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从诗善开始(出版书)》作者:[韩]郑世朗/译者:田禾子【完结】 > 从诗善开始【韩国文坛备受瞩目女作家郑世朗女性主义小说力作 作品两度登顶韩国文学代表奖项“创碑长篇小说奖”“韩国日报文学奖”】 - 郑世朗著.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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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郑世朗/译者:田禾子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1

“他们像他们的爸爸,特别无趣。早上要喝稀汤,喝速溶咖啡,哎哟……但我们老幺懂这个香味。”诗善不怎么向亲生子女提起约瑟夫·利,也许是怕他们伤心,这几乎像个禁忌话题。但景雅是那些事情都过去后出现的,所以诗善对她提起他时很轻松。

景雅一次都没见过诗善的前夫。她最开始想象他的形象是个不会喝咖啡的、弱不禁风的稻草人,晃晃悠悠但多情的稻草人。

“那他也为妈妈您在画廊里添置了咖啡机嘛,我挺喜欢那个故事的。”

“我那时不知道,不知道他和我下午喝了咖啡以后晚上都睡不着。他直接说他不能喝就好了嘛,真是心思细腻的人。”

“可能是想和您分享您喜欢的东西。”

“后来知道他是个那么敏感的人后,我才发现自己被他骗了。”

“他是个挺能喝酒的人吧?看姐姐们和哥哥虽然不能喝咖啡,但喝酒挺厉害。”

“啊,那个嘛,因为有四分之一的日耳曼肝脏吧。”

“不管怎么说,约瑟夫叔叔肯定从一开始就喜欢妈妈。”

沈诗善说,比起喜欢,是那种朴素的好感。他们不想让马蒂亚斯发现两人偶尔在一起喝咖啡,并不是因为他们之间一开始就存在爱情,而是为了隐藏两个人也会发出声音,也有意见这件事……马蒂亚斯是个无法忍受身边的物品说话的人。

景雅可以想象,有一个可以坦诚直率、随心交流的朋友,对诗善来说是多么巨大的解放。

“有时我还挺想看妈妈的那些画,妈妈那个时候画的那些画。”

“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就是些静物画。”

“真的都不在了吗?都被毁掉了?”

妈妈有时会露出一副完全忘记年轻时曾画过画的表情。虽然在书里妈妈写自己曾画过画,以无比渴求的心情画了很多画,但更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情。

“不过回想数十年前的日子,真的像在看别人的人生,太陌生了,中间好像断了一样。你现在还不明白,等年纪再大一点就知道了。”

“那么喜欢的事突然就停止不做了,我有点理解不了。”

景雅又问了好几次,诗善只是回答原本势头正在上升的时候却不断受挫,心中的什么东西就会被消磨光。景雅还是觉得不够清楚。

“但谁都会受挫啊。”

“话是这么说,但运气不好或准备不充分时受到的挫折,和别人恶意制造的挫折还是不一样的。而且我经受那些事情的时候,其他人只是旁观,可以说我心灰意冷了。”

诗善说的是展览的事,一次团体展,一次个人展。由于马蒂亚斯的恶意与敌意,诗善丧失了崭露头角的机会。

那次展览是一切事情的开端。原本是五人的新人展,约瑟夫把诗善的画也展出了,变成了六人新人展。

“我想起在墙上写名字的时候看到了你的,在画廊的白墙上。”

约瑟夫·利对沈诗善的名字缩写不太满意。好几个S连在一起,会让人联想到纳粹的一个组织,建议她起一个新笔名。诗善一听,轻蔑地笑了一声,拒绝了这个提议。

“我为什么要在意这个?而且,哪怕联想到了就正好再想一次,反省反省!”

诗善强烈反对,约瑟夫·利只得罢休。

“那些画的内容大都是爬在铠甲上的小螃蟹,和当时的主流相去甚远,但我很喜欢。那是只有我才懂的故事。”

螃蟹是“甲”,意味着强大的生物,因为有了这层含义,常常被画在屏风上。对亚洲人来说,螃蟹是一个普通而熟悉的视觉符号。景雅想,那时妈妈的创作就已经符号化了吗?还是被孤立时突然想有铠甲庇护呢?

马蒂亚斯虽然是个险恶的人,却不轻易表露情绪。直到展览开幕的那天他才知道沈诗善的画也被挂了出来,但他没有当场发作,反而像个玩拼图的小孩,用开心的表情为沈诗善干杯祝酒,开着玩笑,这让诗善和约瑟夫更加不安起来。

马蒂亚斯的攻击是缓慢展开的。他向朋友们诉说约瑟夫如何用计勾引自己的恋人,说想到一直以来自己对约瑟夫的关照就觉得受到了背叛。多么阴毒的策略。

“他肯定是个善于演戏的人,没见过他我也知道。”景雅说。

马蒂亚斯操纵着人们孤立约瑟夫,把他描绘成一个忘恩负义的高傲的混血儿,一个对自己的赏识者使出龌龊手段的阴险狡诈者,一个吃着恩人的美食、饮着恩人的酒却勾引恩人的女人的人。

“等等,那妈妈您的看法呢?”

