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国前见朋友顺便告别,提起这个话题,大家纷纷祝贺她,女子心里别扭,解释说结婚并非他们的本意,也不需要什么祝贺。
一位同样同居了很久的朋友对她耳语道:
“喂,我也准备去登记了,结婚能提高公务员公寓的中签率。”
“你也?”
“别心烦了,不就为了那么点好处嘛!”
两人笑了,我们怎么就结婚了呢?
38
女子的父亲是国会议员,男子的父亲是将军,交礼金的队伍从婚礼大厅那一层顺着旋转楼梯一直排到了楼下。送来的鲜花太多了,上面的条带被撕下后搬走了好几拨,花又可以再送去别处重复利用了。
女子坐在休息室里,门打开的片刻,听见外边有人说:
“这样的婚礼还是头一回见,两家都可以赚上一笔了。”
是吗,这很重要吗?女子疑惑着,想起她本想在请柬上写“谢绝鲜花”,但是父亲让她删掉了。
39
结婚是最适宜曾经相爱、正在相爱的人在一起的方式。两人都属于为他人着想的温润性格,所以婚后别人很难磨合的某些方面他们都轻松地适应了下来。
只是女子有一个新的恐惧,她总会联想到男子的死亡,甚至到了一个过分的程度。一想到男子那令人喜爱的胳膊、皮肤有一天会消失不见就难以接受,这漂亮的躯体会腐烂吗?怎么能有这样的事?她能很自然地接受自己的死亡,但对男子的死亡却完全不行。偶尔男子睡觉时如果呼吸得太轻,她都要把手伸到他的鼻子下探探,也许他睡觉动静大点还会让她安心些。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男子说。
“你没有这样的想法吗?不是有人说过嘛,不幸就站在每一个看不见的拐角处,等着让路过的人吓一跳,人生就是这样不断重复的过程。这话有道理,咱俩现在已经是不幸的共同体了。”
“平安幸福地活到最后的人也不是完全没有啊!”
“就算有,可想想平均寿命,我真该爱上一个小我七岁的男人才好。”
女子唠叨着,车祸黑匣子的镜头她是不能看的。
“你别老是有这些消极的想法。”男子简单地说。
女子也希望这样,可是谈何容易。消极,爱情是消极的,成为一家人是消极的,什么都有消极的一面。如果生了孩子,是不是还会担心孩子的死亡呢?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女子躺在那里琢磨着越来越多的恐惧和担心。
40
第四十位女子给婆家人行礼的时候渐渐焦躁起来,这一过程拖得太久了,还没和道贺的宾客们打招呼呢。这是个夏天,从婚庆公司租来的蒙头披风和头饰也许从未清洗过,渗透着几百人的体臭味,她胃里不舒服起来。行礼、长辈祝福、接过大枣和栗子……重复了足有几十遍。天气又热,气味又让人恶心本来就已经够受的了,她终于到了崩溃的边缘。
就不该办这些,不该要行礼这些环节,穿个婚纱了事多好,不对,我为什么要答应办这些来着?大家是不是都已经走了?同学、同事、亲朋好友,还有那些难缠的人应该都走光了,他们也许会怪我都没好好到宴席中打个招呼,女子丧气地想着。
她忽然觉得桌子上铺满的食物形状怪异,看着这些她不知自己在干什么,办的又不是传统婚礼,怎么就弄成四不像了呢?自己最喜欢的小说不是《书记员巴托比》吗?
结婚让女子认识到自己也会向习俗低头,本来没有意义的事她是不会做的,现在她常常反省“这仅仅是个习俗吗”?
41
蒸汽熨斗坏了,熨衣服的时候总是漏水,仅仅因为漏水,她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熨斗上贴有标签,上面有一行小字,“本产品已通过防漏水测试”,她悲从中来。
“荷尔蒙失调了?”
女子看了眼日历。漏水的熨斗多像人生,就算标签上写着,本人生已通过防泪水测试,还是一样会流泪。
42
两人是涉外婚姻,注册过程非常麻烦,手续更是难上加难,好不容易结束了这个艰难历程,家人们又催着她回国举办婚礼,而且是在明洞教堂举办。她带着一句话都听不懂的男子去听教义讲解,然后小声地翻译给他听,结果后排情侣“嘘”的一声,又令她伤了自尊。
婚礼当天,她穿着婚纱艰难地跪下、起身,每次站起来的时候已经紧张到僵硬的男子都会帮她整理婚纱。他不是有意识在做,紧张之中还在下意识地关照她,这一点让女子非常感动。这里不是男子的祖国,讲的不是他的语言,也不是他信仰的宗教,男子在场的家人和朋友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位,韩国的婚礼基本上就是为了她才办的。就算是这样他还关心着女子的裙角,女子感到了爱意。
所以,当过于紧张的男子把结婚誓言”I will honor you(我会尊重你)”念成了“I will horror you(我会让你害怕)”时,女子并没有什么不好的预感。你不会吓到我的,你永远都不会让我感到害怕的。
她一笑而过,他又不是说英语的老外,当初让他用英语读誓言就是自己不对。
43
她喜欢咖啡,感觉只有喝了咖啡才有精神,人也会聪明三倍。
婚礼那天早上,她清晨起床先去美容院然后去典礼现场,一杯咖啡都没喝上。虽然十分希望来上一杯,但想到咖啡利尿效果太好,婚纱穿穿脱脱去卫生间也麻烦,还是忍住了。
“我们给新娘提供糕点和饮料,您现在需要吗?”
