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从诗善开始(出版书)》作者:[韩]郑世朗/译者:田禾子【完结】 > 从诗善开始【韩国文坛备受瞩目女作家郑世朗女性主义小说力作 作品两度登顶韩国文学代表奖项“创碑长篇小说奖”“韩国日报文学奖”】 - 郑世朗著.txt

第 6 页

作者:韩-郑世朗/译者:田禾子 当前章节:154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1

“如果你要像最近一样常来我们店的话,这里很近。”

店主展现着她的亲切,禾秀也就问了一直想问的话。

“这里的松饼真的特别好吃,我也想让其他家人尝尝,请问这里卖松饼粉之类的东西吗?”

其实,超市或便利店里有非常多夏威夷松饼粉,但店主夸张地摇了摇手臂:“如果直接用粉的话,会有这么好吃吗?绝对做不出这个味道。”

是自己失礼了吗?让对方生气了吗?所以店名才叫“适度表达”吗?禾秀有些慌张。

“你把他们都带来,如果都像你一样瘦到只剩骨头的话,那我可要好好喂饱他们了。”

万幸店主看上去没有什么不愉快,她看着禾秀干瘦的胳膊摇了摇头。禾秀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和外婆关系好的外孙女们对年纪大的女人都很宽容。禾秀把报纸放到一边,专心地吃起松饼来。月经已经好几个月没来了。为了睡觉,为了一直睡觉,也不怎么吃东西,就算吃了也没多少能留在胃里。但“适度表达”的松饼仍像第一次吃时那样,留在身体里被吸收了。

禾秀找到了想带回去的东西,仿佛早就已经决定好了,但该怎么说服自尊心强的店主是个问题。说服别人需要精力,禾秀要让自己的精力再多一点。她偷偷看了厨房几次,但那天始终没有开口。

* * *

(1) 快乐气球,Happy Balloon,装满吸入后可以感到麻醉感的一氧化二氮气体的气球。曾在韩国酒吧中流行的一种吸入性毒品。——译者注

19

明惠:其实我小时候很羡慕那些母亲是传统女性的朋友。去别人家玩的时候,看到他们家里干净整洁,我就想生活在别人家。我们家的厨房里甚至还长出过蘑菇。听说哪里有个人死了,或者不小心吃过什么死了,作为家里长女的我每天都担惊受怕,所以天天打扫家里,但我们家人还挺多的,对吧?刚收拾好就马上乱糟糟的。妈妈对过日子完全不上心……过去这样也就算了,现在的话,恐怕要被当作弃养、虐待而告上法庭了。

明恩:不是,姐姐……去世了的人也没法出来反驳,你说话用词委婉一点嘛。导演,麻烦您好好剪辑一下。

明惠:怎么了?妈妈把我教得不会说谎,我能怎么办?我的女儿们都很爱外婆。但我们几个和妈妈一起生活过啊,很累的。说“对妈妈只有爱”真的只是一句空话。母女关系本来就是这么复杂的东西。我人生里经历过几次失败,离过婚,也把继父的公司弄倒闭了,才知道原来妈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妈妈帮助了我。妈妈是个不会对那些无聊的事费心的人,从来也没有用世俗的标准来批评过女儿们。

景雅:我觉得她是那个时代很少有的妈妈。因为妈妈,我才能无视所有关于恶毒继母的故事(笑)。我们家里常常会来客人,客人们总是会称赞哥哥以后会成为“成大器的小子”。有一天,不知道妈妈是不是听烦了,就对不停称赞哥哥的客人说:“那我的女儿们呢?难道是不成器的娘儿们吗?”这让对方很没有颜面。那时妈妈紧紧搂着我,她说的“我的女儿们”里面包含我,我特别开心。

明恩:这倒是个不错的回忆,就是“不成器的娘儿们”是不是有点那个?就不能斟酌一下词语再说吗?

景雅:是不是因为导演是你的朋友,所以你太敏感了?你别总担心来担心去了,你的典型作风。反正,妈妈是个价值观非常特别的人。那是在妈妈过世前不久吧,她蹲在阳光下不知道拿着打火机正在烧什么,我走过去一看,原来妈妈正在烧别人送给她的香奈儿墨镜,说尺寸有点不合适。

明恩:(叹气)这也不是个很重要的事情。

明惠:听不惯我们的话,你来说说看?

——特别企划《母女》(2017年)未播片段

在大岛上,明恩不停地走着,走过破火山口,走到瞭望台,走近前一年才刚刚喷发过熔岩的地面。这里看起来非常惨烈,四处飘散着对身体有害的火山烟雾,明恩只是略微避开一些。她想看喷涌出的红彤彤的熔岩,应该早些来。

本来是打算带着对妈妈沈诗善的思念走这段路的,但不知为何总是想起爸爸约瑟夫·利。感觉像对诗善的背叛,心里竟有些不好受。会想起爸爸,是因为系好登山鞋的鞋带后在脚踝上再系一次的方法是爸爸教会她的,每次系鞋带的时候都会想起爸爸。来到需要四轮驱动车和登山鞋的岛上,不太可能完全把爸爸从对妈妈的思念中摘除。

