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人们普遍对鸟类不关心。关心鸟类的人早已经急得跺脚了,其他人却一点也不在意。鸟类在逐渐灭绝,而人类连在玻璃上贴一张贴纸都不愿意,加速着鸟类的灭亡。玻璃能效低的建筑仍在不停建造,真是讨厌;电视购物里卖的鹅绒被,大型活动时都会放飞的风灯,只要想想就会觉得恶心……每次说起这种话题,大人们就会说“你长大了去改变现状”或“你好好学习,就可以做出改变”,他们那种既觉得好笑又很欣慰的反应快把海林逼疯了。你们开心地把这个世界毁坏之后,让我们来修理?鸟儿们都死了还能做什么?将来再去做努力不觉得可笑吗?于是海林和谁都不太说话了,除了有共同爱好的人和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爱鸟人。所以,这也是海林英语还算不错的原因,在焦虑和绝望中和外国人交流。
“海林,起这么早在做什么?”明恩打开房门,看到桌子上海林的画后和她打着招呼,“啊,这是你喜欢的那种鸟对吧?大山雀?”
“不是,这是紫寿带鸟。”
“颜色很接近啊。”
“大小和外形完全不一样。”
“哦。”
“二姨,你知道吗,有一种尾巴和你带回来的那种弯着的花样子一模一样的鸟。”
“是为了吃蜂蜜吗?”
“嗯,所以特定的植物灭绝的话,某种鸟也会灭绝。”
“原来尾巴是因为这个才进化的啊。”
“人们引进了各种外来植物,鸟类会跟着死掉,所以后来又开始种本土植物。”
“我真不知道还有这种事。”
大人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海林决定人生中重要的选择一定要靠自己。摆脱毫无用处的过度竞争,投入更多精力去关注鸟儿,让自己的一生都在帮助鸟儿,这样的人生有可能吗?最近哥哥看上去也不太想去学校,如果两个人联合起来说服妈妈,说不定会有其他办法。虽然一天里和哥哥说话都不超过五句,但他也没那么难相处。郑圭林很好欺负,海林心里嘟囔着,舌头舔着前牙。要不然就装作对薄翅蜻蜓感兴趣,跟着爸爸去研究?有蜻蜓的地方大概率也会有鸟类。爸爸表面不按常理出牌,但其实很保守;妈妈看上去很保守,但其实不走寻常路。要好好游走在他们的缝隙中。
海林一边给紫寿带鸟的尾巴着色,一边默默地制订起了计划……明恩看着可爱的外甥女,给她倒了一杯橙汁。
23
在艺术里用统计的方法是不可能的,因为原本特例就非常多。我可以说的部分都是经过自己粗略的观察而得来的。我的结论是:作家们大概每二十年会经历一次转折。从十岁开始画画的话,那么三十岁、五十岁、七十岁各有一次转折;从二十岁开始的话,四十岁、六十岁、八十岁……对,八十岁。我不是在开玩笑,八十岁的时候也会迎来变化。有些作家不分年龄,每天都画画,那是一种痛苦的幸运。总之,算是某种飞越的转折点吗?我大致可以说那样的时刻每二十年会来一次。作为一个中途放弃的人,我觉得很神奇。不需要什么特殊的努力就可以白白得到那华丽变身,目睹激变的过程对我来说是一种刺激的喜悦。不知是不是因为我是个容易感受到喜悦的人,所以才能一直活到现在。
每二十年一次的激变可能是表达能力的突飞猛进,可能是主题的转换,可能是突然喜欢上的某种素材,也可能是之前没有发现的某种颜色,还有可能是参禅尽头的得悟。特别是最后一种情况,西欧人极度沉迷于此……(笑)所以,朋友们,请大家挺过接下来的二十年。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拐点到来的时候就果断地转身吧。请珍惜每天都要使用的关节。啊,听到这句话有的人在笑,而有的人脸色变沉重了。现在就已经有关节酸痛的人了吧?关节的问题不是小问题,有人用一辈子也没什么事,而有的人即使特别在意也会出问题,这真是不公平。但能有什么办法呢?请保重身体。
仍有很多不足的我,能站在这里为大家的毕业祝贺,我感到很高兴,但我可能看不到大家二十年后的革新变化了,这一点有些遗憾。二十年后遇到让自己惊讶的下一个阶段时,请想起今天吧。不是让大家想起我说过的话,而是想起一起坐在这里的同伴,互相记住各自的成就吧,感受这像烟花般的喜悦。
——××美术系毕业祝词录音(1995年)
如果听到自己是家中一男三女中的“一男”的话,一般人都会认为自己被偏爱,明俊却努力让自己不要笑出来。他如果说“我的母亲是那种在我毕业典礼那天去别的学校演讲的人”的话,人们都会大吃一惊。也没什么特别委屈的,“委屈”是不好的情绪,姐姐们早就给明俊注入了这种思想。相比之下,明俊对诗善的感情可以说是“好奇”。真是一个神奇的人啊,而她自己并不觉得自己很特别,这一点让明俊有些困惑。像诗善那样神奇的人都没能做到的事,自己也不可能做到,这也许是他放弃画画而转向修复画的根本原因。说实话,在雨润放弃雕塑的时候,明俊有些失望,有些心痛,直到最近才没有了那种想法。明俊运气很好地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工作,所以他能理解雨润的工作对她而言的独特之处。
