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就当被疯狗咬了一口,现在……”
“如果要对我说这样的话,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禾秀像真的很不想说话一样,把头伸进了巨大的枕头下面。尚宪想,总是拉上的遮光窗帘和她无比漫长的睡眠是不是为了拒绝他的借口,即使他心中知道不是的,但还是会怀疑。本以为无性夫妇是别人的事,没想到成了自己的故事。倒不是说在情况这么糟糕的时候还想做爱,而是他想成为禾秀的欲望对象、生活对象。尚宪还没找到怎么用不自私的方式来表达这份需求,他不想让禾秀还未愈合的伤口再挣开。
“是那个混蛋朝你扔盐酸,但为什么讨厌我?为什么对我的爱意也死去了?”
尚宪不想催促但也不自觉地着急了。
“除了这个,我体内还有很多其他东西也死去了。给我点恢复的时间吧。”
他以为禾秀会否认,但禾秀说爱意已经死去,这让他有些受伤。
“我等着的话,会重新活过来吗?”
禾秀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原本因为她是个不轻易承诺的人才爱上了她,现在却只盼望她能给自己这个虚无的承诺。尚宪并不是对婚姻有着超越理性的期待,他也知道一切都已经改变了,甚至准备承担那变化的外延……但那不是他可以承担的范围。他以为只是气流颠簸,但已经在下降中了。隐约的绝望感袭来,他比死去的人更觉得自己死了。
岳母计划的这次夏威夷旅行,也许是为了禾秀,像是为了某种转换而制订的计划。尚宪知道看眼色,所以原本可以调整时间一起来,但还是特意晚来了几天。转换心情的话,应该也需要空间上的自由吧。他也有一点私心,想要见到转换过后的禾秀。到达前一天突然联系不上禾秀,直到智秀告诉他,才知道禾秀的手机被盗了。在我问之前难道不应该先告诉我一下吗?尚宪心中有些不安,只能通过智秀转告了他到民宿的时间。
岳父和岳母不是那种女婿要来就等在家里的人,只有禾秀在家等着他。给他开门的禾秀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尚宪大概可以知道她想要说的话。飞行辛苦吗?累不累?来的路好找吗?如果是过去的禾秀是会问的。
“你想去坐游轮吗?”
“游轮?”
“现在虽然不是座头鲸出现的季节,但坐船出海应该也不错吧,还可以看晚霞。”
如果禾秀不想去的话,那么预约的游轮钱也就打水漂了。出人意料的是禾秀答应和他一起去,尚宪让自己不要过度解读这是否是个恢复的信号。
因为没有座头鲸可以看,船上用海鲜自助和开放酒吧代替助兴。和在海边看到的晚霞没有太大不同,但坐船来看的人并不比想象中的少。当船离岸边足够远的时候,从全世界来的人不再克制自己,开始暴饮,喝多了就躺在船舱内或船舱外的椅子上。还有很多人因微弱的晃动而沉沉睡去。就这样打着呼噜睡着的话也没必要上船来吧,这样会不会被还残留着的午后日光晒伤?尚宪心中有好多想法,但那不关他的事。禾秀和尚宪端着用塑料仿的玻璃酒杯,走在甲板上。
“回公司上班这件事,不用再延后了吗?”
“嗯。”
回答比想象中快。禾秀舒服地靠在栏杆上。个子还算高的禾秀靠着韩国的栏杆时总觉得有些矮,夏威夷的栏杆正合适。
“我不想被大家当成因为那件事而离职的人,我想和回去上班的人们走在一起。我坐在那里的话,大家都会打起精神来吧,我们公司是应该好好打起精神了。”
禾秀慢慢解释着有些因果应该被准确地记住,尚宪可以理解,也有些不解。
“你要一直在那家公司上班?”
“也可能上着上着用什么无关紧要的理由离职。现在我还不知道,不知道的东西再怎么纠缠也不会清楚。”
“外婆的书里这么写的吗?”
“没有。应该说,是明白了不可能一下子就得到广阔的视野。这是只有从黑暗的地方走出来,摔倒过才能探索出来的东西。”
“那和我呢?”问这种重要的问题好像太幼稚了,尚宪有些害羞。
禾秀装作没看到他的害羞,回答道:
“和尚宪你,我可以用外婆引用过的话:爱情不是像石头一样一成不变的东西,而是像面包一样,要每天都重新制作。(1)这样你还想继续吗?”
“为什么要和之前不同?我们人生的改变为什么要因为那个混蛋?”
