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孝尽(出版书)》作者:[韩]郑世朗/译者:赵杨【完结】 > 孝尽 - [韩]郑世朗.txt

第 7 页

作者:韩-郑世朗/译者:赵杨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0

大食国和小食国的“食”学,表示的不是国家、火焰或者繁盛的意思,就是我们常用的“吃”的意思。两个国家的文化分别可以概括为极其能吃和不能吃,所以其他国家就这样称呼他们,当然大食国和小食国另外还有自称的国名,但都无法概括其本质,且总是改来改去,现在基本被遗忘了。

小食国的饮食确有其独特之处。主食是形状完美的茶点,呈正多边形,边数越多的茶点越要在特别的日子里吃,正九边形为最佳,意指九条峡谷,因为如果边数再多的话,看起来就和圆形差不多了。茶点的厚度好像用尺子量出来似的固定不变,茶点的颜色每个季节随着裹的粉末材质的变化也会有所不同,粉末由花朵、果实、树叶和根茎制成,共三十二种。茶和茶点之外,山羊和山羊奶加工的几种食物也是小食国人们的主食,他们认为少食、在口中长时间含食几块图形完美的茶点是最高境界的饮食和修养,空腹感才最有利于精神的振奋。

与地处高原的小食国相比,大食国由港口城市及其周围地区组成,港口的居民吃土地里和海中出产的几乎所有食物。深海中凶猛的鱼类只要漂上了岸,他们就会兴奋地做了吃,他们不怕异国的香辛料,空气中经常有一股辣味。大食国人最自豪的就是用难以模仿的方法烹饪珍稀食材,然后在饭桌上摆满丰盛的菜品,起初这只是上层阶级才能享有的奢侈,随着境况改善,大食国的大多数人都开始为了美食而生活。大食国在政治、经济上与别国相比还算平等,在此基础上就产生了“你小子能吃我也要吃”的心理。

其实两个国家离得并不近,那时还没有明确的边界概念,只是以附属的省、市、村庄为界,两国之间有片沙漠,沙漠不属于任何国家,他们对沙漠也都不感兴趣。简单地用图表示的话就是:西边的小食国-草原-沙漠-草原-东边的大食国。

距离不近的两国间之所以爆发战争,是因为环绕沙漠的草原里生长的一种灌木,这个树种到底是灌木、乔木还是亚乔木,后代的学者们虽然有过争论,但都不能轻易做出判断。这种树只生长在两国间的草原上,针状的叶子煮肉的时候放在锅底可以去除膻昧,其实可以放在锅底的东西有很多,完全没有必要跑大老远去摘取它。这种树的枝条和根部没有可食用或药用之处,但是它每五年开一次的花朵有一种独特的香味,娇嫩的小花最初为白色,盛开时是接近荧光的黄色,颜色褪去后又变成稍微带点蓝的白色,然后整朵谢去。

小食国人捡取凋谢的花朵供于神殿之上,因为它香味高雅,只能在国庆日期间供奉,而一年有三十二天国庆日,重要的是在下一个收获期来临前能够确保花朵持续不断的供给,有很多宗教界人士就是由于这件事的失误经历了政治上的失败。小食国信奉的神可以译为“简明事物之神”,外人很难理解他们如何信奉既无人格又无神话的神,只是从中可以看出小食国人对于宗教的态度极其严肃和敏感,这种花在该国被称为“最简明的花”或者“最高贵的粉末”。

与此相反,大食国称这种灌木花朵为“得了黄疸的小蓓蕾”,刺激而直白。起初他们并不食用它,因为其特有的涩味并不太受欢迎,但随着能把涩味变成美味的食用油的普及,需求量猛然暴增。在大食国没有什么能像食物的流行那么具有压倒性和破坏性,于是采花的人群穿过沙漠甚至进入了小食国周围的草原。大食国人出手大方,没有来日方长的意识,将灌木花采得直至绝种。这话毫不夸张,大食国的饮食研究者堪比宗教人士,因为他们说花朵颜色呈淡黄色时味道最佳,这简直让灌木花都无法结籽了。

由灌木花引起的小纷争不久就愈演愈烈,小食国的侦察兵被杀,大食国的采集者们在沙漠中失踪,联姻外交惨败,使臣们被斩首挂在广场上,接着就是互相抢夺牲畜群、烧毁船只。

三十年前的第一次战争漫长且消耗巨大,两国都到了大厦将倾的地步,很多人预测国力强劲的大食国会取得胜利,但小食国补给迅速,打局部战争的能力也不能小觑。有笑话称,小食国的士兵们平常不太吃肉,战时因为每天每顿吃肉干所以骁勇善战。这也不完全是笑话,小食国的山羊肉脯确实在战争中得到了普及,甚至吸引了大食国人。在二百余次战斗之后,两国终于明白双方都是败者,与漫长的战争相比,和约的缔结只是一瞬间的事。

