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来学冲浪,但其实站起来的次数只有两三次。原本应该保持好平衡后,先抬起一边的膝盖,然后再站起来,但每次站起来的时候预感都不太好,而预感从来没有错过,总是还没滑行几米就掉下来了。喝了好几口海水后,雨润勉强再次站上冲浪板,安迪用力地挤着眉毛问她有没有事。美国人是不是太爱动眉毛了,所以抬头纹才那么深……雨润在美国留学和就业这些年,一直没学会动眉毛的方法,以后看上去也学不会。
雨润向下看去,在安迪的胸口有一块看起来很严重的炎症。第一天她没注意到,几天后炎症越来越明显了,看上去像是长时间过度暴露在紫外线下而长出的肿瘤。其他部分的皮肤看上去也不是很好。是因为要保护珊瑚,所以不用防晒霜吗?还是因为一整天都在水里,所以觉得很麻烦才不用的呢?美国的医疗保险体系应该不会给他好好检查肿瘤,雨润一直有些挂心。雨润在冲浪课前后经常听到有关安迪的闲言碎语,越了解安迪,她越觉得有些在意。中年的安迪,曾作为艾迪·艾考冲浪比赛的邀请选手出战。他在北岸的小码头上生活,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去威基基上班,没有冲浪课的时候就在另一条街上的拖鞋店做店员。安迪对雨润说,如果要买拖鞋的话,可以给她员工折扣价。
“时间快到了,再最后试一次吧。”
雨润焦躁地回头看着波涛,等待着信号。这次看上去可以站起来,结果没滑多远就从冲浪板上跳下来了,因为她不想让海浪淹没旁边戴着救生圈的小朋友。只不过,即使那里没有小孩好像也不太会成功。
“刚才那里,你的判断力很好。”
安迪像晃动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样晃动着冲浪板,追上雨润说。
“但今天还是没有成功冲浪。”
“所有的运动都是阶梯式进步的。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上一个台阶,但是不能放弃。”
为什么只有我的台阶这么宽而陡峭呢?雨润心里想。她在露天淋浴喷头下简单冲了冲身上的盐分。
如果讲解员说夏威夷从来都是这么和平的话,兰静是不会相信的。戴着白色帽子的老年讲解员用低沉的声音讲述着战争的历史,然后用淡定的口吻补充着:“不过,罗马和古希腊也是这样的。”
他指着空中悬挂的红色鱼,说以前的女性不被允许吃鱼,所以称这种鱼为禁忌的鱼,然后又补充道:“在其他文化里,也有各种各样为了不给女性吃食物而编造的借口。”
就这口鱼肉,有些伤心的兰静不得不承认,女儿和外甥女们这一代的女性比她们的个子都高。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有如此大的变化,营养提升的可能性非常大。夏威夷看上去美丽而舒适,本以为会有所不同,没想到也是一样的,兰静有种失落与安心奇妙交织的感觉。讲解员没有展示过度的自负,或是助长她的幻想,而是实事求是地解说,让人信赖。
接着,游走在雕塑间听到的神话故事让她觉得非常陌生。脖子上挂着死信天翁的和平之神,统领鲨鱼、鳐鱼和乌龟的大海之神,淡水与森林之神,赐予说话能力的神和赐予跳舞能力的神……因为并不是本土人,也不是通过阅读书籍而来的知识,所以很快就会忘掉,但听这些传说还是很有趣的。其中让兰静记忆最深刻的是夏威夷人对世界起源的解读。
“所有的一切都从珊瑚中诞生,而珊瑚从黑暗中诞生……”
那是像咒语一样的一句话。大部分的神话都是从白色或者亮光中起源的不是吗?如果把这个独特的解读讲给雨润的话,她应该会喜欢的。雨润虽然不像兰静那样是热血的读书家,但品位还是相似的。有时丈夫问兰静最近在看些什么,她回答了以后,丈夫总是露出一副理解不了的表情。“那就不要问嘛。”
不久前,兰静发现丈夫在家里的后院抽烟。从雨润生病时就戒掉的烟,这把年纪又抽起来了。兰静无语地观察了一段时间,看上去丈夫也没有故意要避开她的意思,反而还说着傻乎乎的话。
“咱们家的院子不是比外面的路低一些嘛,所以开车的人好像只能看见我的头。把车停在偏僻的地方约会,结果时不时被我吓一跳,挺有意思的。”
“不要开年轻人的玩笑了。”
“也不年轻,看上去是不伦。”
兰静想象着叼着烟的明俊的脑袋露出地面的样子,笑了出来。啊,想抽就抽吧,家里也没有生病的孩子了。
“不能在家里抽。”
“那当然了。”
明俊因为兰静的嘱咐有些伤心。兰静也知道明俊绝对不会在作品旁边抽烟,他也许还会强迫性地洗三次手才开始作业。兰静在层高很高、有双开大门的平昌洞一带的房子里生活了二十年,常常被不太熟的人误会是富人家庭。她有时会解释,有时就让别人继续误会着,误会到最后解释清楚是最常发生的。其实他们只是不停地辗转租房子住而已。明俊需要把附近美术馆或画廊里的作品搬回家里修复,所以没有其他办法。500号帆布或巨大的雕塑作品想要搬进门的话,只有那种外国人很久前建的老住宅才合适,如今这样的房子越来越少了。现在兰静也不想再拖着比别人多五倍的行李搬家了,但那样的话就需要买房子。现在生活的地方有适合做明俊修复室的空间,没有虫子和老鼠,冬天也比其他房子暖和一些,其实很满意……要不单独找一个修复工作室,然后去公寓里生活不行吗?要维持一个独栋住宅越来越吃力了。
如果在公寓里生活,如果可以养一只可爱的小狗,雨润就会经常回国,或者也许就干脆回国定居了。雨润小时候就很想养小狗,兰静因为担心她免疫力比较弱而反对,明俊因为担心小狗毁了画而反对。
“这是个住宅,却不能养狗,太不像话了。我肯定不让它进爸爸工作的地方,保证它只待在二楼。”
“如果狗晚上从二楼下来,把爸爸正在修复的作品咬碎怎么办?”
