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能理解,所有的爱情故事都与绝望有关,所以一定要找到它,找到我和姐姐们的故事,我命中注定的爱情,以及神奇的、帮我逃离地狱的方法。
屋顶见,姐妹。
◎尼禄(公元37年—公元68年),罗马帝国第五位皇帝,古罗马著名的暴君,公元64年的罗马大火疑为尼禄教唆手下所为。——译者
◎注日佳论坛是韩国的一个网络论坛,该网站的评论往往充满仇视和偏见,尤其是对女性的极端仇视。——译者注
◎长丞是旧时韩国人在石头或木头上刻上人脸立于村口、庙门或路边的标志物,可标记里程或作为村庄的守护神使用。——译者注
永远77码
爱和辱骂一起死了。
女子在男子回来两个月前死了,晚上11点左右,在乙支路有些年头的地下通道里。女子一边抬头看着隔三个就有一个不亮的线条灯,一边诅咒着首尔市。首尔市对女子的死亡负有很大的责任,如果它为市民方便考虑增加人行横道,废弃附近没用的地下通道,女子也许就不会死,如果干脆用水泥把地下道堵住的话……
如果不走那个地下道,还有三条,不对,四条其他路线可以走,女子一边等待着死亡一边后悔。地下道的地板不知是漏水还是潮湿的缘故,很多地方都结了冰,她的脚尖不住地打滑。女子明知没用,但还是急切地望着远处嵌在黑色塑料半球里的监控摄像头,她脉搏加快、呼吸急促起来,觉得还不如一下子昏死过去,但她希望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只是被按在冰冷瓷砖墙壁上的后背不舒服起来。
那个东西正在吸吮女子的胸口,乳晕上两指最丰满的位置,动作并不下作,在外人眼里会误以为是青涩的恋人们正在种草莓。四周一片寂静,那个东西在同一个位置大概吸吮了35分钟,如果和电影里一样吸的是脖子的话可能会快得多,女子不明白为什么是胸口,既不激烈也不痛苦,恶心晕眩和普通的贫血症状相似,甚至有些无聊。
那个东西操着可爱的方言向她请教公交车站的位置,它皱着眉笑道,以首尔站为终点的循环巴士让它完全辨不清方向,已经坐错了两次,被司机大叔们说得不好意思了只能下车。它的面包裤下踩着军靴,在女子看来虽然它年纪很小显得又瘦,但还是颇具魅力让人愿意亲近。末班车还早,女子上夜班坐了太长时间也想舒展一下腿脚,她完全不知道死之将至,还在无谓地担心什么血液循环。女子二十九岁了,她很清楚所有的小冒险最终都可能付出惨重的代价,只是没想到死亡离得那么近。为什么选择地下通道呢?女子后来自我反省过,自己是否下意识中有想和它在黑暗中短暂相处的欲望?她在心里未作清理的细碎杂念中无论怎么翻找都没有找到,自己只是单纯地想抄近道,和欲望无关。女子欲望的对象只有男子一人,二十岁时是这样,二十九岁时也是如此。
女子在死前的一刹那想起了男子,她没想到肋骨和横膈膜的移动会这么不舒服,比她胖胖的拳头稍大一些的心脏开始了轻微的痉挛。女子想起了男子,像想起了什么珍爱的东西,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会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想起他,不管她的爱能够实现还是不能实现,在男子身边还是在别人身边,最后想起的都是男子……她只是错以为自己还有数十年的时间可以等。
从概率上来讲男子所处的地方更容易死。当他说要成为一名纪实摄影师前往战乱地区时,女子虽然有心理准备,但看到男子发的照片还是大为惊诧,沙地上噗噗弹起的弹坑就像打出的水漂一样,子弹在男子周围以大于10度小于20度的倾斜轨道和他擦身而过。看着男子与死神近在咫尺的照片,女子既担心又充满遗憾,就不能直接给我发一张吗?男子偶尔会在社团论坛里上传照片。
女子在校友聚会上见了男子最后一面,因为事先听说了他要出国的消息,女子在百货商店买了一支自己都没用过的保湿效果极强的大品牌润唇膏送给了他,她自认为这是个既不过分又有品位的礼物。那天晚上,男子用已经在首尔空气中变得干燥的嘴唇吻了她的额头,对女子说回头见。他的声音比那一吻还甜,女子记起了那晚冰冷的空气和发烫的额头,再等两个月也许他就会吻在自己嘴上,她活着就是为了那一瞬间……生命只剩下6分钟时女子后悔得不行,她如果知道自己的人生是这么糟糕的一个笑话,那天晚上就算踮起脚也要够上他的嘴唇。
当女子觉得再也坚持不住的时候,那个东西终于松了口,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折叠刀,女子一下子滑到了潮湿的地上。刀看起来很旧,如果被捅上一刀的话要担心的恐怕不是伤口而是破伤风了。女子不理解,马上就要死了还用什么刀?
“甲午年……”
那个东西咳咳一声清了下嗓子。甲午年是什么时候?