户主制废除(1)后,明恩马上改了姓。家里人都不太理解她为什么非要做到这一步。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好了,大家都这么安慰她。她没有对家人解释,虽然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但真不是因为生爸爸的气才这么做的,只是想这么做就做了。她听见过几次妈妈叫错外孙女、孙女的名字后,就想这么做了。像许多外婆一样,本来只是叫一个孩子,结果连其他孩子的名字也一起叫,甚至还会换姓叫名字,比如把朴禾秀叫成沈禾秀,把郑圭林叫成李圭林,把李雨润叫成郑雨润。乱七八糟的,但也不是很大的问题。明恩觉得如果在四姐弟里至少有一个人跟诗善姓就好了,所以即使再麻烦也换了自己的姓。那时爸爸已经去世了,即使他还在的话,也只要法院同意就可以换姓了。

爸爸只不过是个没能成功移民的人而已,家人们最终下了这个结论。这样的事可以发生,她在成为大人之后慢慢理解了。能够移民到没有任何牵绊的地方的人并不多。如果是去马来西亚半岛的某个地方的话,也许结果会好一点,但也说不好。约瑟夫·利在韩国无法扎下根。诗善在文学和韩国美术界像藤蔓一样缠绕生长,生下三个孩子,教他们说韩语,而约瑟夫·利却一直像飘浮在空中一般。记忆中的他那空洞的表情是真的吗?还是只不过凭自己的猜测赋予了这种意义呢?爸爸已经尽力做了他自己可以做的事。他以中介的身份将韩国画家们的作品推荐到欧洲,也确实有几幅获得了成功,还曾经打算开画廊,但最后还是像泄气的气球一样失去了动力。是因为怎么也不长进的语言问题吗?总之,和伴侣不再心意相通,爱情的温度渐渐冷却,他还患上了思乡病。爸爸说去德国有事要处理,结果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明恩有时候想,这样卑鄙的方式真不好,还不如那种哭喊的离别呢,她心里怨恨过爸爸。虽然后来他通过信件、电话解释过,但姐弟们心中各自留下了伤痛,有人选择回避这个问题,也有人慢慢理解了约瑟夫。

“也许我们就是那样的关系吧,必须有外部的压力才能维持的关系……没有马蒂亚斯的压力之后我们就要分开了。这事和你们都没有关系,爸爸没有抛弃你们。”

诗善说着她自己的结论,明恩不想连这个都怀疑。她不想以任何形式承认马蒂亚斯的影响。

最后一次见到爸爸,是为了参加慕尼黑的学术会议。明恩坐火车去杜塞尔多夫,和爸爸一起度过了几天。那时为了让年老瘦弱的约瑟夫·利多笑一笑,明恩提到了明俊失败的意大利婚姻。而爸爸觉得那好像是自己的错,一副愧疚的样子,这让明恩眼眶不禁泛红。已经戴上了厚厚眼镜的爸爸,一直穿着宽松到有些邋遢的衬衫的爸爸,想用德式英语对女儿道歉的爸爸……他是个亲切的人。明恩明白了诗善为何最初看中了约瑟夫,她的脑海中可以勾画出年轻时约瑟夫的样子。

那个时候,约瑟夫的第二次婚姻也失败了。既然过得这么孤独,还不如和我们一直生活,明恩想要埋怨他几句,但忍住了。明恩偶尔会觉得生长在这样反复结婚的父母膝下,自己却一次也没结过婚,还真有些神奇。

“年轻。”走着走着,明恩不由自主地说。

这片土地太年轻了。不管走多久都觉得不够熟悉。这是个每当熔岩喷发,地表就发生变化,海岸线也发生改变的岛。明恩觉得哪怕多换乘一次飞机,和家人们分开几天也来得十分值得。平时她脚踩、挖掘的土地是古老而稳定的土地。这个对比使她的心情产生了巨变。

“你要那样挖地生活到什么时候?你这是要做鼹鼠姨母吗?”

明惠对她唠叨了二十多年,最近好像放弃了,也不知道鼹鼠姨母这个称呼是从哪里来的,但明恩挺喜欢的。和明惠误会的有所不同,明恩其实并没有经常挖地。她的基本工作是在调查地表的同时最大限度地防止其损毁,特别的情况会钻进洞穴去。年轻时考古为了挖探方,腰部受了伤,现在老了就要受罪,但整体上还是份值得做的工作。让她疲惫的是行政事务。如果是文物局或财团资助的学术调查的话,心情还比较放松,但如果是在建筑基地上发现遗物,精神压力会非常大。幸运的是,福利彩票的基金可以用于资助小规模发掘事业。明恩只要看到买福利彩票的人就想拥抱对方,没有比福利彩票更能帮助学术和艺术的了,如果人们都能习惯性地买福利彩票就好了。“虽然幸运只会有少数人获得,但您的行为为保护濒临毁坏的文物提供了支援”,她至少想告诉对方这一点。

“您的发掘报告写得太翔实了,是沈诗善作家的女儿的原因吧?”虽然明恩没有主动说过她的家事,但大家都知道,她已经听过很多这样的话了,很久之前就已经不再在意。明恩给公共机关写研究资料等文章谋生,并不是为财,沈诗善对这点好像很感兴趣。

