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人的努力下,公司仍存在一些问题。公司无法给到学业优异的毕业生相应的待遇,也很难给在好几个项目同时进行时紧急投入进来的中级、高级自由职业者丰厚的待遇。如果只做自己这摊事就好了,管理岗位又难又敏感。职员们喜欢的领导,但客户很讨厌;客户喜欢的领导又被职员们讨厌。谁有能力、谁没本事很容易分辨不清,很多地方不知该从哪里下手改进。没有大姐,之前一直躲在屏幕后面的自己可以决定好这一切吗?她甚至还考虑过跟着明惠一起退休算了。圭林马上就要高考了,海林有很多特别的地方,都需要加倍留心。
“理事长,您一直都在工作,这对我们来说是一种希望。”
景雅因为后辈说的这句话没有离开公司。即使在严格遵守育儿假期的以女性为主力的公司里,也有不少女职员离职,主要是因为孩子开始上小学了。景雅也不知有多少次从公司跑到学校去,围着蜻蜓打转的丈夫帮不上什么忙。她有时候也会羡慕明恩,虽然不后悔生下这对兄妹,但仍会羡慕明恩轻松的生活,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闲暇。景雅的注意力和记忆力及所有执行力都早已成为碎片,她已经这样生活十几年了。
景雅感觉自己在职员心里一直像一个虚假的希望而存在,因为自己是创始人,又是高层领导,所以才能带领公司渡过那么多次难关。感觉“虚假”这个词太过负面,她默默地将之称为“模糊的希望”。她想成为这个行业里“模糊的希望”,在真正的希望出现之前的某种替代性的希望。在红海行业里拥有不错的履历并且坚持很久的女性,如果展示出这一点的话,后面的女性也会获得力量吧。
明惠和景雅正在进行改善公司氛围的五年计划。在微薄的营业利润允许的范围内给大家提高了年薪;引入了比其他公司都宽松的弹性工作制,只要不耽误会议时间,什么时候上班都没关系——制度颁布初期,反而造成项目临近尾声时加班来赶进度,于是马上修改了制度;延长了假期,在公司里形成一种可以自由安排假期的氛围;全面废除了公司聚餐,虽然原来也不怎么聚餐,但还是明文正式废除了;挖掘能妥善解决他人造成的问题的人,放权给他;在早餐和午餐时间提供运动项目和自我发展项目;和关系好的医院签约健康体检。
职员们在公司内工作时,改善方案收到了良好的效果,问题是做大型项目时因保密等问题被派遣出去的员工。不久前一个工作能力很不错的小组集体离职了,因为他们去为银行开发应用程序时累到筋疲力尽。即使赚再多的钱,人员流失的话也都是损失。消磨时间的会议、喜欢阿谀奉承的行为、低效的决策阶段、职场性别歧视和职场性骚扰,没有一个地方是可取的。我的公司我可以改变,但能拿别的公司的企业文化怎么办呢?而且对方还是绝对强势的甲方,完全没有可以说上话的地方。
“理事长,不是时间不够,而是对方的高层现在没法做决定,还总是无端挑衅,要做的事情不完整地告诉我们,只是一点一点给,不知道葫芦里卖什么药。”
“你们做完该做的就下班,我来负责。”
“那样的话就会说袒护女性。他们还嫌弃我们为什么不加夜班。”
“天啊,他们在搞什么?”
“而且对方有一个领导总是在下班的时候跟着女职员们……特别是对最小的娜允总是做一些非常不合适的动作。”
“这个我来解决。”
解决并不容易,但景雅带着愤怒一直走到了最后。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些。这个项目进行时,项目经理一直有原因不明的炎症,去了医院也查不出是什么原因,最后才知道是压力太大。另一个项目领导得了胃溃疡,项目发行得了带状疱疹,甚至还住了院。三个人都因为健康原因离职了,景雅没有办法留住她们。她告诉他们,恢复健康后什么时候都可以再回来,但没有保护好员工这一点让景雅很羞愧。银行、证券公司、大企业乱得一塌糊涂,可它们都是大客户,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的话,完全看不到未来的希望。
“那怎么办,我们还能改变国家吗?”明惠好像已经厌烦了,“到上面的人都完全换一批之前是不可能改变的。我也是因为这个才要退休的。我作为领导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我只是对姐姐放弃了我们的改善计划有些遗憾。”
“只有我们公司改变是没有结果的。你知道策划经理的基本要求是什么吗?是在最开始就要判断出可能和不可能。”
“可我是设计师,所以我不管怎样都要一直坚持到最后吗?”
“我也不是完全抛下你不管嘛。为了退休我还给你找好了申理事,我该做的都做了。真的觉得有压力的话到时候就都交给申理事,然后开始找收购者吧。”
景雅并不是对新来的申理事有什么不满。比起年龄和履历,他并不是个陈腐老派的人,只不过是无法信任他。如果由百分之八十都是女性组成的公司中高层全部变成男性的话,那将会是最难看的场面了。“难看”这个词怎么能这么准确地表达这个意思呢?
