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镇一边看着显示屏,一边说:
“为了生计吗?”
玛琪像似愤愤不平地回答:
“公司虽然可恶,但有时也是你的铠甲,处于组织之外的人没有任何保护装备,只能和这个世界单打独斗。”
这或许也是在说玛琪自己,玛琪在舞蹈兴趣班里兼职的时间,要远多于她准备演出的时间,想在职业和生计之间找好平衡点,在我们这些外人看来都不容易。有一次她因为伤到脚踝,还丢了讲师的工作,万幸的是没有留下后遗症,如果变成慢性的就更糟了。
“我喜欢兴趣班的孩子们……但看着他们,总觉得胸口堵得慌,真能把舞蹈跳成事业的孩子能有几个呢?教着这些重复的动作,我又能坚持几年?”
“你不是也有辉煌的时刻吗?”
我刚说完,玛琪就笑着瞪我。
“你又不经常来看。”
“你跳舞的时候多穿点衣服,我就去。”
“你好无趣。”
“也许是吧,和我比,我姐姐确实是有趣的人,干的事也有趣。可为什么无趣的人反倒留下了?有趣害了姐姐吗?”
“你姐姐到底做什么工作?”
“数字营销,说是公司里正在主推的部门,被提拔后做出了很多成果,她没和别人提起,只和我说了说。”
正在研究新型农业的年轻新农人(杨奎焕,33),在实验室里倒下的研究生(沈镇成,35)。我审查、注册完他俩的资料,退出了页面。
奎镇一直背对着我们,为这些猝死的新人们制作了更小巧、醒目的图标。
猝死有很多明显的要素,过劳、压力、人格侮辱、恶劣的工作环境、始于竞争终于榨取的行业氛围、迟迟未被发现的疾病、缺乏运动、醉酒文化……但是这并不适用于所有案例,有很多人不知道为什么就莫名其妙地死了。这些人毫无征兆地死了,没有留下一个恰当的理由,让人不知该如何面对。
难道他们的基因里设置了定时炸弹?要不就是因为他们的心脏太累了?我们三个人一起苦恼过,我一个人也苦恼过,终于有一天我决定不再苦恼。也许有一定比例的小青蛙就是要死掉,一定比例的骆驼、蝙蝠、鳄鱼、章鱼也是如此,只有我们人类无法接受自然的淘汰,哭着喊着做些没用的事,总有一天我们会愿意从所有的一切中脱身退后一步。
姐姐是被淘汰的吗?是我们这个物种悄悄舍弃的一部分吗?就像蜗牛把津液留在身后那样?
我回家扔了姐姐的牙刷。每天早上姐姐的牙刷都在那里,爸爸妈妈一定看得见,却没人扔它,只能由我来了。我观察了几天,没人提起牙刷的事。
在默许之下,我开始将姐姐散落的东西收进她的房间,扔掉或者处理掉。每次进姐姐的房间都能闻到眼泪的味道,我能闻到不存在的味道,这虽然奇怪,但是我每次从外面回来,房间里分明有一股眼泪的味道。
不知是妈妈还是爸爸,一定有人在那个房间里哭过,它和海风的咸腥气不一样,而是带着微弱的、痛苦的动物性咸味,每次我走进去都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们一般在奎镇的家里碰头,他的父母留下奎镇一个人回了乡下,家里总是空着。起初进出他家还有些不太习惯,我们虽说是老朋友,但以前最多在小区的啤酒屋见个面,从不去彼此的家里。不过总在外边见面我们也没钱,奎镇家就成了会面的场所,好在他家空空如也,毫无生活气息,也就没多少闯入私人空间的感觉。
奎镇从中学开始就是一副复读生的面孔,复读的时候就更是了,直到现在还是复读生的样子,这副面孔估计再用上十年也绰绰有余。他的脸总是粗糙带有倦色,上学的时候也是一样,午饭时间从来不像其他的男孩子一样出去运动,总是和我们在一起,因为不能马上洗澡,所以他讨厌流汗。
“不好但也不差。”
这大概是奎镇对我和玛琪说得最多的一句话。穿超短裙会不会有人说闲话?双眼皮已经消肿了吧?头发是不是漂得太厉害了?要不要买这顶帽子?这个送给男朋友怎么样?不管我们问什么,奎镇总是松松垮垮地往后一靠说,不好但也不差。就像挂在他嘴边的这句话,奎镇性格客观,从不拖泥带水,对什么事情都热情不起来,从他的样子就能看出来,我们之所以还能活着没有猝死也许就是从不冲动的缘故吧。因此当听到奎镇说,“我向你姐姐表白过,被拒绝了。”我惊得一激灵。
“什么时候的事?”
我想装得若无其事,但这一次我的声音并不配合。
“大学二年级的时候。”
姐姐和奎镇上的是同一所大学,奎镇二年级的话,姐姐应该是刚结束休学开始复课的时候,我在另一所大学,并不知道他们二人曾走得那么近。
“我们每天坐同一辆公交车,回来的时候也一起回来。”
“碰巧的吗?”