周围的人并不是都像明恩一样轻装上阵,但明恩就是属于没什么行李的人。家人都希望明恩用妈妈留在付岩洞的家具生活,但那对明恩来说太重了。

明恩最喜欢的文物是扶余博物馆的一个陶器,既不华丽也不珍贵,和明恩也没有什么个人关系。它是那种在很多博物馆都会出现的形状简单的陶器。它的形状有点扁,也没到完全不能用的程度,只是上半部分略微有些塌,也许陶匠心里想着“反正都做出来了,将就着用吧”,于是就留下来了。这件失败的作品应该没想过自己经过一千五百年后被收藏在博物馆中。肯定有比它更精美的陶器,但偏偏它被发掘、保存下来,如果4世纪的陶匠知道这只陶器被展示在玻璃窗里,该有多惊讶啊!这是个穿越一千五百年的笑话,一个关于时间的无趣的笑料,反正懂的人没有多少。

发掘10世纪以前的文物而不是去挖20世纪的遗骸,真好……发掘的方式并没有多么不同,但明恩无法揣测究竟该以什么样的心情来做那份工作。她觉得二者看起来有些相似,但她其实对其他工种只有模糊的认识而已。很快就要开始在T乡进行挖掘调查了,家人们总是问明恩这件事,但她没什么可说的。明恩不知道自己是在用东奔西走来切断痛苦,还是用回避来作为自我保护的方式。

在意识与无意识的边界走着,明恩来到了原样保留下的去年喷发出火山熔岩的平原,好像有人正在那里采集着什么。与他们眼神交汇时,明恩本想用眼神打个招呼就走开,那个人却突然站了起来。

“你是植物学家吧?那军靴,那帽子,那个夹克和裤子!你是植物学家对吧?”

明恩心里摇了摇头,感慨美国人的外向让人有压迫感,但还是朝那个人走去。

“不是,不过看上去差不多,我是考古美术学家,研究佛教美术的。”

“真的吗?我推测错了啊……我以为绝对不会错呢。不过,你看起来确实有佛像的微笑!”

拜托,千万不要想起餐厅里摆着的那种只有头的佛像,明恩一边想一边朝那个人笑了笑。

“您在采集什么?”

明恩觉得自己也应该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于是问道。

“是桃金娘树花。”

“熔岩刚刚凝固,就随风飘来种子了吗?”

“桃金娘树花的种子不是通过风传播,而是通过水流而来的。很不可思议吧?”

明恩接过植物学家递来的花朵仔细看着。

“不过你路过这种花的时候要注意蜜蜂。今年已经有几个人被蜇了,出了不少事。”

明恩感谢对方的忠告,还回花朵。植物学家折起帽檐来看了看明恩,然后把花朵小心地放在纸中间,还在角落里写下拉丁语学名,然后递给明恩。

“送你的礼物。”

在没想过会收到礼物的地方得到一个礼物。在应该还未被标注到地图上的空地上,偶然遇到的人不知为何送给明恩花,还告诉她花的名字。明恩有些惊讶,如果是妈妈的话,应该会比自己更优雅地回应对方。她先妥帖地把礼物收好。

“谢谢。我好像找到了一直想在大岛上找的东西。”

传说如果把火山的副产物从原地拿走,或带到岛外的话,就会激怒佩蕾,受到她的诅咒。与其说明恩相信这些传说,不如说她更愿意尊重。本来还在苦恼应该给妈妈的祭祀上送什么东西,结果一个偶然遇到的人帮忙解决了。这不是火山的副产物,而是栖息在它上面的种子开出的花,应该可以避免诅咒吧。明恩想回赠对方东西,找到了总是放在包里的一个香囊,上面还有檀香的味道。递给对方的时候,她还担心是不是会加深随身带香囊的亚洲人的古板印象,但对方很开心。明恩打算不想那么多了。挖掘古老土地的人和观察新地表的人交换了小小的礼物。

明恩发消息告诉家人她要回去了,说自己找到了很棒的东西。所有人都有一丝轻微的急躁。

* * *

(1) 韩国于2008年1月1日正式废除性别不平等的户主制。——译者注

20

不知为什么,我对夏威夷的记忆总是很模糊。是因为过去太久了吗?还是因为那些日子里只有不停反复的辛苦呢?每天几乎都是相同的日子,并没有在记忆里留下什么旗帜鲜明的东西,虽然旗帜鲜明也不总是好的事情。只有偶尔会想起碎片般的往事,比如针叶树的针叶太粗了,是不是就不应该叫作针叶树了?这种短暂而愉快的记忆,鲜活而零碎,也就只有这些了。

为了填补空白的记忆,我曾专门找夏威夷的书来读。前不久从尤其喜欢读怪书的兰静的书架上借了一本关于热带鱼的书。其中有一章是关于蝴蝶鱼的,在流动的水中,雄性与雌性各自产出精子和卵子,它们既不保护自己的孩子,也不照料他们长大。真是方便啊,我想。在下一代还未形成受精卵前就离开的父母……令人意外的内容是,在这种简单的繁殖方式下,一百三十多种蝴蝶鱼中会有七八十种结成一对生活。即使不是交配的季节,它们也会两两一起在珊瑚群的顶端游动,寻找食物,不知是因为寻找食物的时候多一双眼睛会更好,还是在轮流吃食物时方便巡视周边,甚至每对鱼是不是都为一雄一雌组合,这些疑惑专家还没有研究出来。无论如何,鱼类也有着超过繁殖以上的关系,这有时会让我感到没那么孤独。

——《沈诗善日记1994年夏》

“嘁!”