禾秀歪着点了点头,像是同意这句话。
“我也很讨厌这一点,可哪有不受外力影响的人生呢?但是,从那天以后我一直在想的,不是我的不幸、我的伤痛,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可怜才这样的。只不过,近距离看到这个世界扭曲的、被污染的一面,是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直到我找到可以解释这件事的语言为止。你能明白吗?在我找到我想找的东西之前,你还想一直待在我身边吗?你能忍受吗?”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尚宪坐在一张长椅上,禾秀坐在了他旁边。旁边长椅上的人都睡着了,只有他们两个人醒着,用低低的声音对话。
“不知道也可以。”
“这怎么能行?”
“等你想明白了再告诉我,没关系。”
“你为什么不为了我斗争?”尚宪想要这样要求,但忍住了。他想大喊“不是一点也没关系”,但还是输给了禾秀的低语。禾秀轻轻地抚摸着尚宪的手腕,他慢慢镇静了下来。不应该和认为婚姻是每瞬都在更新的女人结婚,明明知道也一头扎进来了,像个傻瓜一样……他只有在心里默默说着。
远处,呈现出壮观的晚霞。
“落日这个词真好,不是吗?”禾秀说。
禾秀的侧脸看起来状态还不错,尚宪好久没见她这样了,他的心变得柔软起来。自己的回答已经有了,但要过段时间再说,他下定决心。
* * *
(1) 《天钧》,厄休拉.K著,崔俊英译,黄金枝出版社,2010年。
30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开始像爱芳一样说话,像爱芳一样笑,像爱芳一样争吵。最重要的是,我变得像爱芳一样喜欢人,不断地把人聚合、连接在一起,做了一些大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把我朋友的幽灵如铠甲一样穿上生活?在仿佛什么都不穿的寒冬的大街上游荡时,我也穿着那些幽灵。幽灵成了我美丽的围脖。有时也会成为透明的隔离带,不让我的眼泪和笑容混合在一起。眼泪是眼泪,笑容是笑容。因此,什么东西也不会变得模糊或变质。在别人都说我是脱光了的无耻女人时,我也不甚在意,正是这个原因。
女儿们在整理展览的小册子和图录时曾吐槽过我。
“妈妈怎么国展参加,国展的对立面也参加?”
“有抽象派倾向,也有极现实主义倾向。”
“做过民众美术评论家,又到了后现代领域。”
非要解释的话,那些我都很喜欢。那才是我的一贯性。如果专注于某一个领域可能会少丢一点脸,但挽着这个朋友的胳膊,搭在那个朋友肩膀上活过来的日子,也并没有那么丢脸。我让女儿们替我保密曾走过好多条路,但这样自己写出来了,我果然是个无耻的写作者吗?比起我写的评论,写海外滞留时期和一生中经历过的事情的书卖得更好,读的人也更多。仔细思考这一点早已太晚了,我不打算深究。
——《与爱无关》(2000年)
和诗善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家人们从上午开始就忙着出门,或在角落里做着最后的准备。对不是什么大事的事情这样认真准备,真是这一家人的共同点啊,他们相互嘲笑,做着最后的准备。
奇特的祭祀从禾秀和松饼店的老板一起进来开始了。从一台小型卡车上搬下来料理机,完成设置的老板马上就开始调制面糊。明惠本来没期待大女儿能有多少参与,但看到她这么大阵仗,有些慌张,却也很开心。
“所以,主角就是你的妈妈,对吧?听说今天为了纪念她举行寻宝游戏?”
老板好像觉得很有趣。
“对,我想这样做应该挺好的。谢谢您亲自过来。”
明惠用眼神问禾秀为什么不直接买松饼来就好,但还是等以后再听她的解释吧。
“是个好主意,用这样的方式纪念。我会特意做得好吃一点。”
幸运的是,在松饼散发出香味之前,泰浩骑着自行车像漂移般赶回来了。他看到松饼车吓了一大跳,不知是不是心里判断会输,赶忙把还热着的油炸甜甜圈塞到大家嘴里。
“现在吃,要现在赶快吃才行。”
“什么?一会儿当饭后甜点……”
“不能一会儿再吃吗?”
泰浩被犹豫着的众人激怒了。
“不行,现在就要吃。知道我为了在冷掉之前赶回来费了多大力气吗?一边吃一边想着妈妈吧。”
他脸颊上的汗水充分说明了他的辛苦,大家赶紧吃起了甜甜圈。虽然都不是很饿,还发着被迫吃东西的牢骚,但吃了一口后大家都开始赞叹:
“哇,像是棉花糖和甜甜圈结合在一起了。这奇妙的感觉。”
“是因为这里是甘蔗的产地吗?表面的白砂糖不像砂糖,像什么魔法粉末一样。”
“呀,爸爸你先发制人啦!”