“我说过了,当时的人们不认为我会发出声音。”

“他没有折磨妈妈您吗?”

“他用了出其不意的一招,那个头发乱糟糟的家伙。”

妈妈说,马蒂亚斯向她求婚了。在与第一任夫人离婚后,马蒂亚斯一直都只恋爱,他说自己现在想安定下来了。

“他像赐予我什么高官显爵一样,用傲慢的语气说着这件事,我真是被气疯了。他以为我还会再被骗一次吗?他说让我做他的徒弟,给我展露自己的机会,把我带到德国后却一直在精神上折磨我。”

“我好像是第一次听到求婚这件事,妈妈您之前提到过吗?”

“没有,如果说了的话……人们可能会以为是真的爱情,所以就没有说。”

诗善对马蒂亚斯说:“我对您十分尊敬,但并无爱意;我与约瑟夫·利没有任何关系;等研究生毕业了,我就想离开杜塞尔多夫。”她非常坚定地拒绝了马蒂亚斯。和她的坚定一样,对方也坚定地不接受她的回复。诗善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于是准备搬家。一次性都搬走的话会引起马蒂亚斯的注意,所以租好房子以后,每天搬一点过去。这中间确实有约瑟夫·利的帮助,他们在对抗马蒂亚斯的压迫中关系更近了一步,但那时还确实不是恋人关系,只是朋友。沈诗善到德国以来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空间,有了朋友,心情很愉快。她一边学习德语和美术史,一边打工——主要是照顾小孩的工作,但因为是亚洲人,她并不受欢迎,所以也做了一些清扫的工作,偶尔还有翻译的工作。她就这样忙碌地工作着,一两个月才会和约瑟夫·利喝一次咖啡。诗善确信,看到过他们在一起喝咖啡的马蒂亚斯的朋友早就通知了马蒂亚斯。

“那你们是什么时候才成了恋人的?”

“在个人展结束以后。”

“啊……”

景雅也清楚地知道那个残酷的事件。画展后过了一段时间,约瑟夫·利判断马蒂亚斯已经遗忘了这些事,于是向诗善提议举办个人展。诗善的画要挂满他那小小的画廊好像并不是一件难事。画展的主题仍然是好似闯入并不合适的世界的小螃蟹,但展览的范围比之前大幅增加,有用亲自染色的粗毛线在帆布上制作的西洋刺绣,以及用陶瓷和黄铜做成的雕塑。

“他对我说,不管在哪里都要有一个好的开始,我被他的这句话说服了。”

这个开始马上就受到了阻碍,而且是他们可以想象的手段中最卑劣的那种。最开始,几乎所有作品在短期内就被售出,约瑟夫和诗善很开心。但购买者要求马上寄送作品,于是有几幅作品按照购买者的要求马上被寄出了。还有好几个购买者都非常强烈地提出立即寄送的请求,但在个展期间不可能让展厅变得空荡荡的,所以他们就拒绝了。约瑟夫感到哪里不太对劲,于是找人进行了调查……没费多少周折就知道了真相,所有的作品都是一人买下的——马蒂亚斯。他用不同的名字和地址购买沈诗善的作品。

“他用我的作品为他的派对助兴,嘲笑它们,破坏并烧掉了它们,我所有的作品!”

人们跟着一起笑,却没有人站在诗善这一边。约瑟夫·利气到脸色发白,他想要告马蒂亚斯,但根据法律其代理购买行为和购买后对作品的处置都不算违法,他只能放弃。

“我的心里有什么被折断了。”

直到那时,两个人才真的亲近起来,有种整个杜塞尔多夫只剩下他们二人的感觉。在这个不公的城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还能在一起互相守护着对方的尊严。爱情之花在被打压的消磨感之中默默绽放,就像生长在有毒的土壤里的植物一般。

“啊,咖啡要冷掉了。”

说着太沉重的话题,差点忘了要喝的咖啡。景雅和诗善摸着已经冷掉的杯子边缘。

“妈妈,我给您讲个有趣的故事吧。我们公司有一台咖啡机,休假回来的同事买了特别贵的原产咖啡豆来,大家都很期待地等着咖啡机做出的咖啡……”

“味道怎么样?”

“结果和在超市买的咖啡豆味道一模一样。”

“什么?怎么可能?!”

“我们都惊呆了,不可能啊,到底哪里出问题了呢?所以就又用手冲冲了一杯,风味完全不一样,好喝到让人想流泪,所以是咖啡机的问题。一开始就应该用手冲来喝,结果浪费了咖啡豆。妈妈您真应该看看那位买咖啡豆回来的同事不知所措的表情。”

“话虽如此,也是台了不起的机器啊。”

“什么?”

“能做出和超市买的味道完全一样的咖啡,算是一种神奇吧?”

