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从诗善开始(出版书)》作者:[韩]郑世朗/译者:田禾子【完结】 > 从诗善开始【韩国文坛备受瞩目女作家郑世朗女性主义小说力作 作品两度登顶韩国文学代表奖项“创碑长篇小说奖”“韩国日报文学奖”】 - 郑世朗著.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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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郑世朗/译者:田禾子 当前章节:154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1

“怎么会随便杀害平民呢?这像话吗?肯定是破坏分子编造的。”

“他们被埋在荒山,我爷爷奶奶还有叔叔们都埋在荒山。”

“肯定有什么误会,调查一下就知道肯定不是那样了。”

战争时,沈诗善早早就跟着远房堂哥夫妇去了南方避难。其他家人因为要和住在首尔和义州的亲戚会合,所以晚一步出发,但在到达之前他们被人举报了。邻居举报曾在日本留过学的老二沈诗哲是间谍。仅仅四天,诗善的家人就和被诬陷为反叛者的十几个村民一起被拉出去枪杀了。有人说那时候被埋的有三十人,也有说七十人的,总之没有人知道准确的数字。沈诗哲的政治倾向究竟是什么,也从来没有公开过,那之后也没人知道他的行踪,不知道他和举报他的邻居是否有什么过节……等沈诗善得到消息,已经过了些时日。从村子里逃出来的人找到她,告诉她绝对不要再回去,老家除了被烧毁的房子什么都没剩下,如果沈诗善回去的话,也只会被杀害,即使不被杀害,也不知道要遭受什么可怕的事。

“妈妈到现在也不愿提起当时的事情,太痛苦了,所以不能想。”

“岳母肯定记错了。战争中谁能记得发生了什么事?肯定是有人编造的。”

远房堂哥的妻家后来主导了移民夏威夷的事。他们给战争结束后无家可归的沈诗善发了很多国际信件。早早就移民到夏威夷的这家人,有个得了肺结核并且不知哪天就会死掉的邻居,作为那个邻居的照片新娘,可以避开愈加严格的移民法。那几乎是最后一批照片新娘。也许是为了在那个困难的时代里减少一张吃饭的嘴,抑或是不方便让亲戚家的小姑娘做保姆,沈诗善没问远房堂哥理由,默默地接受了安排。

沈诗善开始时还有些担心,万一真的要和那个人结婚该怎么办,堂哥告诉她不用担心。就像信里说的那样,那个男人在沈诗善到达夏威夷的两天前就死了,只需要找一个和那个男人长相极为相近的人来港口接她就可以,因为没有丈夫来接的话,就无法离开入境管理所。当时的拍照技术和行政系统都不像今天这么发达,诗善想起来觉得是一种侥幸。远房堂哥后来回到T乡想要打听当初发生的事,以及家人们到底被埋在哪里,但没能打听到任何消息。这不是一个人就能搞清楚的事,而且那时问得太深还会让自己也陷入危险。堂哥看过一个又一个凶恶的、死水般的眼神之后,写信给她说没有什么能做的了。

那就是诗善家族的历史。

明惠再也无法爱着丈夫了,虽然除了认为明惠家族发生的事是子虚乌有,他并无其他过错。她想扇说出这种话的丈夫一个大嘴巴,想把家里的东西都摔碎!在平复这些情绪的过程中,她对丈夫的爱也消散了。丈夫居然否认妈妈多次讲给她听的人生故事,她无法与这种人继续生活下去。

明惠回到家里的时候,谁都没有再劝明惠回去。和泰浩相识是在继父公司工作的时候,她不像现在的年轻人一样选择独自生活,而是像斗争一样选择了再婚。

明惠出了一身冷汗,她刚站起来,泰浩就把一瓶矿泉水递过来。

“有点冷吧?把我的毯子给你?”

从机舱电子屏幕上已经可以看到夏威夷岛了。

“为什么租了三辆车啊?”

明俊办理租车手续的时候吓了一跳。

“我解释的时候你都听什么了?”

“你讲这个了?”

兰静赶忙戳了一下丈夫的手臂。明惠总是更喜欢兰静。

“我们不是来团体游的,而是要各自行动,所以需要好几辆车。”

租的车是混合动力汽车,小巧却实用,其中两辆是白色,一辆是红色。几个人在明惠听不到的地方嘟囔着“既然来了美国,就想坐坐宽敞又华丽的车”。分好车后,大家约定到住的地方再碰头。明惠没有订威基基海滩的酒店,而是选了火奴鲁鲁市内的地方,开车大概需要三十分钟。到了住宿的地方,大家看到雨润正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

“雨润啊!”

智秀开心地打着招呼,雨润先站起来拥抱了兰静,然后又拥抱了智秀。也许是好久没见了,海林也和雨润打了招呼。

这个民宿有一个巨大的主院和相对较小的别院,可以让客人充分保护各自的隐私。

“大家洗漱休息,我们两个小时以后在主院客厅见。”

明惠下了命令,大家都回到各自的房间了。

“水压怎么样?”