在战争表演中发生暗杀事件的十五天后,两国再度举兵,大食国进攻,小食国旋即与之对峙。

双方安营扎寨却不出击,都慎重地按兵不动。记得第一次战争的人还健在,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想发动第二次战争,虽然旧恨还在缓步移动的军人们心中激荡。大食国六万余兵力驻扎在木栅之内,小食国的四万八千人则占据了稍高的地势,双方剑拔弩张。这是草原和沙漠的边界之地,好在暑意渐消,虽然这里离小食国更近,但小食国的士兵却没像大食国一样扎起木栅。

“他们似乎并不害怕啊!”

大食国的哨兵眺望着小食国的方向说道。

“所以不能和不相信来世的人打战,我们害怕死后会成为肥料,他们却泰然自若。”

“他们认为死后会去哪儿?”

“去哪儿来着,好像是叫‘最简明的世界’,我也挺想去的。”

“但他们吃得太差了吧。”

“是啊,还得挨饿呢,想想还是算了。”

这时,一支箭从小食国方向飞来,这是一只用长带系着檄书的短箭,好像在炫耀过去三十年间他们的射程大为提高似的,带着威胁直射而来,吓了哨兵们一跳。

刽子手们,滚回你们的阴沟里去吧!

简短又措辞强硬的信件立即被送到了大食国大臣们的营帐。大臣们其实并不是谁的臣下,他们只是站在大食国权力顶峰的政治家们,沿用了带有旧王朝色彩的称号,用更谦虚、更好听的说法就是“我是国家的臣子”。在大臣们的营帐内,巨大的椅子上还坐着一个矮小的少年,他因为擅长小食国语言而被叫了过来。小食国话说得更流利而且完全精通文字的人因为参加纪念表演活动,不幸被扣押在了小食国的高原城市。当少年得知自己本来没有资格来此,只是因为其他人运气不好他才得以出现在这里时,不免有些沮丧。他的名字叫“沙”,准确地说这个名字是指“沙漠久旱逢雨后,沙子晾上一两天不会一脚陷进去的舒适状态”,这个词只存在于大食国语言中,很难翻译。沙的家人是行走于沙漠的商人,每年在大食国和小食国间往返数次,主要贩卖上次战争后在大食国畅销的山羊肉干和乳制品。肉在穿越沙漠前需要经过熏制处理,沙要做的事就是一圈圈地转动肉签,所以他的肩膀尤其结实。沙担心着被抓到小食国充当人质的家人们,怪自己为什么偏偏拉肚子一个人留了下来,结果要做这份没有把握的工作,沙很为自己的处境担心。在经商过程中学会的外语大体都是如此,沙的口语流畅但文字理解能力不行,他一边恨不能当场昏死过去,一边拿起了小食国的檄书。

“宰割者们,请你们回到自己的运河城市吧……大概是这个意思。”

“能轻易地回去我们就不到这里来了。”

沙并不是故意去掉了檄书中贬低的语气,在饮食文化发达的大食国,屠宰业者的工钱相当高,庆典时甚至会将各种家畜倒吊起来,比一比谁处理得更干净,得到大家认可的屠宰业者们被称为“宰割者”。把阴沟翻译成运河,大概是他词汇贫乏勉强拼凑的结果,而大食国确实也是以港口周围的运河而闻名的。于是大食国人也马上写了封回信系在箭上。

将演员及其同伙缚来我方营地,收到前绝不退兵。

在代表九条峡谷的族长们会聚的篝火边,信被送到了代替祭司弟弟出场的伊玛手中,“伊玛”意为额头,是小食国女子常用的名字。他们在庆典时常将头发向后挽起,用昂贵的粉末在女子的额头画上图形,所以美人的标准之一就是宽阔干净的额头。实际上伊玛的额头很窄,远达不到这一标准,因为刚出生的时候没有毛发,父母就给她起了这个与实际外貌有差距的名字。虽然她的额头和其他部位都不是很美,但在三十年前战争一触即发的状况下,她就是那个为了阻止战争最后尝试了联姻外交的当事人,而她也是唯一一位在大食国生活过两年的小食国人。

“他们要我们把宝石穿成串,说是在收到宝石项链前不会退兵。”

与沙相比,伊玛对大食国的文字还算精通,但她还是理解错了,而且在大食国的语言中,演员和宝石恰巧是一对同形异义词,这里指的明明是暗杀将军的演员湖水及其同伙。但因为数百年来邻国一直觊觎小食国的金银矿山,小食国人形成了很强的被害意识,伊玛也是一样,她立即联想到了宝石,没有想到单词的另外一个意思。两国但凡有一方能同时使用两国文字写信的话,就不会有这些连锁的误会,但眼下正是自尊心对决之时,谁也不会做此选择。

“这个时候居然还要宝石,真是贪婪至极。”

“能吃的人都如此,一个贪欲被满足了紧接着会产生另一个贪欲。”

“不管怎么说,我方的疯子杀了他们的将军,补偿还是要给的。”

“宝石项链怎么办呢?”