“最后的战斗中我们被官兵彻底包围的时候,帐主用这把刀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所以我一直带着它做纪念,没想到还能派上用场。”
女子还没算明白,就听见噗的一声刀子刺进身体的声音,她大吃一惊,脑中所有的数字都吓飞了,但奇怪的是那个东西刺的并不是女子而是自己的心脏。然后它抓住女子的脸把她的嘴巴掰开。将心脏中黏糊糊的液体倾倒进她的口中。
“阁下有种古典气韵,我觉得称呼你为阁下很合适。”
它的血放得太久了……有股奶油利口酒的味道,女子渐渐有了微弱的知觉,她心绪混乱,脉搏和呼吸还没恢复。随着知觉的恢复,女子开始在意起她第二贵的大衣被毁掉了,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净是些无聊的心思,如果能动的话女子想摇晃一下脑袋,但她一点儿力气都没有。那个东西在女子上方低着头。它裂开的胸腔中有灰尘在飘,很快它的心脏见底了,女子的心脏也完全停止了跳动,她就这样死了。
“可以站起来了。”
女子看着它,动了动眼珠。
“嗯,还想躺一会儿的话也行。”
女子心不甘情不愿地感到,从这一瞬间开始,活着和死去不再有分别,两者的衔接甚至不需要熄灯转场,虽然她在下意识中还曾期待着会有一个句号或者哪怕一个逗号。
死去的女子艰难地站了起来,抖了抖潮湿的大衣。
女子在试过几次普通食物之后,按照自己掌握的知识订购了鹿血。她的脏器已经不再工作,食物卡在里面时间一长就会腐烂,非要喝水的话也是一泻而下,连水都吸收不了,喝下去就马上排出来。酒也一样,当时正值年底聚餐,她欣喜地发现带个成人纸尿裤就可以保障酒席无忧了。
鹿血虽然可以吸收,却伴有严重的头疼和呕吐,不知是鹿血的问题还是加工过程中添加的抗凝固剂和防腐剂的问题,女子几乎所有的机能都没了,感觉反倒更灵敏了,其中当然也包括痛觉。女子在喝第一袋鹿血的时候就发现了问题,但因为心疼钱还是坚持喝完了,靠鹿血挺了两周。这段时间女子由于恶心引起呕吐,公司里开始流传她的各种传闻,说她是走后门进了父亲朋友的这间中小型医疗器械公司,这让她十分头疼。于是女子每到吃饭的时候就大声嚷嚷,说她刚吃的减肥中药副作用太厉害了。女子的身材是77码,偶尔也穿88码的衣服,大家信以为真,传闻也就渐渐平息了。
一天早上,女子虽然已经睡不着觉却不知怎么迟到了,她为赶地铁跑了几步,结果大吃一惊,只要轻轻一跑她的速度就快得惊人,她豹子般的冲刺让人们为之侧目。女子安全坐上地铁后心下叹息,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居然还能跑这么快,看来永远也减不了肥了!她有一种被困在77码中的感觉,她的目标是在男子回来之前瘦到55码,至少也要66码。她本来还想做头发,但不确定头发还能不能长,所以还是算了。
不能确定的东西太多了,女子死的那天晚上,那个东西说可以教她“永生之法”,它会慢慢教她,让女子跟它走。女子愣了一下,愤怒之余把它推到了墙上,然后大喊道:“算了吧,最危险的东西是什么,你快点说!”
女子想狠狠地骂它几句,但因为平时说话太过文雅根本骂不出来,不过那个家伙撞碎了几块墙砖倒是挺令她满意。去死吧,杀人犯,完蛋吧,首尔市!
“柿饼。”
那个东西一本正经地说。
“柿饼?”
“不能吃柿饼。”
“等等……不是阳光、十字架、银、木桩这些东西吗?”
“嗯,只有柿饼。”
“我不明白。”
“可能真的像传说中的一样,老虎怕柿饼吧?柿饼是全世界不死生物们唯一众所周知的毒药,据说有一段时间驱魔人使用的圣水,有一部分就是浸泡柿饼的水。”
“但是……柿饼不是晾干的柿子吗?”