对于明俊第一次正式又不正式的失败婚姻,有的人会直白地说是诗善的责任,明俊觉得韩国人这种爱说“父母的错”实在是有些过了。当然,生活在自由奔放的家庭确实助长了发生那种事的概率,但这个自由奔放的家里并不是只有诗善,还有爸爸,后来还有继父,但每次都怪罪到妈妈头上,这不是很奇怪吗?最重要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去了意大利,犯类似错误的可能性太高了。虽然现在可以笑着说出来,但那时他因为太难过还得了抑郁症……最近明俊总在心里吐槽姐姐们,别拿这事开他的玩笑行不行,实在是太残忍了,那是他不愿再想起的青涩青春。
那份青涩现在消退了吗?职业上获得的安定感确实会支撑起其他方面,妈妈常说的这句话是对的。一件事做二十年的话,会遇到像台阶一样的东西,跨过它会获得一种成就感。不仅仅是艺术,所有的事情应该都是这样的吧。多亏了先进的工具,现在明俊经常使用数字显微镜、光谱测色计、酸度计和厚度测量器,但偶尔也有刚接手就可以在脑海中呈现作品放大后的漆层的情况。以谦逊的心态一次次确认的做事方法一直没有改变,对作品最终样貌的预期判断带来的安心感,备好不同种类的黏着剂时的喜悦,能得心应手地使用电烙铁时的满足感……最重要的是获得了做事的直觉,明俊感到非常幸运。在刚开始做这一行的时候,他满怀斗志,发生过不少自信地接下工作后只得退回去的情况。现在,像初次检查作品时的谨慎态度会一直持续到工作最后。之前的主要问题是在修复中使用公式不正确的合成树脂或其他新材料。为了找到解决办法,他要试验新的材料,然后并不是次次成功。失败的情况下,就会浪费委托人的时间。明俊曾一度迷茫,自己该不该尝试呢?尝试的结果只是来回折腾作品。后来慢慢地,他生出了直觉。直觉是种细小而尖锐的东西,用了二十年才露出个头。这真是不能计较效率的事情啊。但还能怎么办呢?有时也希望画家们不要使用还没被验证的实验性材料,但这样的期望是不现实的。有些画家还会故意搞小动作,创作不能保存的作品,反正想要保存的人是收藏的人。也许正是在这种微妙力量的较量下,给了修复专家一个空间。
明俊对工作之外的自己是不是变得不那么青涩了反倒没有什么信心。
“不成熟的男人,特别让人讨厌。”
大姐说这话的时候,明俊感到一种不公平的非难,但他不想和别人争吵。
“你继续这样的话,搞不好要经历黄昏离婚,真是担心你。”
二姐的话让明俊有些动摇。
“哥哥你反正也不是那种最优秀的伴侣。”
妹妹的评价让他受伤。
反而是生活在一起的兰静没怎么表达过对他的不满。两人是曾经为了守护孩子而共同战斗的战友,现在更像是室友。各自有各自生活的领域,互不干涉,维系着可以互相信赖的经济共同体,每天一起吃一顿饭……到底要怎么精心呵护家庭?哪里还要做得更好呢?明俊完全摸不着头脑。
来到夏威夷也只不过是共用一个房间而已,明俊干明俊的事,兰静干兰静的事。结果姐妹们让他们去散步、去兜风,给明俊不停地使眼色,推着他的后背,就差明说了。好累。景雅亲自把车钥匙塞进明俊的手里,催促他:“现在没人用车,你们快出去。”
明俊伴着夏威夷的落日开着车,偷偷看坐在旁边的兰静。家庭旅行这种东西确实让人很累。兰静只是因为雨润会来,才跟来的。风从打开的窗外吹进来,兰静和雨润一起买的玻璃耳环一晃一晃的。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明俊的目光,兰静开口说道:
“帝国主义的面孔为什么都这么相似呢?”
“……什么?嗯?”本想表现得自然些,但还是失败了。
兰静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读完书之后头脑里的想法四处乱窜,她不会说前因后果,而是从中间就开始对话,她就是这样。为了成为一个好的伴侣,不让她烦恼,就要很好地跟上她天马行空的中间部分。
“我说的是夏威夷被合并的过程,你应该知道。突然来了一批外国人,掠夺土地、掠夺资源、损毁文化、建立伪政府、吞噬所有。从传教士到军队……这样处理一切。”
“处理?”
“嗯,帝国主义的风格。同样的事总在发生,可憎的面孔都一模一样。”
“那种年代都是这样,上个世纪,上上个世纪,上上上个世纪……”
“还没结束。”
“啊?”
“现在正在继续,只不过方法变巧妙了。我们生活在包装得更好的帝国主义时代。”
“哎,这么说就……”
“你喜欢美术馆,我喜欢博物馆。难道还有比这两个地方更能体现帝国主义的地方吗?”