婚宴厅的工作人员走进来,拿着简单的菜单问道。
“来杯意式浓缩咖啡吧!”
女子下意识地回答,糕点统一都是马卡龙和奶油松饼。等到工作人员再次托着餐盘出现的时候,离仪式开始只剩下三十分钟了,客人们已经开始进场。女子伸手去拿那一小杯浓缩咖啡,那杯救命的咖啡。
女子没想到的是她的手套,手套是一点摩擦力也没有的,小小的咖啡杯在她的手指间一滑,咖啡从臀部一直洒到了大腿,礼仪小姐尖叫了起来。
朋友们一拥而上用湿巾擦拭,幸好还备有清洗剂,又把挂在后腰上的装饰挪到了前面,但还是能看出痕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了。
“该死的咖啡!”
摄影师只能从一个方向拍她了。
44
婚纱经过特殊处理后,上次事故的痕迹基本洗掉了,不过还是隐隐约约能够看得出来,于是它作为正式婚纱的寿命到此结束。但它并没有被扔掉,而是以低价卖给了婚纱影楼。
花三万左右的价钱穿上韩服、晚礼服或者婚纱照个相,这样的影楼已经有一段时间的历史了,一度生意冷清,但随着外国观光客穿韩服到附近宫苑照相的旅游项目兴起,近来客流量又有所增加。室内摄影棚也富丽堂皇得多了,灯光变幻的假窗户、磨砂纸制的大理石柱、四季不败的梅花、古色古香的梳妆台,还有铺着泡沫塑料瓦片的韩式围墙。
客人们大多挑选的是韩服,婚纱因无人问津被悄无声息地挂在一处角落里,一群放了假和好朋友相约来照相的高中生选中了它。
“哇,看看这件,真漂亮!”
“想穿这个吗?”
“嗯,我亲戚家的姐姐前不久结婚,穿的婚纱和这件就很像。“
“那我们都穿婚纱怎么样?”
影楼工作人员帮助她们一一穿上婚纱,她们的腰围相对婚纱来说太细了,穿上空荡荡的,用几件无肩带胸罩垫在里面,才勉强撑得起来。
“我结婚的时候,一定要穿这样的婚纱。”
“一直到结婚我们都做好朋友吧,捧花不要给别人,就给我们几个怎么样?”
“我是绝对不结婚的。”
“绝对不结婚?”
“绝对绝对不结婚?”
“那你最后一个接捧花不就行了?”
“是啊,多简单!”
四个人哈哈大笑着,穿着寿命已尽的婚纱走出了更衣室。
◎韩国女装尺码,55、66、77分别相当于中国的S、M、L号。——译者注
◎全税房是韩国特有的一种租房形式,入住前一次性交给房东一笔押金,一般为房价的60%~70%,租住期间不用再交租金,租期结束后房东将押金全额返还。——译者注
◎在韩国,法定成年的年龄是二十周岁。韩国人出生即算一岁,实际成年年龄是十九岁。
幸福饼干耳朵
他说,我的耳朵上长出了饼干。
“我总是想象他出生于北非,在巴黎学习,头型漂亮,戴着精致的眼镜,在巴黎第六大学学习数学。”
“你说什么呢?”
“如果我和外国人做爱的话。”
“太‘具特’了。”
“具体!”
我跟着重复了一遍,具体。对女朋友感到有些抱歉,我头型不漂亮,也不戴眼镜,没去过巴黎,学的也不是数学。
“你已经很不错了。”
女朋友安慰我说。我笑着抓住女朋友骨盆两侧像把手一样突起的骨头把她翻了过去,想着后背体位也许不会略得慌,但却不是那么回事,她的身体轮廓总让我想起精致的、有着一层薄薄皮肤的教学用人体模型。我闭上眼睛,努力用触觉感受她,一直到最小的结构单位,感受着从系统、器官、组织、细胞、小器官直到更小的单位,希望自己也能那样四散分裂开来。
“你不能像翻方宝一样翻女孩子啊。”
等到我们慵懒地缠在一起,剧烈的心跳平缓下来之后,女朋友说道。
“方宝是什么?”