“没人知道为什么。会不会是这样的呢?柿饼不是晾干了也好吃嘛,柿饼也是不死生物,所以不死生物不能吃不死生物,我觉得是这么个原理,就好像疯牛病一样。”
女子还是接受不了这个说法,趁着这个工夫,那个东西在女子的手机上强行存上了自己的电话号码,这惹得女子十分不快,为了克服这种不快,她决定尽最大可能自由行事,她绝不向加害者请求帮助或者学习什么东西,只要一想起来她的心里就不痛快。有那么一会儿她想过用柿饼自戕,但并不是认真的,勉强适应了死亡状态后,只要再等两个月男子就回来了,就算吃柿饼也要等见过男子一面后,再决定吃还是不吃吧。
女子没有因为死了就能免交房租,而且阳光确实不是最大的威胁,所以她还在努力地上班。经常有同事为女子的面无血色担心,这时减肥总是最好的借口,细究起来也不算撒谎,女子确实有一段时间没好好吃东西了。她像普通的上班族一样慢性疲劳了一段时间后,决定进行新的尝试——兔子。其实在此之前女子就盯上了流浪动物保护中心,但她不想吃狗或者猫,鸡这种禽类买起来倒是容易,她又提不起胃口,最后看到别人因为喜爱而上传的兔子照片,感觉兔子繁殖力超强应该还不错。女子在近郊的兔子养殖农场转了很久,选了一只最大的兔子,一般人都偏爱小的幼兔,农场主们对她的特殊喜好非常欢迎而且价格也给的公道,当女子看到自己抱着兔子的形象映在玻璃窗里时,她对自己产生了厌恶。
女子吃了活兔后长出了牙齿,是在虎牙内侧新冒出的一对牙齿,牙床没有肿,只是每次她在吸吮兔子的后脖颈时,会感到体内有不知是结节还是病变之类的东西在生长。新长出的牙齿包在比其他部位都坚硬的牙床里,只要她用舌头轻轻一压内侧,牙齿就会“咻”的一下弹出来。需要稍微小心的是,在被小区孩子们踢起的足球砸中、与急速飞驰的快递摩托擦身而过时,或者在满员的地铁中被人踩了脚等小小的危机瞬间,那对牙齿就会反射性地弹出来,幸亏它长在原来牙齿的内侧且带有一定的弧度,不会被其他人看见。
女子辗转多个农场后,和其中一个兔子养殖农场签了快递合同,她说要开一间法式餐厅,农场方完全没起疑心。
女子第一次喝人血是在男子回来前一周的时候,后来她多少有些后悔喝得太晚了。这对她来说真是神奇的经历。在喝兔子血的时候,女子总是觉得脏器内有灰尘在飞,晚上翻身的时候那声音就像胡椒罐里的粉末在晃动,而人血只要吸食很少的量,脏器和皮肤就都润滑了起来,传遍周身的温暖和润泽让她有一种麻酥酥的感觉。体重虽然没降,但松弛下垂的皮肤得到了完美提拉,早上恼人的浮肿也消失了,女子的身体状况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好转,甚至不用再穿钢圈文胸了。
这一切都多亏了24小时新闻。女子死后再怎么困都睡不着觉,眼睛闭上了意识还是十分清晰,她整夜都在焦躁不堪地想着事情,比如努力回忆两三年前吃过的柿饼味道,不断制订一些谈不上严谨的如何偷偷让那个东西吃柿饼的计划,接着又想起北美原住民对死亡的描述——死亡是距我们一臂之遥的朋友,不知何时它就会轻轻地把手搭上我们的肩头。整个24小时里女子的意识都成了结构严谨的句子,没有模糊的单词或破碎的形象,她陷入即将崩溃的边缘,为了让自己晚上不那么清醒,她干脆整宿看电视,而在众多的频道中最充满戏剧性又耐看的就是新闻频道。原来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比她活得奇怪或死得离奇的人,这一事实干巴巴地安慰了女子,那一天还有一条有关红十字会血液管理的新闻。
“目前A型血由于供大于求被销毁,但其他血型特别是O型血的储备量已不足两周……”
这是每年都会重复的新闻,电视中的影像费料显示着熟悉的献血场面,女子吃惊得半坐起身,献的血居然要被扔了,而她还在喝兔子血!
女子第二天就着手行动,多亏在医疗器械企业工作,她没托几层关系就找到了生物废弃物管理公司,在韩国没有托两层关系办不成的事,也许整个世界都是这么运作的。女子掌握了剩余的血液是在何时何地被如何处理的,其余的事情就迎刃而解了,新鲜的血袋定期送到了她的手里,而且过程没有丝毫的暴力,死亡并没有夺走女子特有的善良,她对这一点感到很欣慰。
在喝人血的时候,女子周身死亡的细胞有那么片刻好像都忽然复活了,已经停止吸收其他一切食物的身体拼命地吮吸着人血,没有一点腥味,口味酸甜,就像夏季限定口味的运动饮料。女子十分自豪,她没有给那个东西打电话,就自己掌握了“永生之法”。
男子回来后一连睡了三天,接下来的两天和朋友们叙旧,然后才轮到女子,但她并没有伤心,单相思就是要扛得住怠慢。女子主动联系男子约好了时间,然后见面前的三天都待在镜子前,镜子没有拒绝她,而且比她生前更为宽容,她承认自己一辈子包括死后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准备过。