“我肯定好好管教它,不让它咬画。”
“只要咬一口也是几千万几亿韩元啊。”
“爸爸你再修复好就行了嘛。”
“为了修复才拿回家里来,再有损毁的话就太差劲了。”
虽然不让雨润养狗是合理的理由,但想到泄了气的小雨润,现在还会心痛。雨润小时候最先学会的规矩就是不随意触摸,无论再怎么好奇,也不能触摸。委托的作品是绝对不能摸的,还有明俊的数百个抽屉里装满的工具,每个瓶子里装着的化学药品,以及看上去很乱但其实都有摆放逻辑的工作台上的任何一个东西,都绝对不能碰。雨润从小就必须迅速掌握这种自制力。当然出发点是雨润的安全,但看着太早就束手束脚的孩子,兰静和明俊心里十分苦涩……雨润曾经养过一两次锹形虫,但不知是不是在年代久远的房子里抵御不了寒冷,从来没有活到它该有的寿命。锹形虫一死,雨润就会哭得像脸要融化了一般。早知道就让她养狗了,最近兰静常常会后悔。现在她想给丈夫找一个不错的空间,然后在温暖的房子里和女儿养一只小狗。养白色小狗的话,要给它好好擦干净它的泪痕。如果动物救助站里没有白色的狗,领养一只毛卷卷的、像熊一样的棕色小狗也不错。黑色的小家伙也好,但是晚上醒来喝水的时候踩到它就麻烦了,家里还得装一些感应灯。有个朋友不小心踩到自己的黑猫,结果把猫踩骨折了,这太让人震惊了,看来平时不能过于相信猫的敏捷性。
兰静从博物馆出来,坐在慢悠悠向威基基驶去的公交车上。开车十五分钟就能到的地方,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这和韩国完全不一样,好像是在不妨碍道路通行的情况下而采用了最低速度。一处处公交车站挨得很近,主要是腿脚不便的老人乘坐,也许担心谁不小心摔倒,所以公交车司机开得格外匀速、平稳。在总是急停、急行、急转弯的韩国公交车上很难读书,但在夏威夷的公交车上可以放心读书。兰静正好带着一本符合这次旅行主题的书——夏威夷移民一代的口述史。书里讲述的是比沈诗善女士早二三十年就来到夏威夷的人们的故事,有的是和家人一起移民来的,也有独自一人以照片新娘的身份移民来的,还有一些人是出于宗教或经济的原因而移民,这是一个将多样、坚韧的人群及幽默的口语转换成文字的成果。兰静很快就沉浸其中,她感叹着这些历史能留下来真是太幸运了。中间公交车路过书中出现的道路时,更像是三次元读书。凭感觉买的书如现在这样非常符合自己的爱好时,她总是会获得非凡的满足感。
书里是夏威夷,抬起头也是夏威夷,兰静差点就错过了要下车的公交车站。她看见已经在等她的雨润。兰静直勾勾地看着夏威夷拼布商店前女儿的背影,觉得女儿特别可爱,她是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的呢?还没干透的泳衣上随便搭了件衣服,雨润似乎不在意留下什么晒痕,被晒得黝黑的后背看上去很健康。“雨润很健康……”兰静像念咒语一样反复念叨着。
“你想要吗?”兰静走过去问雨润。
雨润甩着还没干的头发,摇摇头。
“真好看,比起小幅的,大幅作品更精美。但我没有能挂大幅的地方。”
“我们转两圈回来,如果还总想着的话就买。”
两个人津津有味地吃着当地夏威夷人应该不会喜欢的美食街小吃,慢慢逛着。这里有很多全世界都有的品牌的夏威夷限定版,逛街也很有乐趣。
“看个够之后,并没有特别想买的东西。”
“嗯,因为需要的东西都已经有了。”
在住的地方,景雅一直给大家冲咖啡喝,出来以后就想喝点其他东西。两人坐在把菠萝汁盛在巨大的玻璃杯里的饮品店里,看着来来去去的人。从世界各地飞来的人们都放慢脚步,看起来很悠闲。
“妈妈,你和爸爸总不能一直分开玩啊。”
“你爸现在应该在美术馆吧。”
明俊喜欢在不同的日子、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天气看同一幅画。
“怪不得姑姑们总是一直在观察你们,真是的。”
“你姑姑们?”