景雅在夏威夷想着很久之前就冷掉的咖啡和很久之前的对话。如果能买到完美的原产咖啡豆,然后冲泡在妈妈喜欢的沉甸甸的美式陶瓷杯中,端到祭祀桌上的话,逝去的人也应该会笑起来吧。那是只有她们两个人懂的幽默。

妈妈,这是那时我说的原产咖啡豆。

景雅想让逝去的妈妈露出微笑。

最开始她想和准备去看火山的二姐一起去大岛,但还是放不下两个孩子。儿子沉迷于水上运动,女儿已经决然表示对咖啡农场没有兴趣。如果能在几个农场穿梭,在每个农场喝一杯咖啡的话,肯定会联想起每天喝五六杯咖啡的妈妈,景雅心里有些伤感。她是个善于妥协的人,决定到瓦胡岛的当地超市中去找——农场会将咖啡豆运送到超市去。

景雅已经查好了时间和交通路线,为了记录和比较原豆的味道,她决定记在一个小册子上。这个小册子是妈妈的遗物,前面几页是看不出什么东西的彩色铅笔画的图案。姐姐们和哥哥都不知道妈妈画的是什么,只有兰静看了后哈哈大笑。景雅决定在后面几页仔细写好咖啡的笔记。

她仔细慎重地选择好咖啡豆后,又做了几次手冲练习。她想把所有人都称赞的咖啡献给妈妈,然后和家人们一起享用。

只要这么想想就觉得心情舒畅。景雅希望可以赶快用上小心翼翼带来的咖啡手冲壶。

14

因为那时的经历,我一下子就能辨认出具有攻击性的人。不管对方有没有显露出那种攻击性,我都能看透他外表之下的东西。我知道看似开心地喝醉酒的人突变之前的瞬间是什么样的,能听到脚被踩的人没说出口的脏话,能感知谦逊的伪装下所隐藏的报复心。

人大抵具有攻击性,但人与人之间也千差万别,比如一个性情温和之人与一个充满戾气之人所隐藏的攻击性不可同语。我下定决心,只在身边留下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人。我的第一任丈夫、第二任丈夫,以及我的朋友们和一起工作过的人们,都是会被残酷自然界淘汰的人,但我深爱他们,爱他们的软心肠、纯情、悲伤和柔弱。在这个层面上,马蒂亚斯像一剂预防针,而两剂对一个人来说简直生不如死。

暴力会重塑一个人的人格,也可能会在重塑过程中毁灭这个人。而对逃脱了暴力的人来说,以后但凡感知到暴力的苗头,有人预先警觉,做好防范,也有人如坠入深渊,永无天日。我不能一概而论。我是个将耻辱的经历也能当成人生前行动力的人,好像也不是非常软弱的人。

——《失去的和得到的》(1993年)

当雨润干脆地说要继续学冲浪的时候,智秀没能控制好自己的表情。

“你那是什么表情嘛,我也知道自己冲浪学得很差。”

“但是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学?”

“因为很久以前就下定决心了。我要学,不是说一定要做多好。”

“真是不常见啊。一开始冲得很好的圭林现在去学别的项目了。你竟然还要继续学。”

安迪给圭林介绍了自由潜水的教练。安迪觉得圭林很适应水,所以推荐他感兴趣的话就去试试潜水,还给了他名片。名片背面的地址写着瓦胡岛北岸,智秀说好会开车送他去。

“我以为能和你多待一会儿。”

听到这句话,雨润感到有些抱歉。

“姐姐,这次旅行结束后和我一起去洛杉矶吧。”

“我也挺想的,不过……”

表姐妹轻轻相拥,坐上不同的车。那天坐智秀车的人格外多,她先把兰静舅母送到博物馆,然后把景雅小姨送到超市。景雅小姨想让海林和她一起去,但邀请失败。智秀带着海林和看起来很兴奋的圭林向北岸开去。

“好像外婆生活的地方就在这附近。”

记得路名和门牌号的人是禾秀和雨润,智秀只是大概知道在哪里。圭林兄妹也只不过是再次认真看了看窗外。

“姐姐,你想拍到彩虹的话,是不是应该买个更好的相机?”

“嗯?”

“姐姐,我在网上找了找,跟着话题标签找的话应该可以找到彩虹。”

“嗯,不过我不想那么费力。肯定会遇到的,命中注定的那种。”

圭林兄妹无奈地摇摇头,那种因为关系亲近而不忍吐槽的样子看起来特别可爱。

行驶在前的车后窗上贴满了“欢迎来到天堂”的贴纸,智秀有点震惊。在自己生活的地方,哪怕有一次觉得那是天堂吗?真是种太过陌生的感觉了。这是一个向全世界的人们伸出欢迎之手,展示着舒适感、自豪感的句子。句子的开头和结尾上还挂着彩虹。

这里的司机让人感觉格外亲切,因为车流量小,即使没有信号灯,车之间也会相互礼让,甚至六车道交会的十字路口都没有信号灯,但也不会出什么问题。一次,智秀让对方的车先走,对方的车窗里伸出手来,用无法模仿的灵活的手势表达着感谢。圭林和海林好几次想模仿那个手势,练习好久都失败了。那是个要在天堂里长大才能做出的手势。