男子的脸比以前瘦了,他笑着说拉肚子拉得很厉害,他嘴角上以前未曾察觉的细纹让女子已经不再跳动的心脏产生了电流,想到两人已经亲近到可以聊拉肚子的话题,一种奇妙的欣喜接踵而至。他未加修饰的发型、被太阳晒爆皮的鼻梁、恶劣气候下起泡的手,这些都遮挡不住男子耀眼的生命力,女子忽然想把他的手指放入自己体内,放到哪里都行,这一念头并没有让她脸红。
“在这里,在毫无灵魂的首尔绝对理解不了,死亡就近在咫尺。”
女子说能理解,其实她比男子更能理解。嘲笑的表情在男子的脸上一闪而过,察觉到这一点的女子忽然心口发疼,也许是她死后更敏感了……将灵魂和首尔相提并论是那么的老土过时,他真的离开首尔太久了。男子对女子的反应毫不在意,接着又谈起了沙漠和雨林,在荒芜的三角洲上尸体堆积如山,彻底腐烂的尸体偶尔会发出砰砰的声音炸裂开来,有一次他还见过死掉的水牛,本来就体形巨大的水牛可以膨胀到原来的三四倍,一旦炸开不知会成什么样。能让男子破防的主要是孩子们,他忘不了将炸弹藏在怀里的少年,以及在留不下足迹的沙漠和连船只都无法进入的雨林中死去的少年。女子虽然生前和死后一直都在给帮助战乱地区儿童的团体捐款,但一想到男子根本不会相信,不禁有些自惭形秽。
酒劲上来后男子哭了,女子认为能在她面前放下颜面恰好证明了两人关系的亲密,她高兴了起来,但又不能太过乐观。上大学的时候,一个嘴快的同学到处散播她喜欢男子,男子就曾装作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和她另两个同学深交过,还有好几个她不认识的女朋友,现在轮到她,她也明白这长久不了。女子等待得太久,她发现那个东西的话是对的,在她身上有古典得令人窒息的东西。
于是,女子做出了如果活着绝不可能做出的选择,她装作喝醉的样子靠在了男子身上,期待着V字领能发挥作用,这件衣服是完全没觉察到她的死亡、仍然对她尽心尽力的朋友们冥思苦想四天三夜后帮她选的,大大的V领虽然看不到乳沟却能让人对乳沟有所想象。而酒正直接穿过女子的身体,打湿了成人纸尿裤。如果真的醉了可能还舒服些。
女子起身的时候装作扭伤了腿,这是最后的信号,她成功地进入了男子的公寓。
房间还未拭去空置已久的痕迹。男子先去洗漱,女子环顾屋内莫名紧张了起来,不知他会不会发现,她已经死了。女子将手腕内侧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纸和石头的味道,她从包里翻出随身携带的香水。男子尴尬地笑着走出来,女子也进入浴室,用水打湿了没什么好洗的身体。
“你的皮肤好多了。”
男子伏在女子身上说道,女子抿嘴笑了。
“冷吗?要不要把地热打开?”
“你摸摸我吧!”
女子应该能湿,虽然她死后一次也没湿过,但如果是男子的话应该可以吧,而且她还喝了人血,怎么也可以再……女子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的身体。男子手指所到之处留下了如花瓣一样泛着红光的指纹,手移开后那个印记还会亮上一会儿。女子假装吸气,又假装呼气,男子执着地努力着。
但女子还是没湿,她体内的许多功能都已经消失,没有办法了,在放弃的那一瞬间她想到,润滑凝胶不会是已死的人发明的吧。
男子从他的角度努力寻找着女子不湿的原因,他嘀咕着是经验不足太紧张了吧。其实女子在等待他期间,一直有一些短暂不成功的恋爱,也不算太没有经验,但她觉得让男子这样以为更好,因为女子在他理解关爱的表情之下看出了焦躁和不耐烦。最终放弃的男子慢慢起身,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然后用略微飘忽不定的嗓音要求道:
“给我用嘴吧!”
这个要求好像应该满足,女子最近从午夜新闻中了解到口交是口腔癌的最大诱因,但现在她也不会得癌症了。女子用舌头轻轻确认了一下新虎牙所在的部位,尽管有些微阻滞的感觉,但还老老实实藏得很好。
“我先喝点水。”
起初反复的动作多少放空了女子的大脑,她要集中精神藏好牙齿,整日都没停歇的神经得到了片刻喘息,而且可喜的是即使男子的身体顶到了她的嗓子眼儿,她也没感到恶心。
但很快女子的嘴唇酸痛起来,她开始好奇男子那张看不见的脸上正在做出什么表情,疑虑扑面而来,过了今天还能再见到他吗?就算能见到又能见多长时间呢?女子终将被抛弃、被消耗,就像迄今为止那些被消耗的女孩子一样。以后如果有谁向他提起女子,他的表情都可以想见,女子很清楚那副一边做出难堪的样子、一边又给对方无限想象空间的表情,因为她就曾见过好几次……女子突然升腾出一种渴望,但绝不是对男子暴起血管的饥渴,她长久的爱恋比食欲更强烈。她的欲望是消灭那种可能性,消灭所有变化多端、无耻苟活的一切,就像真正喜欢的电视剧和漫画片,如果太过冗长就会希望它赶快结束,那种对大结局的渴望。女子哪怕死了也仍然是个人啊,就在她哎哟一声感叹的瞬间,她感到牙尖鼓了起来,男子原本抓住女子头发的手猛地拽紧了。
那个小小的动作唤来了死亡。