她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下子抬起身,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纸,我看着她折纸的样子,没等她折完就知道是什么了。
“啊,我们国家也有。”
我们光着身子摔了一会儿方宝,最后都打着喷嚏跑进了浴室,浴室里站两个人太挤了,但水很热。
我坐公交车的时候,总喜欢坐在红色安全锤的下面。
我出生的城市车跑得不快,高速道路是外国公司建的,建完之后就慢慢地老化了,谁都没有那么着急的事。而首尔的路特别光滑,车速快得让人难以置信,每次坐上疾驰的公交车,我都怕车会冲过稀疏低矮的栏杆坠落下去。汉江很宽,很长,应该也很深,大桥维修的时候也是一边使用一边维修,车辆为了躲开施工的位置都跑着之字形。我垂下眼皮,很快就会陷入车掉进水里的想象之中,所以我总是坐在红色的安全锤下,我把前排座椅作为支撑,两脚抓地,相信就算落水只要砸碎坡璃也能逃出来,但又害怕自己做不到。有时候我想偷一把红色安全锤放在自己包里随身带着,但是一想到在这个不太欢迎外国人的国家,外国小偷更不受欢迎,还是打消了念头。
首尔很冷,冬天的气温比我长大的城市大概低15度,加之我住的房子条件差就更冷了。当我听说外国人宿舍正在改造时,以为只是某种区别对待不想让我住,等我看到大楼真的在装修后只能在附近随便找了个房子。那个房子太糟糕了,虽然叫半地下室,但岂止一半,差不多有三分之二都在地下,原本的大房间被隔成了两间,好在每间都有独立的浴室。我不想待在又冷又暗的房间里,于是就常在咖啡连锁店里停留几个小时打发时间,污渍斑驳的布椅温暖舒适,我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喝着不含咖啡因的饮料,因为我发现,原来我只要喝了咖啡,就会消化得很快,这一点在原来那个温暖富足的城市我是不知道的。我的鼻子发干,干得像只生病的小狗。
我倒不是没钱,只是不知道去哪儿买衣服,所以看起来很穷的样子,被误解伤害了几次以后,我请教同学买了好衣服穿上了。
“哥,你是石油王子吧?”
说这话的继亨不知道我来自与石油相距甚远、总要为石油操心的地区,他大概以为阿拉伯地区都是油田吧。他叫继亨,韩国人的名字太难念了,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叫他基阿恩。
我拿不定主意的是先说说继亨,还是先说说我的耳朵或者女朋友,我在首尔的生活大概就可以概括为这些,三者中最重要的虽然不是继亨,但肯定是从继亨开始的。
是父亲让我来首尔进行本科阶段的医院实习的,他是建设部公务员,在韩国有很多朋友。我也稍微学过一些韩语,父亲托了几重关系把我送到了首尔,神奇的是“关系”在任何语言中表达的意思都相同。
“新阿拉伯即将到来,石油如果枯竭,最需要的就是我们这样的人。”
所以父亲把孩子们都培养成了律师、医生和外交官,在中东从事这些职业要比远东地区容易,因为真正有钱有权有石油的人是不工作的,父亲口中“我们这样的人”大概就是指干活的人。
从我小时候开始父亲就在为石油枯竭的那一天做准备,但没想到的是直到现在石油都没有枯竭。老实讲,就算真的枯竭了,这么多东西是否都会改变?如果石油消失在浮华之中,浮华难道不会留下吗?诚实不懂浮华的人真的就能有一席之地吗?我对阿拉伯地区特有的浮华并不那么讨厌,在阿拉伯地区还没有数据网络服务时,大家使用的就是最高级的智能手机,一切都是如此,我永远适应不了却并不讨厌,在我出生的地方到处都是游荡的族人。
不管怎么说,我在首尔的大学医院——尽管不是最好的也算是中等的大学医院待了两年,同学们大概马上都看出我是走了关系进来的,他们没能掩饰住自己的惊讶,患者们就更不用说了。他们本来就不愿意让实习生们用注射器扎来扎去的,况且还是个阿拉伯人,虽然也可以称之为偏见,但更准确地说是相互间本来就无好感,中东人认为远东人是长得溜光水滑的自大狂,远东人把中东人看成是油腻的骗人精。
有一次我没躲过去,稀里糊涂地被叫去聚餐,一个问题嗖地甩了过来:
“你怎么看待荣誉杀人?”
教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问道。我大脑一片空白,正常在问重要的问题之前不是需要稍微过渡一下吗?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说我的姐姐们不戴面纱,她们受过教育,都是自由恋爱结婚的,我连动她们一根手指头的念头都没有;还是说我们国家的状况要比周围邻国好很多;要不就说虽然已经颁布了最高刑罚,但荣誉杀人还是层出不穷,我为此感到愧疚和绝望,理性的时代永远不会到来;要么就说如果个人能为一个文化圈的罪恶代言,我想反问一下韩国男人是否该为东亚男人的罪恶负责……我不想被混为一谈,即便实际上是一体的。我有些头晕,“我认为这很不好。”
在烧死几百个脑细胞之后我这样回答,那位教授露出了非常失望的表情,虽然他应该稍微掩饰一下自己的失望,但是好像只要当了教授,就连自己的感情都不会掩饰了。
“未来十年中东的局势会如何发展?你是怎么看的?”