景雅决定用屁股坚持下去,就像关节好的人一直坐在椅子上那样。想不清楚的时候就只能等待更聪明的人出现。泡沫慢慢散去,如果出现能在沉寂下来的行业里活下来的女人的话,就把接力棒交给她。在那之前再尝试一周上四天班的制度,或尝试这样那样的制度,如果公司仍旧倒闭的话也没办法……倒闭、兴盛、聚集、分离,现在也不那么害怕了。
“至少现在,我的小小的权力不再是借来的了。”
去买咖啡的路上景雅轻声说着。谁也没有听到,谁也无法理解,但都没关系。
* * *
(1) 1983年,被认为有社会运动倾向的大学生、夜校老师被大批逮捕的夜校联合会事件。——译者注
26
不画画有八年还是九年?那以后,我终于举办了个人展。如果没有那次机会的话,也许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拜托沈诗善老师在画册和图录上写评论,老师在展览前来看过好几次布置的进展。她是想要看完成的过程本身吗?老师第二次还是第三次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会儿,对我说了这样的话:
“非常美。看上去像什么东西趴着死去一般,但是非常美。不过……你想过把一样的画再放大四倍画一幅吗?”
我大吃一惊。
“只是放大尺寸就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那轻轻的一句话触动了我内心中的某种东西。我的心是蜷缩着的。在厨房后面的小房间里,在不是工作室的工作室里,我在小小的油画布上作画,蜷缩着自己却没察觉到。因为生活太忙了,没有余力。因为我忘记自己是画家的时间更长。
在展览前我还有时间画几幅大的作品,那之后我常常问自己:我是不是把自己关在太小的框里了?我是不是把自己局限在后厨的小房间里了?画的画不合心意的时候我也会问自己,如果比这个大四倍、五倍、十倍的话会不一样吗?
“女人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要做大事。我们退让的话,别人就更会叫我们让开。心胸开阔起来,假如有人说三道四的话,就交给专门解决这些事的人。有人是专门把解决问题当成职业的嘛。要脸皮厚,不要考虑别人,要有自己的事业。很好,很好,我就知道会很好的。”
偶尔我会想再见见在展览上那么满足的沈诗善老师。
——《那时救了我的一句话》
“画家黄敏夏记忆中的沈诗善”(2016年)
虽然岳母把女儿们培养得很好,但被小姨子抢走咖啡还是有些遗憾,泰浩心里反复想着。咖啡并不是小姨子和岳母之间独有的记忆,泰浩也常常和诗善一起喝咖啡。要说趣事的话,他们之间有一个更有趣的回忆。
那是诊断出诗善的心血管不太好的前后,那会儿诗善还想尽力维持健康,正在努力减少咖啡因的摄入,但总是忍不住,常常会被明惠逮到说几句。被她最强势的女儿呵斥的样子看起来又可气又可怜,还有些好笑。有一天,明惠夫妇和诗善约好在市内见一面,明惠因为有事稍微晚一点来,泰浩和诗善先到了约定的场所。
“妈妈,要不要趁机喝杯咖啡?”
“当然好了。”
诗善的眼里闪着亮光,泰浩去点单。他不是故意要点低因咖啡的,只是偏偏那天菜单上的低因咖啡很引人瞩目。在诗善拿到咖啡正欣喜品味,喝到一半时,泰浩问道:
“怎么样,咖啡的味道有什么不同吗?”
“今天尤其好喝。”
“啊,那以后可以一直喝低因咖啡了。”
“什么?”
“这杯是低因咖啡。”
诗善端着杯子的手开始抖了起来,那时泰浩才觉得大事不好。正好这时明惠来了,她一开始又想说诗善几句,了解情况后,马上就和诗善站在一边开始数落泰浩。
“你是在试验我妈妈吗?看我妈能不能喝出是低因咖啡来吗?你脑子清醒吗?”
“明惠啊,我不知道你和这么可怕的男人结了婚!本来以为有了乖巧的女婿还很开心来着……”
诗善还演戏般难过地抓住了头发。
“不是,我想着妈要少喝咖啡才……”
“那也是,不过语言上劝导和偷偷换了咖啡能一样吗?”
泰浩检讨说自己是无意的,但那天之后所有泰浩递过去的食物,诗善都会用怀疑的目光看看。一开始泰浩以为岳母是真的介意,后来这成了两人之间的玩笑。
还有一次那样的事情。泰浩不用飞行的日子和女儿们在付岩洞的家里玩,有个人来向诗善推销净水器。虽然泰浩不认识诗善的所有亲友,但他知道那个人来卖过保险和牙膏,还有其他没什么用的东西。所以,在那个人念着广告语的时候,作为一个好女婿,泰浩想出面打断,结果诗善却使劲踩了他一脚。至今想起诗善脚上穿着绸缎拖鞋一脚踩下来的情形,泰浩仍会笑出来。那天诗善到底还是买了一台净水器。那个人走后,泰浩开始追问诗善。
“不是,妈妈,怎么看那个人都是在利用您啊,比这更好的净水器多了去了,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好好咨询一下。”
“我是在付我的救命钱,分期付款。”
“救命钱?”