“但我们也在为摆脱帝国主义努力嘛,已经想了很多办法。”
“还远着呢。被掠夺的东西永远无法复原,掠夺者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你看看美国,曾标榜自己是正义的一方,但他们对夏威夷做的事,还有对印第安人原住民做的事,就说明一点:帝国主义者并不知道自己是帝国主义者,他们不承认。”
“来之前也不知道这些事情嘛。”
“那倒是。”
明俊犹豫了一会儿,问道:
“我们,没什么问题吧?”
兰静诧异了一下,笑出声来。
“你又被姐姐们操控了?怎么一把年纪了还能被她们戏弄?”
“不是,她们以为我做了什么很严重的错事。”
“姐姐们挺奇怪的,总那么想,甚至还对我说你在意大利结婚的事情是你的错。”
“什么?其他就算了,那件事我真的是受害者。真是太过分了。”
“可能是怕你像他们,所以才担心的。”
“像谁?”
像沈诗善和约瑟夫·利中的谁?两个人想了好一会儿。
“她们觉得我是被抛弃的吗?被爸爸?”
“不是,这么想的话就有点过分了。”
“妈妈是个对伴侣忠诚的人。我是这么认为的。”
“但妈妈在德国的时候很辛苦,幸好遇见了爸爸。姐姐们好像希望这段关系不是逃避而是真正的爱情吧。孩子们都会有那种想法嘛,谁不希望父母是真心相爱才在一起,自己是爱情的结晶啊。”
“因为他们的关系没有一直维持下去,所以姐姐们才有些不安?但不管怎么说,干吗要从我下手?她们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吧!”
“你好欺负嘛,所以我才和你结婚。”
“我可是因为你很坚强才和你结婚的。”
“我?我哪里坚强?”
“你滑冰的时候,摔倒了也没有放弃。”
明俊想起了年轻时的兰静。兰静是被派遣到明俊所在机构的工程师,为了设置管理系统短暂地工作过一段时间。那时候里院的小池塘冻住了,每到午饭时间,人们就出来滑冰,兰静也悄悄买来了滑冰鞋。
“因为我是釜山人嘛,看到首尔人都穿上滑冰鞋,心里也好想试一试。”
从小就滑冰的同事们在冰上娴熟地滑着,兰静却一次次摔倒。但她没有放弃,直到派遣期结束的时候,她终于可以自如地滑冰了。那不勒斯女人和釜山女人可能都会让他受伤,但那时向兰静发出约会邀请真是正确的选择。明俊从没后悔过。
“在夏威夷想起冰来了,好奇怪,是吧?”
“我们,真的没问题吧?”
明俊又问了一次。
“嗯,你真是一堵还不错的墙。我说出自己想法的时候,你会把有趣的想法弹回来。”
“我以为我们在进行有来有往的球类运动,结果我是一堵墙?”
兰静只是笑笑,没有将明俊升级到墙以上的东西。还不错的墙,虽然很无语,但明俊还是接受了。
“回到住宿的地方后,我们显得亲密点再进去?要不挽个手臂?”
“行,这我可以配合你。”
明俊在脑海中搜索着哪里有离家近的冰场。兰静则想起了刀刃发钝而扔掉的第一双滑冰鞋,那是一双坚挺的白色冰鞋,扔的时候很心痛,现在要借鞋来穿了,应该也不错。两个人心中想起的冰冷但愉快的记忆在阳光下马上融化了。能不能再次想起都足够了。
24
不知怎么就活到现在了,也将会不知所以地死去吧。在这段路上我没有悲痛而死,原以为是因为还年幼的孩子们,最近我觉得不是那样,是因为已死之人我才活下来的。从一场哀悼到另一场哀悼,那样惊慌失措地走着而没有倒下,是因为我是死去的人的记录官。留下的人如果不记录,那他们的人生就什么都不是了。某种意义上,我像玩捉迷藏时蒙住眼睛等着找人的那个,他们却说好一起先离开了我。
前不久我在外孙女们面前很丢脸地哭了。那时电视里说现在有了预防宫颈癌的疫苗,我想起了爱芳,大哭起来。外孙女们惊慌失措,我很不好意思。我的朋友就是得了这种现在可以有疫苗的病早早死去,我抑制不住地悲伤痛哭。我的爱芳,我遇见过的人里最让我震惊的人,她让死气沉沉的东西也戏剧般地焕发生机。我没有跟着她一起死,而是选择记录下她。我的心脏靠这个信念撑下来。
谁会读到这份记录呢?文明终究会归于尘土,这也许是件毫无意义的事。我们甚至都不会长过玫瑰的生命。你们知道从早期智人算起,人类在地球上只存在了二十万年,而玫瑰则存在了四千万年吗?当然那时的玫瑰与现在的可能完全不一样。我希望有一天能亲眼看看化石,玫瑰的化石。听说最初的玫瑰就是在这附近,在东亚盛开的。
我会先守护玫瑰群下的坟墓。完成捉迷藏的使命后,我也会一起长眠,在花瓣下,尘土下,白雪下。对在我之后玩捉迷藏的那个人有一种怜惜的心情。
——《最后留下的那个人》(2002年)
雨润抬着棺材。不是美国式的棺材,而是韩国的松木棺。她紧紧抓住粗糙的木头抓手,走在最前面。这是谁的棺材?为什么要抬着棺材走到这么远的地方?棺材看上去既小又大,周围看起来像白天也像黑夜。回头看看,像是一个连影子方向都不对的世界。
“是奶奶的棺材。”
有人在她耳边轻语。她想回头看看,但头好像没法转动。
“奶奶的棺材不可能这么重,奶奶没有这么重啊。”
雨润反驳道。她的反驳没什么分量,谁都没有回应她。前面是台阶,不合理的台阶,向下走了一会儿又开始向上走,像是地铁站里为了防止渗水设置的台阶一样。
“有声音,你们听见了吗?”