“好像担心你们会黄昏离婚。”
“我们还不到黄昏呢。”
“黄昏和离婚,你竟然反驳的是黄昏?”
“啊,有些不可思议吧?不过确实是这样啊。你姑姑们这样做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不相信你爸爸。”
“因为爸爸有‘前科’,所以她们担心,我能理解。但她们又不是他的父母,兄弟姐妹之间这样,我不喜欢。反正到了这个年纪都是各自生活。”
对于这个“前科”,兰静和雨润都觉得有些神奇。年轻时的明俊去意大利留学学习绘画,将专业方向改成修复专家时,他和当时的女友闪婚,两个月后又闪离……不知道该称它为事件还是插曲,就连相当开放的姑姑们都觉得很震惊。听说在中世纪建成的市政厅大楼前举办的那个婚礼,没有任何家人参加,只有正好从德国到意大利去看明俊并顺便游玩的约瑟夫·利参加了。
“爸爸身上竟然还有那么果断的一面,真是无法想象。”
“哎呀,那不是果断,反而是胆小的表现。他觉得姐姐们会阻止他,算是一种回避。”
因为分手来得太快了,还没有进行婚姻登记,所以是个无效的婚姻。姑姑们常常开玩笑,叫明俊那时的恋人琪娅拉·塞尔西为“拿走,不要!”青春期的雨润坐在大人们中间,听着这段在自己出生之前的悲喜交加的历史,曾非常担忧爸爸做错了什么。那时是20世纪80年代中期,雨润很认真地猜测是不是爸爸给对方压力太大或死缠烂打,才导致婚姻那么快走向终结。但故事的前因后果与之相去甚远,琪娅拉想回到前男友身边去,可以说算是抛弃了明俊。雨润从最亲近且防备心最弱的二姑那里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才安心下来,也更心疼爸爸了。
“就像电视剧演的那样,她最开始就是为了引起前男友的嫉妒才选择了好欺负的你爸爸。真是可笑。你出生的时候,那女人和她前男友还给你送礼物了。”
“嗯,听说我的兔子玩偶就是他们送的,还是我很喜欢的玩偶呢。”
“意大利人的东西倒是做得挺好的。”
“不过那场婚礼也算是孝顺约瑟夫爷爷了吧?”
“哎哟,在你爷爷旅游结束之前他们就分手了吧。”
听着兰静的话,雨润想起只记得手的触感的爷爷,内心变得柔软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只有那些能承受丑闻如幽灵般消散、最终活成笑话的悲哀男人才能留在沈诗善的家谱里。
“这么看,你真的很像你爸爸。”
“怎么说?”
“他去留学学美术,结果一头钻进了修复;你去留学学雕塑,结果变成你现在在做的这个工作。”
“角色设计师。”
“嗯,对。”
看着雨润和明俊说起只有他们自己懂的领域的事情时,二人露出的表情和举止动作极其相似,兰静有时觉得既神奇又无语。父女两人经常聊工作时用的工具,他们感叹着牙科用的小小电钻或组装手办的工具有多么精巧、多么好用……两个人悄悄地去参加和自己的领域不搭边却有可能生产出好工具的会议。在毫不心疼地给好工具投资这一点上,两个人绝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最近还用黏土吗?”
“嗯,当然了。虽然现在用3D建模的时候更多,但偶尔也用黏土。有全用电子程序完成的内容,有的内容为了省钱,也会分部位用电子动画来做。”
“是像机器人那样的吗?”
“就是单纯地在机械装置表面覆盖。明明知道里面没什么,但我也挺吃惊的。”
“听上去很有趣。”
因为有趣,所以不会回韩国来吧,兰静想,看来真的不可能一起养狗了。比起韩国,美国的工作机会更多,得到的待遇也更好……也许让明俊退休,夫妇两人去洛杉矶更好。但是想到社会保障制度乱成一团的美国,还是有些头疼。
“你在洛杉矶怎么没有学冲浪?”
“关键是离海边太远了,而且那里的波浪太厉害了,我不敢。”
“回去你还会继续冲浪吗?”
“应该不会吧,太忙了,可能没时间。”
“你做瑜伽吧。挑个不危险的运动。”
“妈妈,瑜伽才是激烈的运动啊!我周围做瑜伽受伤的人特别多。”
“骗人。”
“有人做倒立昏倒,还有人从空中悬挂的带子上掉下来。”
“那慢慢呼吸就好了。”
虽然这样说,但兰静能理解年轻人是不会朝这样的方向发展的。雨润会摔倒,会受伤,但兰静不能永远在她身边。当朋友们抱怨着女儿不出门只知道窝在家里看漫画时,兰静知道自己应该感恩,也许应该多见见把子女送到其他国家留学或移民的父母。有关于这种故事的书吗?这世界上有各种主题的书,真让人欣慰。并不是所有的书都很好,也有写得不好的,总是会让兰静笑出来。
“前不久我看了一本结构很奇怪的书。”
“是写什么的啊?”