蔡斯打了一个喷嚏。

“嗬,你打喷嚏的声音好特别。”

智秀笑着降下车窗,窗外湿热的空气飘了进来。

“是吗?我第一次听别人这么说。”

“你下次打喷嚏的时候可以录音发给我吗?”

“什么?你不是开玩笑?”

“嗯,我在收集人们打喷嚏的声音。”

“收集起来做什么?”

“现在还没想好。”

“真的有人发给你吗?”

“嗯,你想想,打喷嚏之前人是知道的嘛。”

“那我也发给你。”

“那就约好了啊。”

“嗯。所以,你平时做的是收集声音的工作吗?”

“我每天要收集一首新歌,或者收集一个新的声音。我想努力把音乐库收集得满满的,但其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做好这件工作。”

“为什么?”

智秀想着应该如何向蔡斯解释。最近流行的这些根本算不上打碟,只不过是模仿打碟而已。比如在酒店游泳池边的墙面上,按顺序播放Youtube上的MV……那不是打碟,虽然看起来差不多,但完全不是。尽管报酬很高,这种要昧着良心做的事智秀都拒绝了。每次完成还不错的演出后,被别人评价“与其说是混音做得好,不如说是表演很精彩,观众都在互动”,她就会感觉很受伤。她觉得这种说法说得没错,所以就更受伤。智秀对在做混音时用“打”这个动词想了很久,一开始她觉得对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用一个表达工艺的词有些奇怪,但慢慢觉得非常合适。应该精致地去打,但自己还没有达到那个境界。只有到了那个境界,才能完全掌控演出。智秀曾经看过那样的演出,所有人完美地被“打”好的音乐连成一体,音乐结束也久久不愿散去。人们随着同样的节奏晃动,只有极少数的DJ才能在短短几秒内就让这一切发生。

“也许是我没有才能,也可能错失了应该提升自己的时间。而且这世界上DJ实在是太多了。特别优秀的人都已经有自己的位置了,还需要我吗……也许这也是个做一段时间就得换的工作。我做过很多工作,好像没什么能一直做下去的。”

“不要这么说。你是开放型的人,所以对变化能积极地应对。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你是个开阔的人,就像稳稳打开的窗户或通风良好的房子一样。”

“所以才想和你更亲近。”蔡斯这么说,于是智秀暂时释怀了。两个人度过了紧凑的一天,像蔡斯盼望的那样正在慢慢亲近。在蔡斯给她介绍唐人街的时候,智秀感觉蔡斯可能是华人。听说唐人街的建筑是用当时货船为了保持平衡压在舱底的砖头建造的,船员们认为没有用而丢掉的砖头被来自中国的移民者保存下来并加以利用。蔡斯讲这些的时候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神情,智秀又猜测他可能是中国人后裔。接下来他带智秀去的地方是午餐肉饭团店和日本炒面店。

“真不敢相信,这里的炒荞麦面比在东京吃的还要好吃!”

智秀赞叹道。蔡斯很高兴。

“我都说过了,比我外婆做的更好吃。”

外婆做过炒荞麦面的话,那他是日本人后裔。

两个人开着车到了东部海边,那里有智秀有生以来看过的最干净的海滩,两人吃着打包带来的午餐肉饭团,一粒米饭也没剩下,收拾得干干净净。

“沙子怎么会这么干净呢?沙滩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纯净的沙子。”

走了一圈就找到了原因。这里没有停车场、商店、厕所、淋浴室和救生员,长长的海岸线上没有任何商业设施,只有住在周围的人可以享受,是个没有被开发的地方。对游客来说有些不方便,但本地人应该很早就明白,世界上有比旅游业更重要的东西,因此沙子才能如此干净,没有一件垃圾。

“能住在这里真好啊,这里完全是天堂!”智秀看着远处小小的岩石说着。

蔡斯却被这话吓了一跳,他有些犹豫地说:“但我应该要搬走了。”

“为什么?”

“在这里生活太贵了,而且会越来越贵。”

“是因为年轻人找不到工作吗?”

“工作是有的,大部分都是服务业,但收入能跟得上物价上涨的工作不太多,而这里的房价、食品和生活必需品的价格都是美国最贵的,所以很多人都搬走了。”

“搬去哪里呢?”

“加利福尼亚,大部分人都搬去那里了。”

看着蔡斯平静的面孔,智秀变得有些难过。要离开这样的故乡,让人无法相信。

“什么嘛,这里根本不是天堂啊。”

“这个世界,没有哪里是天堂吧?”

蔡斯有些慌张。

“但是汽车后窗上写着‘Welcome to Paradise’,让人以为这里是天堂,为什么要贴那个?”