除了要留下一个摆在桌子上,盒子马上就空了,泰浩得意扬扬地去换衣服了。其他人开始摆桌子。这里不可能有像韩国的供桌一样的桌子,只是把庭院里的两个矮桌拼在一起,把床单铺在上面,看起来也像个供桌了。家人们进行着微妙的神经战,都想把自己的供品放在中间的位置,明惠为了保持整体的和谐,努力换了好几次位置,但结果总是东倒西歪的,没有办法。
“呃,比想象中的……”
明惠看着供桌有些难堪的时候,景雅突然把头伸了过来。
“更乱对吧?姐姐,你没想过会这样吧?后悔了吧?”
“不是,比起乱,真是……多彩。”
桌子左边的角落,是明俊在火奴鲁鲁美术馆的主馆——位于山坡上的斯波尔丁公馆——做的塔模型。用海洋垃圾再生的塑料积木做成,颜色像被晒了很久一样有些发白。猛一看像个烛台,但明俊坚持表示是塔。明恩说塔的样式像新罗末期或高丽初期的样子,难得称赞了弟弟一次。
前面一排的中间,是明恩晒干后贴在厚纸上的桃金娘花,还有夹在登山鞋鞋底缝里的小火山石。因为是夹在登山鞋里跟来的,也不算是偷,应该没什么关系。再右边是泰浩的甜甜圈和禾秀的松饼,二者以极具竞争的关系摆放在一起。
中间一排是兰静在博物馆里做的花环项链和在书店里买的一本以夏威夷为背景的小说。本来只准备了花环项链,后来想起诗善曾说过小说是实际人物和虚构人物间的对话,于是买了一本书放在一起。虽然妈妈一本小说也没写过,但兰静知道她很爱读。
“舅妈,项链太好看了,这里面都是什么花?”
智秀露出很想要的神情,摸着花环项链问道。
“欧胡岛伊利马花、夜来香、红鸡蛋花、剑麻花、茉莉花,本来还想做一个很有造型感的花环,但对初学者来说太难了。听说夏威夷的游客把花环扔到大海里后,如果花环漂回海边的话,那么就会再次来到夏威夷。”
“就像罗马的喷泉一样的传说吗?”
“嗯,不过一定要把线拿掉再扔到海里。虽然是很小的棉线,但海龟吃进去的话可能会死。”
“哎呀,不是塑料也会致死啊,就因为短短一条棉线?晚上我只摘几朵花扔进去试试。”
听到海龟会死的话,海林眼睛瞪得圆圆的,紧紧握住智秀的手。智秀知道海林一直握着棉线到最后。
桌子最中间的位置是海林的羽毛收藏品。算是把最好的位置让给了小朋友,但海林还是有些不满意,因为五颜六色的羽毛都不属于夏威夷本土种类,几乎都是外来鸟类。
“不过,你不是喜欢平凡又小小的鸟儿吗?”
“适应性好的鸟就是能快速适应新环境,但并不是盼望它们占领位置。”
海林的焦虑没人能理解。
羽毛收藏品的右边放着一个像伏特加酒杯的杯子,里面盛放着看起来透明又有些浑浊的液体。摆好供桌之后,几个人问:“这是什么?是酒吗?”然后拿起杯子来想要闻味道或者尝一下,雨润用严肃的表情守护着杯子。那是雨润冲过的最帅气的浪的泡沫。
最前面一排的左边是尚宪买来的水果,景雅的咖啡放在这排中间的好位置,圭林的纸质证书摆在了右边。
“这是什么证书?”
“用外婆的名字命名了五个珊瑚,然后种植到大溪地的证书。”
“诗善的珊瑚,一号到五号……”
“不想给每个珊瑚都起同一个名字。”
“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我换好钱给了蔡斯教练,他再用信用卡帮我支付的。”
圭林没有说出自己在成为更好的潜水员之后,想成为珊瑚种植人的计划。如果是海林的话,可能会说出口。他故意用捉摸不清的表情藏住心里话,像个大人。
桌子上方的白墙上是智秀用借来的迷你投影仪投射的彩虹照片。最大呼小叫、说要准备最华丽的东西,却是如此简单。明惠穿上百褶裙,站在了供桌前面。
“妈妈不管去哪里献祝词,都在五分钟之内结束,所以总是有人来请她祝词,到了老年很辛苦。我是总强调‘老了就要少说话’的人的女儿,那么我也简短说几句,然后开始跳草裙舞。看到大家都找来有意义的东西,度过了愉快的假期,我很高兴。明年我们就像之前一样仍不举办祭祀,但这样做一次好像还不错。我们互相交换着各自宝物的故事,思念着妈妈度过今晚。请为原本不外出做食物的松饼店的老板献上掌声。”
明惠做着夸张的手势,松饼店老板马上回应她:“最后再做五个就结束了。”
被夏威夷人注视着也是一种压力,但明惠让二女儿放音乐,按照学来的动作跳起了好看的草裙舞。欣赏的人都能感受到这是一种与语言很接近的舞蹈。
房间里只剩下自家人后,大家坐在沙发和地上,说着关于沈诗善的故事。
“有一次,一本家居装修杂志想要拍摄我们家。我们在一个房子里生活了很久,妈妈也给那本杂志写过几次文章,大概因为那样才提出邀请吧。妈妈拒绝了好几次,后来终于接受了他们的邀请,结果拍摄组来了一看就走了。‘老师,这样不行’,‘老师您的判断是对的’,他们这样说着就走了。”
“连专业人士都放弃了啊?”