“你姐姐以为是,其实是我在等她。”
“你怎么看上了姐姐?”
“吃拉面的时候,你姐姐的酒窝真可爱啊。”
我想起了姐姐的酒窝,她笑的时候没有,哭的时候也没有,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才会出现的酒窝。
“你表白之后,姐姐说什么了?”
“东拉西扯的,她不想伤了我。”
“像姐姐做的事。”
“我一直等着,想等你姐姐大几岁再说。”
“再表白一次?”
“嗯,等你姐姐到三十五岁,我在杂志上读到过,女孩子到了那个年纪都会心软,容易犯错。”
“你还等着她犯错?犯错?如果在这之前出现了别人呢?”
话虽如此,但已经是毫无意义的假设了。
“这个嘛,我只能静等鱼儿入网喽,如果成了的话你会祝福我吗?”
奎镇笑着问我。我突然发现已经很久没见过他这种不出声微笑的样子了,姐姐虽然看起来聪明,但在某些方面又欠缺很多,也许真的会入网吧,像条小鱼一样。
“嗯……虽然不好,但也不差吧。”
我用奎镇的话回答他,这一次他放声大笑起来。我笑完停下来,想象着他俩在一起的样子,那一天我几次努力描绘出那幅场景,好像描绘得出来又好像描绘不出来,但不管怎么说我发现我的歉疚感消失了。一直以为奎镇是因为我才做的网站,下意识有些抱歉,现在知道原来是因为姐姐,顿觉无比轻松。为邻里朋友做这么件麻烦事是个负担,但如果是为自己喜欢的人做,那就理所当然多了。宝妮,喜欢你的原来是个小男生啊!每次这样叫姐姐,她都会大声地回答我,现在姐姐不在了,我的心啊……
我每次笑的时候,都希望盈在心底不忍直视的东西能够蒸发掉几克。
我对奎镇的歉意刚减去几分,又对全国人民感到抱歉了,玛琪坚持认为“猝死.net”是个艺术项目,领取了政府的赞助。
“不是,政府赞助可以乱领吗?怎么会给我们?”
纳税的人一定会觉得气愤,我看着奎镇,老老实实交税的人不觉得亏吗?奎镇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好像在权衡该怎么办。
“怎么是乱领?本来艺术就得靠搞艺术的人,你以为谁都能做?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因为喜欢我的作品集才给的?而且老实说,这是个有意义的项目,对吧?还能比这个更有意义吗?”
玛琪得意地说。确实,以玛琪华丽耀眼、惹人争议的作品集来论,也许领这个钱也不为过。
“我们用这个钱干什么呢?干什么,干什么!”
玛琪兴奋无比,奎镇说道:
“正好,换个服务器吧!”
“服务器?”
“其实我们一直挂在一个我认识的大哥的服务器上,现在也该挪出来了。”
听了这话,玛琪微微正色道:
“下下个月我们得搞个展览,现在看起来太平淡了,做成VR或者AR吧,能做吗?”
“我认识会做的人,可以联系下看看。”
随着注册人数的增加,网站上关系网的形状也发生了变化,平均每3.5人,就有白色的名字产生关联,这是在征得同意后将亡者SNS账户中的粉丝名单、朋友圈名单导入数据后计算出来的。但世界还是不够小,还有许多名字孤单地散落在页面的边缘。
玛琪筹来了钱,奎镇忙着找人,只有我拖了后腿。正当我冥思苦想该怎么为团队做点事时,玛琪已经为我想好了。
“那宝允来负责采访吧。”
“什么采访?”
“不知道,说是必须参加宣传活动。”
宣传材料发出后,我们的项目居然相当受关注,先后接受了四次采访,虽说多是短小的报道,但《时事周刊》上的访谈据说会占据一整版。周刊记者长着一张聪明外露的脸,让我不禁想起了姐姐,虽然两人长得并不像,但专心致志的神情却如出一辙。
“那么,您是很关注劳动问题吗?”
“嗯,也不能说是……”
“您通过这个作品想表达的寓意是什么呢?”
“寓意?没有什么特别的寓意……”
记者的五官虽然纹丝未动,但一丝不屑的神情一闪而过,这绝不是我的被害妄想。
“那么你为什么开始做这件事呢?”
“我姐姐……”
记者的眼中又来了兴趣,接下来无论我说什么都没关系了。记者写道,青年们战胜自身的悲剧,振作起来将其转化为对整个社会的关注,干了一件漂亮的事情,他们用虚线成功地描绘出了根深蒂固的剥削体系架构。记者在文章结尾处写,那些认为年轻人毫无生气的老一辈们,现在是不是应该抛掉过去的成见了呢?对于这些内容我们虽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贡献,但后来读到这篇报道时也颇为感动。
“天哪,你说了一坨狗屎,人家还是写出了一朵花啊!”