对于另外一个教授的问题,我也没有令他满意的答案,就算有,以我当时的韩语水平,也不可能长篇大论地说出来。
“教授,我连下周的日程都不清楚呢。”
也许我的话太过诚实,不仅坐在我对面的教授,其他的教授们也都直愣愣看着我,只有几个学生微微一笑,继亨就是其中的一个。过了一会儿,继亨端着空酒杯坐到了我旁边的座位上:
“你是叫伊斯马尔吧?”
我们不咸不淡地聊着天,在过去六个月的时间里只有听力水平有所进步的我,以那一天为起点,口语也得到了提高。自那之后继亨总是叫我“斯马尔·李”,虽然我并不乐意,是的,我已经能够使用“乐意”这样的词汇进行高级对话了。
“斯马尔兄,我放假要回家,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你家不是在‘瑞草’吗,为什么说要放假回去?”
继亨又大笑起来。
“我家不在‘瑞草’,是在束草,你听错了吧?”
首尔之外的韩国地图我是没数的,其实我脑中的首尔地图也仅接近于地铁线路图。
继亨的父母听说外国人要来还有些紧张,但我一说韩语他们就放心了,不过要听懂继亨父母的话却很困难,语调和首尔话有些不一样,继亨告诉我他们的方言和朝鲜话很像,令我感到很新奇。
“你很会用筷子啊!”
每次吃饭的时候我都能听到这样的夸赞,好像是有这样的说法,在非东亚地区吃生鱼片或者用筷子是有教养的证明,所以我们家很早就开始去日料店。来了这里才发现那其实不是真正的日餐,而是中日韩餐混合的料理,我们谁都没有品尝过正宗的味道。
到达束草的当天,继亨带我去了港口上的油炸一条街,油炸店鳞次栉比,但只有一家排着长队。
“这家做得最好。”
我点头同意继亨笃定的判断,站在了队尾。大虾、小虾、剥壳虾……菜单单一又颇为复杂,继亨还配了炸鱿鱼,豪气地点了很多才算满意。
“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吗?”
继亨眨着眼睛等着我对家乡的炸虾做出评价,我却无法轻易给出太好的回应,就我的体验来讲只能说“虾条真是和炸虾的味道很像”,虾炸得特别松脆,与其说是菜,不如说是零食更合适。
第二天,我们去了束草最有名的面包店,感受到了和首尔华丽的面包店不同的氛围。我接过号称特产的栗子饼干,又受到了一种新的冲击。
“不是栗子饼干吗?看着像栗子,里面怎么是‘红兜’?”
“不是‘红兜’,红豆,红豆,你说一下,红豆!里面放的是红豆沙,好吃吧?”
原来韩国的点心有名副其实的时候,也有名不副实的时候,这就是我第二天的感受。
“哥,你想打工吗?”
“打什么工?”
“我叔叔有个饼干工厂,让我去帮几天忙,工钱不少。”
继亨的眼神充满善意,我如果说手头是有点紧但也不急用钱,那就太不会做人了,而且在我的想象中,饼干工厂不过就是个稍大点的面包店,于是就同意了,我们的关系还没亲近到能拒绝的程度。在束草又逛了一天后,我们坐上沿着海岸公路行驶的巴士去了庆尚北道,庆尚北道啊,其实能多看看韩国也挺好的。
到了那里一看,饼干工厂果真是个工厂,与饼干的轻松快乐完全不相干。我和继亨只是简单地在外面帮忙干点装车的活,而生产线上的人们则从头到脚都捂着防尘服,干活的地方连个窗户都没有,一旦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继亨叔叔把我们介绍给大家,他不知怎么想的可能还以为工厂的其他外国工人和我语言能相通吧,但我们只是在韩国人眼里差不多罢了。从彼此相隔几百几千公里的地方各自来到这里,最多也就是模棱两可地看一眼对方而已,路上遇见了也不可能搭话,而且我是打工的外国学生又是社长侄子的朋友,那就更不可能了。
这里我首先要解释的是,那个工厂是有十六年历史、能给屈指可数的糕饼企业提供高品质产品的外围工厂,是获得了HACCP认证的高水平工厂。刚开始我问继亨HACCP怎么读的时候,他回答说读成“海瑟珀”,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在我听来就像某位嘻哈圈内人士。不管怎么说,高水平的车间里也随时可能发生事故,而且一旦发生,十六年的安全生产就归零了,我本该懂得就算是生产饼干这样轻松又不重要的产品,工厂也总是危险的。但当时的我年轻又缺乏经验,完全想象不到就算没有大事故也常会有小事故,在洁白耀眼的防尘服之下又掩盖了多少小的伤害。自动炸锅和包装机比我看到的要危险得多,我想象不到也很自然,我以为自己搬几天箱子就回首尔了,我的身份介于打工学生和观光客之间,也没必要想象。