“地衣。”
“那是什么?是像纸一样的东西吗?”
“不是,在森林深处,树干上有一种绿色的附着物,就是那个。看起来像一种植物,但其实是真菌和藻类共生的复合体,即使在其他植物不能生长的环境里也可以生存下去。”
“哦,听起来挺酷的。”
“但我觉得有点害怕,越读越觉得像外星生物。没想到地球上真的有这种荒诞的东西。”
“我也想读这本书了。”
“但是突然中间跳出来料理的章节,本来是一本生物书,突然做起了菜……”
“骗人。”
雨润学着兰静刚才的语气。
“没有,真的是这样。书里突然就开始仔细介绍不同国家怎么烹任地衣类的食物,用酱油拌一拌什么的……”
“真是要疯了。”
“难道是书太薄了,所以想增加点厚度吗?”
“都怪妈妈,我以后每次吃木耳都会想起这本书了。不要和我讲这种故事嘛。妈妈你写一本关于那些很奇怪的书的书好不好?”
“你也挺像你奶奶的,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以为写书特别了不起吗?只要是有点墨水的人,谁都能写出来,他们在世界留下的渣滓里找到出路。可是要找到真正值得读的书不是那么容易的。”
“能说出‘渣滓’这种词的人有几个?妈妈真的好奇怪,奇怪的妈妈。”兰静的用词让雨润感到好笑。
两人走在商店的遮阳板下,橱窗里挂着小小的玻璃首饰。头裹漂亮染布的售货员倾着身子为雨润展示耳环和项链。
“妈妈,她说这是海玻璃。”
“海玻璃?就是海水冲上来的那种吗?”
“嗯,用已经冲刷成圆形的玻璃做成的。”
“我们一人买一个吧。”
兰静和雨润挑选喜欢的款式,对着镜子试戴。没想到喜欢的太多了,最后给智秀、禾秀、明惠、明恩、景雅,甚至还有海林都买了。雨润拿着买好的首饰,不禁苦恼起谁更适合哪一个。而兰静却想,这么花钱的话以后就去不了洛杉矶了,不由得后悔了一小下。
17
提问者:您的文章十分独特,和其他作家的语言风格不太一样。请问有什么秘诀吗?
沈诗善:也许是我像被摔在地上的盘子一样破碎的缘故吧。我小时候学过日语、英语、德语,它们没能均衡地组合好,在我脑海里混成一团,就像一片平坦的土地上总是这里那里有些沟壑。我像走在悬崖间的吊桥上一般小心翼翼地使用语言,填补着桥面的裂缝,所以看上去比较独特吧。有这样一种可能,人们像喜欢完美无瑕的东西一样,超乎想象地喜欢被完全破坏后又再次拼接起来的美。
——《与市民共度文学之夜》采访录(1981年)
只有我英语不好。
圭林因为这一点很慌张。妈妈、大姨、二姨、舅舅,还有表姐们,就连妹妹海林也能说流利的英语,和别人对答如流,只有圭林不怎么敢说话。因为平时他就不是话很多的性格,所以也没有人看出他的慌张,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其他人在语言上都超乎常人地发达,也许无法想象还有语言不好的人。有一次家庭聚会时,大姨夫悄悄和他搭话,他才知道不是只有自己注意到了这一点。
“说话太多了有点累吧?”
妈妈在大姨夫不在场的时候,常常开玩笑地说他是“比起高大的体格,完全没有存在感的人”,但也只是没有存在感,不代表没有观察力。在大姨身边有存在感反而是令人震惊的事。整个家族的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只要张开嘴,空中的单词就会像麦片一样被吸入口中。想要消化所有的话很麻烦,漫长的家族旅行确实有些累,还是一直泡在水里好。圭林喜欢潜水时读秒,慢慢浮上来再潜下去的状态,只需要集中注意力在呼吸、体温和肌肉上就可以。他只想感受从嘴里吐出来的气泡。
其实,不想说话的更深一层是不想思考。不思考的时候,时间好像暂停了一样,或像超越了时间的概念,从那些在书上讲的任何一个时代逃离,一直沉在水里。圭林感觉即使世界都灭亡了,自己也可以一直这样潜在水中。
他想晚一点再和妈妈说换补习班的事情,因为直接转学的话有些麻烦……圭林无意识地摸着水里的沙子,小小的鱼群围着他打转,分辨不出是在提防他还是对他好奇。当圭林想靠近这些鱼时,它们就会退后一点,似乎有卓越的测量距离的能力。
即使想用水下的风景清空脑袋,圭林也还是总想起上个学期疏远了的两个朋友。从初中时他们就一起上补习班,那是个很小但氛围不错的补习班。虽然三个人上了不同的学校,进了不同的班级,但补习班总是同一个,所以走得很近。
给圭林起外号“故乡包子”的人是韩光。
“我有吃那么多故乡包子吗?”