景雅问打开淋浴喷头的明恩。

“就那样吧。”

“早知道就带一只能增大水压的喷头来了。”

“旅行的时候怎么会带那样的东西出来啊?”

“本来行李就已经多得像搬家了,再多带一只喷头不算什么。”

景雅回到自己房间,看见圭林趴在沙发上。她的视线寻找着海林,海林正站在庭院的花中间。

“妈妈,这里有暗绿绣眼鸟。”

真的有一只和叶子的颜色很像的淡绿色小鸟。

“确实像夏威夷的鸟啊。”

“不是的,它的种类是亚洲鸟类。它怎么会来这里呢?”

“眼角的白色线看起来很可爱。”

“妈妈,我要去书店。”景雅知道,无论带海林去哪里,都要先去当地的书店买好《鸟类图鉴》才能开始旅游。如果不先带她去的话,就会让其他人很困扰,于是景雅答应她等大姨讲完话之后就马上带她去。

大家顶着一头潮湿的头发,聚在客厅里。使用浴室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问题是吹风机不太够。大家都想着总有人会带,结果谁都没带吹风机。

“听说不好好吹干的话会掉头发。”泰浩有些不满。

“听我说。”明惠站起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忌日晚上八点开始祭祀。因为是十周年,所以就进行这么一次。祭祀不是大费周章地拜供桌,而是那天让大家把在夏威夷旅行时开心的瞬间,或者觉得‘活着也很值得’的瞬间收集来——可以是象征那个瞬间的什么东西,也可以不是物体,分享经验也行。”

景雅好久没有听到大姐说敬语了,虽在心中默默说“这是在公司讲话的语气”,但仍感到很高兴。

“好难啊。”

“但突然有了胜负欲。”

“怎么能在祭祀这种事上产生胜负欲啊。”

因为这个特别的祭祀计划,家人中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骚动。

“妈妈年轻的时候曾来过这个岛上,我们也该在这个岛上一起纪念妈妈,用与妈妈有特殊联系的物品来祭祀……”

“有什么奖品吗?”

“没有,怎么说也是祭祀,发奖品有点不合适,大家会献上掌声。”

“哦哦。”

虽然这么说,但大家还是忍不住露出激动又期待的眼神。

“哦,对了,草裙舞我会去学,也预约好了,你们都不要选这个。”

明惠先发制人。想象着总是有些僵硬的明惠跳舞的样子,几个人悄悄笑了,当然,这神情明惠没发现。

10

“走,走吧。你留在这里的话,这里就会变成火海。”娜玛卡说。

“但是姐姐,我喜欢这个岛。”

“你得走了,你另寻他处吧。你会带来火,会有一个火之岛等着你。”

佩蕾接受了这趟旅程。有留在娜玛卡身边的人,也有跟随佩蕾离开的人。

——《沈诗善读夏威夷神话》(1989年)(1)

第一天,明惠、明恩和景雅一起去上了草裙舞的一日课程,明惠也邀请了明俊和兰静,但那两个人说要去博物馆,拒绝了明惠。这是个过程并不激烈的拒绝。

到达授课的地方,她们本以为是在室内上课,结果老师把学生们带到了庭院里,眼前是修剪平整的草地。她们把包和鞋放在一边,光脚踩在草地上面。上午十一点,草被阳光晒得恰到好处,有些干燥,有些温暖,让人心情愉快。三姐妹穿着舒服又宽松的裙子。老师像是对她们的穿着很满意,笑着点了点头。老师的头发已花白,漂亮地扎在脑后,声音充沛有力,流露出一股威严的气势。

室外音箱中传出了用尤克里里演奏的夏威夷民谣。从世界各地而来的大概四十名女性,以一定的间隔站好,看向老师。

最先学习有关太阳、月亮及大地的动作,然后是家。表达家的时候,关键的动作是两个大拇指不能触碰在一起。所有的动作为了方便记忆,都是成双成对的:悬崖和山,雨和瀑布,大海和波涛,风和椰子树,眼睛和手,微笑和肩膀,花和闻香,花环和爱情,开始和结束的动作……

在阳光中,从世界各地来到夏威夷的观光者聚在一起学习夏威夷舞是使人感到充盈的人生体验。学舞蹈的人中也有年轻人,不过中年人更多。看不出来大家是像明惠三姐妹这样结伴来的,还是和朋友一起来的。

薄汗被微风吹干。庭院很好地利用了建筑的阴影。

明惠感受到一种在冥想状态时在心里慢慢升起的光芒。但因为要记住每一个动作,心中也不免泛起一阵焦躁。课程一结束,她就用简单的笔记和图画记录动作。明恩和景雅一直在旁边等明惠记完笔记。

“你们要不要也一起上这个课?我们三个一起跳。”

明惠问两个妹妹,两人都摇了摇头。

“我想去看火山,姐姐。”

明恩很真挚地说,明惠想起她在明恩的行李里看到过登山鞋。

“想看就去看吧。”

“嗯,我要去夏威夷大岛。”

“景雅,你有什么打算?”