“妈妈不知道有多丢脸,那还是连着收拾了好几天的结果呢。”
“外婆的家也到不了那种程度吧?”
“你们看到的都是已经经历过几次大清扫之后的了。”
每个人都有几个和诗善有关的“有一次”系列,是可以讲一整晚的程度。有的趣事已经讲了大约二十五次了,谁都可以一模一样地讲出来。明恩为了开兰静的玩笑,讲起了海带汤事件。
“弟妹生下雨润的时候,妈妈去百货店买了三十万韩元的海带。但妈妈谁都没问过就一下子买了那么多,结果买完才知道弟妹不喝海带汤,妈妈就变得很尴尬。没地方放的那些海带都到了我的肚子里……那一年妈妈只要看见我就问:要喝海带汤吗?再多喝一点吧。我都要喝吐了。没有生孩子的我喝了一整年海带汤,后来甚至还做成海带冷汤和凉拌海带。现在想起来好像还会涌上来一股味道。就是觉得我最好欺负。”
“这个故事到底还要说几次啊?我不仅不喝海带汤,所有的汤都不喝。大酱汤也不喝,萝卜汤也不喝,本来就不喝汤嘛。妈妈买之前问一问就好了。”
雨润和明俊赶忙说着“所以我们家都不喝汤,多么健康的饮食习惯”,纷纷站在兰静这边。
“我准备美术考试的时候,妈妈来过一次我的补习班。老师说我色彩感很好,表扬我,结果妈妈像非常理所当然一样回答:‘那当然了,都是随了我。’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那种回应型的人。本来是条件反射就回答出来了,自己却也觉得有些好笑,但直到最后都厚脸皮地坚持。全韩国人都知道我不是她的亲女儿,反倒她自己每天都记不清。妈妈每次混淆的时候我都很高兴。”
“呀,别哭,别再哭了。生了三个,很可能会混淆自己生了四个嘛。怎么这点事就哭了?”看到景雅又要哭,明惠赶忙制止她。
“姐姐,你不懂!失去三个父母是什么感觉,姐姐你不会懂的!”
“我们是不太懂,但这世界上肯定也有送走四五个父母的人吧?你不要太伤心。”
“四五个父母……?”
这时候智秀插了进来:“哎哟,我们以后就是那样啊。等以后妈妈爸爸、姨妈们、姨夫、舅妈、舅舅都走了,我们就是失去了七位父母啊。”
听着智秀不知是多情还是安慰的话,明俊对每次罗列家人称呼的时候,自己总是排在最后一个有些在意,但没有纠结,说起了自己和妈妈的回忆。
“我留学前常常和妈妈一起散步。那时候付岩洞养狗的人家很多,现在也是适合养狗的小区。有一天,一只壮得像熊的狗看到一只小小的约克夏狗走过来,大约在二十米的地方,大家伙就趴下摇着尾巴等对方。想和对方打招呼,又害怕自己的体型吓到约克夏狗,所以早早低下了身子。妈妈赞叹着那个场面,然后对我说男人就应该那样。”
“我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
兰静有些惊讶。
“我年轻的时候听了很不高兴。妈妈总是对姐姐们和景雅说什么都没关系,总是让她们去争取,却让我学习小区的狗?而且我以为那只大狗是母的,因为我没有见过那么绅士的公狗。所以后来我每天都一个人在那条路上走四次,为了和那只狗再遇见。遇到过一两次,但因为它太壮了,也看不出是公是母,所以我就问了主人……”
“是母狗吗?”