三个人到达北岸,先去吃了夏威夷刨冰。在刨得很细的冰沙上撒上不同颜色的糖浆,对于已经习惯韩式冰沙的三个人来说,略微有些失望,但为了消暑,他们还是大口塞进嘴里。

“谢谢送我过来。”

听说海浪太大的话,课程可能会取消,不过幸运的是天气还不错。圭林去上课,海林和智秀在大概是普普凯阿海滩和落日海滩之间的地方铺上了席子。

“姐姐,你就这么躺着的话,到截止日期可拍不到彩虹。”

“那就拍不到呗。”

智秀躺在席子上,想看看手机,但光线太强了,几乎看不清屏幕。社交软件的私信箱里躺着几条工作邀请。竟然用私信来谈工作,真是奇怪。明明已经写清楚邮箱地址了,但大家还是都发私信。

不管是演出策划还是DJ,都是一份靠别人口口相传才能继续下去的工作。智秀正在慢慢被更多人想起,但直到现在她的经济情况也不是特别宽裕。智秀主要的工作地点是梨泰院酒吧,旺季是十月到年末,地球村庆典、万圣节、圣诞节和跨年夜都是重要的时间点。那时的她就像被拖车拽着一样,一场接一场地忙着活动。在不忙的时候她写一些音乐评论。最开始的时候,连稿费都没有,只是署个名,一分钱也赚不到。后来和音乐网站、专辑公司合作以后,生活情况才慢慢变好。什么样的音乐是好的,音乐分什么类型和流派,她写这些的时候一点也不知疲倦。朋友们偶尔也会帮她介绍做发掘与培养艺人的工作。智秀的人生哲学是:从不挑剔、什么都做、坚持下去。她就这么坚持着,虽然没想过成为知名DJ,但希望可以成为有一定辨识度的人。要说成功DJ的判断标准,那品牌运动鞋或手机推广是否会联系你就算是一个吧,这也是这个行业好笑的一点。有些职业的成长路径是清晰可见的,但也有完全找不到捷径的职业。不管怎么样,智秀最近的目标是维持好生计,不能为了虚荣而被利用。

骗子们真是没完没了,她随意回复了几句拒绝的话。剩下的信息里甚至还有不认识的男人发来想见一面的内容。

“我为什么要和你见一面啊?真是个可笑的人。”

智秀立马删掉了信息。

社交圈狭窄、三观又端正的雨润,总是很担心乐于交友的智秀会受到伤害。但智秀觉得她过度担心了。智秀有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即使冒一点超越边界的危险,也要去结识带她走进新世界的人。人是最令人兴奋的冒险,只要能好好排除掉发私信的变态们……

“姐姐,你看那里,那个人真的在水下潜了好一会儿了。”

海林指着大概离她们三十米远、时不时浮上来的浮潜软管说。

“哦,真的啊。他好像是这里浮潜最好的人。”

就在这时,那个浮潜的人突然抬起了头,智秀和海林愣了一下,大笑了起来。那是一只狗,一只黑色的巡回犬。两个人以为是浮潜软管的东西其实是狗的耳朵。

“真的比人做得好,好太多了。”

那只狗离开后,马上又来了一只褐色的巡回犬,智秀和海林内心自然而然地升起了期待,它应该和刚才那只狗一样,游泳和潜水都很厉害吧。

但是,这只褐色巡回犬却和它的伙伴不同,一点也不想到水里去。

“虽然是同一种狗,但性格差很多啊。”

两个主人走到水快淹到大腿的地方,向狗做着手势让它进来,好像在说“水里很有趣,没关系”。他们一直劝说着,最后几乎都求它了,但褐色巡回犬像谴责他们一样,叫了几声,仍不肯下海。它还偶尔回头看看在旁边看热闹的人们,露出像在说“我的主人好像吃错东西了”的眼神,人们哈哈大笑。

“见过冲浪的狗、浮潜的狗,原来还有根本不喜欢玩水的狗啊。鸟类也有不同的性格,我也想知道……”

海林自言自语道。

“你不想养只鸟吗?”

“不,我喜欢野生的鸟类。我不想妨碍它们,在远处看着就行了。”

“原来如此,你喜欢的是大山雀对吧?”

“黑头大山雀最聪明,但我也喜欢其他不聪明的山雀。其实所有鸟我都很喜欢,不管是山里的鸟,还是海上的鸟。”

智秀瞟了一眼海林手里那本夏威夷鸟类的小图册,这几天已经变得皱皱巴巴、卷起边来了。

“你手里的那本书,是英语的。海林真了不起啊。”

海林像美国小孩一样耸耸肩。

“用英语聊天,很快就学会了。”

小学生和外国人聊天,智秀觉得有些危险,于是小心翼翼地问了几句,原来海林是在观察美国各处高楼上下蛋的猛禽类的直播间里面聊天。这些人之间的聊天应该比较健康,智秀就没有再问下去。

“姐姐,你知道吗?鸽子和鹰原来都是在岩石峭壁上休息的动物,后来才适应了城市。”

“怪不得看不到它们坐在树枝上。”