“他就是那时走了很远的路告诉我不要回老家去的那个人。”
那个故事好像听过。那个人不是印象里恩人该有的样子,他的面相凶狠衰老,不知为何总是穿着夏威夷花T恤,哪怕是冬天,里面也穿着夏威夷花T恤。明惠和小姨子们叫他仁川舅舅,一开始以为他生活在仁川,后来发现好像也不是的。
“但是也不能一辈子都被他这么利用啊。”
“不是的。他是真的觉得净水器是好东西,每次有好东西的时候都想到我,我是这么想的。这样想也没关系吧。”
有些无法理解,但也能理解。岳母用那时买的净水器里的水冲咖啡,说咖啡更顺滑好喝了,这些话泰浩直到现在也不是太相信。来到夏威夷以后,他又想起了那件不正宗的夏威夷花T恤,心情很奇妙。除了夏威夷花T恤舅舅,岳母身边还有很多说不清的朋友。在岳母家中的地毯上吐得到处都是的酒鬼,在周末上午的电视节目里以歌唱家身份出来唱歌的人,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吃烧烤结果引起小火灾的画家的女儿们出现在课本上,岳母也为她们高兴……总之,全都充满个性。对在安稳沉默的家庭里长大的泰浩来说,每一天都充满小小的震惊。泰浩家人之间的主要话题是农产品,偶尔交流两句就是全部的对话了。评价一下这个南瓜是谁家给的,真实在;计划今年一定要腌梅子汁;商议要买多少盒腌白菜。然后话题就中断了,过一会儿又开始简短地对大渚番茄和务安海水红薯进行评价。也许因为是这样的家庭,所以才没有对泰浩充满激情的婚事表示反对吧,因为他们从来没有使用过反对的语言,所以就自然地同意了。明惠从小就在母亲的训练下长大,脸上没露出一丝不愉快的表情,和泰浩的家人们聊了四五个小时的农产品后,获得了他们的肯定。对特别好吃的大米、新引进的葡萄和杂交种植的蘑菇进行了丰富的故事渲染,这对广告人来说是小菜一碟。
“一个普通家庭和一个不知如何形容的家庭结合。”泰浩这样概括着自己的人生。
他欣赏让人猜不透的岳母,感叹岳母的女儿们继承了她的气势。过了大半辈子的他,深爱妻子和女儿们,希望小姨子们过得幸福,海林有时会用看鸟儿的眼神看自己,却也并不讨厌……
所以这一次,他想拿出点像样的、让人惊艳的、了不起的东西来。即使内心已经接受了自己是这个藏龙卧虎的家庭背景一样的存在,但谁会满足于成为背景呢?“老公你好聪明”“被爸爸比下去了”“姐夫真了不起”……泰浩也想听这些话。虽然是家族旅行,但大家都分头行动,也不知道别人都准备了什么、准备到什么地步了。只有明惠发现了他心里的竞争欲。
“怎么说我也是最大的,总不能拿出个最不像样的吧。”
“你怎么就是最大的了?我才是。”明惠一边把不太舒服的床尽量铺得舒服一点,一边回答。
“我比你大三岁呢。”
“嗯,但我们家是母系社会,所以我才是最大的。”
“啊,是啊……那我作为家里最大的人的配偶,总不能拿个不像样的东西出来吧?”
“老公,你之前应该也来过这里吧。原来飞行的时候,你到这儿都做些什么?”
“那时候就是在泳池旁边的椅子上躺着。”
“那你就继续躺着。”
明惠以为泰浩只是到处随便玩玩,但其实在全家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情时,清晨买来早餐面包,在冰箱里放满水、果汁和啤酒,扔掉垃圾,清扫浴室的人都是泰浩。不然你以为每天洗好毛巾晾干的人都是谁啊……但他决定忍住不说出来。听腻了发动机的声音,所以把汽车让给其他人开,每天慢慢散步,但他心里已经着急到想要问路上的行人这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了。
如果能通信的话就方便了,泰浩不由自主地想了起来。向特定波段询问的话,就会有人回答,如果现在也能那样就好了。在还做飞行员的时候,会与塔台和其他飞行员不停地通信。他们交流很多信息,大部分都是建议,关于风、雨和云的建议一刻不停,即使在睡着的时候、不飞行的时候,那些声音也好像还在耳畔盘旋。几年前,某家航空公司的老板说飞行员都是收到指令工作的机器人,工作很轻松,这话在网上引起了争议。即使得到机器的帮助,但每分每秒都要进行判断,这并不容易,很费精力。大脑是消耗精力的器官,这句话好像是对的。因为太累了,所以一直期待着退休,结果真的退休后,没有了特定波段的通信,反而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孤立感,还有一种仿佛一个人什么决定都做不了的迷茫。没有肩章的肩膀感觉轻飘飘的,有些无法适应。明惠是不是明白了他的心情,才准备一起退休呢?泰浩心里很感谢她。
“从退休到死亡为止,就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竞走了。从听到‘准备,啪!’开始,先死的人就是胜者。”
“这种话题怎么你能说得这么愉快?”