“不,主人说是公狗。而且,那时候也不流行给狗做绝育手术。那是让我醒悟不要什么都怪到雄性激素上的契机。本来是为了反抗去确认,现在想来是非常有用的忠告。”
“所以我们养只狗吧。”
“养吧,爸爸。”
母女脱离了主题趁机提议,明俊结巴着没有回答。
“结婚之后,我家里做好了吃的寄到岳母家。我妈喜欢做吃的,那个时代的妈妈们大部分都是那样的。过了几年以后我妈告诉我,岳母一个小菜桶都没有还给她。不知道是不是反倒给岳母添了麻烦,所以我过去和她说不要有负担,把空桶给我就行了,结果岳母特别安静……再买小菜桶有点浪费嘛,而且我是那种在岳母面前很放松的女婿,所以我就说自己去找一下。突然岳母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赶紧到厨房里翻出几个给我装好,然后还买了高级水果篮给我父母寄去。但是……”
还有反转?这也不是什么会有反转的故事啊,这样想着,所有人都朝泰浩那边倾着身子。
“那些小菜桶一个都不是我们家的,真的一个都不是。”
“什么?妈妈太过分了。”
“再去说也有些尴尬,而且又是玻璃制的质量更好的小菜桶,所以我妈就放弃了。第二年直接用塑料袋装好寄过去。”
“原来外婆是环境污染的主犯啊……”
“家里人口多,妈妈事情也多,知道妈妈不做饭而是买着吃以后,全国各地都有人寄吃的来。妈妈是女人们喜欢的女人嘛。而且那个时代女人如果觉得其他女人可爱的话,就给她寄泡菜。一到腌泡菜的季节,全国各地的泡菜就寄来了。那些小菜桶妈妈不可能一个个都记住。”
明恩想着不管怎么样都要站在妈妈这边。
“原来是这样啊!所以我小时候每到下雨的时候,就被外婆安排把做好的泡菜饼分给邻居们。我的童年都是这样度过的!”
“智秀,你不要太夸张。什么童年就那样度过了。”
“不是,真的,二姨。我过了七岁以后,只要下雨,就要送五十多张泡菜饼!”
“智秀表姐的话是真的,我也送过。”
圭林悄悄向智秀表达着同感。用小孩做这件事也许没有那么大负担,他们都被诗善利用过。
“那妈妈应该也有些没要回来的盘子啊。扯平了。妈妈去世之后,只要打开橱柜,小菜桶就会多得涌出来,每次收拾都累得够呛。”
“不对啊,怎么讲的都是取笑奶奶的故事?奶奶的魂魄要是跟来夏威夷的话,这多不合适。”
这次是雨润站在了诗善一边。
“那你来说说你和奶奶的美好记忆。”
“我做假期作业的时候要收集邮票,觉得奶奶应该会有很久以前的邮票或者外国的邮票,就去了奶奶家。其实作业要求的是没用过的邮票,但那时是小学生,即使盖过章的也不在意,很开心。做着做着奶奶也跟着兴奋起来了,结果就在奶奶家住了三四天,把家里几乎所有信件上的邮票都撕下来了。但是,奶奶为了陪我收集邮票,忘记了截稿日。”
“天啊,我想起那个时候了。”
“偏偏忘记的是日报的截稿日,所以出了大事。她还不接电话,那么认真地收集邮票图什么呀?”
“那也许是妈妈人生里唯一一次‘开天窗’吧。”
“因为妈妈是觉得有趣就会一直探索下去的人,要小心这种倾向。我们也都有这种倾向吧?”
“有,都有。”
兰静本来想说诗善在去世前一年,不知是不是有什么预感,告诉她可以把想要的书都拿走,所以兰静每周都推着小推车去付岩洞的家里。本来开车去的话一两次就都能搬完,但她每次都自己一个人推着推车去。十多次的往返让诗善特别开心,不知妈妈是不是看到了自己的真心。想说这个故事的想法,和想把它变成自己与已故之人独有的记忆的想法斗争着,最后后者赢了。
因为年纪太小了,没有什么回忆的海林有一种被排外的感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坐在这里。有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一旁也不错吧,反正,诗善的家人话都太多了。
“外婆给了我一把阳伞。那是夏天去,她说回家的路上阳光特别强烈,就给我了。那是一把年代很久的蕾丝棉布阳伞,外婆看我很喜欢,结果我下一周和再下一周去的时候,她都给了我阳伞。外婆就是看起来那种精致又单纯的人。她想,原来禾秀喜欢阳伞啊,那就再给她几把。”
“阳伞也是常常收到的礼物。”
“我到现在还在用,有一两把因为年代太久已经折了。我想要修一下,但现在已经没有地方修那种东西了,小时候好像还有的。”
“你用一用,再传给你女儿。”景雅说。
“怎么都觉得一定会生女儿?也有可能是儿子吧。我朋友的孙子特别喜欢我朋友。一问才知道,孩子觉得爷爷做什么事都像一个大型机器人。我也想成为那种大型机器人。”泰浩像已经等了很久一样补充道。
“我不生。”
禾秀终于说出了口。一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
“……我没办法让他来到扔盐酸的世界生活。绝对不行。”
禾秀应该是不想再让大人们聊这种没有结果的话题才这么说的。
“我们会帮你的。”
“你拥有所有的资源嘛,还有谁像你一样有这么好的条件啊?”