“嗯。”
“那也不至于给我起这个外号吧?”
“不,这个名字完美地反映了你的性格。包子不知道都更替多少代了,但你还是特别偏爱故乡包子。巧克力也是,你吃乐天加纳巧克力永远不会吃腻。你就是那种特别容易满足的性格,语文课上学的那个词——安分知足,就是在说你。”韩光也不是总是叫他故乡包子,有时候也叫他加纳巧克力,有时候还叫他安分知足。圭林从小身边就围绕着大姨、二姨、姐妹们,而且一直上的是男女混合学校,所以他很高兴能和女性朋友韩光亲近,他喜欢从她身上感到的均衡感。
最常大声叫着圭林外号的人,是上补习班时一直坐在圭林同桌或后桌的道英。道英说话很幽默,是圭林同校隔壁班的学生,所以每次两人都一起去补习班。与圭林喜欢几乎所有的体育运动不同,道英喜欢机械,所以两个人并不算十分亲密,但也一起度过了每天中很长的一段时间。圭林、韩光、道英还有其他一两个同学常常一起去吃补习班旁边的即食炒年糕。锅里的炒年糕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食欲,大家总是吐槽,但还是一边嫌弃一边开心地吃。
以后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日子了。身体或心里某个地方一不舒服,空气就漏了出来。不舒服,但圭林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不舒服。
他也隐约知道道英有些问题。道英有时开玩笑会过头,有时也会说明星的坏话,经常和韩光发生争吵。升学到高中以后,两人之间的争吵更多了。圭林不记得自己在他俩吵架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后来韩光告诉他,他的表情是那种想要包庇的微笑,比道英还要讨厌。
道英单独和补习班的男生们建了一个群聊,这是让一切破碎的源头。在那个群里,道英总发一些偶像歌手的照片或搞笑的动图,他擅长用图片编辑软件,有时候也会自己制作图片上传,加入补习班同学之间都懂的搞笑元素,也加入一些对老师们的不满。圭林对群聊里堆积如山的信息感到疲惫,于是把提示关掉了,而事件发生的那个周日又和爸爸去登山,手机没电了……那个周日,道英把韩光的照片做了不雅的合成,那张照片马上就被女生们知道了——一个女生无意中看到了某个男生的手机画面。等圭林回到家给手机充电后,才看到不停涌出的未接电话和未读信息。那天,他和韩光打电话时,韩光哭喊着、骂着,埋怨圭林。她说是圭林的旁观纵容了这一切的发生。
如果是在学校发生的事情,那至少校方还会有惩戒的动作,但因为是在补习班里发生的,所以只是简单地劝退了道英和附和道英的男生们。斥责道英的男生们没有被开除。圭林没有看到那张有问题的照片,这一点在圭林的父母一起去补习班向老师解释后被认可了。大部分人都认为圭林没什么错,但韩光不这样认为。
“你很委屈吗?你快委屈死了吗?”
休息的时候韩光堵住了圭林。一开始圭林也觉得自己很委屈,如果那天有机会看到手机,圭林也会对道英发火,韩光就不会误会圭林没有站在自己这一边。比起韩光误会自己的委屈,圭林觉得整个情况才更让人憋屈。但是听着韩光的话,他开始明白自己一点也不委屈。
“你每次都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你没有阻止他做这些事。男生之间建这个群的时候,你接受了邀请,后来也没有退出。你……别的男生告诉你这件事的时候,你什么也没做。虽然金道英本来就是那种烂人……啊,你没看到?你在山里?就当是那样吧。只是,我过去几年里和你们这样的人在一个房间里学习,这让我……感到恶心,恶心死了。”
韩光有资格这样说。圭林知道自己的解释没有任何用,而且一点也不重要,因为他知道发生在禾秀身上的事。那个已经死了的男人朝大表姐扔盐酸瓶的时候,加害者装作受害者的时候,所有的家人都只能生咽下那份恶心。圭林绝对做不出一样的事。他需要承认自己在加害与被害的谱系里,更接近加害的一方。在手机没电和不当时机之前,是他的愚蠢和沉默助长了这一切。和韩光恢复以前的关系是不可能了。现在圭林能为韩光做的事就是提供空间。他不去补习班,在家里上网课,这都不值一提。圭林和其他同学不像和韩光那样亲近,把这些同学推向韩光身边也不算什么。但开学后还要在学校里看到道英,这有些痛苦。在走廊上碰到道英的时候,会让他意识到自己与道英之间并没有那么远的距离。
自己还要再经历那样的情况吗?至少圭林想避开这一点。他慢速而单纯的大脑运转到头痛,到了夏威夷以后才变好。好想生活在夏威夷啊,或者找个和夏威夷相似的地方——比在韩国的时候悠闲,大部分时间都在海边度过。
时不时会有想要再次向韩光道歉的想法:我应该更早站在你这边;我应该把握好群聊的氛围,不让他做那种坏事;我们是很久的朋友了,但是我毁了这一切……圭林想买一个特别的旅行纪念品送给韩光,或者咨询一下姐姐们。姐姐们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吗?会和袖手旁观的朋友绝交吗?不知道姐姐们会不会提供有用的信息,但圭林怀疑自己会把这件事讲得像为自己辩解一样,所以他既不会去道歉,也不会真的去咨询姐姐们。