妻子真不是会安慰人的类型。总之泰浩的人生直到现在还都是顺航。虽然禾秀经历的事情让全家人的心都为之震动,但泰浩相信随着时间流逝,会慢慢变好的。飞机上坐满三百人时,总有几个人是你不想与之为伍的。泰浩觉得那次意外差不多也是这样的。
“不是的,你又错了。你再想想,这世界没有那么单纯……”
偶尔脑子里会听到岳母的声音,泰浩努力不去听那个声音。他心里反驳着:“请不要和我说那么详细复杂的内容,我没有那种资质。”
“机长?”
超市里,泰浩想简单买点吃的,听到有人叫了一声,他条件反射似的回过头。七八个人里有两个是认识的乘务员。这两个人不是同一个班组的,但分别搭档过,泰浩的脑海里暂时有些混乱。叫他的人面带笑容,但掩盖不住年轻人特有的不知该如何对待退休前辈的尴尬。
“哎哟,在这儿见到你们。”
泰浩把买来的东西换到另一边的手上,向他们伸出手。氛围稍微变好了一点。
“您怎么在这里?”
“啊,因为家族旅行过来的。”
“我还以为您移民到这边生活了。”
泰浩穿着短裤和舒服的上衣,确实会让人产生那样的误会。
“我正好有点事情想问,夏威夷最棒的东西是什么?”
“啊?”
泰浩向不知所措的前同事们简单解释了背景。
“那样的话,应该是油炸甜甜圈吧?”
“肯定是油炸甜甜圈。”
两个乘务员相互点点头,一致推荐。
“机长,您看到路对面拿着粉红色盒子的人了吧?就是那里。”
“莱纳德家的油炸甜甜圈最好吃了。但是要烫的时候才好吃,冷了就没那个味道了。我之前也想让别人尝尝,还打包带回了韩国,结果表面的白糖都化了,大家也没觉得多好吃。”
“虽然味道好,但主要是口感很特别,要热乎的时候吃。”
只不过是甜甜圈,但其他几个人也凑过来称赞。总之泰浩感谢他们提供了珍贵的信息,约定回到首尔请大家吃好吃的。这是个如果真的遵守的话,反而会给对方添麻烦的约定。女儿们总是盯紧泰浩,怕他看不懂别人的眼色。回去的路上,泰浩想,如果遇到特别讨厌的人,应该不会叫他吧……万幸啊,自己是个在遥远的国度让人遇到也想叫一声的人,看起来自己人缘还不错。
泰浩沿着那条路走到莱纳德家的烘焙店,吃了一口油炸甜甜圈后,就知道前同事们说的不是空话。就是这个了,要买这个回去。大家的建议很到位,如果不趁热乎吃,就没有这种特别的感觉。泰浩在这件事上竟考虑得十分周全,他买了四个来吃:出炉二十分钟的、三十分钟的、四十分钟的、一个小时的,隔开这样的时间一个一个试吃。最后他判断应该要在三十分钟内让家人们都吃上。岳母的忌日马上就要来了,那天看起来也轮不上他用汽车。即使单独再租一辆,考虑到周五傍晚的堵车的话,也不是个好选择。弟妹说过公交车开得很慢……自行车?是不是反倒骑自行车更快?为了通过健康体检而从五十岁开始骑车的泰浩在这一点上还是有自信的。
从那天起,民宿里开始没有早饭或没有水,需要换洗的衣服和垃圾堆成一团,浴室也变得乱糟糟的。因为泰浩借了一辆自行车,握着计时器,研究从莱纳德烘焙店到民宿的最佳路线。第一天泰浩还能忍一忍,第二天就坚持不了了,去奥特莱斯买了一条骑行裤。
27
我一直以为杜鹃是太过常见又普通的花。春天的时候,会有人非常欣喜地迎接杜鹃开花吗?直到有一天,我晚上去散步的时候,看到了一整朵掉在地上的白色杜鹃花,路过的汽车前灯照在那朵花上的瞬间,我明白了那是我一生中看到过的最美的白色。杜鹃已经做好了发光的准备,几乎是自己发出光芒的那种白色。我直到七十岁才明白了这个道理,真是太晚了。
我还有太多没有想明白的事情。有时被风吹拂一下也觉得活着真好,有时想到积压的痛苦就觉得还不如从来没出生过。但只有人类会有这样的苦恼。杜鹃不会因为这些事有任何动摇。它是不是永远都只专注于散发光芒的状态呢?我悄悄猜测着无法读懂的杜鹃的内心。它应该外面发着光,里面也有光。
等我晚上散步再发现不错的事情时,一定告诉大家。
——×××广播短节目《作家寄来的明信片》(2004年)
蔡斯生活在小型公寓里,说是公寓,其实是栋三层建筑。他的房间里有电磁炉,但为了好好给智秀做饭吃,带她去了公用厨房。智秀抱着一堆食材,努力理解着公用厨房这种特别的空间。
“公用?那是不是很容易变脏?”