“我……要做我真正喜欢的事。”

老幺还真是老幺,明惠笑了。她等人们都走后,向老师预定了一周的课程,老师微笑地看着她。

明惠却陷入了短暂的思索。总是想要获得权威女性的认可,到底因为什么呢?因为自己是沈诗善的女儿?还是因为自己是长女呢?

三姐妹走出上课的庭院后,听到身后老师在叫她们。

“我想送花给你们。”

“啊,谢谢。”

“花和你们的裙子很相配。”

老师从大门旁的树上摘下三朵香气沁人心脾的白色花朵,分别戴在了明惠、明恩、景雅的耳朵后面。老师是个能看出女性年龄的人啊。

“这个花叫什么名字?”

“鸡蛋花。”

“我明天会再来的。”

“我知道了。”

收到花的三个人特别高兴。她们想着有没有更好的感谢方式,但最后还是不自觉地鞠躬低头,这个方式太亚洲了。

这香甜又不厚重的香气跟随着她们飘了好久。

明俊和兰静开着白色的车到达了毕夏普博物馆。本来他们看上了红色的车,但智秀已经开走了,也许以后几天红色车会很抢手。

“听说这个博物馆是19世纪末,查尔斯·里德·毕夏普为纪念他的妻子——柏妮丝公主而建的。”

兰静是那种旅行前会买各种类型的指南书,反复阅读后把内容都好好标注的人。所以明俊什么都没有准备,他喜欢在一旁听兰静讲已经整理好的信息,同时欣赏将相关信息娓娓道来的兰静的表情。姐姐们都指责他太懒了。

“老婆,你死了的话我也给你做个什么东西吧,也修一座建筑?”

“你觉得你会比我长寿吗?还挺有野心的。”

兰静把帽子摘下放进包里,嘲笑着明俊。

“书上写这里一共有两千四百万件遗物,我们进去看看吧。”

建筑本身并不宏大,但用树木搭建的内部构造很独特。

“展品外框都是用寇阿相思树做的,听说造价比整个建筑都要高。”

“寇阿相思树?”

“是一种生长在夏威夷岛上的高级木材。这种树木在火山灰里也能长大,特别神奇,听说做成乐器的话,发出的声音很好听。”

“老婆,你真的没有不懂的东西啊。”

兰静没有把明俊的称赞当回事。讲解员正指着地上画着的太平洋地图,对上面的舷外浮杆独木舟做着解说。

明俊是在意大利留的学,所以英语水平也就那样。和他相比,兰静年轻的时候学过商务英语,所以到现在还会时不时冒出几句高级英语。

明俊不能理解兰静为什么不回到职场工作,也许这是自己的错。孩子生病了,家里急需用钱,因为这个而让如此特别的女人待在家里,有时他分不清是这世界的错还是自己的错。

“大致看看就行了,我们去美术馆吧。”

看着挂在博物馆顶上的抹香鲸,明俊催促着兰静。

“那只鲸鱼很有来头。在大多博物馆都流行在屋顶上悬挂鲸鱼骨的时候,这个博物馆花了大价钱引入了这只鲸鱼。结果后来才知道这只鲸鱼来自大西洋。”

“真的吗?”

“很好笑吧?一只挂在太平洋中间的大西洋鲸鱼。”

“嗯。”

兰静在家里整天都在看科教节目,守时程度就像学校的课程表。

“你一个人去美术馆吧。”

“嗯?”

“这里有行走着的书。”

兰静用眼神指了指那边走廊,一个佝偻的老人走过,那是刚刚讲解波利尼西亚航海技术的讲解员。

“这里不是一天就能逛完的,我要在这里待几天。”

“真的吗?”

“我也喜欢美术,但是没有你那么喜欢。一会儿到闭馆的时间你再来接我吧。”

喜欢美术馆的人和喜欢博物馆的人结婚的话,看上去一拍即合,但也常常会发生两人谁都不让步的事情。明俊把博物馆留给妻子,自己开车去了美术馆。

美术馆比想象中规模要大,展品也很多,明俊很满意。只不过,他特意没有去挂着妈妈画像的展厅。从入口处能隐约看到青绿色的一角,明俊扭过头不去看。

那幅画应该要全家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再去看。

* * *

(1) 这段神话讲述的是夏威夷火山女神佩蕾和大海女神娜玛卡的故事。

11

后来我只见过一次在夏威夷认识的人,那是在旧金山。

关系很好的作家办了展览,我受邀一起去,那人应该也是听说韩国画家开展览,所以来看展的。在人群中看到曾经见过的面孔,那种喜悦是难以言表的。我们笑着看对方,紧紧拥抱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对方的名字。两个人都没有因想不起对方的名字而遗憾,反而笑得更开怀了。

“我现在生活在美国了。诗善你呢?”