面对朋友们的戏谑,我无可争辩。那位记者我恐怕无缘再见,但偶尔想起她特有的表情和快速的步伐,我还是祝愿她在行走四方的同时能够身体健康。
展览前完工的3D版“猝死.net”已经相当漂亮了,奎镇朋友下了点功夫将其做成了马头星云状。圆形的展示厅内,四周挂满了VR设备,可供观众们使用。展览前一天,我趁着没人的时候试戴了一下。没走上几步,正中间的位置就出现了姐姐闪亮的名字,我有点疑惑,是因为姐姐的人际关联使她处于这个位置,还是奎镇本来就是以姐姐为中心,创办了“猝死.net”呢?
我不禁想到,死在二十一世纪的人,最终都会变成数据啊。
令人意外的是,反响并非来自文化艺术界,而是医疗界。我们不时会收到邮件请求提供材料,这让玛琪大为光火:
“不是,怎么总让我们提供材料?好像是他们委托我们做的似的。”
但牢骚归牢骚,我们从没有拒绝过。这些请求有的来自内科,有的来自家庭医学科、神经科、精神健康医学科、急诊科、职业环境医学科,应该都是想补充一下他们已掌握的资料。网站的使用者每次都会同意提供信息,他们大概也想得到些解答,并和研究人员做些深入的访谈。
在这一过程中,我又学到了很多——危险的心律不齐、看起来像感冒的病毒性肺炎、很容易被忽视的脑出血前兆症状……还有一次,我们向一个正在进行集体诉讼的市民团体提供了材料,是有关过敏性鼻炎药物的,据说这个药会对服用者的心肌造成损害。别的信息对我也没有太大的影响,但是那一天,我像疯了一样翻腾着姐姐的房间,所有的抽屉、手提包、化妆包、外套口袋都翻了个遍。姐姐也有过敏性鼻炎,每到换季的时候都痛苦不堪,忍到鼻子通红最后还是得吃药。直到凌晨,所有的角落都翻遍了,客厅的药箱也被我悄悄拿进房间倒了个底朝天。我筋疲力尽地扑在姐姐的床上,分不清自己是希望找到那药,还是不希望。
我太熟悉这个扑倒的姿势了,我总是放着自己的房间不去,在整日工作的姐姐身后打滚,姐姐并不讨厌我,但每次看到我穿着外套躺下就会大怒。她不耐烦地说鼻炎患者对寝具卫生都很敏感,有时我为了激怒姐姐还会故意那样做。那天凌晨,我在床上把汗水、灰尘、泪水、鼻涕抹得到处都是,姐姐就是在那个世界也会生气的。
一个跨国研究公司提出用一大笔钱收购“猝死.net”,我们仨揣摩着彼此的意图过了两天。说是一大笔钱,其实也就是对我们来说而已。对于那些充满野心和抱负的年轻人来说,这钱根本不值一提。不可改变的事实是,我们仨一个是梦想辞职的程序员,一个是表演艺术家,还有一个是常年准备招聘考试的备考生。
“又不是为了钱才做的,我怎么样都行。”
玛琪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想用这个钱做点新东西,我的这位跳舞的朋友总是期望轻快地跃入人生的下一个篇章。
“你怎么想?”
奎镇问我,好像我能代替姐姐做出回答似的。
“我嘛,”
还没等我想好,下一句就脱口而出了:
“不想干了。”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想干了的呢?“猝死.net”就像一个美丽却充满致命气体的行星,它越来越大。有人会问,都是由飘忽的云朵组成的,不是很轻吗?但是对于柔弱的我来说,它太过沉重了。
“好吧,你们不想干了啊,那我接着干。”
于是我们拿了钱,卖了“猝死.net”,条件是奎镇当经理人。对于奎镇来说,等于从正式工变成了合同工,但是他觉得自己眼下正好想喘口气。虽然各个方面都还令人满意,但我仍然不放心,问了那个负责人:
“你们不会将它用在过于商业化的地方吧?”
负责人失笑道:
“合同上不是写了嘛,不改变用途,只作研究使用。嗐,这种阴气沉沉的东西怎么可能有商业用途啊?”
对于这一点,我们仨也都认可。
“现在干点儿什么好呢?”
我们随意躺在奎镇家的客厅里,玛琪问道。
“不知道,再做个阴气沉沉的东西?”