“那是出于人们对这里独特的自然环境的珍爱。也不是说一点问题没有,比如不动产价格飞涨、干净的水和下水道处理系统不足。”

气氛有些忧郁,两人浮潜了一会儿,晒着阳光晾干身体。这里没有淋浴的设施,所以没有办法冲洗。尽管身上散发着盐味,时不时还掉下沙粒,但这都不算什么,两人变得亲近起来。智秀听蔡斯讲自己的故事,知道了他是在夏威夷原住民、瑞典移民者和日本移民者复杂的历史背景下出生的,感到有些高兴。

“我是德国人、马来土生华人和韩国人的结晶!”

“我们是说也说不清的地球人啊!”

“如果人类越来越交融,听说大约五十年后就都会长得像我们一样。”

那样的世界好像很快就会来临,也好像永远不会到来。

“但是为什么别人不叫你的名字,而是叫你的姓呢?”

智秀问起对蔡斯好奇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的?”

“你弟弟的生日蛋糕上写了全名,所以知道。”

“啊,那个蛋糕太大了。嗯,我喜欢别人用姓叫我,所以大家都这么叫我了。”

“这样啊。”

“特别是在青少年时期,有显著性别倾向的名字让我很有负担。现在我正在准备变性,这种事已经不会让我痛苦了……”

只是随意提起的问题,却让对方说出了隐私,智秀心里觉得很抱歉。看着蔡斯平静的面孔,她不想过度地陷入内疚。

“知道了,我不会忘记的。”

“‘不会忘记’,太严肃了,又不是在《疯狂的麦克斯》里。”

“要严肃才行,我之前犯过非常大的失误。”

智秀告诉蔡斯自己几年前的一次失误。那次她要写一篇推荐十名女性DJ的文章,却大意地将一位无性别主义者DJ包含在了里面。截稿之后,虽然可以解释为关系不熟导致的,但总归是因为自己不够敏感才造成的失误,于是她马上修改了稿子,也向当事人道了歉。但这件事还是留在了智秀心中,她觉得好像自己的粗线条总是给别人造成伤害。听完这些之后,蔡斯也变得严肃起来。

“那你也是个性格好的人。”

“哪里好了?”

“我认为这世界上有两种人:总记得别人错误的人和总记得自己错误的人。后者明显更好。”

“只分成两种人是不是太单一了?”

“也是,不应该这样。”

两人像落水狗一样躺着大笑,然后说着不太重要的话题,慢慢闭上了眼睛。像是把后背和大地连在了一起,他们进入了温柔又深沉的梦乡,醒来之后天边已经有了晚霞。

“都落日了啊。今天也没有拍到彩虹。听说二姨已经找到很好的东西了。”围着丝巾的智秀嘟囔道。

“我饿了,比萨?”

“比萨!”

变得很亲近的两个人差点因为对夏威夷比萨的不同意见暂时疏远,他们吃着各自喜欢的口味,然后在莉莉哈烘焙店里吃了椰子泡芙作为餐后甜点。

“是不是应该买点其他面包和其他口味的泡芙啊?”

“嗯,种类真的很多。”蔡斯在智秀的耳边悄悄说,“但是相信我,只买椰子泡芙就行了。椰子泡芙是最好吃的。”

“相信你。”

智秀决定相信本地人的评价,买了一整盒椰子泡芙。然后他们开车到坦特拉斯山山顶去看夜景。

“相信我,首尔的夜景更美,独树一帜的美。你要去看看。”这次智秀在蔡斯耳边悄悄说。

“知道了,相信你。”

比起首尔,夏威夷的灯光稀稀拉拉的,也很微弱,但椰子泡芙和帅气的同伴却是不能否认的。即使没有遇到命运般的彩虹,这一天也已经完成太多事了。

21

人们总是问我,我的文章里有死亡的味道,到底是谁死了。真有趣,人们等着一个文学性的回答,却猜测有一个人死去了。我无法说出虐杀,总是回答说有一个死去的恋人,在很小的年纪,富有悲剧性而美丽地死去了。因为我知道那是人们期盼的答案。但现在我要说了,那已经是20世纪发生的事情,我认为应该可以说了。只要想到那残忍的画面,我的心脏就生疼,肋骨像要断了一样,但我还是要说。在T乡,我的家人们死了,全部都死了。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了。

——《女性××》(2001年)

草裙舞老师把夏威夷准确地发音成“ha-wa-ii”,让人感觉很帅气。明惠跟着老师学习草裙舞的动作,也跟着她一起发音和思考。明惠想要尽可能多地学,但时间有限,也许永远也学不到草裙舞的精髓。她有些悲伤,但这悲伤才是旅行的本质。明惠对夏威夷充满好感,但她也明白也许永远都无法真正靠近。

老师叫草裙舞为“kumu hula”,学习草裙舞的地方叫“halahu”。明惠大概知道美国人禁止跳草裙舞,然后又将它贬低为针对游客的煽动性舞蹈的理由了。因为他们惧怕草裙舞的力量。越学越能感受到每一个指尖的力量和震动。草裙舞是语言,是文化,也是宗教的一部分。连自己这样一个外人都有感觉,对夏威夷人来说草裙舞该是多么珍贵的舞蹈啊。明惠的草裙舞老师是在接二连三的苦难中活下来的人,每次课程结束都会讲一些夏威夷的精神。明惠像期待学习舞蹈一般,同样激动地期待听这些故事。