“姐姐像引号,因为总是很认真。我呢,总是忙忙乱乱的,像逗号;雨润的基本表情就是问号;反而是海林很坚定,是句号……你嘛,你是省略号,嗯,省略号。”
智秀开圭林玩笑的时候说了这样的话,圭林决定把这当作一种启示。有些话是需要省略的,比如并不委屈的人说的听上去委屈的话。圭林慢慢想着,最终还是无法将过滤好的想法说出口。就像他天生的那样,用适合他的省略号也还不错。他想知道大海里的温度是不是适合思考,后来连这个想法也模糊了。收到蔡斯的信号,他开始慢慢浮上水面。
“妈,给我买个蛙鞋。”
先放下所有想说的话,圭林向景雅提出了需求。
“那个应该挺占地方的吧?我们回去的话就没有用了。”
“不,我会一直用的,所以给我买一个吧。”
租借来的蛙鞋大小不太合适,把圭林的脚踝弄得很痛。他让景雅看自己变红了的脚踝。
“好吧,不过要放在你的包里,我绝对不帮你装。”
母子二人达成了交易。傍晚,他们在几个商店里转了转,找到了一个没有任何拼接、大小十分合适的黑色橡胶蛙鞋。圭林感觉用很久也不会失去弹性,他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会使用这个蛙鞋。
他们在商场里遇到了大姨夫。
“小姨子!小姨子!”
大姨夫搂着一位不认识的大叔走了过来。
“你相信吗?我在这里竟然遇到了初中同学!太神奇了!地球原来这么小,这么小!”
妈妈匆忙打了个招呼,稍微有些尴尬,但圭林很羡慕大姨夫。如果很久以后在旅行地遇到韩光,要是能这么愉快地打招呼就好了。即使知道是可能性很小的事,心里也还是有一丝不愿意放弃的想法。
18
我们离开杜塞尔多夫,搬到了法兰克福,在那里我怀上了我的第一个孩子。虽然从杜塞尔多夫到法兰克福坐火车很快就能到,但我认为那里应该没有人会认识我们。
是谁呢?一定要把我的消息告诉马蒂亚斯的人。
虽然也有人说马蒂亚斯有随时自杀的倾向,但我知道那不是自杀。就像尸检报告里说的那样,他的肝和肺本来就坚持不了几年了,就算在生命尽头也要毁掉我和约瑟夫。不去想象会更好,但我的脑海中时不时会浮现出准备死去的马蒂亚斯哼着小曲的样子。他给我写的情书看上去极度深情,但其实追究起细节来一件都没发生过。他在写完给我的情书(也是遗书)后,给律师下达了指令。因为阁楼的窗户朝向庭院,所以他选择从低一些的四楼跳下,他就是要选择朝向大街的方向。像是他做出来的事。也有人从四楼跳下来还能活,但他不是,当场而死。
他在遗书里写因为爱我而无法忍受我的背叛,但即便如此,还是要把所有的画作、房子和全部财产都留给我,就这样,我成了整个欧洲都憎恶的女人。我成了让有才华的画家就此陨落的魔女。那时的媒体不像现在这么发达,但那时的人也如现在的人一样热衷八卦。嘲弄升级成为暴力,往往也只需要一瞬。从窗户砸进来的破石板,泼在家门口的脏水,路边伺动着的小小威胁都渐渐超过了界线,正如马蒂亚斯所盼望的那样。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意图,事情按照他摔成烂泥后的大脑中的最终计划一步步实行。有些自杀是对他人的加害,是一种终极的加害。他想杀死的虽然是他自己,但更是我的幸福、我的艺术、我的爱情。正如他不会复活一样,他执着地希望我也无法完好如初。
约瑟夫和我去了巴黎,躲在闵爱芳的家里。从杜塞尔多夫到法兰克福,从法兰克福到巴黎,像上天画好的路线一样。当时在巴黎,爱芳的父亲拥有一幢那么大的房子,让我直到现在都怀疑他是否是殖民地的叛徒,有着不可告人的生意。但作为一个父亲来说,他是个思想观念先进的人,如果没有那样的父亲,在那个时代爱芳很难那么独立、勇敢。啊,那种时代的结束本身就是种安慰。无所畏惧的爱芳保护着已经失魂落魄的我们。为了有流产先兆的我,爱芳甚至推迟了回国的时间。也是她建议等我稳定了以后再一起回韩国。
即使冒着流产的风险,回韩国都不在我们的考虑之内。但当整个欧洲都讨厌我的时候,那看起来是个不错的选择。那时约瑟夫也同意了。爱芳拜托我在马上要举行的展览手册上写短评,也是为了让无精打采躺在床上的我赶快振作起来,只不过那改变了所有的一切。
——《我的话,那样回来》(1997年)
那是一种类似身份清洗的做法。沈诗善回到韩国的时候,阶层、地位、职业都变了,这是闵爱芳的手笔。把在欧洲得到的恶名变成某种神秘感,并不是诗善的能力。了解外婆的禾秀读出了书中省略的部分。闵爱芳让那一切都实现了。她散播或传达着消息,成为诗善和人们之间的桥梁,宛如经纪人一样打造诗善的职业。她像拥有艳丽羽毛的鸟儿,擅长使用绚烂的夸张手法,但这种才能不为自己,只用来帮助别人。闵爱芳女士有那种让人心甘情愿被蒙蔽的能力。然而,她并没有活到七老八十,年纪尚轻就去世了,不仅是禾秀,包括明惠姐弟们都记不太清她这个人了。
“她有很多帽子吧?”