智秀突然想不明白像海林这么好相处的小孩,怎么会在学校里格格不入。虽然她总是在路上捡羽毛之类的东西,手常常黏糊糊的……就因为这样被欺负吗?智秀有些担心,于是旁敲侧击地问海林,结果回答却在她意料之外。

“我知道我那时不应该生气。但是我们班的同学用难听的词称呼一位混血同学。姐姐们不也是混血嘛,所以我就控制不住发火了。”

智秀吃了一惊。她从来没想过海林是为了禾秀、自己和雨润而发火的。虽然和这个小家伙没什么关系,但她想到外婆、大姨、二姨、舅舅、表姐们身上继承的血脉,还是站在了家人一边。果然,这个小家伙太可爱了,智秀紧紧抱住了海林。

“姐姐,好热。”

“你好好解释的话,小姨就能少担心点了。”

“嗯,我和她解释了,但她还是说我不应该推同学。”

“你还推同学了呀?”

“是对方先推的,但我力气比较大……”

“呃,下次只要嘴上出出气就行了。”

听到这里,海林笑了。她看着在海边、停车场和小食区悠然自得地走来走去的鸡,用双臂抱住膝盖前后晃动着身体,她看起来无比坚强又无比柔弱。

“那些鸡到底是谁的鸡啊?”

“谁的鸡也不是。”

“嗯?”

“书里面写了,几百年前,坐船从东南亚来的人带来了鸡在这里饲养,因为风暴,养鸡场毁了,鸡就都逃跑了。书上说去可爱岛的话还能看到完全野生的鸡,它们生活在树林里。”

“这些鸡看上去也和野生的差不多啊。”

“你要走近看看吗?”

海林走过去看鸡,智秀看着海林,用眼睛一直追着她,告诉她不能跑到马路上去。

圭林带着一身水回来的时候,天边开始露出美丽的晚霞。他和潜水教练一起走过来,教练笑着称赞圭林特别适合潜水。智秀本来在想“他是对所有的学生都说一样的话还是真心的”,后来听到圭林很骄傲地说他已经打平了纪录,才觉得那应该不完全是空话。

“你们住在哪边?”教练问。智秀犹豫了一下,说他们住在火奴鲁鲁那边。

“现在回去的话应该会堵车,一起到我们家的派对上吃点东西吧。”

智秀想着应该保护两个未成年人,所以样子比平时谨慎了一些。教练好像读懂了她的小心翼翼。

“是我弟弟的生日聚会,会来很多和圭林差不多大或更小的小朋友。”

听到这句话的智秀回头看圭林和海林,两个人看上去都很想去。

教练的名字叫蔡斯,智秀在蔡斯的眼睛里看到了亲切。

15

我想起要离开那个房子的时候,最后一次从楼梯上的窗户看向后院。我提着并没有多少的行李,胳膊上绑着绷带。

我离开的前一天,毛尔像是预感到我将要离开,朝我扔了油画刀。按之前几次的经验,刀会砸在我的身上后掉下来,但那天偏偏是一把用了很久的极其锋利的油画刀,角度也恰好落在我的胳膊上。想想如果不小心的话,就连筷子也会插到脚上,油画刀也不是不可能。我把那个伤口紧紧护住,就像一面盾牌,让毛尔后退。充满暴力的他至少还存有那一丝的迟疑,真是万幸,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庭院像历经战争而留下的残垣一样荒芜。几幢相连的建筑内部是公用的庭院,本来是个宽敞的空间,数十人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却没有一个人想要打理一下那份荒凉,这总是让我挂心。就像生活在过分有礼貌的集体中的每个人竟面无表情,每次都让我很在意……

后院的杂草和藤蔓毫无美感地缠绕在一起,茂盛地填满整个后院。晚霞已经从绚丽的红色变成深沉的紫色。我清洗着脏兮兮的窗户,久久地看着那个地方。没有人要求我擦窗户,我擦完也不一定有人能发现,但我在心里把这件事当作还房租一样。应该种点什么呢?比如韭菜或水芹菜,我偶尔会想这些,但一次也没有真的那样做。

在科尼利厄斯大道上的那所房子里,我存在于阁楼里、阴影里,存在于派对前和派对后,但绝不会在派对热闹时有我的身影。我听写信件,敲打打字机,缴纳税金,购买并运送回颜料,清洗画笔。从把油画帆布紧紧绑好,到在地下室放置老鼠药,没有什么事是我没做过的,年轻时的我像机器一样工作。在马蒂亚斯极少数察觉到我还是个人的日子里,在他心情还不错的日子里,我一点一点地学习。我是他的杂役,是手下,极少数的时候是他的弟子。运气不好的时候,是他发火泄气的对象。

我最担心的是学校。教授们全都是马蒂亚斯的朋友。虽然教授们已经对我非常冷淡了,但离开那个房子以后,我只能想象到最坏的情况。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获得学位。虽然我不知道学位会用在哪里,但内心无比渴望。因此,在油画刀砸在胳膊上时,我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咬紧牙关,默默忍受。

——《在科尼利厄斯大道》(1986年)

“你带着小孩回来这么晚!”