我随口回答道,他们俩有气无力地笑了,这段时间“阴气沉沉”俨然已经成了我们之间的口头禅。
“我想做个不会死的。”
“有吗,不会死的。”
“……那就做个死了也没关系的。”
“恐怕也没有吧。”
我们都不说话了,但我们分明都在思考着这两种事,或者这两种事情的结合体。
地热效果不太好,我躺在玛琪的身边,又向奎镇使了个眼色,他也走了过来。我们仨并肩躺在地板上,我用力嗅了嗅两侧,没有眼泪的味道。我们就像白色的栗实象鼻虫一样,躺在发黑的栗子外壳和破碎的内皮之间。
那一瞬间,我听到了很多声音——
在我们悲伤的网页上,那些白点纷纷登录的声音。
◎文中姓名玛琪,取自imagination的部分音节。——译者注
离婚甩卖
哪有什么痛快地离婚。
京润收到伊在的遨请后,盯着那条简单的短信看了许久,伊在第一次提起的时候她还以为是个恶搞整蛊,看来是真的要办个离婚甩卖。时间是六个朋友花了几天的时间好不容易定下来的,地点嘛,当然是隔一周就要去一次的伊在家,甩卖的首要目的是处理掉大大小小的家当,再有就是一起对伊在的决定表示赞成和支持。
因为酱菜的缘故,京润比其他四位朋友更常去伊在家,两家走路二十多分钟,也比其他朋友住得近些,所以一有什么好吃的或者多出些什么东西就习惯给对方打个电话。当彼此的名字在电话上出现的时候,都会以为对方这次又做了什么吃的。京润记起了接到伊在电话时的那些小小的欣喜。
“上周我妈寄了好多不大不小的萝卜,我做了酱菜,给你送点吧?”
京润想,不大不小的萝卜是不是就是比小萝卜大点、比大萝卜小点?这是常用的说法吗?伊在有时说话还挺特别。
伊在很快就到了,汽车后备厢的玻璃瓶里装着用普通萝卜做的酱菜,京润接过瓶子仔细看了看,萝卜还真是不大不小。之后京润就忘了酱菜的事,伊在上楼喝茶,直到她走也没打开看看。
当天晚餐时,为了搭配大块腌制的酱菜,京润用一只粗碗装了萝卜端上桌,丈夫先咬了一口,却奇怪地“诶嘿”了一声。
“怎么了?”
“从哪儿买的?”
“味道不好?伊在刚才拿来的。”
“你尝尝。”
这一次轮到京润“诶嘿”地赞叹了起来,声音不大不小。萝卜又酸又甜,咸淡正好,咬起来凉凉的软硬适中,杀去了水分,爽脆可口。
“怎么会这么好吃?”
“是啊,不就是萝卜嘛,怎么做的?”
酱菜瓶里连洋葱、辣椒都没放,只有萝卜,一种无添加的纯净味道。两人各夹了几块,一边吃一边议论,一直对萝卜不感兴趣的四岁孩子也眇着要尝尝,京润用剪刀给他剪成小块。
“再给我一块。”
那么大的酱菜瓶一周就空了。
接下来京润对酱菜的尝试就一言难尽了,不论怎么做都做出不来那个味道。每次失败后她都会问伊在,酱油用的哪里的,醋呢?糖呢?是不是萝卜的问题?伊在总是不厌其烦地回答她。第二年冬天,伊在又从在智异山附近务农的父母那里要来酱油和萝卜送给她,一番努力之后味道虽然有些像了,但还是不一样。
“我做的时候给你带一份吧,你只管吃就是了。”
“那多不好意思。”
“你不也给我好多好吃的嘛。”
这样的事情还有过一次,是伊在的虾味辣酱汤,里面只放了虾酱、辣椒酱和嫩角瓜,味道却是京润无法复制的。
“我还想吃。”
孩子说道,丈夫抱着孩子也咂摸着味道。京润迅速放弃无谓的努力给伊在打了电话厂琢磨着自己有什么能拿得出手交换的好菜。
所以当她比别的朋友先听说,伊在的丈夫有了外遇要离婚的消息时简直无法相信,当然,她完全明白婚姻不是用酱菜和辣酱汤来维持的,而是一个相当复杂的协议状态,但是即便如此,也不是完全……京润结束了一天的忙碌之后,入睡前还在不住地想着伊在的事,伊在在很多方面都有别人无法模仿之处,无法模仿的出色。怎么会有傻瓜放弃这样的人毁了一切呢?她每晚想的与其说是伊在不如说是伊在的丈夫。
“难道因为是我的朋友,所以把她想得太好了?”
京润问丈夫,丈夫一句话不说,还在盘算着酱菜剩了多少。
雅英嫉妒伊在和京润住得那么近,也不喜欢一起聚会的时候她们只谈些只有她俩才知道的事情,而且还净是些她不感兴趣的有关做菜的内容。雅英不是个爱嫉妒的人,上高中的时候伊在和她最亲近,结婚之后才疏远了些,这很让她难过,她希望在一个团体中她们也能是更亲近的朋友。所以当伊在联系她说自己离婚了的时候,她好奇自己是第几个知道的,而她又讨厌对此好奇的自己。
不管怎么说,获知信息最多的肯定是雅英。伊在用非常节制的语调说,他俩对彼此的称呼是职场妻子和职场丈夫,结果成了这个样子。语调就像雅英常看的自然纪录片的解说员,不动声色地讲述着蜥蜴交配的场景,又似乎是太过震惊的缘故。还搞什么离婚甩卖,总让人觉得怪怪的。
“你打算买点什么?”