“每个家族准备一条吧,把最耀眼的石头统统拿出来,让他们退兵。”

伊玛回到自己的帐篷,一边穿着项链一边回忆起三十年前失败的婚姻生活。伊玛记得自己那时虽然只有十五岁,但穿越沙漠的时候她相信自己是在为国家做一件重要的事情,等到了港口闻到陌生的味道时才感到了害怕,污水横流的大食国首都和她想象的有很大差距。比伊玛大十岁的丈夫不是坏人,她按照爸爸教的准备好干净的饮食,丈夫一口全部放进嘴里,说“开胃菜还行,主菜呢”?然后就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伊玛说这就是全部了,丈夫好像生气似的拉着她来到市场里,硬让她尝了十几种食物,浓烈的香辛料让伊玛的嘴唇火辣辣的,漂亮的布鞋上也沾满了残渣剩饭。所有的食物都很刺激,第一年伊玛一直犯胃病,为了烹制自己吃不了的食物,她不得不整天待在满是油烟的厨房里。伊玛曾经那么向往大食国,据说这里的所有人都心向美食,是一个没有贵族也没有奴隶的国度,但是某一天醒来,她却发现自己成了厨房里的奴隶。在她眼里丈夫就像个怪物,自己费尽心思准备的饭菜他一顿就能扫荡干净,看着他腰带上挂着的鲸鱼饰品,伊玛在心里骂道“真是什么人戴什么啊”。第二年还没过完的时候,伊玛放弃了做饭、外出和学习语言,她寂寞盘桓的房间又热又湿,无论遮不遮挡都没有用。伊玛想念高原,一天天消瘦下去,终于战争爆发,她好不容易逃脱出来回了国。那时如果没有战争,她也许就死在了炉灶之上,死在那个炎热的房间了,或者吃了那些使她感到烧心的食物,早早化成了灰……伊玛不再自称爱国者,偶尔她也会想象自己的早逝,虽然这一切并没有发生。

小食国最优秀的士兵们每人捧着一条颜色各异、闪闪发光的项链,送到了大食国营地。

“看看那些细高个。”

“他们故意派些细高个过来的吧。”

“太瘦了,看着都没有地方下手。”

“一刀下去会冒出硬屎来,据说他们国家所有的百姓都便秘。”

大食国人一边观望着小食国人,一边窃窃私语。

由于过于关注“衣食住”中的“食”,大食国的饰品文化并不发达,所以不幸的是他们也看不出项链的价值。项链马上被戴到了被害将军的夫人和女儿脖子上,大食国人还是莫名其妙,充满了怀疑。

“他们为什么送这个?让我们接受几件饰品就退兵吗?怎么回复呢?说我们想要的不是项链而是首级?”

“礼物虽然不是我们索要的,不过既然收了,我方态度是不是也要稍微和缓一下呢?”

“那就协商一下是削鼻还是割舌?”

大食国人最恐惧的刑罚不是死刑,而是割舌削鼻,摘除鼻子最内侧拇指盖大小的嗅觉神经,让人彻底尝不出食物的味道。在当时解剖学知识还很落后的情况下,居然能准确掌握嗅觉神经的位置,从这一点来说也不愧是大食国了。

“我们的答谢品要能准确地表明意图,让他们没法再耍花样。”

“就把长鼻猪的鼻子和舌头做成菜送过去吧!”

“做多少份?”

“五十人份应该够上层们都尝一尝了吧?他们国家没什么高级料理,咱们就让他们开开眼!”

长鼻猪是大食国专门饲养的肉用小型哺乳类动物,大小介于食蚁兽和猪之间,虽是陆上动物,肉质却有一股鲸鱼肉的香味,富有弹性又多皱的鼻子、又软又长的舌头,周身几乎所有的部位都可食用。大食国厨师用两天时间做出了五十份料理,他们为了去除身上的油烟和醋味,沐浴之后穿上正装,亲自托着银盘送了过去。

“走过来一群身上没毛的人!”

