生日聚会上,在她像往常一样和大家聊天的几小时后……
雨润也没有去葬礼,不过没关系,奶奶不是把葬礼看得很重要的人,其实奶奶讨厌所有和“过去”结合在一起的词。在雨润眼里,奶奶是摩登女孩,大家的摩登女孩,她所有一切的根。她靠在还没有完成的怪物的鼻梁上哭泣。
……十年过去了,雨润独自一人坐上从洛杉矶到夏威夷的飞机。旁边的座位是空着的,有种奶奶坐在旁边的莫名感觉,雨润又悄悄地流下了眼泪。
于是她转过头去,装作看向窗外,脖子上戴着奶奶送她的项链。
* * *
(1) 盘索里:韩国传统演唱形式。——译者注
8
搭乘前往法兰克福的飞机,是我人生的第一次飞行。听说杜塞尔多夫离法兰克福很近。
因为要给我办全手续,毛尔和原来的一行人分开了。至今我都忘不了那些人离开时对我的嘲笑。
飞机上我们两个人的座位一前一后。我从后面看着他在座位上方露出的鬈发后脑勺,感觉一切像疯了一样。胃里上下翻腾,我什么也吃不下。到了经停地才下飞机吃了点东西,但上了飞机后又全都吐了出来。就这样,在飞行的水平极差并且飞机常常坠毁的时代,人们还要经常乘坐飞机,现在简直无法想象。
——《如今已经过去的分岔路》(1991年)
机场出发厅里挤满了脖子上挂着长焦镜头相机的人。
“他们是要去看鸟儿吗?”
海林自言自语着,智秀觉得这样的海林实在是太可爱了。
“看起来像是记者啊。”
智秀的猜测没错。为了拍摄一位以尖锐评论闻名的国会议员出发访美的镜头,记者们聚集在机场;一会儿又来了一个偶像组合,黑压压的人群移动着开始拍照。
“你去学校可以炫耀了,说见到了偶像组合。”
“可我不知道那是谁啊。”
“不知道?圭林知道吗?”
圭林也摇了摇头。智秀本来以为表弟、表妹肯定知道,心里不免有点遗憾,早知道就问问刚才的粉丝了,这会儿有点不好意思去问。
从仁川到夏威夷的飞机上,因为谁和谁坐在一起还出现了小小的混乱。明惠和泰浩坐在一起,尚宪要晚一点再去,本来智秀想和禾秀坐在一起,但因为禾秀想和明恩坐在一起,所以智秀就坐在了海林旁边。明俊和兰静、景雅和圭林并排坐在了中间。
“海林竟然愿意跟着智秀。”景雅觉得很意外。
“小姨,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要那么惊讶吗?”
“我也没说什么呀。”
“你的语气已经很明显了!”
智秀生活中有些自由奔放,很难被视为小学生的榜样。
但当海林小而温暖的手把她的手攥在手里时,智秀的心情顿时明朗。她在心里下定决心要成为让孩子信赖的大人。
留在韩国的人是宝根,因为他要负责照料每一户的植物。
“还有几盆是妈妈留下来的,估摸有三十五岁了吧,如果有一盆死掉你就麻烦了。因为你是生物学家,所以才让你照料的。”景雅在出发前十天就开始不断吓唬宝根。
“不是,这领域也差得有点远……”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每家都留下了指导事项,你就按照那个执行。”
宝根这才发现明惠、明恩、明俊设定的家门密码都是沈诗善的生日。
“什么嘛,这样的话,只要猜到一家的密码,其余几家就不攻自破了嘛。小偷要是不把我们都偷光才奇怪。等旅行回来就换密码吧。”明恩提议道。
“你换吧。我不会换的。反正我也没什么可被偷的。”明惠没有当回事地回答道。
“我是真的要换掉。”
明俊因为正在进行作品修复工作而警惕心变得很重,结果当天就换了密码。兰静觉得丈夫有点小题大做,但也没有拦着他。
“家里空得太久,还是会有点牵挂啊。”
“飞行时间太长了,就去几天的话有点不值得。”
明俊上了飞机后依然很焦虑,兰静没理他,打开了电子书阅读器。电子书阅读器大概只有两百克重,放在手中也没什么负担,真不错!
要是以前用手推车拉书的人知道了该有多愤怒啊,兰静心想。
生而逢时,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那么幸运,而不幸也只会蛰伏在幸运的阴影下。
“我应该留下更详细的笔记再走,应该把我已经做到哪一个步骤、是怎么做的,都逐一写下来才行。万一就这样坠机的话……”气流颠簸时,明俊忍不住嘟囔道。
“你随便拿一本读读吧。”
兰静连头都没抬地和明俊说。她如果想要屏蔽“死亡”这种念头的话,就会选择去阅读。对抗死亡的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阅读,她想和与之有此共鸣的人彻夜长聊。
“二姨您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禾秀问,起飞时她就睡着了,这会儿因为气流颠簸醒来。
明恩对禾秀用敬语有些在意。之前不是一直都不用敬语吗?其他外甥女对她说话都比较随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禾秀用敬语了。
“我们发现了一个地藏菩萨,最近在研究这个。”
“哦。”
“你想看看照片吗?”