敏希问道,她和雅英都是单身,近几年走得近些,两人经常在周四的晚上约着吃个饭或者看个电影。
“不知道,她的东西我都想要。”
雅英老实地说。只要是伊在穿在身上的,普通的开衫看起来都很高档,大家都穿的橡胶底帆布鞋在她脚上也变得那么与众不同。
“穿23码半的只有我和伊在,要不然我还是买鞋吧?”
咱俩的脚一样大。那还是十多岁的时候伊在和雅英一边换鞋穿边咬着耳朵说的话。
“我得把钱都取出来。”
敏希说道。雅英忘了刚才一时的伤感:
“不至于吧?”
“老实讲,我是咱们六个人中最没有品位的,无色、无味、又无趣。”
“哪里,别这么说……你也不差啊。”
“我品位很差,我自己都这么觉得,你别安慰我,我要像买模特身上的衣服一样,买光它。”
面对敏希的坦率,雅英不想再做不自量力的阻拦,伊在经常是众人模仿的对象。自己嫉妒过这样的伊在吗?雅英想起了高中的时候,那是所男女同校的高中,伊在引领了刘海的样式,引领了叠袜子的方式。学期初的时候还没人注意到伊在,可到了放暑假的时候,班里的男孩子有一半都喜欢上了她,虽然比她长得漂亮的大有人在。大家喜欢的不仅是伊在,更好像是环绕在她周围的空气,只要和她在一起,她就有一种能让你心跳慢半拍、让空气也甘甜起来的能力。在伊在的半径之内,所有的角落都不一样了,她是个少有的能让周围人忘记压力的存在。雅英喜欢伊在,喜欢和伊在一起时的自己,她并不嫉妒伊在,但她不能否认的是,在嫉妒京润之前,她还嫉妒过伊在的大学朋友和职场的朋友们。
“我不想结什么婚了,连伊在都失败了,我怎么可能成功呢?”
她终于发出了这样的叹息。
“是吗,我还是想结,最近更想结婚了。”
敏希的想法不一样,雅英等着她说下去。
“活着太可怕了,我再请假的话,就只能被辞退了。”
敏希进了一间以工作环境恶劣著称的公司,没过几年就生了病,休息、复职,反复好几次了,看来在公司里她的压力也不小。
“如果有伴侣的话,就可以等找到下一份工作后再接过接力棒,现在我周围很多人都是这样,离职的时候相互依靠。我只能靠自己,如果再生病的话……一个人真是既悲惨又可怕。”
“嗯,这样的问题应该是由国家来解决的吧?”
雅英犹豫了一会儿反问道。
“我不怎么相信国家,职场哪有四十岁……五十岁的人,那些前辈们都去哪儿了?我们行业内更是如此。”
敏希揉着酸痛的身子说。雅英越过桌子握住敏希的手,手凉得让她大吃一惊。
“鼓动伊在咱们三个一起住吧?失业的话可以互相依靠。”
“行吗?真的可以吗?”
虽然只是一时起意,雅英觉得这样也不错。
幸亏没有孩子,如果有孩子可怎么办呢?智媛听到伊在离婚的消息后想到,她只是想了想,努力不把这些话说出口来。
智媛的半边脸面瘫了。她有两个儿子,老大三岁,老二刚满周岁,两个孩子都敏感难养。智媛公公是个性格火急火燎、难以相处的老人,结果孩子们完全继承了公公的秉性,不爱睡觉又挑食,最糟糕的是他们动不动就发作的攻击型性格。智媛和父母、弟弟的关系很好,也想有一个四口之家,她经常反思自己的选择,贸然介入的遗传因子怎么就给一个家庭的幸福带来了这么大的影响呢?
“我早晨一起来就觉得脸不对劲儿,医生让住院治疗我也没法住,好不容易回家了,现在只要一累就觉得脸发麻。”
智媛这样说的时候,朋友们神色都有些不自然。六个人中只有智媛和京润有孩子,京润的女儿在智媛看来养上五个也没问题,她不想和别人比但还是有了比较,大家都生活得很好,只有自己一天天像活在地狱里一样。她努力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烧灼的心情又总是被看穿,朋友们的话在她听来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偶尔她的反应就会过激,而这时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又让智媛觉得自己更可怜了。
“找人带不行吗?”
听了圣琳的话,智媛摇了摇头。
“嗯,挺难的。我也找过人,但都干不长,后来就算了,我说我们家孩子难养真不是夸张,那些身经百战的保姆不也都吓跑了嘛。”
“那不能让爸妈或公婆帮帮忙吗?”