小食国人小声议论道。大食国厨师们的传统是无论男女都要剃除全部体毛,头发、胡子、腿上的毛都不能留,除毛流行到极致的时候连眉毛都要刮掉,但因为流汗会造成一些麻烦,眉毛还是作为例外保留了。眉毛染成各种颜色的厨师们优雅地放下托盘,又回到了自己的营地。

“天呐,太丑陋了。”

“我们郑重其事地送出了宝石,他们怎么拿来了这么奇怪的东西?”

“谁先尝尝吧!”

有一两人勉强吃进嘴里,又吐到了手巾里。

“这到底是什么动物的什么部位?”

就在伊玛想介绍一下长鼻猪,告诉他们这是鼻子和舌头料理的瞬间,那边桌子上的“尖峰”将勺子响亮地扔了出去。

“生殖器!虽然做得又咸、又辣、又酸,形状一看就是生殖器!”

人们吵嚷起来。这个浑蛋。伊玛叹了口气。怪不得人们都认为起名字的时候不能用有尖利之意的字。尖峰比伊玛大十五岁左右,尽管年纪差这么多,但伊玛并不愿意把他当个长者对待,他是伊玛已经过世的父亲的宿敌,在所有事务上都属于强硬派中的强硬派。不知他为何总是如此变态地发起攻击,每次遇到伊玛,他都要不清不楚地说些轻蔑的话,“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女子”“一败涂地竟然还敢……”“额头这么窄居然也敢……”。伊玛一直期待着迈入老年的他尽快隐退,虽然猝死并不是件太糟糕的事,但小食国人的寿命都很长。

尖峰煽动大家将那些因参演战争剧目而成为俘虏的大食国人全部阉割再送回去,这时伊玛轻声在后面插了一句:

“不是生殖器,是鼻子和舌头。”

尖峰否认着伊玛的话,激动地张开了嘴,那一瞬间伊玛明白了,从他窄小、牙齿排列不齐的嘴巴里又会喷出难听的话。她迅速打开了刚才送来的第五十一个银盘的盖子,里面有一封信。

鼻子一个,舌头一个,我们就要这个。

这一次伊玛没有理解错,这个句子也不可能理解错。伊玛静静地站着,看着围坐在桌子旁的人们,几个具有实践精神的人正要再次尝试那盘陌生的料理。伊玛简短地说了几句追悼父亲的话,她父亲是稳健派的领袖,伊玛这么说是为了让大家回想起父亲为了阻止上一次战争而做的全部努力。不得不借用死去父亲的力量来发言虽然让伊玛感到郁闷,但她还是想让大家在品味令人反胃的料理的同时,也好好咀嚼一下他们经历过的战争的惨烈。

“真是位有意思的人啊,你的父亲。”

一位老族长开了口。

“您不能说他是位睿智的人吗?”

“他大概更喜欢有意思这个说法。”

伊玛优雅地笑了,她已经练习了很久。

“居然是鼻子和舌头……虽然不好吃,但也不算侮辱吧。如果他们想要的东西很明确的话,就送给他们吧。明天正午把犯人带到两军阵营中间,削鼻割舌!留着他的性命从我方角度来说也算是大发慈悲了吧!”

本以为事情到此就算结束了,狡黠的伊玛也没想到,刺杀将军的演员湖水当天从简易监狱逃脱了。

大食国内部不分政治派别,所有人都在急切盼望着事件能够快速解决然后返回运河城市。大食国大军其实有一半为运输人员,他们像蚁群一样不断地穿越草原和沙漠搬运着食材。小食国人只要吃粉剂就能一直坚持下去,但很明显,大食国再这样下去的话,最先爆发的就是起义而不是战争了,他们就算拼命搬运食材,能运过来的种类还是有限。不满情绪像河口的沉积物一样越积越多,所以当在约定的时间他们指定的暗杀者和被扣押的俘虏没有出现,只有一个老人和一名小食国人打扮、风姿绰约的中年女子走到两军之间时,四下里传来了叹气声。

“不满的是,杀害贵国小可爱的叛逆者昨天越狱了。”

伊玛还是把“不满”和“不幸”、“小可爱”和“将军”搞混了,三十年的时间足够她忘记大食国的语言了,前往迎接两人的沙和大食国大臣们不得不在脑袋里临时拼凑着她这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所以我方建议共同探讨一下。”

“……您是说搜查一下吧?请您讲小食国话,我来转达。”

沙一开口讲小食国话,伊玛就正视着他,少年看起来与这个场合不太协调,很有些聪明劲儿。

“这样比我说贵国语言要强多了,你从哪里学的小食国话?”

“我经常过来交易山羊肉干。”

“啊。”

“我的家人还在小食国。”

沙怕引起伊玛的反感,小心地说道。

“简明事物之神会保佑他们平安返回。”

年长的小食国族长安慰沙。

“你们想如何追踪呢?”