女子的牙齿自动弹了出来,她还没来得及把嘴拿开,男子充血的海绵体就被戳了个窟窿。臭婊子,男子大声惨叫。从那一刻开始女子闭上了耳朵,当选项只剩下一个时反倒变得容易了,爱和辱骂一起死了,和被拔下来也许再也长不出来的头发一起。女子没有屈服于欲望,而是沉浸在悲伤之中,她咬着不小心戳破的洞又开始吮吸起来,虽然和刚才的行为完全不同,但是远看又让人觉得差不多。男子愤怒地想推开她,女子却一动不动,她用一只手捂住男子的嘴,用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两个手腕。
奇怪的是男子的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女子还期待着驰骋沙漠者的热气、纵横雨林者独有的香气,但也只是温度适宜、味道普通而已。女子被那个东西吸走了四升多的血,而她差不多从男子身上吸了六升,在喝最后两升的时候,女子虽然知道量已经够了但还是没有停下来。她想到自己可能会变成一个通红的硅胶,又害怕硅胶不断膨胀也许会炸开,但她还是停不下来,她不能把男子……剩下。
一切结束后,女子在男子身边躺了一会儿,枕了枕他的胳膊,又枕了枕他的胸脯,但哪个姿势都不舒服。于是她起身参观了一下男子简单的家具和工作室,里面不仅有冲洗出来的近期作品,还有影集,从婴儿期到最近的照片都浓缩在那个小小的简易影集里。女子只在大学的团体照中出现了一次,这一点她早已预料,但还是不太舒服,光是与男子有关的记录她那里就有一箱子,虽然杀死男子她并未感到遗憾。
女子回到男子身边,摸了摸他的头发不知不觉地自言自语道:
“等到柿饼下来的时候……”
柿饼还得是当季的才好,女子的亲戚有种柿子的,从小她就吃过质量上乘的柿饼,接受不了冻过的。失去体液干瘪起皱的男子让她悲伤地联想到冻柿饼,糖分尽失。
女子虽然没觉得男子可怕,但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他,肯定不能像处理兔子那样。尽管心里不情愿,女子还是第一次向那个东西请求了帮助。
“……你到底是咬了哪里了?”
不到一个小时,那个东西就到了,它一边查看着男子的脖子一边这样问道。这时候女子已经给男子仔细穿好了衣服,那个东西一副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嘲弄的表情,女子没有回答。
吸血鬼将男子窝着塞进看起来十分怪异的大号行李箱里,然后让女子把男子的行李打包,钱包、护照、工作用相机和衣服,一个大背包就装下了。女子和那个东西的手都十分干燥没有留下任何指纹,男子公寓的管理相当松懈,从里面溜出来也不难。
两人将男子装在后备厢里开上了奥林匹克大道,吸血鬼社群很轻松地掌控着全国各地的火化炉,他们的目的地是其中的一个。女子生前还想不明白,在人口密度如此之高的狭小国土上失踪者怎么可能彻底失踪,现在她知道了答案,因为他们身上发生了糟糕的事情,就像女子一样。这时候,那个东西问道:
“那么,你要在首尔一直待到柿饼下来的时候吗?”
虽然听着像是询问,其实接近于提议了。
“不,怎么可能。”
女子虽然没有计划,但还是装出有的样子,看着她赌气,吸血鬼孩子一般愉快地笑了起来。几个小时后,它一副入殓师的样子将火化完的男子仔细地碾碎,女子把似乎散发着甜味的漂亮粉末分装在空胶卷筒里,胶卷筒的数量和男子的年纪差不多。女子不顾吸血鬼的劝说,将男子相机中最轻的一个当作纪念保存了下来。
处理工作和房子没花费太长时间,女子尝试过后才发现,她的生与死都可以浓缩在一个背包和行李箱里,她满怀希望地想到,旅行结束的时候行李箱是不是也可以不要了。走之前,女子将一筒骨灰倒进了汉江,她和男子不一样,她真的喜爱首尔,甚至可以在休假的时候和朋友们一直窝在咖啡馆里。女子用冰冷的嘴唇吻在朋友们的脸上告别,现在很难再和她们一起休假了,朋友们轻轻地笑着,她用退掉房子后拿到的押金给父母换了一台电视机。
一开始,女子沿着男子拍照片的路线选择着目的地,她努力辨认出男子按下快门的地点然后撒下一筒骨灰。其实再没有比吸血鬼更高效的旅行者了,她不用睡觉不用洗漱,住宿的费用大为减少,虽然没什么要洗的衣服,但她有时还会装作等待的样子,在24小时投币洗衣店的长椅上过夜。大多时候她都会选择偏僻的道路,缩地大法的传说大概就是有人在看到吸血鬼奔跑的样子后传播开来的吧。把亚洲女性当作目标接近的傻瓜们总是层出不穷,所以她从来就没饿过肚子,一夜情的人吸个二百毫升就罢手,犯罪的人则喝他两升,然后扔到暗处。
等到装有男子骨灰的胶卷筒都扔完之后,女子对旅行失去了兴趣,她离开时虽然想着再也不回去了,但现在觉得还是首尔好。当女子把旧T恤都送给路上遇到的孩子们,背包里的行李只剩下一半时,她决定回去了,回到出生、死去的城市。
女子很容易就又找到了工作,这个地方除了和上一个单位的名字不同,其他都几乎差不多,如果说有什么稍微值得欣慰的就是这一次她没有走后门。女子在治安不太好的小区找到了很便宜的房子,首尔最危险的说不定就是她呢,所以也没什么关系。
作为平安归来的礼物,吸血鬼礼节性地递过来那把陈年古刀。
“为什么送给我啊?”