“随着库克船长到来的还有疾病,那是夏威夷群岛与外界隔绝时并不存在的疾病。那时有数不清的人死去,有的说只剩下十分之一的人,也有的说只剩下二十分之一的人。活下来的只有四万人。我们热爱了两千年的土地变成了种植园农场。白人传教士的后代占领了农场,为了增加劳动力,大批亚裔移民者从大海的另一边来到这里。农场主们为了逃税,与美国合作了。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不是我们的意愿。为了防止我们的精神和文化被稀释,我们曾做过非常多的努力。幸运的是语言被保留下来,草裙舞也留下来了,但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总之,不能只把我们当旅游‘商品’。相信大家来这里学习,也是想要有更深的理解。”

明惠突然对自己来之前在都乐菠萝农场吃了一个菠萝冰激凌有些羞愧。妈妈虽然只在这里待了几年,但她正是这个被剥削的岛屿上添置的劳动力,这一点让明惠感到愧疚。

“我举一个例子来告诉大家都发生过什么可笑的事情。从海那边来的企业家突然出现,将我们传统食物的名字作为商标登记。那之后本地人就不能在菜单和牌子上使用该食物的名字了。很愚蠢吧?但后来那个公司倒闭了……没有任何的后续措施。每次外来者的介入,我们的文化就被蚕食一次,本地人生活越来越艰难了,让人绝望。”

草裙舞老师常常用“本地人”这个词,好像和原住民有不同的意思。本地人不包含人种和血统。只要是在夏威夷生活很久的、对这个地方有眷恋的人都包含在本地人中。明惠对这一点进行了追问,老师仔细地解释了这个含义。

“保留原住民的文化是最优先的事项,因为它原本就濒危了。在这一点上原住民和其他有色移民者并不总是意见一致,但偶尔也会团结合力,避免更大的堕落。(1)嗯,是的,为了避免这里成为浅薄的商业土地、不是为了榨取而是想过真正生活的人都可以叫作本地人。”

明惠对这个并不封闭的范围设定很满意。韩国的“本地人”也应该有这种概念才行,拓宽“谁可以属于共同体”的范围,引入这种概念很有必要。韩国社会中的移民人数在持续增加,在需要包容更多样的人群时使用“本地人”的概念不失为一种不错的可能。可以翻译成本地人吗?好像也不是单纯地扩大现在的韩国人的含义……还是说词汇可以不用改变,但人的认知可以变得更加宽阔呢?越来越复杂了,明惠的头有些疼。如果草裙舞老师和妈妈能见面的话,也许可以出现很有趣的对话。明惠没有走诗善的路。对于明惠来说,语言和想法是完全的经济活动。诗善虽然也有一点这样的倾向,但根本上是不一样的。

听到“血统”这个词,明惠想起在来夏威夷前,给T乡的遗骸发掘队寄去遗传鉴定样本的事。那是她有生以来从没想过的经历。该如何面对与泥土中的骸骨有关联的事情,到现在还不是很清楚。能找到祖父母和妈妈的兄弟们,还有他们的配偶和孩子中的谁呢?舅妈们的基因该如何匹配呢?没有找到匹配的人或者没有可匹配对象的人会算作“无亲属遗骸”吗?当时只有一两岁的小外甥们的骨头应该已经找不到了吧……回想家人们的记忆是非常痛苦的事情,但记忆和遗骸又有些不同。

“我们拿到那些骨头的话,该怎么处理?”

“火葬后和妈妈的骨灰撒在一起。还能怎么处理?”

“要不要现在建一个家族骨灰堂?”

“听说有集体葬礼,要是建什么追思公园的话,应该就没这种苦恼了。”

姐弟们之间的意见也不太一致。明惠和明俊希望尽量节省空间,明恩像僧侣一样说不需要实际摆放的地方而是在心中留下一个位置,景雅没有发表意见。

草裙舞和冥想很像,总是从内在深处涌上气泡来。明惠从草裙舞教室走出来,心里一直默念着。她解除了手机的勿扰模式,信箱里就进来八封邮件。学草裙舞的两个小时里就有八封邮件,看来现在真的应该把公司交给景雅了。景雅好像一直在犹豫。这是她俩在处置了景雅爸爸的公司后重新建立的公司。明惠的嘴里涌起一股与当时的苦涩不同的味道,但无法准确地判断是什么味道。

明惠回到住的地方,看到禾秀把薄毯像罗马长袍一样围在身上,正在读一本诗善的书,可能是因为运动量小而体温比较低。

“怎么在夏威夷还觉得冷呢?尚宪说他什么时候来?”

“该来的那天就会来了吧。”

“你对你丈夫就这么不关心?”

禾秀没有回答,只是摸着已经有些卷起来的书页。

“智秀呢?”

“去见朋友了。”

“不是去约会吗?”