“这里干燥风大,留不下脚印,虽然不知道他逃往哪个方向,但能确定的是他没有骑马。若想公正处理,让两国都能接受,发现该人之后应立即带到此地。所以我提议每国选拔一百名搜查队队员,十人一组共二十组,每组最好有五名小食国士兵和五名大食国士兵。不知大食国意下如何?”

一眼望去就很高贵的伊玛从始至终都在对他使用敬语,令沙很是感慨,这是他在尊崇平等的大食国也从未有过的待遇。他又确认了几遍,把话翻译了过去。

“那么指挥官由谁来担任呢?肯定会有摩擦的。”

“按照搜查方向,离哪个国家近就由哪个国家担任,最好还是交给认识路的人。时间不会太久的,组内也不可能有太大的矛盾,他逃走的时候是步行的,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找到后带到这里,然后呢?”

“在众人注视下按你们的意思削鼻割舌!如果事先刺伤或者杀死他,恐怕将来又有纷争,请务必将人完好地带来!”

几小时后,搜查队就朝着二十个方向出发了。大食国的马匹身躯庞大跑得快,却不耐久,小食国的马匹矮小毛厚跑得慢,但适合爬坡,它们混在一起四散开去,看着却让人有些担心。

搜查队走远看不见后,沙和伊玛忙了起来,他俩有时忙在一处,有时分头在忙,一直到吃饭的时候两人才各自告一段落,在当作共同会议室的帐篷前的篝火边见了面。沙老道地挑了块鸭胗盛给伊玛,他是带着敬意特意挑的,可是伊玛却在心里不住地喊“不要鸭胗来块瘦肉,不要鸭胗来块瘦肉”。沙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瓶,伸到伊玛面前。

“这是什么油?”

“很香的蘑菇油。”

这是伊玛喜欢的为数不多的大食国食物,她爽快地把碗伸了过去。作为答谢,伊玛送给沙一份早上做好包在纸盒中的五彩茶点,沙无法拒绝接了过来,他在嘴里不住地嚼着带有苦涩味道的茶点,一直到干噎的感觉消失,粉末一个劲儿地往气管里跑,他不得不努力抑制住咳嗽。

“夫人,您是怎么学会大食国语言的?”

沙问伊玛。伊玛虽然不想再次翻出自己失败的婚姻往事,但忽然间有些好奇前夫的近况,伊玛说出了曾是巨商兼大臣的前夫名字,沙面有难色地告诉了她那个人作古的年份。

“是暴食生病引起的吗?”

“不是,是醉酒失足掉进运河里了,他应该会游泳,如果不是醉得那么厉害,那天晚上也不至于此。”

“他像个鲸鱼似的……浮是能浮在水面上。我住的地方,很多人是喝醉了从绝壁上坠落的。”

“小食国的人也会喝醉啊!”

“也许是体内的血液少,他们很容易醉。”

“运河和绝壁都是看着美,但很让人头疼。”

“更令人头疼的是战争,希望你不必经历战争。”

沙感到伊玛的这句话是发自真心的,他又给别人烤起鸭子来,伊玛吃完饭后还在欣赏着沙的手艺,看他翻转着签子把肉的每一面都烤均匀。

湖水从简易监狱逃脱后,躲在了小食国边境村庄的一个废弃制粉店里,店铺本来建在小溪上,是个用水碓来捣制各种粉末的地方,溪水干涸后被弃置,差不多是个废弃的房子了。湖水是一路走着逃出来的,早晚会被抓住,如果不想办法和山上的同伙联系上,一两天之内就会丧命,他差不多已经放弃了。

他原以为能早点逃出来,没想到自己会在那个装有车轮吱嘎作响的简易监狱里被关那么久。尖峰是湖水不为人知的幕后支持者,小时候每年战争纪念日他都能见到尖峰一次,尖峰会到战争孤儿们的家里来,每年稍微变换说辞,讲上一通早晚要报仇的话,然后再送些新衣服和鞋子。有一年要离开的时候,尖峰单独叫住了湖水,他说这些年自己一直在留意湖水,湖水很是吃惊。尖峰提议说,湖水脸很干净,嗓音也不错,会在剧团里给他谋个位置。湖水的吃惊变成了感谢。那之后又过了十年,尖峰常到后台来找他,询问他过得怎么样,这个世界上只有尖峰一个人关心他过得如何。因此,当尖峰悄悄地指示他,务必在纪念表演活动中搞出点事情来的时候,他当然就应承了下来。