“现在虽然用不着,以后你会遇到想一起死的人,那时候用吧!”
“你不需要了吗?我不会和你在一起的,你不得再找几个吗?”
“心脏里的精华要积攒上一百年,才能再发展一个,死也要爱惜点昵!”
女子听了这话后,偶尔会左右摇晃一下身体,掂量着心脏里是不是已经积攒下了什么,那个叫作精华的东西好像在轻轻地哗啦哗啦响着,不过离形成乳状还早着呢。但每年冬天的时候,女子总是在最喜欢的大衣内兜里装上那把甲午年的刀,徘徊在乙支路地下通道里,也许她还能找到一张长得像男子的脸。到目前为止,女子还没有吃柿饼。
◎1894年朝鲜半岛爆发了反封建反侵略的甲午农民战争(也称东学党起义),帐主为起义军的一级首领。——译者注
宝妮
死在二十一世纪的人,
最终都会变成数据啊。
姐姐死了。
突然、忽然、猛然、猝然、眨眼之间、就那么、突如其来、一下子、一瞬间、没来由地、当场、匆忙间、眨眼间、冷不防、霎时间死了。
“如果不给孩子取那个名字,她就不会死吧?”
葬礼上,妈妈一脸茫然地问爸爸,爸爸不想回答。姐姐叫宝妮,韩语意为栗子内皮,半透明的,细屑飘飞。妈妈恨不能现在再给姐姐改个名字。我装作什么也没听见,摆弄者自己和丧服完全不搭的亮褐色头发,姐姐连染个头发的时间都没给我。爸爸站了起来,步履踉跄,坐在一旁面色惨淡的叔叔们跑了过去。如果姐姐公司的人过来,我一定要躲开这个地方。
是该把姐姐去世的消息发出去了,但似乎任何SNS都不合适。我在姐姐还未退出的几个账号里发了讣告,然后只短信告诉了奎镇和玛琪。我不想叫其他的朋友,只是他俩也和姐姐认识了很久,还是应该告诉一声。
我走到殡仪馆外,天很冷,好在丧服不透气,像个塑料口袋一样,袖子时不时地鼓胀起来。是不是忽冷忽热就容易猝死啊……我自言自语着,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36个小时前姐姐还活着,这不应该是温差的问题。我在不太干净的长椅上坐下来,前后晃着身子等朋友们来,时间真慢,真漫长。
“我得学点什么。”
“……真的吗?”
“别人都在学外语,还有游泳、跳舞。”
“你们公司的人吗?”
“我们这个工作,需要不断来点刺激。”
每次去给姐姐送东西,都会惊讶地发现他们组长总是戴着同一顶鸭舌帽,如果他得了真菌性皮炎我一点儿都不奇怪。连睡觉、洗澡时间都没有的一群人,他们什么时间学习呢?也许因为是竞争性行业,才聚集了这些争强好胜的人吧。
“那个感帽子的大叔也学吗?”
“组长不学,他不怎么回家,但是其他的前辈们有空就学这个学那个的。”
“真厉害!”
“就是不能闲着呗,每个人都是。”
偶然想起我和姐姐的这段对话,但这不是我俩最后的对话。我们最后一次说的是什么?说什么来着呢?长椅上有一股难闻的味道,景观树上垂着几只死了的大蜘蛛,前额上的头发老是扎眼睛,我终于想起来了。
是我在网购的时候,我停下鼠标,转过身来问姐姐:
“我想买条加绒打底裤,你要不要?”
“嗯,买一条吧。”
“什么颜色的?”
“黑色。”
“踩脚的还是不踩脚的?”
“不踩脚的。”
醒醒啊,姐姐,你不能就留下这么几句稀松平常的话就死了啊。我一下子哭了出来,发出野猪般的叫声,姐姐死了,她的加绒打底裤还在快递途中。
呀,呀,宝允呀。有人不知所措地叫我,摇晃我的肩膀,我流着鼻涕抬起头来,朋友们到了。
“我认识的一个大哥前几年入职了园艺公司,出事时天也不太热,也不是最忙的时候……大早上的人就死了,进了他自己原来负责的追思园。”
奎镇说道,他的脸上爬满了胡须。奎镇在IT公司上班,说话时的脸色看着好像也要死了似的,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是说也有人像姐姐这样死了?那又怎样?玛琪轻轻碰了碰奎镇的胳膊,好像要替我阻止他。可就在那一刻,玛琪也刺激到了我。我虽然知道她没什么黑色的衣服,可是也不能穿着这么短、这么紧身的衣服就来了啊。玛琪每次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回来的时候,吊唁的人们都望向她,玛琪所有的动作都像在跳舞,她充沛的活力不知怎么这么让人难以忍受,有她在,姐姐的棺柩似乎可以再小点、再矮些……
“还有谁?”