“我转了一圈又回到韩国去了。”

“回到韩国”这句话真让人震惊,虽然我不会仔细说这一圈里我都曾经历过什么。

偶尔我会想,如果一直生活在夏威夷的话,那会怎么样呢?韩国人的圈子分为两个政治派别,并且尖锐地对立着。听说随着一代又一代的发展,气氛也变了。我最终能习惯那一切吗?我曾读过有关平行世界的书,但还是希望那样的东西永远不要出现。

——《最终留下的那个人》(2002年)

“你不觉得好笑吗,我们家的大人们?”

智秀说这句话的时候,雨润没有马上听懂她的意思。

“哪里好笑?”

“他们到了夏威夷以后都忙着学什么课程。普通家庭都不会这样吧?”

“啊,他们还真是一点也没变。”

两人想起了小时候家族旅行时,大人们坐在大巴车前面,集中注意力听导游的问题并举手回答的样子。真是些特别喜欢学习的人啊。

“小时候还觉得挺丢脸的,现在又觉得很可爱。妈妈爸爸,还有姑姑们。”

“这都是从外婆身上遗传下来的特点吧。”

“应该是吧。”

“所以外婆就从这里离开到德国去了,为了学习而离开这么美的地方,为了不管学点什么都要离开。”

听着智秀的话,雨润点点头。

她们正坐着去往威基基的电车,窗外吹来一阵阵风,套在泳衣外的轻薄连衣裙轻轻地飞扬。坐在两排之后的海林和圭林没什么话聊,但专注地看着窗外的样子一模一样,智秀呵呵笑了起来。

“小姨生的孩子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别笑他们了,海林那么喜欢姐姐你,你取笑她可不行。”

“我们雨润那么小的时候也特别可爱来着。”

“也没差几岁,现在在这儿装姐姐。”

“你的韩语怎么就没退化呢?一句话也不输给我。”

出来看看真好!雨润和智秀说要带着圭林和海林一起出来时,姑姑什么都没说,但雨润看到妈妈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安。雨润想把手放在妈妈的背上说:“妈妈,你不要担心,放心地相信智秀和我吧。”智秀有过突然换了工作去旅行的“前科”,而且应对危机时总是一副强悍的姿态,雨润也在国外独立生活好几年了。

“姐姐,我到了海边要学冲浪。”

雨润宣布着自己的计划。

“嗯,想学就去学。”

智秀把带着网兜的海滩包放在脚下,没怎么在意地回答。她并不知道学冲浪对雨润来说意味着什么。

雨润小时候生了很久的病,病好之后她再也没有尝过充满活力的青春的滋味。一起生病的朋友中,有人勇敢地活着,即使下一秒死去也不会后悔,而有人每一秒都小心谨慎地惜命而活,雨润很明显是后一种,她并不喜欢这样。所以,在到达威基基的时候,她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去学冲浪。与其说是真的被冲浪吸引,不如说冲浪是雨润能想到的最冒险也最危险的运动,甚至会有死亡的可能。“我不是那么勇敢的人,但我也不是胆小鬼。”雨润要给自己一个证明。她早饭故意少吃了一点,准备好了充足的现金。

“姐姐,我也要学。”

从电车上下来,圭林还跟着雨润。智秀和海林在比较浅的地方学潜水。

哪个摊位的教练教得好,每本向导小册子上写的都不一样。等到了海滩,雨润和圭林都不好意思挨个去问这些陌生的教练,于是二人决定碰碰运气。再说,写向导小册子的人也不是跟所有的教练都学过冲浪,而且小册子上的教练也不一定现在还在教。负责报名的接待员用一种评判的眼神打量雨润,像在判断雨润的身体是否符合冲浪的条件。雨润和圭林在接待员的带领下把随身物品存放在没有任何安保措施的桌子上,然后走向海边。

分给他们的教练名叫安迪,看上去有四十多岁。他的黑色鸭舌帽在海水的长期浸泡下有些褪色,脂肪像被海浪吞掉了一样,身材好得可以做人体模型。雨润心想他应该是个很有经验的冲浪手。

“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和他的女友也是跟我学的冲浪。从韩国来的著名演员‘裴’也和我学过冲浪。”

裴是裴勇俊吗?也有可能是裴斗娜。难道是裴正南?

安迪只能记住姓,而雨润没有那么擅长刨根问底。

“迪卡普里奥的女友太多了,到底是哪一个呢?这三个人的冲浪技术都好吗?”雨润最大限度地回应着安迪的炫耀。

在海滩上,安迪简单讲解着从冲浪板上站起来的方法。仅仅是地上的课程,雨润就已经筋疲力尽了,但她不想让别人看出来。雨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在水上也站起来。她在脑海中模拟瑜伽的过程,先提起胸部的话,就需要柔韧性,抬起一边的膝盖需要平衡力,用两只脚站立需要爆发力和耐力。

和她相反,圭林的运动神经很发达,已经跃跃欲试要去海里练练了。

“好了,现在我们到海里去。”安迪提议道。

“这么快?”

“难道你要一直在地上吗?”