湖水本来确实只是想搞出点小事情,稍微过分点的表演、不太严重的伤害或者抓住对方脖领子制造点骚乱,就是做做样子稍微离间一下两国的关系,这不是件难事。

但是提起刀的刹那,湖水从未意识到的复仇心压倒了他,那是一种他不曾知道的燃烧在心底的感情,不是为了已经忘却的父母,而是为了简明事物之神,为了小食国所有出生和死去的人。激烈的情感把湖水的大脑烧成了一片空白,他反倒很清楚地明白了这一点,他的人生早已铺好了轨道,之前发生的事情只是为了把他带到这一瞬间。

“珍珠最终只有这一条摆脱迷途的路。”

湖水一说出这句剧本上没有的台词,周围的演员们都转过头望向他。湖水听到一个巨大的超越自我的存在正召唤着他,他置身于人生第一次体验到的满足感中,湖水刺中了大食国将军粗大的脖子,排练过程中将军一直在抱怨高原生活的辛苦,这一刻湖水没有了憎恨、嫌恶和厌弃。一种平静的满足感涌了上来,他计划要搞点事情,也确实做到了,他化为了书写历史的工具,接着湖水叫嚣的那些话,与其说是他自己的想法,不如说更接近尖峰每年秘密演讲内容的拼接,只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

当湖水站在倒下的将军身上,望着观众席中离他不远的尖峰时,尖峰避开了他的视线。后来尖峰又派人嘱咐湖水,不要泄露任何有关他的内容,这样才能获救,湖水并没期待什么彻底的逃脱,最终来的也只是另一个战争孤儿。来人仅仅是悄悄地打开了监狱的门,没说一句话,没带任何吃的,湖水拿到的只有半瓶水。

您想要的报仇不就是这个吗?您期望的“简明之神的真正战士”不就是我吗?如果能再看见尖峰,湖水想这样问他。应该再走远点,应该走上个通宵,不走的话肯定会被抓住,湖水虽然这样想,但干渴和糟糕的双脚让他陷入了昏睡。

当废弃制粉店的门,被五个小食国士兵和五个大食国士兵的手猛地推开时,湖水甚至没有马上醒过来。他以一种相当别扭的姿态被放在马背上,在被带往沙漠的路上,湖水梦到自己回到了高原,不是沙漠而是在往山上走,梦里他还听到了清晰的流水声。

被饿醒的时候,湖水想念的是久违的软糯油腻的食物,他不免自责,为什么没有想起简明的食物。

大食国一方的“宰割者”走了出来,他期望能马上动手,在十多万人的注视下展示宰割手艺是件光荣的事,他决定做得干净利索些,让卑劣的暗杀者一辈子都活在没有味道的世界里。

“不会让他流血的。”

沙把这句话翻译给伊玛。

“等一下,等一下。趁着这个人的舌头还在,我最后再问一遍他的背后势力是谁,请稍等!”

伊玛向刽子手请求,她也许是怕血溅到身上,穿了件暗色的衣服,大食国的大臣们点头同意。

“以您的年纪对战争是没有记忆的,是谁给您下的指示?是谁怂恿了您?”

湖水吓破了胆,他还不理解是为了什么,如果他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盐引起的话,恐怕马上就会和盘托出,当初也不会惹上这样的事了。尖峰最大的财产是银矿和岩盐矿,十几年前银矿见了底,岩盐矿的重要性就凸显了出来。从洞窟中采集的盐杂质多,往好了说是有独特的香味,往坏了说就是杂味太大,这种盐不能大量地添加进食物中,不过小食国人本来就吃得清淡,消费时一直也没什么抱怨。但是如果和大食国间促成和平的话,高质量的盐田盐输入进小食国那就麻烦了,尖峰的垄断瞬间会被瓦解,他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其实我……”

湖水虽然理解不了,但他还是想说点什么,这样鼻手和舌头说不定还有希望保住一个,当他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血从他的嘴里先喷了出来。

一支箭扎在了湖水的脖子上,没有人听到弓响,只听到了箭射中身体的声音。箭是从远处飞来的,有人趴到地上,有人跑了,伊玛紧挨着湖水站在原地,湖水不安的视线扫过周围站着的人,最后朝向尖峰停了许久,伊玛追随着他的视线,马上明白了湖水到死都没想明白的事情。第二支箭向伊玛飞来,沙本能地一拉她的衣角,箭射偏了。两国弓箭手急忙反击,数千支箭齐发,向着暗箭飞来的看不见的丘陵另一侧射去。

“估计被扎成刺猬了。”

沙保持着几乎卧倒的姿势说道。

“不会,应该已经跑了。”

伊玛的话是对的,两国的士兵们还得一起去把箭捡回来。

大食国人没拿到索要的命债虽然不高兴,但还不至于因此发动战争,不管怎么说杀人者已死,而且还发现了小食国内部的混乱,加之族长们把头贴在洒过水的泥泞沙子上,以屈辱的姿势请罪,他们也算挽回了面子。

“需要我们帮忙查出残余势力吗?”