雅英接着问。
“我让爸妈带过,和他们也吵得够呛。带孩子最要紧的是规矩不能变,孩子们做的不对反夸好,还说没事没事,让他们跑来跑去、相互推搡、扔东西、想吃啥吃啥、到点了也不睡觉……这样一来第二天我就更累了。”
“帮忙带是件好事,但这样不行啊。”
京润说道。
“因为是两个儿子嘛,在老人们看来,孙子们的地位比女儿和儿媳妇还高呢。”
“等他们大了就懂事了,我看我的侄子们长大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敏希安慰道。智媛听了更不高兴了,这能和偶尔看一眼的侄子们一样吗,敏希真是不理解她。遗憾的情绪日积月累,她见朋友们的次数少了,大家约过她一两次之后就干脆推脱不去了。还没有孩子的朋友像是受了惊吓,京润的女儿被智媛家老大打了之后也躲着不去了,朋友中就数圣琳在职场发展得最为顺利,她看着智媛的孩子更下决心要走向婚姻的反面。
只有伊在还会偶尔过来,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两人又不是朋友中关系最好的,只是过来一起打发时间。孩子们并没有因为伊在的存在而少做些出格的事,但毕竟另有一个大人在,还是能帮到不少,伊在对付孩子们也自有一套。
“你前年的时候不是说在备孕吗?”
智媛想,要是伊在也生了孩子,能经常一起出去就好了。
“哦,我们不想要孩子了。”
“为什么?看到我这样,不想生了?”
智媛提高了声音问道。伊在看了看智媛的脸对她和盘托出:
“我丈夫小时候得过腮腺炎,可能是那时候造成了不孕,一直到去年才知道。不过这样一来,我内心也不是特别盼望有孩子……对我来说是挺自然的事。”
智媛知道是自己想得过于简单不由得说多了,她有点慌,不知道该不该道歉,半是辩解半是感叹地圆着场,伊在反而宽慰她:
“你也别太担心,雅英看纪录片里说,人的大脑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间才完成发育。所以孩子们的性格还会变,不会就这样定型的,而且你又是一个少有的始终如一的养育者。”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帮助,奇怪的是后来智媛常常会想起它,并像念咒语一样地重复它,还没定型,还没定型。“少有的始终如一的养育者”这句话也是,有时候她会在“少有的”上加上着重号夸奖自己,有时候则在“始终如一的养育者”上加上着重号约束自己。智媛决定,无论如何要把孩子们托付给别人,去参加伊在的离婚甩卖,去了也送给她一句类似的什么话,像咒语一样的话。
圣琳立刻给伊在打电话提议:
“你想不想来我们公司?”
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伊在吃了一惊,圣琳就喜欢让朋友们吃惊。她原来在一家大型贸易公司上班,又早早地独立出来开始做咖啡烘焙机的进口生意,现在干得很好,正处于扩张期。从公司辞职的时候、开始做生意的时候、生意进展顺利的时候,朋友们都很意外,圣琳却觉得自己的成功没什么了不起。细细想来也没什么意外的,韩国的咖啡消费量居世界第六位,毫不夸张地说,韩国是个因咖啡因死去的国家,圣琳只不过是稍微动手早了点而已。
“你们公司有我能干的活吗?”
“来了再说呗,你不需要工作吗?”
辞职结婚前,伊在曾在一个小动画公司当过策划,后来那个公司的一些作品大获成功开始外销,规模也扩大了。圣琳经常为伊在惋惜,如果一直干下去不知会怎么样,她认为伊在人够聪明,到她的公司很快就能站稳脚跟。
“我其实从几年前开始一直在做自由撰稿人。”
伊在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真的?你怎么没说过呢?自由撰稿人累不累?”
这一回轮到圣琳吃惊了。
“在哪儿?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写什么?赚得多吗?”
圣琳一吃惊就会有很多问题。
“我和之前公司的人一直有联系,我原来负责策划的动画片不断出续集,需要大量的剧本,很缺作家,大概两年前的时候他们联系我,我犹豫了一段时间,做了之后觉得还挺适合我。”
“原来你在做这个啊。”
“嗯,人物形象和主题都已经设定好了……故事就像织毛衣那样往下织,从这儿到那儿就行了,按照顺序和规则。”
“报酬还行吗?”
“5分钟的视频给80万,10分钟的话130多万。”
“哇,厉害啊。”
“但也不是写一稿就能用的,要改三四稿,时间很紧,整个过程要求两周内完成,并不容易。”
“你赚的钱够用吗?”
“这个分时候,有一回我试了试一个月最多能写多少,结果比上班的时候赚得还多,但收入不稳定,还容易伤身体。”
“不错,继续干吧,所以你才这么痛快地离婚了?”
圣琳兴奋地说。
“哪有什么痛快地离婚。”
伊在笑了。
“对女人来说,工作是最重要的,钱是最重要的,对吧?”