“啊,厨房平时用得并不多,只有偶尔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才会使用。这样设计是为了让刚刚独立的人或者想要简单生活的人多交流。这里居住的主要是年轻人和老年人。”
公用厨房里没有人,但连在一起的餐厅里坐着几位老人,在安详地看电视或木然望着窗外的庭院。蔡斯和老人们打着招呼,把智秀介绍给他们。
“我和你一起做吧。”
“你会做芋头羹吗?”
“不会。”
“你坐在那边就好了。”
“你教我做就行了嘛。”
智秀再次提议,蔡斯用手势让她不要参与,把她安置在了长沙发上。电视里正在播放天气预报。
“几天的平静之后,终于要迎来适合冲浪的风浪了。哇,哇呜!预计海浪将有二十英尺(1)到三十六英尺。冲浪手们,你们期待已久了吧?”
朝气蓬勃的气象播报员用了很多感叹词,几乎是用愉快而略带激动的语气喊着进行播报。智秀把英尺换算成米,这在韩国的话,应该会用严肃的语气提醒大家要注意海浪高度了。真的不一样啊,确实来到另外一个地方了,这让她精神一振。不知道雨润冲浪冲得如何了,心里有一点担心。
“那个,我很久前也去过韩国。”
正在享受午后闲暇时光的老人里,看起来最年长的一位和智秀说起话来。智秀开心地向对方倾斜了一下身体。
“啊,真的吗?您去过哪里?”
“仁川。”
仁川的话,可能是机场,也可能是过去的市区,还有可能是松岛。智秀为了将这段对话进行下去,在脑海中搜索着信息。
“您去仁川做什么?是和谁见面吗?”
“打仗的时候去的。”
“啊,那个时候……”
太久之前的事情,而且也不是轻松的话题,最终聊天失败了。智秀看不出他的年龄,应该比沈诗善大十岁左右。
“你有照片吗?最近的仁川的照片。”
幸运的是老爷爷这边继续着对话。智秀赶紧找到仁川的照片给他看。
“现在去的话完全认不得了,已经找不到我们曾经去过哪里了。这个岛上有那时死去的人的纪念碑。让蔡斯带你去。”
正在做芋头羹的蔡斯好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回答说会带她去。
“还有什么?你还想去做什么?”
一位老奶奶把椅子挪过来问道。智秀没什么抵触地说着自己的事情,把来夏威夷做什么也都仔细说了一遍,还把自己拍彩虹但失败的照片给老人们看。
“我们要不在这边吃饭吧。”
蔡斯端着芋头羹、三文鱼饭和沙拉走到户外的桌子旁。智秀走过去帮忙摆好。老人们慢慢走了过来。
“你想拍的彩虹,必须很大吗?”
刚才那位参战勇士问。
“不用,不大也可以。”
“因为太大的彩虹得从远处拍,但太远了就拍不清晰。如果小的彩虹也可以的话,我告诉你一个地方。”
智秀一脸兴奋,老人说了一个常有彩虹的小瀑布,但那个位置在谷歌地图上找不到,最后只能告诉蔡斯具体的细节。
“那个,不是有个附近的小孩们常去的溪谷嘛。从新建的那条路再往里走一会儿。不是,不是那里……之前要建个什么后来又荒废的地方,从那后面可以上去。”
老人说了好一会儿,蔡斯终于明白了。吃完饭后他就邀约智秀一起去看看。智秀觉得幸好提了这件事,很开心,哼起了歌。离开之前,一位老奶奶说要给她用钩针钩一顶帽子,量头围稍微耽误了一点时间。
智秀哼唱着《登山缆车》开始了徒步。和走下来的小孩们对视着,孩子们用她哼唱的曲调吹起了口哨。
“你听到了吗?他们偷用我哼唱的调子。”
“不能偷用吗?”蔡斯笑了。
“不是,觉得他们很可爱。看起来是青春期的孩子,却还要跟着别人唱的调子。是在嘲笑我吗?”
“爷爷说这里是孩子们玩的溪谷,看来没有走错方向。”
智秀哼唱着歌,但集中注意力找路的蔡斯看起来没那么轻松。天气预报说会下雨,万一找到的时候已经没有彩虹了怎么办?他有些焦急。
“没有彩虹也没关系。”
“没有的话就是浪费时间了。”
“也可以浪费一些时间的吧。”
“但是到你回去的那天我都没有休息日了。今天是最后一天。虽然晚上的时候我可以抽出一点时间来。”
听到这句话,智秀也没有那么悠闲了。
“是从这里朝右边走吗?”