雨润学着其他人,想单手提起冲浪板,但冲浪板比她想象中的重很多,她只得两只手吃力地拖着冲浪板往前走,甚至有几次冲浪板掉在了地上。安迪把自己的冲浪板扔进海里后回过头来帮她抬着冲浪板。雨润觉得自己过去六个月的运动真是毫无用处。她总是希望自己能更强壮一点,能轻松提起沉重的物品,所以一直坚持着体力训练。在能轻松提起水桶后,雨润感到了一丝欣慰。而现在提不起冲浪板让她的自尊心又受到了打击。

在海滩上就有些吃力的雨润,到了海里更是惨不忍睹。她要用手臂使劲划水才能到海浪上去,但她总是被小小的波涛打回来。凭雨润自己完全无法前进。

“姐姐,你用点力气!”

已经来到可以乘浪位置的圭林给雨润加油,但听上去像在气她一样。

“我已经在用力了!”

安迪露出了“这次的学生没法炫耀了”的表情,最终只能用自己的脚钩着雨润的冲浪板前端。雨润看着安迪的脚底,那双在炽热的沙滩上数十年锻炼出的粗糙的脚底,她有些后悔自己来学冲浪这件事。

离海滩不远,海里有很多像雨润一样的新手冲浪者,脸上都露出有些后悔的表情。当合适的波涛过来时,教练们就互相定好顺序一个个把学员推到波涛上去。大部分人划不了几米远就失去了平衡;划了十米远的人想要站起来,却从冲浪板上掉了下来。雨润身边划过一个动作已经非常熟练的小朋友,还有一只和主人一起坐在冲浪板上的波士顿梗犬。她不自觉地用尊敬的眼光看着他们。

雨润很快就没有了看别人的轻松,她不知掉进水里多少次。水并没有很深,脚腕上也绑着连在冲浪板上的安全带,本身并没有那么危险。问题是海上到处都是石头和死去的珊瑚,新手没有办法决定自己落进水里还是落在障碍物上,所以好几次她都掉落在不太理想的着落点。雨润虽然穿了冲浪衣,但没起到什么作用,身上有好几处划伤,幸好没有碰到脑袋,上了岸才发现手肘处出血了。不停地掉落、晃动、喝进海水,她快要呕吐出来了。

想要呕吐的感觉雨润再熟悉不过了。哪怕小时候的住院生活变得再模糊,呕吐感和疼痛感都像老朋友一样藏在记忆深处。

那时候非常无聊。姑姑们来看她的话,她就会很开心,但每次访客一走,她就会难过地大哭,让妈妈很为难。那时的所有事都仿佛上辈子发生的一样。

人的记忆是从哪里开始分节的呢?

妈妈和爸爸仍然被那段时间的记忆支配着。因为她的病,妈妈和爸爸坚信危险无处不在。本来只是和同学玩躲避球时被球击中,脸上肿了一点,他们竟然给扔球的孩子的父母打电话。流感稍微严重一点,他们就不想送雨润去上学,完全不允许她骑自行车或滑滑板。只要是动物都不能靠近,不管是家庭宠物还是野生动物,而大部分植物都被看作是有害的。她也不敢想象去近处或远处旅行。雨润开始独居生活的时候,他们甚至买来了大型灭火器。最近因为总加夜班,他们还想去质问公司,雨润好不容易才拦住。

他们只有对雨润是这样的,自己遇到轻微的交通事故时却不愿意去医院看看。

“这是从后面撞了一下吗?以后越来越疼怎么办?”

“哎哟,没事。”

在说服父母的过程中,雨润更茫然了。妈妈和爸爸原本并不是惶惶不安的人,是因为雨润才生出的一种后天的不安。一种强烈的负罪感和背叛感裹挟着她。

怎么会这么伤心呢?雨润生病也不是她自己想的,而现在即使雨润再努力也无法改变自己的父母了。不是只有子女会让父母伤心,反过来也是可能的。最让她感到伤心的是妈妈看新闻哭的时候。看到有人失去孩子时,妈妈只要0.4秒就会落下泪来。

“我知道那种感觉,我知道。”

雨润希望妈妈不要再看新闻了。这是个小孩殒命太常发生的世界,而这样的新闻往往让人感到失望。妈妈一整年都不停地给失去孩子的家庭捐款,而这种持续的行为丝毫无法减少她的不安。

“妈妈,我没有死。因为没有死,所以更要真正地活着啊。”

雨润在房间里贴了一张用帅气的手写体写着“Live a little”的海报。在这句话下面画着巨大的波浪,浪尖上有一个宛如小点的冲浪女孩。雨润早已不是小孩,但在妈妈心中,自己好像永远是那个生病的孩子,所以她决定要学冲浪。

Live a little,我要活得精彩。

当然,妈妈现在并不知道雨润在学冲浪,也不知道她这两个小时一直在不停地从冲浪板上掉下来。也许就这么放弃的话,都不需要和妈妈提起。安迪夸奖了已经能很好地站起来两次的圭林,然后用一种难言的表情看了看雨润。