“我们每次开学的时候,妈妈都会送给我们好看的万年笔。好像就是学那个阿姨。”
“她的香水很浓,但我特别喜欢。那是什么香水来着?栀子花?”
“她每次都开玩笑说让妈妈把明恩给她当女儿。”
只在模糊的记忆中存在的、只能用老照片记起的外婆的朋友,让外婆在韩国美术界有了一席之地。外婆在不安定的环境里坚持拿下的学位也起了作用。其实只要外婆下决心,还是可以再画画的,但她自己说不想继续画了。曾经画画的人怎么能不再画画了呢?就那样完全搁下?亲近的人都无法理解。像某天突然腻烦了一样,外婆再也没有拿起画笔,她将所有的画都处理掉了。马蒂亚斯非要留给外婆的画和外婆没带走的画被杜塞尔多夫的灰尘覆盖,慢慢被遗忘,后来经历了盗窃,现在偶尔会有一两幅重现在世人面前。
诗善回到韩国后,放下绘画,开始了写作。一开始用像从德语或英语翻译过来的韩语书写着诡异的情绪,后来语感慢慢恢复后,很快就写出了充满力量的文章。从三五千字的短文开始,到在不同的杂志上刊载文章,最后出版了单行本。本来只打算在韩国滞留三个月,随后变成一年,一年变成两年,后来再也没有回去。十年后,约瑟夫·利独自回德国去了。诗善在爱情和母语之间选择了语言,是个无法再让奔涌而出的语言收回去的人……做什么都不输的明惠装成大人的样子战胜了父母离婚的阴影;明恩觉得很受伤,后来干脆把自己的姓改成诗善的姓;明俊最想念约瑟夫·利,每次放假都是去德国度过的。
为了养活三个孩子,诗善开始写散文。禾秀没有听说过外公外婆是如何分财产的。在最艰难的时候,不知道外婆是不是也想过卖马蒂亚斯的画。但她没那样做,而是等待适合的时机都捐赠出去,就只靠写文章养家。她写人们都好奇的自己的私生活,但不是一次写出来,而是一点一点写。对于人们最渴望知道的部分,她只写一点暗示,而把她想对这世界说的话写成了书。不得不说这是聪明的策略,但那也许是诗善慢慢理解自己所遭遇的一切的过程。
“能看透一切的人为什么花了那么长时间才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呢?”
“那是因为我们现在知道的这些名词,那个时候的外婆并不知道啊。”
“名词?”
“煤气灯效应、性诱骗,这类名词。这些有着详细说明、被人们定义出来的概念,了解一下还是大有必要的。”
禾秀时不时会被智秀的聪慧震惊到。人们大都只看到智秀快乐主义者的一面,就觉得智秀不聪明,但绝对不是那样的。禾秀把妹妹的脑细胞当成宝,在酒吧里流行快乐气球(1)的时候,她不知嘱咐过智秀多少次绝对不能尝试。
“姐姐,我们不能埋怨外婆。”
“我没有埋怨她。”
“外婆已经完成了外婆的战斗,可能不够高效,可能也没有赢,但无论如何,人都只能看到时代展示给自己的界限。”
“但外婆是超越时代的人啊。”
“话虽那么说,但我们这个年纪也就只是我们这个年纪的女人而已。不,外婆那时比我们还小呢。”
埋怨的心情……肯定是有的,就像诗善写的那样,“有些自杀是对他人的加害”,那种加害反复发生,已经不仅仅是一种伤疤,也许到了痛恨的地步。对于禾秀来说,诗善就是“大人”这个词的含义。如果这个大人之前能把又重又脏的铁链斩断,让那些东西无法到达禾秀面前的话就好了,她无意识地那样想。
我也是大人啊。不可能永远是女儿、外孙女、被人保护的对象。怎样才能像大人那样生活呢?从年龄上来说已经是大人了,在心理上怎么才能成为真正的大人呢?一整天都在睡觉是很难成为大人的,那是退行的症状。虽然是身体为了保护心灵而那样制动的,但应该醒来了。大家都说可以理解她的情况,但禾秀已经不想再被理解了。
禾秀身上发生了糟糕透顶的事情。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使用“他妈的”这种词的人,外婆曾说过,脏话也是表达的一种,只不过要在合适的时机,准确而有力地表述。
“应该没有死后世界这种地方。”
“啊,那有些遗憾啊。我死了也还想继续听音乐呢。”
智秀像只肥猫一样伸着懒腰回答。
“如果外婆还停留在这世界上某个地方的话,一定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虽然她不可能改变整个世界,但肯定会保护我的。”
“就像雨伞形状的鬼魂?”