他们走进一条看不清路的丛林。借来的登山鞋有些大,智秀的脚在鞋里打滑。她心里想,即使看到失望的彩虹也不能失望,不能让希望她找到彩虹的人伤心。走在前面的蔡斯突然停了下来,智秀的额头差点撞在他的背上。
“有。”
“有?”
“真的有彩虹。”
两个人把背包放在地上。这里虽然叫瀑布,但是小到让人有些尴尬。不过因为前几天才下过雨,所以水流很充沛,从树木间穿透的阳光和瀑布相遇,形成了一道迷你彩虹。
“是迷你瀑布啊,真的好迷你啊!”
听到智秀的话,蔡斯想这个彩虹确实太小了,然后转过头看智秀。没想到智秀觉得这道彩虹非常完美。不会消失的彩虹就在眼前,智秀用不太新的手机也能拍得很清楚。两个人兴奋地拍了又拍,大概拍了一百多张。一开始还专心拍彩虹,后来就变成自拍派对,总之非常满意。
“现在可以了吗?”
“嗯。虽然要用大屏幕看一下才能确认,但这么多张里总有拍得不错的吧。”
“那你的作业完成了吧?”
“完成了。真高兴。”
这时智秀才突然想到,这趟陪她寻找彩虹的旅程,会不会有点得寸进尺,于是去看蔡斯的脸色。结果蔡斯作为彩虹国度的居民反而看起来没什么特别,智秀决定不想那么多了。背上包之前,作为感谢,智秀紧紧拥抱了蔡斯。两个人的汗滴混到了一起,但树林的味道很强烈,所以没什么关系。往下走的时候,智秀心里有些叫苦,比上去的时候花了更长的时间。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到蔡斯家的时候,门把手上已经挂着一顶完工的帽子了。原本以为在这么热的地方做钩针是因为太无聊了,结果帽子很不错,用凉爽的细线钩成,像蕾丝般易通风。于是智秀马上戴起来看看,正合适。他们想去向老奶奶表示感谢,不知道她外出去了哪里,只能往门缝里塞进一张感谢的字条。智秀心想,如果做音乐人不太顺的话,做旅行节目的导演也不错。
* * *
(1) 1英尺约等于0.3米。—译者注
28
能亲眼在近处看到耀眼的才能是我的幸运。有的人的才能靠遗传或天生;有的人受环境影响;还有的人超越了这些,靠的是努力得来的才能;但我在旁边观察的结论是,不腻烦才是最厉害的才能。每天都做着同样的事情,但还能不厌烦,数十年投身同一个领域也不失去兴趣。数百次、数千次用看似相似其实不同的角度来描绘同一个主题。
其实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雕刻,修缮,拍摄……让人恍惚的反复。虽然有一些意外的作品,但主题基本也只有一两个。用一辈子来回答对自己的提问而不厌烦是一件简单的事吗?越是大家,越不会生厌。这并不是享受,能享受工作的人非常稀少。“不厌烦”这个词是正确的。
所以,如果你在某件事上有卓越的才能,但做不了一会儿就觉得厌烦的话,放弃这件事是更好的选择。刚开始没什么才能,但怎么做都不会厌烦的事情,就可以尝试把这条路走下去。
——《最后留下的那个人》(2002年)
冲浪课的最后一天,波涛很高。
“今天已经有八个新手被救上来了,要不我们明天再上课吧。”
安迪的语气里有些想阻止雨润的意思,仿佛她会成为那第九个人一样,告诫着她。雨润为了带走浪花,在手腕上绑上了水瓶。她就和这个绑得紧紧的结一样,没有后退的意思。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一定要成功。”
“好吧,反正被救走的都不是我的学生,都是其他傻瓜们教的。那就上吧,波浪好像也比刚才小点了。”
水上的人确实比之前少很多。水光深沉,等待着波涛的时候,雨润的胃有些痛。最开始几次要摔下来的时候还能选摔下来的时机,没有很难受。再一次站上冲浪板时,雨润想,不管怎么样,至少学会了好好摔倒的方法。今天站上冲浪板比昨天更轻松了。
“来了个不错的浪头。”
这样说着,安迪用力推了雨润的冲浪板一把。还是要相信自己!雨润感觉到这是个比之前更快更大、不那么容易变散的波浪。这次我可以站起来,这个浪我可以站起来。冲浪板没有晃动,像地面一样坚固。雨润很容易就伸直了膝盖,站了起来。动作流畅而连贯。冲浪板一直向前,雨润体会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快感。不像在跑,也不像飞,雨润感受着冲浪板下面的力量,像一只她从没见过的巨型生物的一部分。大海的力量,地球的力量,冒险与死亡的力量。雨润一路向前,欢呼着,笑着,感受着一种自豪之情。雨润不知道自己往前冲了一百米还是一百五十米,感觉应该比那更远。
“对不起!我不会变方向!请小心!”