雨润拼命地挂在冲浪板上,不去面对安迪的视线。

“嗯,今天时间到了,明天再来吧。最后那一次你也快要能站起来了。”

安迪用美国人特有的乐观语气鼓励雨润。

雨润拖着筋疲力尽的身体回到岸上。智秀在一旁打瞌睡。海林正举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不同颜色的羽毛进行观察,来回确认,最后苦着脸抬头看雨润。

“几乎都是外来鸟类的羽毛。”

“这样啊。”

“看来夏威夷的鸟类都躲在深山里了。”

“洗洗手过来吧,我们去吃点东西。”

“嗯。”

雨润累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但圭林竟一点都不累的样子。雨润实在太羡慕表弟了,并努力抑制自己的消极情绪。有的人健康地出生,拥有发达的运动神经,而有的人不是那样,仅此而已。

“啊,彩虹。”

还沉浸在睡意里的智秀看起来心情不错,用手指着海边的方向,那里有一道鲜明的彩虹。智秀兴奋地用手机拍了一会儿,但效果很遗憾。

“拍出来一塌糊涂啊……”

“是啊,眼睛看到的这么美。”

“我决定了,在外婆的祭祀上,我要献上一张完美的彩虹照片。”

“什么?这么轻松就决定好了?”

雨润咯咯笑着智秀的决定,但内心也做好了自己的决定:我要帅气地成功冲浪,然后把那个海浪的浪花带给奶奶。

12

学会德语后我明白的第一件事就是我中了圈套。因为周围到处都是传闻,不用很费力就知道了。人们说着马蒂亚斯从世界各地搜集到的女人们最后的下场是什么,这些流言甚至可以回溯到源头。我掩饰着已经提高的德语水平,默默地坐在一边听着。听说有的人哭着回到了之前的地方;有人借酒和药品麻醉自己,从此堕落下去;有人遇到了更有名的男人;有人自杀了;还有些人从此销声匿迹……

而我想要活下去,不仅是苟活,还要以画家的身份活下去,因此要制定缜密的生存策略。我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只想要成为“那个站稳了脚跟、运气很好的女人”传闻中的主人公。

为了符合东方女人顺从的形象,我只穿着袜子静悄悄地走动。不让自己被马蒂亚斯注意到很重要。

最开始亲切豪爽的马蒂亚斯,和说着要给我此生最好机遇的马蒂亚斯,其实在遇到我的时候已经几乎丧失了性功能,不知是不是将无法抒发的欲望变成了暴力,他的行为变得无法预测,凶狠残暴。他将正在创作的画撕毁,将工作室砸烂,这种时候一定不能待在他身边,但也不能走太远,那只会在他的怒火上再浇一桶油。

“K说想要画画你。”

K也是个画家,但他没有做职业画家的才能,那时候已经很久都没画出什么像样的作品了,是个被遗忘了很久的画家。K也常常出入马蒂亚斯家,和别人不同的是,他总是和我搭话。每当那种时候,马蒂亚斯像是好奇我的回答一样,笑着看向我,我本能地警觉到这种危险。

对于这个模特邀请,我花了好几秒让大脑运转起来思考,终于找到了正确答案。

“那个人的画水平太低了,我不想被他画……”我附和着马蒂亚斯的傲慢,同时也保护了自己。

多希望那只是个单纯的模特邀请,可惜那时候不是单纯的时代。而且,只要我答应了一次,马蒂亚斯就可能会一直“出借”我。

马蒂亚斯并没有监禁我或强奸我,我并不是国籍不明的穿着东洋风浴袍的妖妇。但他可以以其他的方式行使暴力,让我变得凄惨。我们之间绝不是爱情故事。小小年纪的我马上就明白了,当时杜塞尔多夫的人也都明白,但现在的人们佯装不懂,真是难以置信。

我不应该盲目相信看起来宅心仁厚、夸赞我的潜能、会给我提供机会、会为我介绍人脉的人。我是因为经验不足而造成判断失误,我不过是从有名有权的男人手中坠落的女性之一,只不过我是那些人中的最后一个,所以引起了那些误会。现在,我想最后再澄清一次——

我并没有毁灭他,他也不是因为爱我而死。

——《与爱无关》(2000年)

禾秀在所有人都出门后的正午时分才醒来。很神奇,没有任何一个人试图叫醒禾秀。得把睡觉的问题解决掉才能考虑要不要回去上班啊……禾秀听说一位同事正在经受严重的失眠。经历了同一件事,有的人睡太多,而有的人几乎睡不着,这让人觉得不合理。禾秀觉得至少应该看看酒店的庭院,于是走出了房间,结果又在树木间的吊床上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因为太久没吃东西了,禾秀有些头晕。冰箱里只有水、果汁和啤酒,说着“来到这么远的地方绝不要再做饭”的母亲的豪言是真的。禾秀看了一眼酒店门口,三辆车都已经不在了。她从行李箱最里面取出拖鞋,决定到附近走走。