最后,大食国大臣们明明知道答案,可还是故意这样问道。

“多谢好意,我们一定会查出残余势力,奉上腌制的首级,我们定会用盐腌了他。”

伊玛故意大声说道。大食国人对她这样过激的表达没太在意,尖峰却匆忙返回了自己的帐篷。

“您的家人马上就会被送回,托您的福,这里的事情变得轻松多了。”

伊玛又看着沙说道,沙很高兴听到伊玛郑重其事的感谢。

“还有……”

伊玛把自己戴着的手镯退下来递给沙,手镯是用加工精巧的金子连接起来的两个圆柱体绿宝石,十分漂亮。

“怎么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

沙吃惊地推辞,但伊玛却没有接受推辞的意思。

“你救了我的命啊,但并不仅仅因为这个,我早就想送给你了,早知如此应该多带点首饰过来……现在我身上只有这个,我觉得你是个聪敏伶俐的人,如果能接受好的教育,将来能做很多的事。就用它贴补你的学费吧,可以把这个手镯卖了用来学习。”

沙懵懵懂懂地接过手镯,不懂伊玛说的聪敏伶俐是什么意思。

“对了,要想卖个好价钱,一定找其他国家的商人,贵国的商人不知道它的价值。”

“好,我会的,我知道它的价值,太谢谢您了。”

“你今年或明年来小食国的话,请务必到我家里来做客,否则我会感到很遗憾。”

“一定。”

“我说的不是空话。”

“我知道您不是说空话的人。”

沙后来真的多次拜访了伊玛,伊玛资助了沙大笔的学费,如果伊玛知道在她死后,沙稳定了再次恶化的两国关系,一定会感到非常的满足。就像伊玛借助父亲的名字发言一样,沙也借助了伊玛的名字来讲话,他描述了伊玛的微笑,概括引用了伊玛圆满的一生。除了她第一次失败的婚姻,伊玛的人生没有什么瑕疵,也没谁记得她那个瑕疵。

这一过程中,沙和伊玛第二次婚姻里生的孙女,以及第三次结婚生的小女儿一度陷入了三角关系,最终沙还是和伊玛的小女儿结合了。许久之后,他俩一起去摘简明之花,沙看到阳光洒在妻子的鼻尖上,这时他才明白自己年轻时选择她的原因,她和伊玛长得太像了。

平凡琐事的巨大回响

1997年的布克奖授予了《微物之神》,这是印度作家阿兰达蒂·洛伊的第一部小说。这部作品明确指出了两个问题,一是划分贱民等身份、强调等级差异的种姓制度的残忍性;另一个是在这种社会里父权制统治下女性承受的性别暴力。印度女性处于双重束缚之中。然而,岂止是她们,韩国女性也一样,尽管具体形式有所不同,但韩国女性同样处于双重束缚之中,一是将人划分为有资本者和无资本者并强调二者差异的新自由主义的庸俗性;另一个是在这种社会里父权制统治下女性承受的性别压迫。前者是针对所有人的,暂且不提,对于后者无疑会有不同意见,有观点认为在父权制统治下韩国男性也深受性别暴力、压迫之苦。

这话很对。所谓“男子汉”的男性观念让我这种不是男子汉的男性,现在已经很难生活下去,所以男性要反抗的对象很明确,就是父权制强求的有形或无形的男子气概或女人味。女性和男性不是彼此的敌人,就像《微物之神》的主人公双胞胎兄妹一样,女性和男性应该是从双重束缚中一起得到解放的联盟体,《孝尽》这部短篇集就蕴含着这样的寓意。郑世朗在一次采访中将《微物之神》推荐为必读书,她说“第一本小说怎么能写得这么好,我读完后好几天都深陷冲击之中”,她的第一本小说集也会给某些读者这种感觉,原因在于郑世朗从三个方面对双重束缚进行了文学的展示和剖析,我们将逐一做点评。

“你不用给我自由,我会自己获得自由”

婚纱44|离婚甩卖|孝尽

首先应该注意的是这本小说集的主题是结婚和离婚。也许对有的人来说结婚就一定意味着幸福,离婚就一定意味着不幸,但郑世朗的小说和那种单纯输出固定观念的文学作品有很大的差别,比如《婚纱44》就是如此。这篇小说以简短片段的形式讲述了租借同一件婚纱结婚或即将结婚的女性们的故事,婚姻的真实状态像马赛克一样镶嵌在44节故事中,反映了未经作家刻意美化、贬低、隐藏的(预备)婚姻生活的本来面貌。此外,小说中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即作为制度存在的婚姻,正如第十五位女子所说,“不是我丈夫的问题,是我屈服于这个制度并深陷其中,而且我猛然意识到,正是韩国社会在向我灌输,而我必须服从。”