雨润一直大喊着,万幸在她前进方向上的人们都小心地避开。就像刚开始学滑雪的人一样,一边麻烦周围的人让道,一边滑降。雨润一路直线,中途还能有余力用带来的水瓶装浪头的海水。
“做到了!你终于做到了!”安迪用自己的冲浪板追上雨润,向她祝贺,“哇,我几乎都放弃你了!”
“原来你都放弃我了呀……”
果然对方的心里是这么想的,雨润有些落寞。
“还有三十分钟,在冲得这么好的时候多冲几次。”
雨润又冲了几次,虽然没有像前一次威风,但也比之前好很多了。终于像样子了,僵直的身体愉快地放松了,深入到海浪中也能不再喝海水了。就算只是坐在冲浪板上也很开心。死亡与雨润一起被海水打透,小时候曾那么惧怕的对象,现在正用透明的臂膀包裹着雨润的肩头,给她一种奇异的鼓励。
“原来你是大浪体质,是有这样的人。”
课程结束临走时,安迪把从后面拍摄雨润的视频发给了她。安迪竟然用韩国手机,这让雨润有些震惊。因为心中充满了喜悦,两个人都舍不得立刻告别。安迪高兴的是终于把自己的成功经验传授给了雨润;而雨润高兴的则是终于战胜了最恐惧的行为,两人都有些把这误认为是亲密感。
“我最帅气的学生,以后我会把你的故事讲给其他来学习的人,说你没有放弃。”
“如果有人来学冲浪的话,我会向他们推荐你。”
两个人坚持用沾满沙子的手握了握才分别。雨润还冲浪板的时候有些失落,也许哪一天会有属于自己的冲浪板吧。
虽然没有对安迪说过,但雨润曾晚上开车路过安迪工作的拖鞋商店。透过玻璃窗看到的安迪和在大海上看到的安迪的表情不太一样。如果过去打招呼的话,也许他不一定能认出雨润来。希望安迪不要得皮肤癌,雨润在心中为冲浪教练祈祷着。
雨润带着清爽而又有些遗憾的心情回到住处时,全家人都在激动地说着什么。雨润一开始以为是谁受伤了,有些慌张。
“没有关门就出去了吗?”
“也可能不是从门进来的,窗户也开着。”
“这都是什么事啊。”
雨润赶紧进屋一看,整个房间都被翻得乱七八糟。橱柜和书柜都打开着,沙发上的坐垫掉到地上,带轮子的旅行箱被扔在一边。兰静发现雨润回来以后一把抱住了她。
“妈妈你没事吗?妈妈爸爸你们丢什么东西了吗?”
“一点现金。你也赶快看看吧。”
到房间一看,所有的行李都被翻出来,乱七八糟的,只有镜子前的项链没有动过。奶奶给的项链看来真的只有个人情感价值,小偷都觉得没有偷走的必要。本以为少了一件夏天的衣服,后来看到是智秀穿着。
“啊,幸好今天拿着耳机出去了,差点就被偷走了。”
“最贵重的东西就是耳机啊?”
“我真的下了好大决心才买的。”
“怎么会在旅行快结束的时候发生这种事……”
“不知道,可能是我姐没关门。”
“谁也不会来追究这种事的。”
最后离开的人很大概率是禾秀,但不会有人像名侦探一样确认这件事。禾秀说自己的手机被偷了。雨润回忆禾秀的手机是不是最新型号的,想起她的手机已经是四年前的型号,外壳也已经旧得有些松了,这才松了一口气。手机里的东西丢了会很心疼吗?备份是一个问题。如此忙乱的时候,禾秀一脸沉静,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不知小偷是不是新手,信用卡一张也没有拿,只拿走一些现金,老旧的电视和吐司机倒是没碰。
“不见了。”
站在厨房的景雅惊慌失色地嘟囔着,可没人觉得特别严重。
“咖啡原豆都不见了!”
“是吗?真是些奇怪的家伙,竟把咖啡豆拿走了。”
明惠茫然地笑了。
“那都是给妈妈的咖啡豆。我打算冲一杯完美的咖啡。明天就是忌日了,我可怎么办?”
“你不是都记下来了吗?明早去买就好了。我和你一起去。”
看出景雅很伤心的明恩赶忙安慰她。
“但也只是记下来了,怎么办?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什么豆子是什么味道。本来想今天再确认一次的,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而且那些豆子是只有指定的日子才能买到的。我完蛋了,怎么办啊?”
大概就是这时,景雅从有鼻音到哇哇大哭起来,所有人里数圭林和海林最震惊。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妈妈哭。岁数已经不小的人却因为咖啡原豆被偷走而哭得面部扭曲,惊慌的明惠和明恩只能轻拍她的背,但没有什么效果。兰静让圭林和海林去房间里玩一会儿手机游戏,智秀带着两个孩子走了。
“小姨。”
一直静静站着的禾秀走到景雅面前,扶住她的肩膀。
“你现在想到的咖啡豆是哪一种?”
“嗯?”
“肯定不会全都忘记的。你现在想起来哪个名字?”