明惠和景雅有些可怜地看着禾秀,想要说服她。
“因为外婆,我们家才能在中产阶层衰落的时代没有衰落,我知道这是幸运。但现在的女人不生孩子不能完全用经济原因来解释。是因为氛围太偏执了所以才不生的。想到自己的孩子也可能会经历自己经历过的事,就无法忍受。我知道自己没办法守护孩子。韩国的氛围太压抑了。”禾秀摇着头。
“不是只有韩国这样,还有更严重的国家。”
“那就更不会生了。”
“你不生的话,还有谁生孩子呢?”
“没有受过伤的人。觉得这世界没那么痛苦的人。能坦然看新闻的人。”
说到这里,想说服她的人都停止了。新闻总是让禾秀痛苦。她知道自己以后不可能平静地看新闻了。
明惠叹了一口气,眼神一一扫过房间里的人。
“要结束了啊,这美好的家谱。”
“姑姑,家谱这种东西就应该结束。”雨润说。
明惠看起来要哭的样子,突然在明恩后背上用力拍了一下。
“都怪你,都是因为你过得那么轻松有趣,所以我的女儿们都学你才这样的。”
明恩想要反驳,智秀先开口了。
“不是,等等,为什么都觉得我一定不会生孩子?我也可能会生啊,海林这么可爱,我也想有个像海林这样的小家伙。”
“不要叫我‘小家伙’。”
海林笑着反击。
“你……好吧。只有快乐主义者可以赢过时代!”
明惠接受了二女儿的反驳。雨润、圭林和海林以各自的理由下定决心要成为诗善这条支线的端点。
禾秀数着停止在自己这里不会被传承下去的东西:小时候妈妈编头发用的很多方法,改编的摇篮曲,绝版的漫画书,肚子痛时的民间疗法,吐司的做法,冷冻室的迷你雪人,留下的瑕疵变成花纹的戒指,为了一起听除夕的钟声而聚在一起的习惯,打牌时特殊的规则,满满都是逝者照片的相册,虽然很重但凉爽的竹席,变色的屏风,四十岁的花盆,邮票都被撕走的信件,单数的酒杯……
“不过,丧失感就不会被传下去了吧。”
禾秀自言自语道。雨润好像听懂了,点了点头。
“那也挺好的。”
省略的部分也能被传递,这一点让禾秀安心。
31
我说了太多话了。那不是我的本意,比起在空中飞散的话,我更想用文字刻下烙印,但因为人们总是邀请我讲点什么,当然后来我也认同也许发出声音就是我的作用……因为发声的女性总是被讨厌,那就由反正已经被讨厌的我来说好了,我有这样的想法。珍惜自己的人们知道如何慎重选择曝光的场合,但总应该有人讲出我这一代女性的故事。有时我会怀疑脱离了正轨的我是否有发言权,但有些路只有脱离正轨才能看得到,所以我一直说了下去。但是,人说出的话是种没有一贯性的东西,有前后不一致的时候,根据当时的心情不同,有时候激动,有时候低落,因此也后知后觉地后悔,是不是应该保持清高,沉默少言。
总之,我现在决定不再说话了。请把发言的机会让给年轻人吧。反正我已经说完了对这世界所有的话,以后的世界也不再是我的世界,我的意见已经不重要了。虽然能预想到我之后的人们会被针对、陷入争论、不停地被误会,心中难免有些难过,但能发声的人一定要发声。只要不是太散漫的人都可以做到。我好像说了很多对的话,也说了不少错的话,我停下的话,之后的人也会有时对有时错地继续发出声音吧。
现在,我剩下的话要和真正有意义的人来说。所以请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不要再邀请我了。今天我是来告别的。
——《与名士的晚餐》(2005年)
去美术馆看那幅画的日子是回国当天。回国的班机在晚上,中午退房之后,大家决定一起去看那幅画。完成了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怪异的祭祀,第二天去看那幅画也许反而是个正确的顺序。一行人各自以不同的速度和路线欣赏完其他作品以后,沿着看不见的指引相聚在了诗善的肖像画——《我的小小的夏威夷乳头》前面。
看上去像用纯棉油画布创作的,不知是谁装裱的。画上赤裸的诗善比实际的皮肤略黑一些,也许是她刚从夏威夷来到杜塞尔多夫的时候,又或者是为了强调她的异域色彩,也有可能是马蒂亚斯要求她做出慵懒的表情。画中年轻的诗善露出家人们都非常熟悉的神情。一张瘦弱的面孔在想着别的事情:期盼着另一种生活的神情,计划着自己的人生的神情,即使一无所有、人生以悲剧开头也必定要实现什么才罢休的神情。她的下巴倚在绿色的毛围巾上,眼睛里畅想的是未来的逃离。
“不得不说这画捕捉到了妈妈的某种本质。”
“他都不知道自己捕捉到了什么,可恶的家伙。”
“虽然早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烂人……但怎么能给画起个那样的名字呢?怎么能把人看作一对乳头呢?”