民宿订在了靠近火奴鲁鲁而不是威基基海边的地方,周围是密集的公共机关和公司大楼,看上去与任何一个都市无异。水泥地的步行街道与现代都市的实用风格并无美感,而是一种粗糙的感觉。

禾秀没有专门搭配衣服,只穿了运动裙,搭配毛呢针织衫,她觉得自己与这个街道格格不入。

她只拿了外婆的一本书和一个长钱包。在读到的最后一页上,写到外婆为了买石版画和蚀刻画的材料,向马蒂亚斯说着违心的话,成了他的模特……那幅许久才被发现、辗转整个地球最终来到火奴鲁鲁的画也许就是这样来的。

脚上穿的人字拖有些不舒服,禾秀感到阵阵眩晕。

离开了大路,就看到一家小小的松饼店,店的名字叫“适度表达”(Proper Expression),很特别。禾秀没有想太多,走向靠窗的双人座位。咖啡和松饼的香味缠绕着屋顶的风扇,随后飘散到鼻尖,禾秀的肚子饿到发痛。松饼的制作需要时间,为了抵抗眩晕,她用手托着下巴,随意地望向窗外的风景。

一群青少年骑着山地自行车飞速经过。一群穿着清一色服装的游客嬉笑着簇拥走过,一个背着乐器盒的老人在她眼前缓缓经过。

路上的行人变少了一些。

一辆婴儿车停在了店门口。一个小孩神气十足地从婴儿车里下来,伸手向父母要玩具。他的父母从婴儿车底部拿出一辆折叠的迷你购物推车。那孩子毛发稀疏,肚子圆滚滚的,活像个推着迷你手推车去超市采购的中年大叔。周围爆发出一阵笑声。

禾秀笑了起来,你应该会成为一个优秀的采购员。

这时,她突然看到了一个从后面走过来的男人。那个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个褐色玻璃瓶。

禾秀深深地调整了一下呼吸。

不要过分联想。那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别的意图,只是买了一个普通的东西走过来而已。

经历过某种事件后理所当然会有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禾秀也在接受公司提供的治疗。大多数日子里她觉得治疗很有效,但也有些时候完全不想去治疗。预约治疗、在预约好的日子出门,看似简单的事情其实没那么简单。

经历了同一事件的同事们会出现不同的症状,这一点总是让禾秀陷入沉思。有些完全没受伤的同事的心理创伤比禾秀都严重,也有受伤比禾秀严重的同事很好地战胜了心理阴影。那是和身体的创伤完全不同的东西。禾秀和她的同事们确认了这个并不想知道的事实。

奇民哲,合作工厂的社长,也是扔盐酸瓶的人。有个别媒体把他的名字错误地写成金仁哲。他所在的工厂生产调节脉冲宽度的部件。

禾秀的公司是一家负责设计和管理工业电梯、传送带和无人停车系统等工业体系的设计公司,之前与奇民哲的工厂顺利地合作了几年,从来没出现过问题。

但是有一天,公司突然要求奇民哲的工厂将价格下调20%,被拒绝后,公司把部件的设计图泄露给其他合作工厂,重新生产了这个部件。复制品以八五折的价格竞标成功后,奇民哲认为这是他的工厂面临破产危机的直接导火索。禾秀的公司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最终真相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但禾秀并不相信自己的公司是清白的。

为什么不去公平交易委员会检举?为什么不采取其他的法律措施?为什么要向一群女职员扔盐酸瓶?为什么要选择经营支援部的代理们和其他普通职员?……

“你们就是想杀人!你们想要我死!”

伴随着奇民哲的呼喊,破裂的玻璃瓶里的液体飞溅到办公桌和地上,造成五名职员受伤。

一切都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恐怖与痛感像周围人的尖叫声一样久久散不去。同事们的腿和手受伤了,脸上受伤的只有禾秀一个人。这世界每天都在发生比这还可怕的事情,所以这件事并没有被大肆报道。让禾秀和同事们感到惊讶的是,人们更能理解加害者奇民哲。

“该有多委屈才那么做呀。”

“大企业的人就是活该!”

“中小企业的人活都活不下去了!”

“国家不站在弱者一边,即使走了程序也只不过是被罚一点款,然后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所以他才那么做的。”

禾秀在事件之后不久就流产的消息被媒体报道出来,也许是其他同事或认识的人泄露了消息。可能是再也受不了人们同情加害者才这么做的。要不然……是公司吗?是公关专家的策略吗?无论如何,确实有效果。舆论更加沸腾,事件的全貌也被报道出来,人们终于也开始同情禾秀和她的同事们了。

公众对几位女性接连受伤的新闻漠不关心,禾秀的事却掀起一番舆论,引发了公众的声援。她在舆论的裹挟中等待着审判的结束。在一切都结束之后,她想忘记这一切。

奇民哲在审判当场温顺地认罪,考虑到他已经被拘禁三个月,又是初犯,反省态度良好,使用的是稀释过的盐酸,最后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期三年执行。然而,当被害者们刚要进行民事诉讼的时候,他自杀了。没有用盐酸,而是在浴室的毛巾架上上吊了。他没有付出代价,而是逃跑了。那就是逃跑!禾秀无法忘记,她总会因此非常愤怒,而这份愤怒只会不停地伤害禾秀……