事情进展顺利的话,所有的一切都像齿轮一样咬合良好,如果不顺就会完全错位,事故的发生经历了三个阶段,就像邪恶之手设计的多米诺骨牌。在进行简单的管道焊接时,火花迸到了包装材料上,引爆了连接到冰糕仓库的氨气管,接着,一半装有面粉的筒仓因过热引发了粉尘爆炸。虽然事故达到了饼干工厂可能发生的最糟糕的程度,但万幸的是冰糕仓库着火的时候大部分职工已经逃到了工厂外面,继亨运气好给叔叔跑腿去了,我落到了出逃队伍的最后边。不是其他人顾不上管我,应该说是我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让别人跑到了前面,等到爆炸声响起,我感到后背和耳朵发烫的时候才有些后悔了。
等我再跑远些才明白耳朵为什么发烫,不是两个耳朵,是一侧耳朵,远处飞来的碎片炸飞了我半个耳廓。人们看到我被血打湿的肩头大叫起来,刚开始我还以为他们在发火,我大概估算了一下流了几毫升血,并不是我能冷静到那种程度,而是在冲击之下有些反应迟钝了。据说我被抬走后,又过了好长时间大家才平静下来,灭火之后他们又努力想找到我被炸飞的耳廓,姗姗来迟的继亨又是自责又是发火,来来回回地找我的耳朵,最后还是没能找到。找到又有什么用呢?最近我还想象着我的耳朵像漫画主人公一样,沿着海岸公路在独自旅行呢。
当然很疼,虽然疼……我更害怕的是将来回国后家人们的责备,为什么要干那种事?为什么不知道拒绝,稀里糊涂地让自己受了伤,现在耳朵伤成这样怎么办啊?
我能在职业环境医学科的实习中得到A+的成绩,看来还是因为这次事故,我的实习和报告都做得一塌糊涂,但不知怎么得了最高分。我耳朵缠着绷带回答怎么受伤了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会得到同情。
“不是挺出名的嘛。”
“什么?”
“职业环境医学科和预防医学科的教授,有很多赤色分子。”
“赤色分子是什么东西?”
“说‘是什么’更合适,这是打趣的话,源于战后的理念冲突……”
继亨开始对韩国现代史进行长篇大论的讲解,其中大概也包含了很多错误的信息。
“反正现在只要是有进步倾向的人,全都这样称呼。”
“职业环境医学科和预防医学科是进步的?”
“他们很多人考虑的不是自己小集团的利益,而是集体的利益。”
继亨笑了,大概对自己的讲解很满意。我受伤后他总是笑得很勉强,我还安慰了他好长时间,受伤的人是我,你为什么笑不出来呢?集体利益,利益。我不断在嘴里轱辘着新学到的单词。
那时候,耳鼻喉科和美容科的教授们还分别给我看了一次,好像想给我做个新耳朵。功能检查时也没什么大问题,奇怪的是伤口就是长不好,一直感到很疼,我实习很忙,也讨厌别人的关注,就让继亨给我换药。
一天,继亨说道:“哥,耳朵好像长出来点了。”
什么,韩国人都是傻瓜吗?耳朵怎么可能重新长出来?
我不由得有些反应过度,但照镜子一看还真的长出来点,耳朵边缘处长出了褐色的碎片。
“像是不太正常的皮肤角化。”
住院医师看过后不以为意地说道。但是几天后耳朵又长出来些,被炸飞的那一半重新长出来了,为了保护新耳朵,我睡觉时总歪向另一侧,它虽然脆弱容易掉渣,但是差不多已经长出了耳廓的形状。耳朵热辣辣地发痒,有时还针扎似的疼,但我真高兴。
“呵,呵呵。”
住院医师吃惊地带我去见教授。
“长出来了?这是什么?”
“做个组织检查,把他安排在前面。”几小时后,住院医师更是满脸惊奇:
“这个……据说不是生物组织……”
“那是什么?”
“他们也不清楚,已经送往院外实验室了。”
“需要几天?打电话让他们快点,你们干活去吧!”
教授挥手让我们走了。
等结果的那几天,耳朵又长出来点。教授把我们叫过去后,一脸愁云惨淡的样子,我又学会了“惨淡”这个词。
“怎么说呢……”
继亨紧张得往前倾着身子。
“是煎饼。”
站在教授身后的住院医师、实习医生们都目光涣散,我再次问道,我知道“病”字的意思,但前面的“煎”是哪个煎呢?继亨也是一脸蒙,完全不明白的样子。
“哎呀,是煎饼!”
最后一个和气的实习医生小声嘟囔了一声“饼干”,继亨的屁股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饼干?