一行人愤愤不平。
“但是tits好像说的是那边被影子遮住的山雀。”
海林边说边慌乱地找字典。海林说的好像挺有道理,如果是乳头的话,应该不是用“i”,而是要用“ea”才更常见。
“但即使是那样,这个名字就可以被原谅吗?”
景雅仍然很不满意,所有人都对她的问题摇着头。当然不行了,因为这个名字所引发的一切事情都无法原谅。一家人像交替轮唱一样连声否认着。
明惠在画前转身,接着其他人也都一起转了过来。他们并没有把画撕碎烧毁,然后上个海外新闻的打算。在画前想要哀悼的人致以哀悼,想发火的人发完火,然后果断地转身是个还不错的结局。
到了机场后,明惠进行了简单的财会汇报。一部分旅行经费从诗善的版税中支出,一条一条详细的出处清清楚楚,但没有人在认真听,大家都确信明惠肯定会完美地处理好。明俊犯了困,被明惠说了几句;景雅说简单说说就行了,也被明惠说了几句。正在这个时候,蔡斯从远处跑来了。蔡斯和大家各自想象中的都有些不同,于是他们吵吵闹闹地看着智秀和蔡斯,像是在看电视剧里的机场戏码一样津津有味。
“你怎么不接电话?”
“啊,应该是在美术馆的时候静音了。”
“你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智利沿岸的一艘油船沉没了。这个消息让大家都很痛心,虽然万幸没有死伤,但石油泄漏带来的影响会持续几年还是几十年,无人知晓。蔡斯快速地说着自己是太平洋野生动物救助团体的会员,打算去现场救助那里的动物。
“两个小时以后就出发。”
“这样啊。”
“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家人们都吓了一大跳,智秀虽然没有惊讶,但还是有些慌乱。
“我去了的话有我能做的事吗?我是个DJ啊,也不能在船上搞派对。”
“去了以后主要是给海鸟或企鹅洗干净身体,也许晚上需要DJ。”
听到要给鸟洗澡,海林发出了尖叫声,家人们都觉得有些头疼。
“如果羽毛变脏,它们就无法保持体温,用嘴把原油舔干净的话最后会中毒而死。”
没有搞清楚状况的蔡斯还在不停地说明,智秀明白应该尽快结束眼下的情景。她感到这场旅行似乎还没有结束。
“我和你去。那要赶快取消这张机票了。”
雨润一边安抚吵着要一起去的海林,一边用嘴型和智秀告别。智秀赶快轻拍海林,说:“没法带你去,真的很抱歉,虽然我很想带你一起去,但现在你太小了。”海林哭到泪眼模糊,像小时候一样,胎记都变红了,但最后还是和智秀说:“你去吧,去了好好洗鸟儿和企鹅。”
“妈妈,你不担心我吗?”
在机场分别时,智秀问明惠。
“我应该担心你吗?”
“我每天都到处乱跑,毫无计划地生活没关系吗?”
“那有什么。”
明惠把眼镜推到额头上。
“你像沈诗善女士的话,怎么也会生存下去的。”
另一旁,兰静抱着起飞时间不一样的雨润难以松手。但听到明惠的话,兰静好像得到了某种安慰。雨润看上去很柔弱,却也是和诗善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不会轻易认输和屈服的,这就已经足够了。
“什么嘛,这气氛感觉我也应该要一个人走才行。”
禾秀说着不太好笑的玩笑,露出浅浅的笑容。只有尚宪还想着是不是应该拦着智秀,但看看大家的反应就作罢了。
回程的座位因为有离开的人和新加入的人,和来的时候有些不同。哭累了的海林和景雅坐在一起,圭林爽快地同意一个人坐。明恩把禾秀旁边的座位让给了尚宪,坐到了明惠和泰浩那一排。两姐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下方的瓦胡岛。无法相信诗善曾经在这里生活过,但又仿佛年轻的诗善仍然穿梭在那片深绿和蔚蓝之间,一到深夜就会从美术馆的画中走出来。从画框里走出来的时候,周围要藏着可以穿上的裙子才行啊……明惠的想象又飘到奇怪的方向去了。
从窗外回过头来,看到了像一朵朵云一样分散而坐的家人们。正好对视上的话,他们会露出惊讶或者开玩笑的表情。景雅指着睡着了的海林的T恤,开心地低声说:“她穿了黄色的!穿了我偷偷放在她书包里的衣服。”除了海林的T恤颜色,她内在的某种东西也发生了变化,但比起直接告诉她,还是让她自己慢慢发现吧。
因为我们与即使生活在丑恶的时代也能每天发现美的那个人相像;因为我们继承了即使一败涂地也坚持到最后的那个人的衣钵;因为即使离世十年之久,也仍然让世人震惊的那个人的碎片深埋在我们心中……