明惠装出一副替景雅教训智秀的样子,景雅反而并不太在意。圭林和海林为了帮智秀说话,连忙夸张地说“今天很有趣、很安全”,完全不像他们平时的性格。

“才几天就在这里交上朋友了,挺了不起的。”

已经有些晚了,景雅还在试着冲几种不同的咖啡,看上去还没找到满意的咖啡豆。

“小姨,我的长相有点那个吗?不管去哪个国家,都会被当地人问路的那种长相。还有,也可能总是看上去很饿的长相吧,大家看到我总是想喂我吃什么,每次到家附近的小菜店,我还没和老板打招呼,嘴里就已经被塞进吃的了。”

“是小鸟的面相吗……”

海林嘟囔道,智秀挠了挠海林的痒痒。其实智秀常常听到说她长得像胖胖的鹦鹉的话。

“明恩二姨去看火山了,这房间里的座位还是不太够啊。”

椅子数量不够这一大家子人用,但谁也没有想去叫醒横躺在沙发上的禾秀,大家还是像在韩国般地坐在了地上。景雅把冲咖啡的工具收到一边,看了看圭林手里的帽子。深色的帽子上用黄色的线绣着“Eddie would go”(艾迪会去的)的字样。

“你怎么去参加别人的生日聚会,反而拿着礼物回来了?”

“我也是说啊。”

圭林短短回了一句,没有过多解释。智秀和海林替他说了前因后果。

“听说这是纪念一位叫艾迪·艾考的著名冲浪运动员的句子。”

“艾迪会去的。是这个意思吗?”

明惠歪了歪头。

“他是个很有名的冲浪运动员,我一说不知道,过生日的男孩和其他小孩都特别生气。说我要学冲浪却不知道艾迪·艾考,等于没有学,所以送了我这个帽子,叫我别忘记。”

圭林好像很喜欢这个礼物,轻轻地拿着帽檐放在自己胸口,像抱在怀里一样。

“啊,我想起来了,在北岸举办的冲浪比赛的名字好像就是他的。”

每天都被海水喂饱又吐干净的雨润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曾经是威美亚海湾的救生员,听说救了非常多的人。本来游泳过去也能救人,但听说他都是用手划着浪冲进去把人救出来的。”

听着智秀的话,知道推着冲浪板前进有多么累的雨润发出了赞叹。

“而且活着的时候这么帅气的人,死的时候也非常酷。他加入了重现古代航海技术的探测队,结果探测队遇到了海难。艾迪说去叫救助队,独自乘着冲浪板冲进了大海里。结果探测队被别的船只救起,他却失踪了……”

“啊,是应该纪念这样的人。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是1978年吧。”

“原来他的名字是这样被记住的。”

兰静告诉圭林她在博物馆里看到过介绍艾迪·艾考的薄书,如果他喜欢的话可以买给他。圭林的英语不像海林那么好,但还是拜托舅妈买给他。

“‘Eddie would go’,这句话虽然是巨浪涌来时谁说过的一句话,但其实也可以用其他的角度解读。”

“在决定性的瞬间,为了别人做些什么,即使自己会受伤。是这样吗?”

“嗯。”

在大家低声的对话中,禾秀醒了,坐了起来。随意放在禾秀肚子上的沈诗善的书掉在了地上,几张老旧的书页掉了出来。

“妈妈,对不起。”

禾秀呆呆地看着掉在地上的书,向明惠道歉。

“没事,修订版都已经出版了。你不用在意。”明惠又说了句“纸都是会折的”之类的话。

禾秀把书整理好放在桌子上,向院子里走去。屋子里开着空调,很凉快,但人有点多,室内的空气有些憋闷。智秀犹豫着想跟出去,雨润看到后起身替她跟去了。

禾秀正在做伸展运动。伸展四肢的动作,仿佛是确认自己的身体还连接为一体的行为。略微生疏的气氛让雨润有些不自在。

“你最近在做什么?”

禾秀问着过去奶奶总是问她的问题,雨润打开手机相册给禾秀展示,屏幕上是一个色彩艳丽的长着复眼和下巴口袋的怪物。

“这个是已经做完了的,不错吧?会在一部翻拍的科幻电视剧中出现好几集,虽然还不是最主要的坏人。”

“这个红色的口袋挺可怕的,里面装着什么?”

这时候雨润心里咯噔了一下。怪物的口袋里装的是盐酸,是把主角的宇航服都能溶解的强酸。这是根据编剧而创作的角色,并不是雨润的点子,但她还是愣了一下错过了回答的时机。

“你不用想得那么认真。”

禾秀神色复杂地笑了笑,雨润也朝她笑了笑。

“奶奶的书怎么样?有意思吗?”

雨润赶紧转移了话题。

“嗯,我从今天读的部分里明白了一件事:那个该死的家伙,他磨过刀了。”

“那个家伙?毛尔?”