“别太担心,具体的还不太清楚,不过乌克兰有过类似的病例。那个病例不是耳朵,是鼻子,好像在软骨处,反正我已经把那个病例报告委托给翻译公司了。你们等等看吧。”
“乌克兰……”
“小麦产区,是粮仓地带,这个病叫臀软骨综合征,你可以记一下。”
教授说话时,他的表情看起来毫无底气,在医科大学里我学得最好的就是医生们撒谎时的表情。看我无法接受,教授又重复了几遍那个奇怪的解释。
他说,我的耳朵上长出了饼干。
或许是因为紧张,我每天醒来时总是保持着入睡时的姿势,醒来的时候总能听见隔壁女孩呕吐的声音,她老是差不多在同一个时间呕吐,让人担心她的身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因为是一个房子隔开的两间,我们的电费和水费都需要对半分,再怎么想这房子也是太差了。女孩比我先住进来,每次缴费通知来了,她就在便利贴上写好一半的金额贴在我的玄关门上。我们中间只隔着薄薄的一堵墙,我听到她的动静,等她在的时候就把钱拿过去,2640元、3080元,还要费心地把零钱备好。女孩的便利贴上经常写着注意别感冒、晚餐愉快、祝你这周愉快等亲切的语句,因此在走廊上遇见了,我也会笑着和她打招呼。
燃气费是分别缴的,不知她是不是也用得节省,每到寒冷的周末,她也经常出现在我几乎天天去的连锁咖啡店里,那时我们会互相点头示意一下。
一天,我多管闲事地向女孩搭话:
“你身体还好吧?”
女孩吃惊了片刻,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我问的是她呕吐的事。
“啊,没有什么大毛病,我对大豆过敏,生下来就这样。”
“大豆?”
“韩国人如果对大豆过敏就太头疼了,很多菜里都有大豆,而且大酱、酱油不都是用大豆做的嘛。我没什么能吃的,不管多小心,稍不留意就会莫名其妙地吃到,然后就发烧、发痒、起疹子、浮肿,折腾一晚上,早上还会呕吐。吵着你了吧?”
我说没有,就是有点担心。女孩瘦得吓人,韩国的饮食想要避开大豆确实很不容易。
“我父母原来不知道,断奶的时候还喂我豆奶,真不知有多危险,现在还有疤呢!”
女孩大方地卷起袖子,让我看她的胳膊。
“越是这种体质,越应该勤快点自己做菜、带盒饭上班,我因为懒……”
原来是这样。新年后没多久,女孩被送进了急诊室,一眼看去她的状态很不好,也许是我下意识做出了那副医生的表情,女孩像为自己辩解似的,掏出一个小号的绿茶聚酯瓶递过来。
我顺着女孩尖细的手指尖慢慢读了起来,上面的句子很好懂:
“本产品与使用牛奶、大豆、小麦、土豆、虾的产品在同一设备中生产……”
我开始为女孩做饭这事确实有些夸张了,按韩国人的说法,不是多余而是太夸张。要找个理由的话,就是当时我也吃腻了医院的食堂,而且家里寄来的食材堆积如山连包装都没拆开太可惜了。
我打开最上面的盒子,是鹰嘴豆,于是又默默地封上了,如果做成豆泥吃的话,女孩说不定会死,花生当然也照样封了起来。幸亏其他的盒子里有藏红花和很多能用的东西,酸乳酪沙司我马上就能调出家里吃过的味道,我有些怀念炭炉和橄榄油了。
我用便利贴邀请女孩,做了洋葱、花椰菜、鸡肉和羊肉招待她,让我吃惊的是韩国的花椰菜太贵了,但菜里又少不了它。我直接给女孩示范了几种酱汁的调制方法,她感到很新奇,说自己从没吃过,而且她很喜欢羊肉。我把菜谱递给她,女孩认真地接了过去,但我从她的脸上看得出来她不会真的做着吃的。我为什么总能看穿谁在撒谎呢?这真是个令人疲惫的本事。
后来我们连便利贴也用不着了,两个房间之间的墙壁很薄,家里是否有人仔细一听就能知道。饭快要做好的时候,我敲下墙就行了,女孩答应一声我就告诉她菜单,她听了菜名,虽然并不知道是什么菜,仍然会马上跑来而且吃得很香。
女孩最后成了我的女朋友,因为吃完饭不可能马上离开,于是我们就听音乐、聊天、散步消食,我帮她撩头发、擦嘴角,相互取暖。
她和被炸飞了耳朵的男子成了最好的朋友,我和榨取(我说成了采取,女朋友纠正了过来)食物的女孩陷入了爱河,我的韩国旅居史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女朋友还没成为我女朋友的时候,我们常常聊天,有时在我的房间,有时在她的房间,有时躺在各自的房间,中间只隔一层薄薄的墙壁,这个可笑的房间让我们的交谈进展得毫无障碍。
女朋友对我出生的国家知道得颇为详细,她询问了一些有关神庙、圣地、红沙漠和大大小小城市的问题,然后笑了:
“作为一个在圣地附近出生的人,你怎么从来不祈祷,什么也不做呢?”