“我运气还行……”
圣琳放心了,对伊在没说完的半句话也就不在意了。
离婚甩卖那天,朋友们到的时候伊在来开门,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大家坐在漂亮的六人座曲柳木餐桌旁喝起茶来,雅英用手指抚摸着桌角,她每次看到这个餐桌都觉得伊在是为朋友们买的。伊在从冰箱里取出放了柚子蜜饯烤制的奶油蛋糕,大家虽然以前都尝过,但还是流出了口水。
“我前不久体检的时候不是发现了囊肿,做手术切去了嘛。”
京润表情复杂地说道。虽说不是恶性的,但也不是能令人放心的类型,如果完全不管,数十年后还可能会恶化,这种囊肿比癌症发展得慢,可一旦转移就无异于癌症。
“我前段时间乳房里也摸到有东西,做了乳腺微创,呀,手术用的真是个钻头啊。”
圣琳谈起自己的经历补充道。
“你们不害怕吗?我们的体内正在长出可能会要我们命的东西,感觉就像个溶洞一样,医生说不能再吃奶酪、香蕉、巧克力、牛油果了。”
“该死,好吃的都不能吃了?”
敏希的那句“该死”发音过于婉转,朋友们都笑了起来。敏希因为身体健康原因也有很多东西不能吃,从前连铁片都能嚼着吃的日子如今想起来是那么不真实。
“我婆婆刚做了手术,偏偏是这个时候……真难过,还真有点想公公婆婆呢。”
大家本来都在尽力回避伊在的话题,现在她自己提了出来,朋友们愣了片刻。
“他们老两口从没让我不顺心过。”
京润和智媛点了点头,好像是说这真是太难得了。
“啊,就那么一次,在水果店里婆婆要给我买李子,我挑了几个,她可能嫌不够大,又都倒出来重新挑了一遍。不过,也就是李子罢了。”
伊在笑了。雅英摇了摇头,这种时候还说什么李子。
“那么好的老两口怎么生出来这么个浑蛋?”
圣琳皱着眉小声说。
“呀,孩子是随机的,上一代的遗传基因会突然冒出来,他肯定有风流的基因在。”
智媛对圣琳说。
“不是那样的。”
伊在喃喃自语,和她平时的语气截然不同,声音里的什么东西好像消失了一样。
“他没有出轨,我以为他出轨了,其实不是,前不久别人才告诉我。出事之后,丈夫就向我坦白了,我还以为他挺坦诚的。原来他是怕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要不就是他以为是那样的,一直都没人告诉我,到现在才说。我丈夫就是聚餐结束之后,背着他们同事回去了,大家都以为他想带别人出去……他们关系一直很好……那个人毫无意识,不是出轨,是……我不能再住在这里了。”
大家听到了一滴水坠落的声音。伊在用手指摩挲着茶杯的金箔边。
“茶杯,有人想要吗?”
离婚甩卖开始了。
敏希买了茶杯,来自英国、日本、中国、捷克的精美瓷器已经包好了,此外她还买了伊在三分之一左右的衣服和手提包。
“你有地方放吗?”
雅英半是担心地问道,敏希一点儿也不在意。雅英虽然这么问,她也买了鞋、帽子、卷发器、地毯、窗帘和洗衣机。
“你连卷发器也不用了吗?”
“嗯,我以后就留不用拾掇的发型。”
京润挑了多肉盆栽和两个擦得锃亮的铸铁煎锅,她本来只想要这些,结果又动心买了台灯和靠垫。
智媛选了床垫、无线吸尘器、洗碗机和化妆台,床垫她想当作蹦床放在孩子们的游戏房里,让他们尽情地跳去。其他人都心下赞同,智媛的那两个孩子,就是恶魔也能被他们踩死,就当是一种情绪的宣泄吧。
张贴画框、餐桌、沙发、蓝牙音响、冰箱、书桌和打印机,圣琳的公司都可以用,正好她的会议室需要很多东西。圣琳计划租辆卡车来搬大件的家具,并提议可以顺便帮其他的朋友一起搬走。
每件物品上都贴着便利贴,上面的价格极其便宜,所以当伊在说再送点东西给她们时,大家都摇头了。
“你有必要全部都清空吗?这些东西一个人住不也需要吗?”
智媛问道,问得其他四人也不安地一起地向伊在。
“其实……我有东西要给你们看。”
伊在带着朋友们来到地下车库,走到一个很小的野营拖挂房车前停住,房车还没有连接到汽车上。骗子。雅英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你拉着这个要去哪儿?”
“先出去转转。”
离婚对她还是有冲击的啊,朋友们想。
“我本以为,结婚是可以一直持有的不动产,但其实只是用无法承受的价格买下一套房子,两个人一起还债罢了,所以我想就带着动产生活一段时间。”
圣琳最先点了点头。
“不危险吗?”