禾秀的脸上没有了笑意,眼睛望向院子里的某处,那是雨润没有办法知道的某处。禾秀肯定地说道:“不是因为力气大,也不是因为角度,他在向外婆扔油画刀之前磨过那把刀了。”

“不会吧……”

“外婆想象不到那种程度的恶意,但是我们可以啊,因为我们是生活在21世纪的人。我们知道这世界存在着那种恶意。”

虽然雨润不想相信,但她后来明白禾秀的话是对的。雨润的专业是雕塑,她对刀也不是那么陌生,油画刀不会砍伤胳膊。

“你不觉得这世界上很多事情总是反复发生吗?”

雨润从侧面看向禾秀,她直挺挺地站立着,那身影让人感到不安。

雨润很想问她:姐姐,你在看哪里呢?你在看向庭院阴影里的什么地方呢?

这时候,泰浩敲了敲两人身后的玻璃门,他穿着这幢房子里放置的围裙,看上去像已经在夏威夷生活了三十年的人。

“爸爸,怎么了?”

禾秀为了不让空调风漏出来,只开了小小一道缝。

“叫你们来喝红酒。孩子们都睡了,现在是大人的时间。”

雨润很惊讶姑父把自己算在了大人里。好像不久前他还带着自己坐旋转木马呢,现在已经承认自己是个大人了,有点像拿到身份证那天的心情。

雨润和禾秀走进客厅,桌子上已经摆好农场红酒和涂有果酱的饼干。手里拿着果酱小刀的明惠有些不满地说:“人们都说妈妈在杜塞尔多夫是个妖妇,把大艺术家玩弄于股掌之中,每天都做裸体模特,从一个派对穿梭到另一个派对,不停地和男人们对上眼。其实妈妈做得最多的就是派对上给别人吃的法棍点心。”

“啊,所以奶奶才只会做餐前小食啊。”雨润像第一次听说这个已经知道很久的事一样,搭着话。

“我第一次到岳母家来的时候,什么也不懂,就对岳母说想吃您做的萝卜泡菜,结果她转过来盯着我看……哎哟,我忘不了那个眼神。”泰浩耍着嘴皮。

“你真是没眼力。怎么会让我妈做泡菜呢?我们可是以买泡菜来吃为荣的家庭。”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嘛。”

智秀听着父母的对话呵呵笑着,她坐在雨润和禾秀中间,挽着她俩的手臂,从小她就喜欢坐在中间。放在禾秀和智秀中间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蔡斯的短信。他说自己有事要到火奴鲁鲁来一趟,如果智秀愿意的话,他可以给她介绍一些好玩的地方。智秀吃了一片薄脆饼干,味道普通,又喝了一口白葡萄酒,她暂时陷入了该如何回复他的思考中。

需要承认的是,蔡斯是智秀想要再进一步了解的人。他让智秀感到舒服,又是可以引发微妙紧张感和乐趣的聊天对象。他一句让她为难的话都没说过,温柔地为她着想,智秀喜欢这样的人。刚才说什么来着?蔡斯告诉她珊瑚生长非常慢,有的种类一年只能生长一厘米,准确来说是珊瑚的外骨骼在生长。然后他问了智秀的身高,知道智秀有一米六八以后,就说要带她亲眼看看生长了一百六十八年的珊瑚。智秀摇摇头说这次旅行她没有打算学潜水,结果不知怎么就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给了对方。从给他电话号码的时候就知道他会发来短信……漫游费要花不少了,她简单地想了想,然后回复给对方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16

我清楚地记得闵爱芳走进我人生的瞬间。

那是个屋顶很高,充斥着人们吵嚷之声的寒冷大厅。刚刚到达的爱芳脱下长长的丝绒手套,叠好后径直朝我走来。当时虽然也有人对我施以援手,但绝大多数人都在暗中助长着对我的孤立。我担心像我的烙印一样的韩国人身份会连累爱芳,所以我心想:不要来和我说话。我们之间有过几次可以打招呼的机会,但我都先避开了。

在我看来是为她考虑,但不知她是没有察觉出来,还是察觉到了也觉得无所谓。我应该趁她还在的时候问她才对……但我不是能一一记住这些事的人。

倾斜的帽子帅气地挂在一边的额头上,爱芳的两眼闪烁着光芒。

“啊,这些西洋人……他们什么都理解不了吧?真让人厌烦。”

能流畅地讲英语和法语的爱芳几乎不会说德语,但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和数不清的人交上了朋友。她就是那样的人。房间里坐满了西欧人,哪怕她用那种轻蔑的语气说着“西洋人”,听出来的人也只是尴尬地笑一笑。

我不太记得我是怎么回答她的了。

爱芳,我的朋友爱芳。她的韩国名字在现在人们看来有些俗气,但猛地一听又像是“先锋”,非常适合她。我们马上成了朋友。和爱芳说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活过来了,能用母语聊天真是太好了,用母语聊着艺术,真是像死亡一般美好。

我还很喜欢爱芳的画,那些充满色彩感的抽象画,看一眼就喜欢上了。

“你到巴黎来看我。”

“嗯。”

“不对,你干脆搬到巴黎来吧,也不是很远。”

爱芳是即使用命令的语气说让人换住的地方也不令人讨厌的人。我们两人在杜塞尔多夫市内走着,突然下起了小雨,爱芳把她身上的灰色针织衫脱下来撑在我们头顶上,朋友的温度和隐约的香水味把我们与雨水隔开。

“给我写信!”