“智秀没有分得那么清楚。”

“智秀确实什么也分不清啊。”

对大女儿的这句话,明惠跟着点头同意。二女儿从小就是这样。和性格圆滑的人能相处,和敏感的人也能玩到一起;和外国同学能一起玩,和残疾人同学也相处得很好。可以说她没有尺子,只有笛子,在人群中快乐徜徉。高中的时候,说起一个小学玩得很好的唐氏综合征朋友时,智秀的反应特别符合她的个性。

“他有唐氏综合征?”

“嗯,你不知道吗?以为你知道才和他一起玩的。”

“我完全不知道。”

“你没有在学校学过吗?”

“那个时候没学过。啊,你们怎么不和我说?怎么办?他很胆小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总是让他从高处跳下去。我要是知道的话绝对不会那么做。现在感觉有些对不起他。真是要疯了。姐姐你也一直知道吗?妈妈和姐姐都太过分了。”

“不过他和他妈妈都没有特意说过什么。”

“心里肯定埋怨过我……肯定埋怨过。我曾经对他说过‘你怎么那么胆小’,还催促他从两个台阶上跳下去。天哪,太后悔了。他好像曾经还因为我摔倒过。”

那时候咬着指甲后悔的二女儿,仍然不断敞开心扉走向外界,来到夏威夷也是一点没闲着。但大女儿一直在民宿里待着。两个人要是中和一下就好了,只不过没有什么是按照父母的想法实现的。

“你不和我一起去学习草裙舞吗?”

“不去。”

“草裙舞真的很好。”

明惠还想再说点什么,忍住了。

“是特别治愈的感觉吗?”

明惠品味着禾秀的这句话里是不是藏着尖刺,但在她平淡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东西。

“是怕你太无聊了。”

“不无聊。”

“午饭吃了吗?”

“嗯。”

“吃了什么?”

“松饼。”

明惠想起禾秀昨天和前天都吃了松饼,有些惊讶。禾秀喜欢吃松饼吗?到了每天都要吃的地步?明惠有时觉得禾秀很陌生,也不全都是因为发生在禾秀身上的事,好像她一直都是那种感觉。诗善也偶尔会觉得女儿们或者儿子陌生吗?现在也没法知道妈妈的想法了。

明惠毫无办法地坐在沙发上,在脑海中复习着当天学习的草裙舞。

* * *

(1) 引用自《夏威夷原住民的女儿》(From a Native Daughter),Haunani-Kay Trask著,李日圭译,周江贤解读,西海文集出版社,2017年。

22

我去演讲的时候,一到提问环节,很多父母都会问我,子女想走艺术这条路,作为父母该怎么做?也许是因为我既画画也写作,所以他们以为我会有什么贤明的回答吧。

首先,我会最大限度地告诉大家现实,但也希望父母不要太过强硬地反对或禁止。艺术界的失败与成功都很夺目,但其中成功的例子非常少,这在过去或现在都是一样的,也许以后永远都会这样。然而这并不是问题所在,有比这更加紧要的关于安危的问题。想要进行艺术创作却没能成功的人,在外人眼里也许看起来过得不错。他们过着安定的生活,却慢慢在伤害自己,这是我常常看到的,大家不知道吧?真的都是无法形容的自残程度。“啊,这个人要出事了”,当我这样想的时候已经晚了,没有任何能帮助他的。即使在大公司里上班,继承富裕的家业,获得丰厚的钱财,拥有温柔的伴侣或可爱的孩子,也仍然在心中某个地方有一片阴影。寄生虫没什么可吃的,就会吃人的内脏。收藏家或艺术爱好者能有效舒缓心理需求是件幸运的事,但大部分人并没有这样的好运气。最终他们对工作失去了斗志,对周围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那些比我还要贫穷的艺术家只会消费,最终连自己都被消磨光了。他们主要把自己消磨在酒和赌博这些破坏性的事情上。不如在没有负担的年龄就开始搞艺术,即便没有成果也会比这样好。

当然,什么时候都可以开始搞艺术,但以职业为目标而非兴趣的艺术,大致还是不能开始得太晚。只有少数非常优秀的人会在四五十岁时开始,那时的门槛极其高。所以,作为父母一定要知道自己孩子的品性,比起孩子到底有没有才能,不如认清搞艺术这件事是不是孩子自己的主张。孩子是不是在愉快地写作、唱歌、跳舞,如果不做这一行会不会痛苦,请观察一下吧。如果是否定的话,那就更不需要替孩子做人生的选择了。那样的话,孩子前进的马达是不会被别人操纵的。对,别人。父母最终也只是别人。父母可以为孩子打破对这世界过度的幻想,但那份可能性是灵光一现还是可以持续下去,就让孩子自己去确认吧。

——韩国××父母联盟邀请演讲(1984年)

夏威夷的鸟类看起来生活得不错,海林慢慢下了结论。首先,鸟儿们看上去很干净。海边的公共淋浴处不能用肥皂洗澡,只能用淡水将身上的海盐冲洗掉,在人们洗完澡之后留下的水坑里,鸟儿们聚在一起也洗着身体。你们也知道淡水是个好东西呀……不仅是淋浴处,很明显鸟儿们知道很多洗澡的好地方。