京润问道,努力不想表露出自己的担心。
“呀,女人在哪儿都危险,怎么生活都危险。”
圣琳替伊在回答道。
“我不会只住在这里面,路上如果有喜欢的住所,也会停下来歇脚。”
“挺好的,就做一个游客。”
智媛也接受了伊在的想法。
“能参观一下吗?”
敏希问。伊在打开了门,六个人走进去坐下来,房车里挤得满满的。
“把我也带上吧,我想跟着去。”
雅英明明知道伊在想一个人走,还是挽着她的胳膊央求着。六人在房车里胳膊搭着胳膊、腿挨着腿地待了三十分钟,不由地想起很久以前她们就经常这样坐在一起。
“也许我一个月后就会哭着回来的。”
伊在仰头看着车顶喃喃自语。
“那又怎么样?”
京润靠在伊在的膝盖上说道。伊在要带走的行李已经搬到了房车里,东西很少,几件不锈钢餐具、棉和亚麻的冬装少许、靴子、运动鞋、拖鞋、两条毯子,再加上笔记本电脑和平板电脑,几乎就是全部了。大家看着揪心,腿也开始发麻,六个人再次回到屋里。
“现在该发赠品了。”
朋友们笑了。伊在将还未拆封的化妆品给了雅英,两人的肤质最为接近,把几盒红茶和茶巾送给了敏希,送给智媛一副大概是和丈夫一起用过的羽毛球拍和一个小暖炉,迷你自行车给了京润,粉碎机给了圣琳。
“就像鲸鱼一样被解体了。”
雅英一边说,一边环顾着物品稍有移位、现在满当当但马上就要清空的家,从此可以画上省略号和分割线了。
“我曾经多想生活在这样的房子里。”
敏希再次在各个房间里转了一圈。
圣琳倚在整体衣柜上待了一会儿,从打开的抽屉里掏出了伊在的睡裤,这是条花哨的人造纤维厚裤子,上面全是猪的图案,猪的笑脸纷纷洒洒。圣琳拿出裤子随意地卷起来。“送给你吧?你怕冷?”
伊在问道。
“不是,咱们祭拜一下吧!”
朋友们立刻明白了圣琳在说什么。
“祭拜什么,又不是上了年纪的人。”雅英有些犹豫。
“社长们都喜欢这些。”
敏希觉得很荒唐。
“伊在不是要走远路嘛。”
圣琳丝毫没有罢手的意思。
“你是让我们对着睡裤祭拜吗?”
虽然大家都不太情愿,圣琳还是翻箱倒柜地找出来一瓶加香干邑和缝衣线。她无所顾忌的翻找让其他的朋友很是吃惊,但她翻完之后又利索地把一切整理好,伊在也不以为意,京润心下对圣琳很赞同,又去超市买回了明太鱼干和打糕。
“我可不行什么礼。”
站在伊在的房车前,穿着短裙的雅英宣称。
“好,那就这样吧!”
圣琳将睡裤放在搁板上,又在前面摆上打糕和缠好线的明太鱼干,自己一个人行了礼。然后往酒杯里倒了点酒,让朋友们用指尖蘸上酒,酒散发着香气,是樱桃和巧克力的香味。
“撒到车轮上,在心里祝伊在一路平安!”
这个程度的祭拜倒是大家都能接受的。她们用指尖蘸酒弹洒着,像小时候一样笑了起来,每个人都咬了一口打糕。
“会不会有人在监控里看见啊?还以为我们在干什么呢。”
智媛不住地瞟着监控的方向。别往那边看,更让人觉得奇怪。敏希一边说一边抓住智媛的胳膊。不知是谁先起头,大家纷纷拥抱了伊在,在她耳边小声地祝她好运。
“这是你成熟的大脑自己做的判断,相信它!”
智媛反复地练习让自己自然些,结果说的还是这么别扭。
京润回家时蹭了雅英的车,车将要开出小区时,伊在来了电话。
“我落了什么吗?”
她急忙接起电话。
“你还在附近吧?”
“还在小区里。”
雅英把车停在入口处,远远地看见伊在一路小跑着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圆形的东西。
“什么啊,这是?”
“酱菜石,压缸石。”
京润接过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车起步后还笑了好久。
伊玛与沙
珍珠最终只有这一条摆脱迷途的路。
第一次战争三十年之后,大食国和小食国间的和平再次面临危机,不是二十九年也不是三十一年而是整整三十年,因为在纪念停战三十年的表演活动中,小食国的演员杀死了大食国的将军。现场的人们还把那当成了生动的表演,期待着下一场戏的开始,等到小食国演员清了清嗓子发表内容偏激的声明时,大家才明白大事不好。演员的名字叫“湖水”,用小食国的语言准确地说就是“波澜不惊的静静湖水”之意,他使当时和后来的许多人都陷入了震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