我没觉得有什么惭愧的。
“虽说不太喜欢,不过我也吃五花肉,去会餐的时候,现在也没人吃惊了。”
我解释道,不论怎么说我的祖国是一个较少宗教色彩、更现代化、民主的国家,它不是一个制造难民的国家,而是一个接收难民的国家,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自豪。
“真能称得上是民主国家吗?你有信心那么说吗?”
“对韩国你也能这么说吗?”
我一反问,女朋友皱起了眉头,那时已经是2014年了。我不愿意女朋友皱眉头,所以就和她聊些医院的事。
“子宫内膜组织偶尔会在身体的其他部位长出来,所以有的女人在生理期的时候会吐血或者流鼻血。畸形肿瘤里偶尔会有头发或者臼齿等东西。啊,继亨大概要当送子公公了,光这周就接生了六个婴儿,也许他应该去妇产科。”
当时我们正在妇产科轮转。
“眼科用的手术线细到看不太清楚,对着灯光才能看清亮亮的线。”
轮转到眼科的时候。
“一位八十岁的老奶奶眼睛下面长了五十元硬币那么大的皮肤瘤,割掉时要留一厘米的界面,本来还担心切割面积太大,取了手腕内侧的皮肤移植上,周边稍一拉紧,老奶奶眼睛下面的皮肤就紧致起来,还变成了双眼皮,等消肿后她就会像四十多岁的人,韩国整形外科的技术真不是盖的!我还见习过乳腺癌患者的乳头再造术,接近于艺术了,先用手术线定型,然后文成褐色,教授从肚子上取皮肤时流出的那点脂肪,也都填到乳房里了,他说脂肪能被吸收,要不太可惜了。”
轮转到整形外科的时候。
“我去耳鼻喉科的时候气氛不太好,大家都在看耳膜破裂后能否长好。”
轮转到耳鼻喉科了。
“患者们总叫我孟加拉先生,我和孟加拉国根本没有关系……脑袋里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是一种病态。因为眼睛随着球转动对患者有好处,我整天陪着他们打乒乓球,真累啊,可不打乒乓球的话,我们实习学生也没什么能做的。”
我轮转到了精神健康医学科。
大概就是在精神健康医学科见习快结束的时候,我和女朋友有了第一次。我们聊天睡着了,醒来一看女朋友正在摸我,我身体立刻有了反应,我抚摸着她骨头上那层薄薄的可能还是我喂出来的皮下脂肪,感到既恍惚又有成就感……最后的瞬间我大叫一声。
因为,高潮的那一刻女朋友咬下了我的耳朵,不是健全的一侧,是饼干耳朵。我的叫声不仅隔壁的隔壁,楼上的楼上大概都听到了,我虽然不疼,却非常震惊。
“你为什么要……”
这耳朵我生怕碎了,忐忑不安,连洗都不敢洗呢。女朋友也慌张起来,说着天呐,我怎么能……然后咕噜一下把我的耳廓咽了下去。
“章鱼条?”
“不是,是培根片。”
“说不定是花蟹棒。”
带有红点的薄片状耳朵再次冒出来的时候,前辈们都拿着放大镜凑过来。但那个耳朵也没能挺多久,不管我再怎么担惊受怕,女朋友在高潮的瞬间还是会咬下我的耳朵,真变态。她没什么过敏反应,吃得还挺香,看来里面不含大豆,她咯吱咯吱吃完之后再说对不起又有什么用呢?但沉湎于肉欲继续和女朋友滚作一团也是我的错。(我现在已经会说肉欲这样的词了,学外语再没有比恋爱更好的方式了。)
接着,耳朵里发现了土豆淀粉,我本来还很满意巧克力蘑菇或巧克力棒味道的耳朵变得厚实了,但等到大米味、果冻味耳朵长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是一种放弃的心态了。教授起初还让我小心保护好耳朵,后来渐渐好奇我又长出了什么耳朵,最后竟开始催促起我来了。他人都是无情的,而我是悲观的。
“不过从病例报告翻译的结果来看,耳朵早晚会停止生长,要爱惜点吃,看看它能长到什么时候。”
乌克兰人的鼻子已经不长了,我也说不清自己是希望耳朵继续长,还是希望它停止生长。
不知是不是我在教授们中间太出名了,一天在淋浴间里,一位外科教授从隔板那边向我撩水,我吃惊地护着耳朵,可他还是继续撩着水。本来越过挡板窥视别人就算是性骚扰……韩国真是……
“喂,喂,你们是不是讨厌我?”
“什么?”
“你们在背后骂我了吧?”“没有,我们都很喜欢您。”
“谁喜欢我?”
“继亨特别喜欢您。”
“哼,原来那小子讨厌我啊!”