景雅愣了一下,说了一个咖啡豆的名字。
“那这个豆就是答案。因为最喜欢,所以你记住了。”
禾秀确定地说着。
“不是因为名字简单才记住的吗?”
景雅还是半信半疑。雨润决定帮一把禾秀。她马上拿出手机搜索,虽然不是到处都有的品种,但在一个车程三十五分钟的地方可以买到。
“哦,现在就可以买到。”
雨润给景雅看着手机屏幕,景雅愣愣地擦了擦眼角。明惠和明恩忍着笑拿起了手包和车钥匙。姐姐们现在虽然忍得好好的,但以后肯定会用这件事经常开景雅的玩笑。禾秀看着明惠,用眼神告诉她“妈妈,不要露馅”,明惠点了点头。
“那,禾秀,我们在商店关门前赶紧带景雅去买咖啡豆,你报警,拿一下被窃证明。虽然可以得到游客保险的赔偿,但现金不在保险范围内,只有你的手机大概可以得到赔偿了。也不知道原豆算不算……”
“那些原豆至少也值两百美金以上!”
景雅最后一次表达了不满,然后跟着姐姐们出去了。一直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的明俊和泰浩开始收拾房间。雨润和禾秀走进卧室看圭林和海林,两人正在教智秀玩游戏。作为一个平时总是和机器打交道的人,她的游戏水平一般般。
“妈妈现在不哭了吗?”海林问。
“嗯,不哭了,赶紧去买新的豆子了。”
“为什么会因为这种事哭呢?”
因为想给爱的人最好的东西,即使那个人已经死去不在了。雨润想这么说,但选了干巴巴的答案:
“伤心了就会哭嘛。”
智秀放弃了游戏,把游戏还给海林玩,肩膀靠在她身上。最后一次见妈妈哭是在外婆去世的时候,那时妈妈吃饭的时候哭,洗头发的时候也哭,智秀很害怕。大人们表现柔弱的一面时,子女真的很害怕……这样想着,智秀抬起头看禾秀和雨润,三个人应该想起了差不多的事情。
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也将我们相连,这样的时候真的很像一家人。三个人交换着眼神。
29
我想知道妈妈的发簪在哪里。那支发簪用纯度并不高的银做成,上面刻着南瓜。银已经氧化有些发黑,但妈妈很珍惜那支簪子,想着以后要留给我。还不如被谁偷走了更好,只要想到那支簪子可能和妈妈一起埋在不知何处的地里,我的心就像被揪住了一样。听说那块土地上计划建造尖端产业园区。把几十个人就那样埋掉的地方还有未来吗?我没有见过不铭记过去还会前进的共同体,所以在深夜写过好几封不同意建造产业园区的陈情书,于是常常想起妈妈的发簪。
现在我也开始怀念那些名字都被忘记了的女人。在夏威夷生活着好多努力还原韩国晋州食物、顺天食物,还有解酒菜和下酒菜的大婶们。即使已经不记得大婶们的名字了,那时的食物味道还是会偶尔涌上舌尖。我曾吃过的韩餐中最美味的应该就是那时的韩餐了。怎么可能忘记那份亲切呢?她们用不同的食材努力做出熟悉的食物来,让刚去夏威夷的人们恢复体力,即使自己的生活费都不够还要给故乡寄钱。现在我已经比那些大婶的年纪都大了,但我是个做饭永远不行的人,即使年轻人来我这里也没什么可吃的。看来并不是年纪大了就自然而然有手艺了。没有什么是想当然就会生出来的,我能为年轻人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好了。年轻人如果把我的快乐、我的失败还有彷徨当作养分,让他们不再那么徘徊的话,就是有意义的。
——《失去的和得到的》(1993年)
尚宪猜肯定没人准备水果。因为那是一群忙于寻找奇特的而忘记最基本的东西的人。从机场到民宿的路上,尚宪去水果店买了好多水果。他猜想黑肉柿的反响可能会不错。
“应该不会太容易啊。”
最初下定决心和禾秀结婚时,泰浩这样说。尚宪那时还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禾秀是任何人都梦寐以求的配偶,所以他以为那是老丈人摆出的姿态。尚宪对禾秀的家庭没有任何意见。泰浩是公认的人品好,明惠看上去有些可怕但其实不难相处,心里有什么说什么的性格反而让人感觉相处舒服。原本稍微有些担心自由奔放的智秀,但智秀带来的惊讶都让人很愉快,反而是自己多虑了。
禾秀是个看上去永远不会倒下的人。她的平衡感很好,性格温和又果断,会审视过去但不沉浸其中,会规划未来但并不急切,对遇见的每一个人都能保持一定距离感的判断力,合理分配精力到工作和生活中……打比方的话,她就像最近流行的冥想应用程序里冷静的声音,永远是健康地专注于当下的样子。尚宪从没想过那样的禾秀会倒下。即使倒下了也会马上站起来,但他从没想过禾秀会在那个混蛋的阴影里倒下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