我脱口问道,两个朋友疑惑起来。我的大脑和舌头好像已经不同步了,我再次问道:
“你还知道谁?忽然猝死的人。”
我望向玛琪。
“我大伯,还是神经外科大夫呢,脑出血死了,谁能想得到!他头疼得厉害,打了电话让楼下的住院医师上来,但还是晚了。虽说不是猝死,但很快人就走了。”
玛琪一边搅动着寡淡的牛肉汤一边回答,这时候有人艰难地脱了鞋,走过来和我打招呼。我一下子没能认出来,帽子组长脱了帽子看起来像变了一个人。原本以为见了姐姐公司的人会非常生气,但是看到他们糟糕的脸色,我也泄气了。
第二天,奎镇和玛琪又来了。出殡赶在早上,我们坐公交车到碧蹄时用了不到三十分钟。火化炉上贴了一溜儿的号码,姐姐是22号,21号是个老爷爷。等在那边的人看起来有我们的三倍,应该算得上是喜丧了,大人们哭上一会儿,缓过劲来还会抓着年轻人催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相比之下我们家的人就太少了,大家怕妈妈哭晕过去,都僵着身子踱来踱去。姐姐知道吗,年轻人死了,走的时候都没人送。姐姐细碎的骨头被提前送了出来,我痛苦地看着工作人员把还未散去热气的骨头放进研磨机中磨碎。姐姐被送进了粉碎机啊,就要被打碎了,我想大叫,但是因为妈妈,还是没有叫出来。玛琪和小姨在两边搂着我,但不像是安慰,倒像是挟持。
两周之后,奎镇来了我家。
“你不考试了吗?”
“能行吗,你这样子?”
几天后的招聘考试,我早早就报了名,但现在也没什么心思了。只当是去考场里坐一坐,地理教育专业的编制本来就少,即便姐姐没死,我能考上也是很渺茫的事。爸妈给姐姐起了个好听的韩文名字,我的名字用的是有佛教寓意的汉字,也许正因为此,我就像慢慢转动着轮回车轮的地藏菩萨一样,过着长寿的日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车轮一圈、一圈、一圈地转着。
奎镇慢悠悠地从书包里掏出平板电脑。
“我做了点东西……”
奎镇打开一个窗口,藏蓝色的背景上出现了一些白色的点和虚线,点的下面罗列着人名和看起来是表示年纪的数字,中间用逗号隔开,我很容易就在其中看到了姐姐的名字。
“这是什么?”
我没有发火,但声音听起来很尖厉。
“我也说不好。”
奎镇惊慌失措地接着说:
“不光你姐姐,还有那个大哥,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网站的名称叫作“猝死.net”,十几个人或单独排列,或用虚线连接在了一起。
“虚线是什么意思?”
“虚线和虚线相交不是灰色的点吗?就是熟人的意思,死去的人也可能相互认识,这样可以表示他们之间的关系隔了几层。目前这上面还基本是我们圈子里的,已经死了很多人了。”
我仔细看了半天,还是不明白。
“你做它干什么?”
奎镇不知所措地躲开我疑惑的目光。
“对不起让你难受了,我把你姐姐的名字删掉吧。”
“不是,你做这个到底为了什么啊?”
“我,你,还有玛琪,不是都认识一位吗?收集这些人的信息再连接在一起,也许会有什么答案吧?我怎么也接受不了,我就是……要不然你……”
“这个,是个地图啊!”
我轻轻点了一下姐姐的名字,“李宝妮,32”,没有什么变化,我还以为会出现个弹窗什么的。
“还需要再下点功夫啊。”
“这和接吻地图很像啊!”
玛琪漫不经心地说。我和奎镇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了解之后才明白原来是外国的年轻孩子们无聊之余发明出来的,谁和谁接吻了,可以用这个关系网一直连接下去,据说类似的还有性关系地图。别人都在做一些轻松的东西,我们做的居然是猝死地图,真不知道该说啥了。
“我不喜欢这个设计,信息量也太小了。”
虽然遭到了玛琪的嫌弃,奎镇却并没有不高兴,他决定找个认识的设计师,让光标移动到哪儿,就显示些简单的信息出来,但是显示什么内容却不太好决定。
“你就是想让人感到震惊吗?这是你的目的?”
这个问题很关键,作为一个艺术家,玛琪有她犀利的地方。玛琪的本名叫任慧智,她从小到大用的ID号都是“imagination”,这虽然是个常用的单词,倒是和她这个人很契合,所以她的别名和艺名都叫玛琪。奎镇上了计算机专业,我上了地理教育专业,玛琪学的是现代舞蹈,我们相互都不太了解对方在干些什么却还能做朋友,也算是件新奇的事了。
“那宝允和我来设定一些基本的问题吧,既然要做就把它做好。”
果断和执行力是玛琪最大的优点。
“舞蹈家们都不会猝死吧?”
我一问,玛琪就笑了。
“反正我认识的那些家伙们都活蹦乱跳的,活得还行,不过谁知道呢?”