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他,那位外科教授有一天上课的时候,看到我们穿着沾了泡菜汤的白大褂进来,大喊着“脏了这么大片都没发现,你们没资格当外科医生”,转身就走了。其实关键问题并不是发现没发现,而是有没有指出来的权力,真是个为所欲为的怪人,我不知道究竟是韩国的教授们特别奇怪,还是任何地方的教授们都奇怪。
“居然说我是独岛,我不信!”
继亨嘟囔的时候,我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什么独岛?”
“哥,我完了。成绩垫底远达不到平均分的,都被叫作独岛。”
“韩国人不是喜欢独岛吗?怎么会这么说?”
继亨深邃地望着我说道:
“哥,日本人能拿独岛开玩笑吗?只有韩国人才会,能拿它开玩笑才说明真喜欢呢。”
听着有些道理。成绩孤单地掉了队成为独岛的继亨看着我,他偶尔长吁短叹,“我居然不如外国人,居然不如谈恋爱的外国人”,虽然我觉得那种话不应该说出口,但我没太用功就取得了好成绩,确实对他有些抱歉。继亨要是不减少打工时间,想提高成绩希望渺茫,我为他担心,打台球和玩游戏都故意输给了他,但继亨好像并没看出来。
“那位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继亨问起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对女朋友的了解太少了,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在聒噪。我有些慌乱,我平时不是这样的人啊,怎么会这样?
“因为我是记者嘛。”
女朋友说着笑了。“我引导了你啊,”然后又略带阴郁的神色加了一句,“是不是应该说,我曾经是记者啊。”
因为住在学校前面破旧的房子里,我想当然地以为女朋友是学生,还想过她会不会是研究生,她给我讲过很多上学时候的事,我的错觉也不是没有根据。了解之后才知道,她上班的报社太忙了,连搬家都顾不上,而且单位附近的房子租金很贵,所以就一直住在便宜的房子里了。女朋友讲,总说要搬家、要搬家,结果就成了“待机状态”,也许永远都动不了了。待机状态,我没理解到底是什么意思,女朋友也不想再说。
“我带你去庆州吧?呼吸内科教授从庆州回来,说只要我把报告写出来,就让我去庆州,当作实习。”
多亏教授的文化自豪感,我得到了休假的机会,女朋友欣然答应和我同去,然后又不知从哪里借来一辆与安全毫不搭界的老旧小车,车的状态一如我对它的第一印象,一上高速它就剧烈地颤动起来。我只能在心里抱怨,我本来想坐高铁,但女朋友觉得有辆车在庆州活动起来要方便得多。
“我开得不错吧?”
女朋友看着很兴奋,我心不甘情不愿地附和着。
“我原来骑摩托,到采访现场快,停车也不麻烦,不过出了一次事故后就不能骑了。这么看来汽车也不错,我本来就喜欢开车。”
我按捺着想抓住车顶把手的欲望,只能在心里想着,这哆哆嗦嗦的汽车也比自行车好不到哪里去。
“记者,你好像做得不错。”
说出口的只有这一句。
“为什么,你怎么这么说,我看着很晦气吗?”
“韩国人也觉得记者们晦气吗?”
“这个世界哪里不是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记者都是特别的。”
“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记者在哪儿都与众不同,只有这样才能干好这份工作。记者不就需要不随波逐流、个性十足才能干得来吗?”
实际上,我讲的时候好像更语无伦次,但女朋友完全听懂了,她很喜欢我的说法。
“真奇怪,周围的人都不理解,来自不同环境的人却更懂我。”
“也没有什么不同,没有想象的那么不同。”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句话,女朋友一路高兴地开到了庆州。
女朋友设计的路线和计划很合理,我们把观光导游地图上标识的地方玩了个遍,去了博物馆,参观了电视剧拍摄地,还看了像丘陵一样浑圆的绿色陵墓。有关其他地方的记忆都模糊了,我只记得五陵这个地方。
“据说王的身子升天后,分成五块掉了下来,本来想合成一处安葬,但钻出来一条巨蛇阻挡,就葬为了五处。”
这真是个奇怪的传说,这个故事也许法医学科的教授会喜欢,那位教授的兴趣就是请我们吃饭的时候吓唬我们,“生病的话去找别的老师,不要来找我!”
“我姥爷就是在这里向我姥姥求婚的。”
女朋友说道。
“……在墓地?”
“不是挺漂亮的嘛,我太姥爷,就是我姥姥的爸爸是这个王陵的守墓人,当时就在陵墓旁盖的房子住。姥爷示威似的躺在廊檐下,请求把女儿许配给他。”
“真是个有意思的故事。”
突然我也想干脆就此向女朋友求婚,但我不能那么做,我只是个暂时来到韩国的外国人,站在碧草丛生的陵墓前,我无法请求她和我一起前往红沙漠。
在庆州的观光酒店里女朋友又咬掉了我的耳朵,我以为这次会长出庆州面包来,结果却没有,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都是派耳朵。准确地说只是派的硬皮,我很想问问,去了庆州一趟怎么长出来的是派耳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