作家的话
“我们真应该在夏威夷团聚,在那里祭祀。”
这是妈妈常开的玩笑。妈妈的兄弟们总是有一两个人在北美或中南美,这句话倒也不完全是玩笑话。现实中没有一次真的实现,但在小说里我想这么做。借用了家族的一个玩笑,同时也借用了家族里的一个悲剧。我有一位在朝鲜战争中战死的小叔祖父。如果他不是死于战乱,也许不会让我们记住这么久。现在我会偶尔觉得我比那时的小叔祖父还大十五岁这件事很神奇。我将这个悲剧在小说中改编为对平民的虐杀,是因为现在很多平民屠杀遗址因预算不足而无法完全挖掘,或已经规划要开发建设了。我相信不会有不铭记历史还能更好发展的共同体。
这本小说是21世纪的女性献给生活在20世纪的女性的爱。沈诗善的名字是从已经去世的外婆的名字中取了一个字变形而成的。至少在小说中,我想让外婆享受她曾无法享受的人生。我时常会思考我的谱系。这几年我明白了我的谱系不是从金东仁或李箱而来,而是从金明淳(1)或罗蕙锡(2)而来。我想象着若有一位穿梭于苦难的20世纪的艺术家没有死去,而是坚强地挺过来延续成一个大家庭的话会是什么样。会是个并不容易的幸福结局。这也是一本关于艺术界内部权力运作方式的小说。为了可以更单纯地写,我把背景换到了杜塞尔多夫。为了不让在杜塞尔多夫有回忆的人们伤心,可以做的解释是,小说的背景可以设定为对任何一个人的影响力极大的欧洲城市,任何一个都可以。只是因为杜塞尔多夫是美术的城市,水路很美丽,所以才挑选了它。参与的李美静个人展The Gold Terrace、ORGD 2019年的展览《牡丹与螃蟹》、全泰壹纪念馆的特别展览《缝纫女工的梦》等视觉艺术展览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影响。那是感官与不同类型的艺术交叉的经历,不会再有了。更进一步,这本小说也是对笼罩在韩国社会激烈的可憎的氛围的揭发,还加入了不少我一直关注的帝国主义和生态主义的部分,以及一直以来关于亲密感和相互理解的内容。写得越久,就越努力地隐藏自己,但读者们偶尔也会发现我不隐藏的时候。那就是一种不变的寻宝游戏。最后,我要感谢因小说中的职业而接受我采访的人们,为了不对各位造成困扰,这里隐去姓名。
希望读者们可以愉快地阅读这个从一个玩笑、一个悲剧开始,从2016年到2020年写完的关于一切的故事。我会像并不存在的沈诗善女士一样写作,直到死亡。
2020年夏
郑世朗
* * *
(1) 金明淳,韩国女性独立运动家和画家。——译者注
(2) 罗蕙锡,韩国女性独立运动家和画家。——译者注
参考资料
《劳动夜校,梦想着解放之夜》,[韩]金汉洙著,犁铲出版社(tabipub),2018年
《菩萨像》,[韩]朴道和著,大院寺,1990年
《普贤行愿品》,[韩]金贤俊译,佛教信行研究院编著,孝林出版社,2018年
《鸟类的天赋》,[美]珍妮弗·阿克曼著,[韩]金素静译,喜鹊出版社,2017年
《鸟的感官》,[英]蒂姆·伯克黑德著,[韩]卢承英译,Eidos出版社,2015年
《新女性的到来》,[韩]姜民基等著,国立现代美术馆,2017年
《快来,这里是咕噜鸟研究所》,[韩]郑多美著,[韩]李长美绘,韩民族儿童出版社,2018年
《生物与动画角色设计》,[加]马克·塔罗·福尔摩斯著,[韩]安英镇译,Biz&Biz出版社,2018年
《隼》,[韩]海伦·麦当劳著,[韩]金慧妍译,京乡媒体,2017年
《夏威夷照片新娘千妍希的故事》,[韩]文玉表等注释和解读,一片出版社,2017年
《夏威夷原住民的女儿》,[美]Haunani-Kay Trask著,李日圭译,周江贤解读,西海文集出版社,2017年
《夏威夷韩人社会成长史(1903—1940)》,[韩]李善珠、[美]罗伯特张著,梨花女子大学出版社,2014年
Hawai'i's birds and their habitats,[美]H.道格拉斯著,[美]杰克·杰弗里摄影,Mutual,2013年
Pele,[美]Pua Kanaka'ole Kanahele口述,[德]Dietrich Varez插画,毕夏普博物馆出版社,1991年
www.coralgardeners.org
www.susanscott.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