棺材里有刮木头的声音,像死者戴着的手表和棺木碰撞的声音。应该是要火葬,怎么还会戴着手表呢?雨润觉得奇怪,但没有问,即使问了也不会有人回答她。
“累吗?我替你抬一会儿。”
有人说要替雨润抬一会儿。
“不,没关系。”
“胳膊应该很累吧?”
“不累。”
本来一直都不累,突然肩膀上没有了力气。眼前又一次出现了台阶,雨润两只手抬住棺材,拼尽全力不让它掉下来。说要替她的人总是拉扯着棺材,妨碍她。怎么回事啊,快放开,结果拉扯间把棺材掉在了地上。棺材全散开了,棺盖也打开了……
雨润被每天设定的闹铃叫醒,好像忘记设置静音了。
幸好没有看见棺材里面的人。“不能松开棺材,不能看里面,也不能换位置。”雨润在压抑的氛围下念叨着,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的房间。不舒服。在不舒服的床垫上睡过很多次了,但这次还是很不舒服。看了看旁边的床,智秀不在床上,可能一直没回来或者回来又出去了。雨润打开灯,开始看邮件。虽然都是关于工作的邮件,但做噩梦之后,她想让头脑里充满其他信息。邮件里简单轻松地向雨润问好,接着说知道她在休假,但休假结束后马上就会有头脑风暴会议,因此先发此封邮件来告知,如果没提前看到这封邮件的话,到时候直接来参会也可以。“如果是你的话,可能到休假结束都不看这封邮件吗?不就是让我看才发的吗?”虽然感谢把她从噩梦中救出来,但对这些工作狂上司,雨润还是在心中发泄着不满。总之邮件的重点是,客户是一部恐怖电影的艺术指导,希望设计一个埋在沙漠下的怪物,让她这几天构思一下。“如果有时间的话,一边享受假期一边稍微构思一下。”……雨润想说,真是搞笑。到底是只有工作狂才能成为管理层,还是成为管理层后都会成为工作狂?雨润搞不明白。本以为在韩国可能被压榨到死也赚不了多少钱,才去美国发展的,结果在美国的压榨更多,虽然赚到了好几倍的钱,但生活费也是成倍增加。哪里有哪里的烦恼。
“你可以做恐怖风格吗,或者血腥类的呢?只做可爱的风格是不行的,你可以想象出血肉模糊的效果吗?”
想起最初面试时面带疑惑地询问她的那些人,雨润叹了口气。这样问是因为雨润是女性,还是因为她是亚洲人?还是两者都有呢?
“恐怖和血腥是我的特长。”
雨润自信地回答。那时雨润的作品还很少,但后来的作品越来越多。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她在设计时加入了很多恐怖元素。在小公司的时候她同时做角色设计师和3D建模师,后来换到大公司就把精力集中在角色设计师上面了,只有别人忙不过来的时候才会偶尔帮忙做3D建模,平时也没有必要展现自己。
虽然说恐怖和血腥都是自己的特长,但如果问更喜欢哪一种的话,是恐怖。比起恶心的血腥,看不见的恐怖更不容易生厌吧。只表达轮廓,强调重点部位,最大化影子,加强声效,这种方式对雨润来说得心应手。在明亮的地方直接露出正面是不可能让人一直感到恐怖的,不被人觉得好笑就已经是万幸了,雨润有信心把半遮半掩、充满神秘的角色设计得比其他人都好,团队里的其他人也都认可雨润的方向。即使是看不太清楚的恐怖角色,设计组也要把从表皮到骨架等各种细节都考虑到位。
如果是普通设计师的话,可能会将蝎子、沙漠蝗虫等变形后加以设计,或者是在沙漠狐狸或猫鼬等可爱的外形上添加震撼的内脏器官。比如主人公觉得它很可爱,于是走近,它张口咬人时内脏器官格外突出。但这也很陈腐,都是已经有过的设定了。没有比避开已经有过的东西更难的事情了。电影的历史并没有多长,游戏就更短了,是因为人类想象黑暗的东西的时间需要很久吗?反正也睡不着了,雨润打开了灵感文件夹和被弃用的怪物的文件夹。灵感文件夹是分类整理的,包含奇怪的动物、植物及动物和植物的奇妙结合体。被弃用的怪物的文件夹是之前设计过但没有被采用的形象。我的孩子们,我没有出生的孩子们……雨润对自己的设计有很深的感情。被弃用的怪物还可能有获得面世的机会,不符合这个项目的怪物没准十分适合另外一个项目。
雨润很喜欢沙丘包裹着死尸移动的故事,她在考虑借用这个故事。沙子中有什么东西?露出沙子表面的是裹在破布里的骸骨。利用好奇心理做诱饵让主人公打开破布。要不然让这个怪物背对主人公站着?人都是看到背影就想再看看正面。或者是像花朵引诱昆虫来传粉?那样的话,诱饵该怎么呈现?毛刺?黏液?神经?该怎么碰到对方呢?用食虫植物的捕虫器?要不然就直接用肠子……雨润一直觉得隧道像肠子。也可能完全不需要诱饵。主人公走着走着,走到一个像陷阱一样的区域。这是什么?他抬头看上方,粗心大意的他可能只想赶快逃跑。那是瓣膜,瓣膜打开又闭合的瞬间,地面向下塌陷。地面下,肠子的绒毛蠕动着,有很多东西寄生在绒毛里。那沙漠就是一个食物链?