这里绿地很多,寻找食物看起来不太难。连鸽子的待遇都提升了,这让海林震惊。鸽子们飞进大门敞开的餐厅,慢悠悠地走着,啄起面包块吃,也没有人出来制止,甚至都不会有往外赶它们的动作,也许是帮助清理了地面的缘故。以前看到鸽子停在有钉子的建筑外墙上或者脏兮兮的桥梁下面时,总感到悲伤,但来到夏威夷以后,情况看起来很不错,鸟儿们没有受那么多苦。

海林真正好奇的是夏威夷的本土鸟类,但想要见到很不容易。比起原生种类,外来鸟类更容易适应城市或急剧变化的环境,所以看到的外来鸟类更多。每当海林激动地打开图鉴时,才发现看到的彩色鸟只是亚洲或北美的外来鸟而已。有从很远的地方飞来的鸟,也有不费什么力气坐在货船的桅杆上而来的鸟。有的鸟十分聪明,而有的鸟完全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海林不喜欢这一点,她会对什么都不懂、单纯到把自己害死的种类感到愤怒,虽然细想后发现那份愤怒的对象并不是鸟类……要是能作为鸟类出生就好了,而不是人,海林偶尔会有这样的想法。有一次她在小区花坛的深处看到已经死去很久只剩下骨头的鸟的残骸,连骨头都很干净。鸟类真好,比人类好。

“在你出生之前,我梦到窗外有一群鸟一直在叫,所以你才这么爱鸟吧。上辈子你可能是只鸟。”

妈妈说她曾听到过鸟叫声。

“那个时间就吵吵闹闹的话,应该是栗耳短脚鹎。”

“没有特别吵闹。”

“那就是大山雀。”

虽然不是讨厌栗耳短脚鹎,但还是大山雀更好。在春天和夏天,小大山雀学习沟通时的叫声,会吵吵闹闹的,从秋天开始就非常安静,它们在树木的阴影中小心翼翼地练习飞行,在必要的时候才叫一声。海林喜欢这一点。通过一个季节就成长为大人是什么样的感受呢?海林很难想象。沉默之前的鸟儿们真的很像小孩……小孩、小狗和刚出生的小鸟都既可爱又吵闹,弱小而引人注目,这是他们的共同点。虽然要说可爱的话肯定是春夏的大山雀,但占据海林内心的却是秋天以后的大山雀。到冬天很多鸟儿都会死去。大山雀的寿命是七年到九年,她只能盼望着死去的不是当年就出生的大山雀。为什么会无条件地爱着这种心脏快速跳动却短暂地存活、只留下轻飘飘的羽毛和瘦弱骨头的对象?海林自己也无法理解。也许和爸爸对薄翅蜻蜓的感情一样,是遗传而来的吧,对某物种的无限爱意真的写在了遗传基因里。

“在古生代的时候,有翅膀长达六七十厘米的蜻蜓飞来飞去。”说这话时爸爸的样子十分激动。海林小时候差点被没有牵引绳的狗咬伤,幸运的是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怕狗,但如果是巨大的蜻蜓追来的话,那应该有些可怕,被咬一口就麻烦了。有些说法认为蜻蜓变小也许是因为鸟类的出现。唉,自己确实和爸爸的喜好不一样。

爸爸总是穿条纹衣服,喜欢独自行动,很像大麻鳽。妈妈喜欢明亮的颜色,身材玲珑,像鸳鸯,当然是那只华丽的雄性。哥哥运动神经很好,像翠鸟,别人都觉得很难的运动他很轻松地就完成了,为什么没想过做专业运动员呢?想到自己常常把大姨和鹈鹕配成一对,海林笑了。还没有亲眼见过鹈鹕,但在纪录片里见到过它躲在巷子口咬过路人的大腿,那份气势很有魅力。禾秀表姐给人的感觉是鸻类,但还没想好是哪一种鸻。智秀表姐想都不用想肯定是鹦鹉,社交性好的锥尾鹦鹉和她非常相配。明恩二姨就像松鸦,去山里看到安静的松鸦时,马上就想起了明恩二姨。明俊舅舅的嘴巴突出来一点,像鹬。舅妈看上去很端庄,但了解以后就知道其实不好惹,让人联想到灰喜鹊。雨润表姐是八色鸟,虽然没亲眼见过八色鸟,但在心里觉得表姐很像它。还有漏掉的人吗?啊,漏掉了大姨夫,云雀?大苇莺?旋木雀?

海林经常一整天都在想鸟类,想着它们的翅膀等身体各部位。她喜欢画下亲眼见过的鸟类,需要用好多彩色铅笔来画。前不久去江原道玩的时候,见到一只突然从地面飞起的紫寿带鸟,她完全看呆了。海林很想画那只鸟,因为这种鸟很少出现,家里的鸟类图鉴里都没有包含这种鸟,网上也没有找到合心意的照片。

没能亲眼见过的鸟类太多太多了,但世界在慢慢终结……

海林对这一点一直有危机意识。全世界的探测家们、鸟类爱好者们、学者们、相关人士都陷入了震惊和恐慌中。只要想到这一点就会感到茫然,睡梦中也会惊醒,她觉得自己应该像环境运动家们一样替鸟类站出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