禾秀点了点头。明恩拿出调成飞行模式的手机,打开了电子相册。
“怎么样?”
“头部好大啊。是之前修建的原因吗?”
“不是……现在做得好的手艺人也能做非常大的。这个比例是因为做的人手艺不精,虽然也不知道是谁做的。”
“他一定不知道几百年以后还会得到差评。”
“几乎快一千年了!”
听到明恩说快一千年了,禾秀扬了扬眉毛。
明恩在心里想,外甥女扬眉的方式和姐姐很相似。
“你知道地藏菩萨原来是女性吗?”明恩和外甥女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可他看起来像个大叔。”
“嗯,听说原来是印度的大地女神,在后世的流传中逐渐变成了男性。”
“他的眼神怎么这样,他在看哪里?”
禾秀伸出手指一点点放大照片。
“在看肩头后面,因为挂心没能拯救的众生,所以回头看。”明恩说,“同事之间不是常常开这种玩笑嘛,如果有那种总想照顾好每个人、独自把所有工作都做完的人,就会跟他说:不要像地藏菩萨一样活。”
明恩没能逗笑外甥女,有点尴尬。
“外婆活着的时候偶尔会读佛经,她信佛吗?”
“现在那本佛经在我这里。她不信佛,只不过是喜欢读古老的文字。她说读着人们口口相传记录下来的文字,内心会变得平静。她也读《圣经》,什么都读,应该只是读她喜欢的部分。”
“内心变得平静?”
“嗯?”
“内心真会变得平静?”
“书上也那样写嘛,觉得在安慰中感到愤怒,在愤怒中得到安慰。没有别的办法吧。你想读的话把佛经给你?”
“不用了。”
过了一会儿,禾秀就闭上眼睛了。明恩感觉着禾秀的气息,她知道外甥女并没有真的再次入睡,但心里已经很感谢对方为了和自己说话做的努力了。
海林说了好一会儿鸟的故事,然后发出浅浅的鼾声睡着了。她的眼皮到眉心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像是谁用拇指恶作剧似的按了一下。
智秀曾偶然听过妈妈和小姨的电话,知道海林去年在学校发生了什么问题。是因为这个胎记而被开玩笑吗?但是看上去并没有那么惹人讨厌,而且睁开眼睛的话几乎看不见……
智秀想起那时海林还不清楚禾秀身上发生的事情,看到禾秀身上的疤时,海林说:“咦?姐姐你也有胎记啊,怎么之前没有发现呢?”那时空气骤凝。
现在海林已经都知道了。
“姐姐,让我听听音乐。”
不知圭林是不是从卫生间回来的路上听到了,他伸手向智秀要音乐听。智秀把手机解锁后递给他。
“喂,这里面可是我下一场表演要用的新曲子,谁都没有听过,因为是你要听才给你的。”
“知道了。”
圭林郑重地点点头。智秀想,景雅小姨因为有圭林和海林,生活应该很有趣吧。
智秀连上了飞机上的影音系统,来来回回地换着频道,虽然音质很差,但她相信如果能发现一首新曲子的话,这天也会是美好的一天。还剩下六个小时的飞行时间,还有充足的机会。
9
读《普贤行愿品》中的随喜功德时,总是忍不住感叹。为他人的功德而喜悦,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不嫉妒的心吗?
投身文化界,总是不由自主地陷入嫉妒,曾想偷走别人的作品,也曾嫉妒他人未经坎坷的优越人生……嫉妒是推动文化发展的动力之一,但更多的时候发挥着副作用。
我想拥有不会嫉妒的心。没有任何坏心思,内心也一片透亮,也许是凡人终究达不到的境界。越读越觉得不错,还曾想过将女儿的名字取为“随喜”。我女儿们的名字分别是“闪亮的内心”和“闪亮的笑容”的意思,都是认真取的名字。再生一个叫“随喜”已经有点晚了。
——《月刊佛教××》,作家的经典(1978年)
飞机着陆前两小时,明惠做了个噩梦。梦中自己不知为何无法逃离二十二岁时的第一次婚姻,正在集中精神吵架——
“发生在我们家族的事,你到底有什么资格说都是没发生过的?你凭什么?”
“你也并不在现场啊。那你又是怎么确信那件事是真的发生过?”
那人是明惠的初恋。两人写了很久的信,很难抽空见一面。为了离开太过拥挤的家,明惠和职业军人的他结婚了。放到现在算是早婚了,但在那个时代,二十三四岁时大家都结婚了,也不算什么很特别的事。明惠很爱妈妈,也很清楚妈妈对这个家和弟弟妹妹们的某种程度的无视,她并没有好好照料这个家。明惠没办法再承受这种混乱的状态,支离破碎的自己已经筋疲力尽。明惠只想逃出付岩洞的家,自己去过简单的日子,只照顾好自己就可以了。
“是啊,我也太过依赖你了。如果你确定这样会幸福的话,我知道了。”
诗善和其他家人都没有反对。
举办完朴素的婚礼,明惠搬进了军人公寓。周围有人猜测她是不是因为怀了孩子才结婚的,但明惠一直在上学,谣言也就渐渐消失了。前两年像过家家一样,日子还算过得不错,然而从某一天开始,明惠和丈夫的争吵变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