听着智秀没头没脑的话,禾秀努力想象着雨伞形状的鬼魂,但失败了。
“不是,比如……在白板上用模糊的字留下警告,或者在楼梯上绊倒那个混蛋。他摔倒的话,盐酸或是其他什么的就都洒了嘛。”
“如果是外婆的话,肯定会成为更有创意的鬼魂,如果什么都没发生的话,看来真的没有死后世界了—好想外婆啊。姐姐,我其实拿着外婆的纽扣盒。”
“纽扣盒?”
“是个铁质的盒子,里面装满了衣服的纽扣。买衣服的时候都会多给几个纽扣嘛,外婆一个个都用纸包起来了。扣子都长得差不多,她可能害怕弄错,所以哪个纽扣是哪件衣服的,她都写在纸上了。不过都是些不怎么会用到的扣子。扣子和外婆写的那张纸一起留在盒子里了,我只要打开盒子就会哭,甚至都可以去当演员了,需要哭戏时就打开它,百分之百会大哭。”
“原来还留着那样的东西啊。倒也不用特意拿给我看。外婆家里那么乱,反倒是纽扣收纳得挺好的,看来她也不是哪里都乱糟糟的嘛。我们知道外婆的家具是真的包豪斯家具时都吓了一大跳,烟灰缸和台灯是玛丽安娜·布兰特设计的,差点就扔掉了。”
“外婆拿回来的时候都是比较新的普通物品,谁也不知道那些会变得值钱。”
“妈妈说,越是独自生活的女人,越要用好家具,所以就给了明恩姨。她好像放在仓库里。”
“她总搬家,以后会拿出来用吧。”
“我好想念外婆家里大大的藤条椅啊,都被扔了吗?”
“有一个在我房间里。最近藤条椅又流行起来了,看起来特别自然。”
“你重新定制了坐垫吗?”
“嗯,量好尺寸去东大门定做的,用了又大又硬的叶子花纹的纱布。好像哪里有那把椅子的照片来着。藤条间的缝隙里藏着好多灰尘,至少有三十年没清理过了……我用棉签擦到快累死了。”
“妈妈和外婆性格应该不太合。”
“姐姐你被妈妈拉来旅行,也挺累的吧?”
“是我主动说要来的。你想和我一起去吃松饼吗?”
“我想陪你去,但已经有约了。”
智秀脸上露出了轻微的愧疚之色,禾秀有些伤心。妹妹觉得应该保护姐姐,至少应该保护姐姐的心情,这让禾秀觉得不舒服。
“又是那个人吗?不是危险的人吧?不要随便什么人都跟着走。”
“蔡斯……应该没关系。”
“行,你的直觉很灵。我们几个人里,你的直觉是最准的。”
“姐姐你不放心的话,和我一起去吧。”
“不要,算了。”
智秀也没有再劝,她挑着在禾秀眼里看上去一模一样的T恤比来比去,做着外出的准备。看不下去的禾秀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拿出几件衣服给她,结果智秀偷穿了早早出门的雨润的衣服。禾秀直直地看着她,智秀回过了头。
“雨润不会在意的。”
“我什么也没说。”
智秀出门后,禾秀也开始了出门的准备。不过是洗漱和换衣服,却用了比智秀多很多的时间,中间时不时大段地停下来,像因贫血而毫无气力的人一样,停一停,动一动。
等到了松饼店,禾秀才发现自己忘记带诗善的书出来。她用没有人听到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松饼店里摆放的报纸来看。禾秀觉得被人听到叹气是不够大人的行为,总是十分在意。报纸上讲着如何募集到当地需要的教育资金和保健资金的意见;有因猛烈的海浪将沿海公路淹没,对封闭区域公示的公告;停车场盗窃犯、在国立公园非法使用无人机的人的照片,交替地摆在一起;然后是讣告的页面:电工、助理图书管理员、鞋子设计师、海军老兵、菠萝农场的机械修理工、空军老兵、酒店职员、经理、砂糖农场的监理、运动教练、基金会会长……从五十二岁到九十三岁,大多是这个年龄段的人。去世的人中,女人们没有被标记职业,或是标记为家庭主妇,还有几个看上去是韩国人的人。他们和外婆认识吗?不认识的话至少曾擦肩而过吧?讣告后面是二手物品和不动产广告,展示着夏威夷各地房屋的照片,照片中的房间没有任何缺点,庭院看上去也非常完美。禾秀不由得看了好一会儿。
“你要买房子吗?”
松饼店主人放下一盘松饼,问禾秀。她错过了回答的时机,因为店主快速从禾秀手中拿走报纸,看起广告上房子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