嗒,禾秀的面前出现了一盘松饼。

“我叫了你,但你没听见,所以我就自作主张给你撒上了枫糖浆。”

店主又接单又做主厨,还负责送餐,此刻用没有笑意的脸看着禾秀。

“对不起,我在想别的事情。”

禾秀想,“惯性道歉”是件好事,因为当她偶尔回忆起被锁在身体里的不好记忆时,连话都不怎么说。

松饼被放在厚厚的美式餐盘里,松软温热,还很甜,一口融进身体里。虽然不是那种时下流行的舒芙蕾松饼,却有让人没有负担感的松软度。本来禾秀只打算吃半个,结果一点也没留下。松饼里有一种微弱而陌生的香气,让人想知道到底是什么。

快吃完松饼的时候,禾秀把带出来的书平摊在桌上。摄入糖分之后,她有了一些想法。外婆是不是也饱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折磨?虽然很久之后,外婆回顾年轻时,写了很多解释当时为什么不能早一点摆脱马蒂亚斯的理由——近乎辩解的程度,但究其根本是因为创伤后应激障碍。T乡发生过虐杀,还没有过去几年,正是她身心破碎的时候,不正是最容易被操纵的时候吗?禾秀想要告诉外婆这一点。21世纪的人们指责20世纪的人们为什么那么傻,为什么没有更好地应对当时的事件。禾秀想要为她们大声呐喊:谁都不可能每时每刻都把自己保护得无懈可击。所以,没有必要毫不松懈地保持防御,也没有必要欲盖弥彰地埋葬记忆。

禾秀把餐盘放回吧台的回收处,店主递给她一张小小的纸质卡片,是一张再次光临时可以打折的优惠券。

13

约瑟夫·利(Josef Leigh)的名字常常被错误地记为Lee。很难说清被误记是因为他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曾滞留在美国,还是因为人种差别。我总怀疑是后者。

他的父亲是法兰克福人,经营着第四代家族企业的贸易公司。他的母亲是第三位夫人,是他父亲在马来西亚半岛出差时遇到的。约瑟夫遇到我的时候,他的母亲已经病逝,父亲又再婚了。

生长环境总是改变且很难适应自己周围世界的人,大抵都是艺术爱好者。约瑟夫提前继承了一个小型画廊。它坐落于国王大道,马蒂亚斯和他的朋友们经常在这里举办展览。相互地,他们也会带着约瑟夫去参加聚会。我猜测,带上一位年轻又充满异国气质的画廊主人算是一种身份认证。他看上去既像土耳其人,又像印度人,还像中国人,马蒂亚斯的朋友们带上他就有了一种让自己看上去是个世界公民的证明。约瑟夫也像我一样是个装饰品,虽然他比我的地位高很多。

如果约瑟夫在马蒂亚斯的聚会上和我说话,或者只是帮我清理托盘,周围人就会窃窃私语,仿佛在观看动物交配一样。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之间并没有变得亲近,视线触碰在一起就立刻转过头,看向不同的方向。我们知道那是为对方好。不能有任何关联,不能走得亲近,不要把对方放在心上……

但是有一天,我正俯瞰着国王大道的水路,约瑟夫突然和我搭话。

“你在看什么?看得那么认真。”

“在看给鸭子建的台阶。”

鸭子令人难以置信地不会走斜坡,因此从水中走到陆地上时非常困难,杜塞尔多夫的人们用石头为鸭子搭建了很多台阶。

“水路边上是挺陡的。”

“对鸭子友好的人,对人却不友好,真是很奇怪。”

我不由自主地吐露了内心的想法,约瑟夫看起来有些吃惊。

“还有,那些人都是利用你,不是真的喜欢你,也不是真的在他们的圈子里接受你。”

反正已经说出口了,我就一股脑儿都说了。约瑟夫忍不住笑了出来。个子很高又清瘦的他,总是穿着不合身的宽大的亮色西服,笑声震得西服哗啦啦响了起来。

——《最后留下的那个人》(2002年)

最开始就定好了是咖啡。

景雅在大姐解释着奇妙的祭祀时,就已经在心里决定好了。为了不被别人抢去,她赶忙宣布了自己的选项。本来还在藏到最后惊艳众人还是抢占先机的两种想法中摇摆,斗争了一会儿还是后者占了上风。用心冲泡的咖啡是沈诗善女士和景雅两人之间独有的暗号,绝不能被别人抢去。

“你这小不点儿还挺懂咖啡的。”妈妈感叹着反复说过好几次。把自己养大的这个女人的真心赞叹不是针对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而是喝咖啡的品位,景雅常常觉得有趣。上面的三个姐姐和哥哥喜欢喝酒,但对咖啡因没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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