现在玛琪与其说是舞蹈家,不如说是个行为艺术家,她们团体里不仅有跳舞的,还聚集了各个领域的人。我和奎镇看过几次玛琪的演出后近来都在尽量回避,她全身涂满水彩跳来跳去的样子耐人寻味,令人印象深刻,但是对于一般人来说,要想看懂还多少有点难度。
网站以自己的速度逐渐为人所知,说不上快也说不上慢,然而自动登录的弊端不久就暴露出来了,大多数注册的案例都不符合猝死的概念。我们仨时常要仔细查看猝死的定义:
猝死[名词][医学]
外表健康的人突然死亡,因心脏停止跳动或在本人不知情的状况下疾病恶化,于发病24小时内死亡。
参考词汇:突发死亡
注册错误的案例大多是因事故死亡的,交通事故、坠落、触电、被台风吹落的招牌砸中,甚至还有可能是他杀……这些虽然是突然间的死亡,但不是猝死。每当这时我们不得不写封简短的邮件说明一下,然后删除数据,给那些已经失去亲朋好友的人发这种邮件,并非我们的本意。
“冷静些,安慰他人不是我们的目的。”
还有很多案例我们也不知道该不该删除,一位在工地打工的大学生注册了朋友的死亡,他说朋友从脚手架上跌落之前,出现了晕眩和呼吸困难的症状。
“但是起决定作用的死因不还是坠落吗?”
玛琪虽然这样说,但还是决定保留这个案例。“许浣洙,21”,又一个白色的名字。
虽然安慰他人不是我们的目的,但是网站的使用者们应该还是从彼此那里得到了安慰。据说,一个人的自杀会极大地改变六个人的人生,那么猝死会影响几个人的人生呢?
为了让使用者之间能够进行简短的交流,我们又添加了一些功能。
起初我们还奇怪,怎么注册的死亡案例主要集中在30岁以下的人群,隔不多久四五十岁人的信息就开始出现了,原来不是30岁的人猝死的更多,只是我们知道的有限。
“聚餐的第二天,我丈夫再也没起来。他是11点左右回来的,也没喝多少酒,就是再也起不来了。我总在想,夜里他是不是发出了一些轻微的响动,而我没感觉到呢?”
这些多多少少有所耳闻的故事枯燥地重复着,每一次读来都很难受。再也没起来的人(金永贤,54),在公司运动会上倒下的人(洪建益,55),和高中同学爬山途中倒下的人(郑文奎,50),晚饭时心绞痛的人(李学庸,58)……都和姐姐没什么差别。
听说姐姐是晚上加班的时候感觉不舒服,自己叫了救护车,她走得最晚,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反正也没人,姐姐也就没有大声呼叫,她原本就是这样的人。也许救护车来的时候,她轻轻地招了招手,说了声我在这里。
国际癌症研究所称,深夜工作属于二级致癌物,那么作为猝死的原因能排第几位呢?姐姐进入公司后就一直在加班,因为大家都是这样生活的,所以她也没表现出什么。
“你有必要这样吗?又不是家里有谁需要你负担。”
那一次我向她发问时,表情一定很糟糕,一副即使我有姐姐的能力,也绝不像姐姐那样活着的表情。
“你真够傻的,还说什么感动!客户们赞赏一下、严厉的上司夸奖几句,你就能像小学生似的热泪盈眶!我从小到大得到过足够的爱,不需要那些瞬间的满足感。真是疯了,你没毛病吧?”
我理解不了那些满足感,和姐姐不同,我给不了任何人满足感,任何人也给不了我满足感。这个世上有姐姐这样的人就够了,我总觉得我这样的人即使是个零件,也成不了核心零件。
我在网站上又添加了几个问卷项目:是否从小就是学习成就感很高的人?是不是家中老大或者兄弟姐妹中特别有责任感的人?家庭经济负担有多重?
纸箱厂里惨遭奴役的外国工人在和四名室友共同居住的小屋里咽了气。我原来还不知道,纸箱子是需要工人一天干16个小时才能生产出来的,还以为只要机器转动就行了,居然有人因为制造纸箱子死掉了。来自印度尼西亚的“西基提・雷斯塔鲁,28”,为了注册这个名字,我们又将姓名一栏延长了几格。
刚开始注册的职业在大家看来都需要大量的体力劳动,渐渐许多乍看起来并不需要在那种环境下工作的人也出现了。美术指导(郑昌珉,39)、模特(全多仁,24)、面包师(尹熙淑,40)、记者(白亨珉,48)、出版社编辑(申美慧,32)、制片人(金正云,56)、雕塑家(千基镇,49)、剧作家(朴庆恩,37)……
“模特不会是因为饮食问题吧?”
“谁知道,也可能是因为别的问题。”
“天哪,我还知道这个人开的面包店呢!”
玛琪叹息道。
“她家的法式面包特别好吃,里面放了大量的干果。她没有雇人,自己一个人干确实很辛苦……我还以为店主搬家了或者想暂时休息一下才关的门,没想到去世了。”
“不在公司里上班的人也一样会猝死啊,他们也有什么不得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