之前看书时读到绿洲也不是人们想象中那么美丽的地方。来此喝水的动物们的粪便大多会污染水源。危险的绿洲和绿洲里的浓雾?或者是在不得不喝水的情况下,水中有什么东西?脸上沾满血沫子的同伴突然攻击主人公?主人公吐了一口,吐出来的东西会移动,怎么样?
听说沙尘暴会让人失明。为了防止失明,人们会佩戴护目镜。如果大到能吹破衣服和皮肤的风中还有其他什么东西的话……雨润在前不久的项目里设计过一种像刀刃一样锋利的种子,受到了好评。玩家给这个种子外力,种子就会向四面八方发射,打烂一切东西。只是把原来就存在的会爆炸的种子做得更凶狠了而已,却增加了游戏的趣味性。这个设计和那个种子太相似了吧?要警惕自我复制。风中的……丝绸围巾?像丝巾一样飘来盖住脸,然后让人物窒息而死,然后怪物再慢慢利用尸体好像也还不错。要怎么打败这种怪物呢?
海林说的那种蜻蜓很可怕,妈妈说的地衣也很可怕,败血症也很可怕。到处都是危险的东西。在大海里一不小心受伤,得上败血症的话,想想就觉得可怕。想到菌类,真的非常危险,但菌类怪物是最近的大热门,还是避开为好。石棉也可怕,辐射也很可怕,还有什么呢?
即使准备再多,客户也不知道他自己想要什么。这一点既造就了雨润的这份工作,也让前路困难重重,只能给客户展示方案数十次、数百次,于是被弃用的怪物的文件夹就越来越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客户是真正的A级客户,但除非是吉尔莫·德尔·托罗(1),很少有人知道。看到2019年版的《地狱男爵》,雨润不知有多么失望。德尔·托罗已经都打好基础了,竟然还可以做得那么差……没有德尔·托罗就做不好的事情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多钱去做?可以说是雨润初恋的鱼人,在这版里没有出现反而是一件幸事。文化产业中的所有事都是一线差异决定的,那一线差异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谁也不清楚。即使是同一个人,慢慢也会创作出无聊的作品。一线差异很像一种非常容易失去的东西,也更像是一种有保质期的东西。如果自己也能有就好了,希望可以永远不要失去这种力量。次文化界明显存在着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制作怪物的大师们到现在都是男性,雨润想大声说出“这里也有能创作出精彩怪物的女性”。这是名誉欲吗?还是虚荣心?不过文化产业不就是凭着名誉欲和虚荣心转动下去的吗?
到底应该多么热爱这份工作才行呢?热爱工作的心才是不被驯服的怪物,甚至一不高兴还会露出牙齿来咬主人。这会让身体生病,毁掉人生。但少爱工作一点的时候,又感觉有点像挑选被驯服的小宠物的心情,有些伤自尊。在朴素的幸福中寻找意义吧,比起外界的评论,更注重内心世界的充实。男性和女性谁更赞同最近这种关于生活方式的呼声呢?内心充实的人生很重要,但雨润很怀疑这是不是为了剥夺女性获得世俗成功的策略。想要获得成功的话,生活就一团糟,埋头工作的话搞不好可能死掉……
也许这种苦恼是小时候久病的人特有的东西。这种孩子的人生永远都是未来完成式。雨润心中的未来里,她自己已经死了,她用在死之后回过头看现在的形式来判断现在的人生,也许是这种别扭的视角带来了苦恼。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有意义的?什么是毫无意义的?如果三年后死去的话,现在应该做什么样的选择?什么是被别人注入的欲望,什么又是自己的欲望呢?在哪里做加法,又要在哪里做减法呢?
“哎,你醒着呀?”