将回巴黎的爱芳又强调了一次,我真的每周都给她写信——用韩语,也许拼写漏洞百出。因为爱芳,我已经快要记不起来的母语一点点回来了。

——《最终留下的那个人》(2002年)

不知是不是每天都从冲浪板上摔下来的缘故,雨润像不需要适应时差一样,每天太阳一落就睡觉,太阳一出就起来了。起床时的肌肉异常疼痛,在她从来都不知道还有肌肉的胯骨旁,肌肉发出痛苦的尖叫,她也好想一起尖叫,却只能咬牙忍住。旁边的床上,智秀正握着手机沉沉睡着。雨润看着有点油性肤质的智秀的鼻子上冒着油光,笑了起来。是姐姐你救了我啊,是你让我活了下来。

歪斜的木头门被推开,兰静走进来,坐在雨润的床上。她把鼻子放在雨润的头发上吸着味道。

“宝贝女儿的味道。”

“别闻了。”

“就要闻。”

对兰静来说,也许嗅味道是一种爱的表达方式。但对雨润来说,联想到的是曾经看到过的一则能闻出癌症患者体味的狗的新闻,于是她悄悄移开了身体。两人一起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智秀睡觉的样子。智秀就连睡着了的样子都显得很有活力。

“是智秀救了你啊。”

似乎是母女间的心有灵犀,兰静说着。雨润吓了一跳。

“是啊,妈妈你也那样想啊。”

“智秀那个时候也很小,怎么能想出那么好的计划来?”

雨润记得的。那一天,表姐穿着背带裤笑眯眯地走进来,像要宣布什么似的。

“我们明年要一起去迪士尼世界。”

“我们?”

“你和我。我姐,还有几个大人也可以带上。”

“去迪士尼乐园?”

“不是,是world,更大的地方。”

智秀把“world”拖长发音,然后给雨润看穿着米奇和高飞玩偶衣服的工作人员在迪士尼城堡前张开双臂欢迎游客的视频,也许是买迪士尼漫画时送的宣传视频。我可能去不了,小雨润在心里这样想着,但没有说出口。她没有说出来,但智秀知道。

“等你明年身体好了,我们一起去。放假的时候去也行,或者逃课去也行,外婆说她会帮我们解决的。”

“奶奶?”

智秀每周都来看雨润,她把从同学那里拿来的皱皱巴巴的游览小册子像藏宝图一样展开,和雨润商量着要先玩哪一个游乐设施。从几点开始排队,中午吃什么,买什么样的纪念品,游行花车和烟火在哪里看,这些事情不是一天都说完,而是每周一点一点和雨润决定。在智秀以后的人生里,很难见到她这样有计划、心思缜密的行动了,那时她不知付出了多少。等雨润长大以后才知道,看起来无拘无束、随心所欲的智秀在那个时候其实付出了很多,做了很多和自己性格不符的事情。小小年纪的雨润每周都等着智秀,从而忘记了痛苦。当智秀不在身边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写下的计划笔记紧紧抓住了雨润的心,在雨润想放弃的时候给予了她坚持的勇气。

等两个人真的去了迪士尼世界时,遭遇了佛罗里达的酷暑和最少也要排三个小时的队伍;管不了什么之前的计划了,印象里只记得躲在树荫里吃青葡萄和哈密瓜。后来看那时拍的照片,不要说身体本来就不太好的雨润,就连体力一直极好的智秀也两眼无神。但那样也很幸福,因为期盼的事情都实现了。年纪大一些后才知道,不是所有的梦都能成真。

“比起有血缘的孩子们,我更喜欢智秀。”

“妈妈,血缘一点也不重要,你知道的。”

雨润回答着兰静的话,站了起来。

“你今天也要去冲浪?”

“嗯。”

“不危险吗?”

妈妈一定好几天前就想问了,雨润也给出了准备了几天的回答。

“教练一直在旁边看着,没事的。”

一脚踩不到底的海水,如果掉下来的姿势不好会撞上死了的珊瑚,还有一次松垮的脚踝绷带散开了,这些事情雨润都没有说,也不想说谎。

“你结束了我们聊一聊?”

“嗯,爸爸呢?”

“不管你爸,就你和我两个人。”

“我们是不是太不关心爸爸了?”

“啊,那个,他的姐姐们会照顾好他的吧。”

“姑姑们才不会呢。”

冲浪不太顺利。应该像圭林一样去学潜水吗?不管怎么说,雨润心中的目标一直是冲浪,如果去学潜水,结果也做不好的话,可能会感觉更难受。不管是什么运动,她从没比别人做得好过,虽然也想怪在之前生病的事上,但在需要柔韧性的运动上同样表现得惨不忍睹,只能说是天生运动神经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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