头痛将要袭来的时候,智秀带着迷糊的表情进来了。
“姐姐,你真的是每一天都活得很充实。”
“不要连你也嘲笑我。”
“不是。你看上去状态很好,我才说的。”
智秀随意地把包放在地上,扑通一声躺在雨润的床上。
“你要清空脑子里想的东西才能在浪上站起来。”
“你能不要总说大实话吗?”
雨润被智秀头发上散发出的户外味道震惊了。夜晚的空气、香烛、美国特有的地板抛光剂的味道,隐隐约约混合在一起。到底去哪里度过美妙的一天了,她心里有些羡慕。
“姐姐,我回韩国好不好?”
“怎么了,很累吗?”
“这次休假结束的时候,大家都回韩国,只有我朝反方向走,有些难过。”
“那我和你一起走?”
“你的时间可以吗?”
“时间没问题,但是钱有问题。你没有时间吧?”
即使智秀说跟她留在美国,雨润也会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司里度过。
“太累了就回来。你不是说那里也有很多说不清的事情嘛。”
“但是姐姐,我真的只会做怪物。我想做一次巨大的怪兽再回去。”
“你想做巨型怪兽?”
“嗯,既然都做了这个职业,就想做个最大的。”
“那你应该去日本。”
“最近日本的怪兽也都是在美国做的。”
“哎呀,这帮家伙,把亚洲的东西都拿走了。”
“就是说啊,文化霸权这种东西真是令人讨厌,脑子里就没有‘适当’这种概念。”
大雨润两岁的表姐开始趴着认真地思考对策,黑暗中她的眼珠子闪烁着光。
“难说啊,不管是回来还是留在那里……我也不知道。我要在那里生活过才能知道。”
“姐姐你能马上承认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这是优点。我很想知道你的建议。”
“我去的话肯定很幸福。我离你近一点,或者离便利店近一点的生活就是最幸福的了。”
“我和便利店是同一个级别吗?”
“我的花费一半都花在便利店。我好像也不太可能过上大型超市的生活。”
“那你想过那样的生活吗?”
“看,你多敏锐……我也不想过那样的生活。对,该承认的就要承认。”
雨润觉得自己也离不开便利店,但美国的便利店很少,还要坐车才能去,这点不太喜欢。在容易被黑暗中的亮光吸引这一点上,两人的内心想法几乎一致:在所有事情都会让人感到害怕的凌晨时分,因迷茫而哭泣想去便利店的人,是不是让这个社会疲惫运作的原因之一呢?
“胆囊冰激凌。”
智秀开启了两人从幼时起就常玩的游戏。想象最难吃的食物,想到黑暗食物的人获胜。这个游戏从病房一直玩到相隔太平洋,是一直持续下来的只属于她俩的游戏。
“呃,那我是鱿鱼蛋糕卷。”
“海鲜和甜品的结合太老土了。我的是煮熟的黄瓜。”
“煮熟就已经够讨厌的了。乳酸菌蘑菇冷汤。”
“芽苗菜包子。”
“隐约觉得不好吃。海蜇香肠。”
“为什么要这么对海蜇啊?蜂斗菜西柚沙拉。”
“光听名字就觉得难吃。喜欢蜂斗菜的人一般也喜欢西柚,很有关联性。那我……”
又继续说了好一会儿,到麻辣西瓜五味子甜茶和芹菜海螺塔可的时候,雨润睡着了。这次没有做噩梦,睡得很沉。在睡着的雨润耳旁,智秀开玩笑般地轻声说“回来吧”,说完不知是不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又加了一句“不回来也没关系”。
* * *
(1) 好莱坞著名导演,主要作品有《水形物语》《地狱男爵》《环太平洋》等。——译者注
25
写追思的文章时能让人笑出来并不容易。但我的第二任丈夫洪乐焕就是有这种能力的人。奇异的人,以他自己的方式生活的人。有的人非常珍视他,有的人很远看到他也觉得讨厌。对他的评价很两极化。实际上,这是他性格特征的一部分,他对无趣的人无法忍受。如果他觉得对方很无趣的话,就会变成无礼的人,即使是作为配偶的我看起来,也觉得这是他有些危险的缺点。但是,只要他觉得对方是个有趣的人,就不管别人说什么,都会厚待对方,一直支持对方,因此也不能说完全是个缺点。有趣还是无趣,他人生里所有的事情都是以这个标准来判断的。对洪乐焕来说,对方的故乡、出身学校、财产和履历等都是无效的信息。关于他的绯闻……洪乐焕时常会为女性提供帮助或机会,不知最近这样的人是不是变多了,但在20世纪70年代是非常少见的。我也因此而得到过机会,我常常怀疑他是不是忘记了我是个女人。洪乐焕只是觉得我很有趣,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到他离开人世为止。他提供机会给我,介绍有用的人宣传我,包装我,将我推向大众。他是个天生的广告人,在这一点上他和爱芳非常合适,甚至有时我会想他们两个结婚是不是更好?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的很难讲。我十分想念那个时候。看到乐焕写的广告语到现在还在使用时,我会笑着哭出来。在其他人眼里应该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奶奶在家具店或药店门口哭吧。
我知道有人怀疑我们的结合是不是不伦。我们完全是因为工作关系认识的,是熟人的熟人,在类似沙龙聚会的地方第一次见面。我们开办自己的沙龙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那时我们连指尖都没有触碰过。不过,我对他有好感是真的。我期待那样的人站在我这边,想和他变得亲近。这份好感的纯度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有些混乱,我想向过去的我求证。但我们绝不是不伦。听到他大手笔地送前妻出国留学时,我们的关系开始改变。
——《广告××》
“纪念我的爱人、我的同事洪乐焕三周年忌”(1998年)
主持人:最近我们得知,从70年代后期到80年代中期,您家中收留了很多当时的运动家。您可以说一下当时的故事吗?
沈诗善:那不是我一个人办到的,是我和洪乐焕一起短暂地收留了一些人而已。那个时候大家都是那么做的。
主持人:听说你们甚至还挖了秘密通道?
沈诗善:那也是乐焕的主意。那时正好我们建了后院,所以乐焕就把那个院子当成了职员的宿舍。职员们很年轻,都喜欢住在那儿。我们把墙上的小洞扩大一点,啊,当然后来都复原了,为了让人看不出来,还种上了荆条。没有像大家说的秘密通道那么厉害。而且两个院子都有车库,其实很容易就办到了……用货车运送人,现在想想很抱歉,应该很危险的。
主持人:你们主要让什么样的人住在那里呢?
沈诗善:示威的学生们、在夜校读书的学生们、建立工会的工人们。特别是1983年的时候有谣言说夜校联合会(1)想要进行革命,抓走了好几百人,那个时候家里来过很多人。只要是上过夜校的、加入过工会的人都要被抓走,还要进行拷问。真是想想都不像话的日子。我曾想,工人夜校在以前也出现过,到底是什么让政府这么在意?直到1987年,我才明白那真的是很有力量的运动,所以才被镇压。有些时代是要经历过之后才能看明白的。
主持人:还有后来见过面的人吗?应该有人来拜访您吧?
沈诗善:嗯,很偶然地和一个人遇见了……但他成了令人失望的政治家。
主持人:什么?
沈诗善:曾经进行过劳动运动的人怎么会成为那种让人失望的政治家呢?一开始我以为他脑子里长了什么东西,后来一直没听到他住院的消息。这世道真让人理解不了,完全说不清楚。每当自以为明白一点的时候就被打脸:你什么都不懂。
——首尔历史博物馆特别展览
“付岩洞,知识分子藏身的故事”纪念活动(2003年)
洪景雅很难轻易对洪乐焕是个什么样的人下定论。他是韩国广告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但那是其他人给他的评价,不应该是唯一的女儿对他的定义。
他是个肩膀很宽的人。小的时候,景雅觉得爸爸几乎是个巨人,长大以后才发现他并不是个子高,而是肩膀很厚,像身体上穿着一层铠甲一样。他喜欢喝酒,也喜欢美食,肚子圆鼓鼓的。再加上他硬硬的头发,看起来有些像东方古典英雄作品里的将军。他有与这世界通行的准则不一致的个人准则,与人的交往和事业的选择都依据这条准则。在社会局势动荡的背景下,他肯定做过不少不应该做的事,但也用卡车运送过学生运动者。家中住过很多艺术家,但爸爸做出来的广告竟充满了赤裸裸的商业化气息……他的一辈子很难用一个方面来说清楚。
爸爸公司的职员里一半都是女性,而且很多都是性少数者,很奇特。那个时代管理层里有一名女性的话,人们就会感到新奇,但她们大多在三十岁前就退休了。为什么公司里有那么多女职员,景雅后来问过爸爸,想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优待的理由。
“啊,其实也不是因为我是什么思想进步的人。那个时候各个公司挖人特别严重,做事稍微靠谱一点的人很快就被挖走了,所以我把在别的地方不被认可、被欺负的人招来,让她们能自然地做自己,这样别人给她们开两倍的钱都挖不走。我只是为了满足我的私心,而且给了她们很多活儿干。”
越跟爸爸对话就会越觉得混乱,也许那是他故意诱导的混乱。他给人的印象是发火的话会很可怕,但其实景雅一次也没见过爸爸发火的样子。该发火的情况他竟觉得很有趣,这一点有时会让人抓狂。景雅的亲妈和他离婚后要去留学,他觉得这样很好并给了前妻一笔钱。如果那时爸爸紧紧抓住妈妈的话,她也许就不会死了嘛,景雅心里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埋怨。后来他和沈诗善女士的关系在子女们的眼中,同样让人捉摸不透。
“果然,是……那种肉体的关系吗?”
明恩颤抖着说。
“到底是什么呢?是什么让他们走到一起?我妈妈和你爸爸。”
即使明惠说和自己最亲近,也还是偶尔会说“你爸爸”。与其说是保持距离,不如说是给景雅让步的感觉。
“两个人都很喜欢红酒,这一点很明显。每次去扔空酒瓶的时候我都很羞愧……付岩洞房子的坡很陡,放不好瓶子的话就会滚下去碎掉。只要过个周末,就不知道会堆起多少瓶子。”
“有很多共同的朋友。这一点也能确定。”
“喜欢红酒,有共同的朋友,这不代表就能那么和和美美地一起过那么久。”
“不是说相爱吗?妈妈在书里都写了,说她爱爸爸。”
“哥哥你的想法是什么?他们两位为什么日子过得不错?”
“他们都是创作大众艺术品的人,而且是不惧怕与大众相违背的性格,所以是性格比较合适?应该是叛逆的程度比较相配吧。”
明俊很认真地回答。
“什么嘛,真是的,好没意思。”
“所以你才被妈妈说‘……他?’这样的话。”
结果明俊被明惠和明恩嘲讽了。
总之,只有乐焕的肩膀,景雅确实遗传到了。洪乐焕久病去世时,身上已经几乎没有肉了,但像恐龙骨架一样的肩膀还是原样,即使买了特大号的棺材,肩膀也放不进去。在入棺仪式时,家人们都哭着看入殓师不得不使劲把他的肩膀塞进棺材里,那场面让人有些难堪。当然那时不会不合时宜地笑出来,但等后来悲伤慢慢散去,这件事变成了家人间的一个趣事。
“等妈妈死的时候……”
“不要死。”
“不是说现在,是说很久很久以后妈妈死了的话,你们要买比想象中大两个尺寸的棺材。”
“谁会提这种暗黑的要求啊。”
“绝对不要相信自己的目测。洪氏家族的肩膀又大又厚。我死后被放进棺材的时候,要是把我使劲塞进去,弄得那么难堪的话,我会觉得丢脸的—哎哟,爸爸啊,那已经是最大的棺材了呀。”
“知道了,妈妈。求你不要再说棺材的事情了,你已经强调很多次了。”
向孩子们托付好以后,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吧。骨头好是网页设计师的幸运。周围人的脖子、肩膀、腰、骨盆经常不舒服,只有景雅没什么问题,一直坚持到了现在。她是公司里为数不多做到四十岁的设计师。只不过有些羞愧的是,她并不是完全靠能力留下来的。
明恩和明俊走了研究的路,明惠和景雅走进了职场。不管是明惠开始工作的80年代,还是景雅开始工作的90年代,情况都很糟糕。大环境是女性结婚了就要离职,生了孩子还想工作的话,就要生完马上回去。年薪和升职上更不用说了,就连公司内部的各种福利都不平等。但即使这样,明惠和景雅也没有马上就进入洪乐焕的公司。明惠是因为自尊心,而景雅是因为觉得丢脸,直接把爸爸的公司排除在了选项之外。直到乐焕生病,公司的人才严重流失,她才赶忙回公司帮忙。然而,努力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明惠和景雅两人尽了所有努力,公司还是轰然倒闭了。乐焕从第一线退下来已经很久后,公司与合作方的合约其实还都是用乐焕的名声签来的。这是两个年轻女性无法替代的男性家长的名声。她们最终明白了,借来的权力是如此虚无。合约一个个解除了,职员们纷纷离开,除了付岩洞的房子,所有的财产都像灰尘般消散了。不仅是乐焕的钱,连诗善的钱也搭进去了。明惠和景雅也曾将公司带到起死回生的边缘,但马上就遭遇了亚洲金融危机。“盖棺定论”这个词原来是这个意思啊,两姐妹接受了这次失败。
没时间留给两个人失落。她们也不期待会有其他公司接受失败过的女人。两个人把留下的物品整理好,再合力开了一家小型网络广告代理公司。原来做策划的明惠转型为商务拓展,在外签客户;原来做网页设计师的景雅担负起搭建公司框架和运营的工作。建议景雅去学页面设计是洪乐焕的先见之明。在风投泡沫时,公司已经小有规模了。办公室从会贤洞的中华料理饭店二层搬到了光华门。网页端衰退,移动端强势,风投泡沫退去后,许多初创公司加入这个领域。市场在不断变化,但不变的是,沟通依然是核心。要做好与客户的沟通,与有不同特点的策划经理、设计师、开发之间的沟通,与消费者的沟通,这是个深不见底的领域,但两姐妹最终还是做到了。她们把不同人的爱好像赶羊群一样汇总,不知不觉间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现在我要退休了,泰浩也要退休了,我们想多帮帮禾秀和智秀,过过我们自己的生活。我该做的已经都做了。”
当明惠宣布要退休的时候,景雅不知有多迷茫,甚至做了二十年前同样的噩梦。没有大姐坐镇,自己好像什么也做不成,但把公司拱手让人也很不甘心,对公司的眷恋让她头痛。景雅每次打开让自己冷静时常去的调色盘网站,不停地刷新。看着这种将合适的颜色搭配在一起的网站,既对工作有帮助,也有一种类似冥想的功能。一直以家中老幺的心态生活,现在改变得过来吗?领导力是景雅目前为止几乎没有使用过的工具。需要确认自己身上到底有没有这种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