第十八位女子想:“结婚,在褪去外在的包装之后,其实就是法律、制度和保护的问题。”制度压制着从属于它的人们,第十五位女子和第十八位女子敏感地意识到了强加于自己身上的“应该做××”的束缚,然而男性们则完全没有感觉。祭祀的时候只有妻子从单位早退、准备饭菜、干活,丈夫认为理所应当,还得意地自称自己没有大男子主义。第三十六位女子指出,“这就是父权制啊,你感觉不到,但我感觉得到,只有我能感觉到的东西太多了。”如上文所述,男性同样受到父权制的束缚,但和女性不同的是,他们受惠于这个制度也是家常便饭,男性对很多事情反应迟钝其实是因为他们的性别特权。

所以问题的关键是如何拥有制度。制度不是给予的而是创造的,也就是说它不是我们不能改变的惯例,而是可以随意重新书写的文本。《婚纱44》中出现了不愿屈从于不合理的条条框框、另辟蹊径的女性和恋人,其中有代表性的第六位女子宣称“就算是结了婚我的身体也属于我”,她在婚礼上大方地展示了后脖颈上的文身。第二十二对恋人在一起除了“肌肤和肌肤间的温度”不需要任何东西,如果要对此严加限制,还有必要结婚或者维持婚姻生活吗?作品中最后穿上婚纱的女性是一群高中生,希望她们将来也能“哈哈大笑着”做出明智选择,《离婚甩卖》也会对她们有所裨益。

决定离婚的人是伊在,她决定和无法原谅的丈夫分手,将自己使用的物品便宜出让给朋友们,这就是离婚甩卖。小说描写了伊在等女性的独身或婚姻生活,仔细看来单身和结婚都不容易,无论你选择哪一个,二者都有其优缺点,关键是将生活的重心置于何处。在伊在看来,“我本以为,结婚是可以一直持有的不动产,但其实只是用无法承受的价格买下一套房子,两个人一起还债罢了。”婚姻不是靠爱情而是靠不动产支撑的,现在明白这一事实的她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在明白婚姻的真相后,她要去寻找、创造人生的真相。伊在购买野营拖挂房车就是这一决心的表露。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不能轻易地判断结婚就是幸福的,离婚就是不幸的,需要再次强调的是关键在于你把生活的权重置于何处,这因人而异。以《孝尽》为例,先来看一下主人公孝尽的自我评价:“我是不是有善于逃跑的能力?每个人生来擅长的事情都有所不同,对我来说就是逃走,我真的长于此道。”她前往日本,摆脱了给她起名孝尽、让她尽孝的父亲的压制,摆脱了对她无异于人格虐杀的恋人、研究生后辈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虽然孝尽称之为“逃跑”,其实不然,她逃脱了,越过掣肘限制的此制度,在彼制度中开始了新的书写。幸运的是,孝尽比以前好多了,她问视频通话的朋友“我的脸色还可以吧”。是的,那是一张不需在别人那里获得自由、而自我赋予自由的脸。

“幻想的是政治的”

永远77码|幸福饼干耳朵|屋顶

见郑世朗2010年在类型文学月刊《梦幻》上发表《梦,梦,梦》,从而开始了创作活动,这也说明她的文学具有类型文学所特有的幻想性。众所周知,优秀的幻想并不影响小说的写实性,相反它会赋予小说写实性更多的层次感,大大提升小说的现实意义。成熟的幻想性伴随着政治性,对此驾轻就熟是郑世朗的特长。这本小说集中可以举出三篇作品,第一篇是《永远77码》,小说讲述了一个因为“那个东西”而变成吸血鬼的女子的故事。虽然被称为吸血鬼,但作为现代人,她不会为了吸血而随意杀人,通过献血袋流通网络就可以轻松地喝到血,但她还是犯下了一个错误,在和喜欢的男子做爱的过程中吸干了男子的血。

女子吸血时咬的不是男子的脖子,而是他的生殖器,可以说这篇小说也突出了该女子野性的一面。此外我还找到了其他值得注意的点,比如在成为吸血鬼之前,她为什么遭遇了死亡,小说是这样写的,“首尔市对女子的死亡负有很大的责任,如果它为市民方便考虑增加人行横道,废弃附近没用的地下通道,女子也许就不会死。”女子在乙支路有些年头的地下通道里被人袭击而死,这是韩国女性经历的真实恐怖案例。就像2016年江南站卫生间杀人事件所警示的一样,韩国女性每一刻都处于暴力犯罪的威胁之下。她们即便不会成为吸血鬼,也在被强奸或被杀的危险下瑟瑟发抖,这篇小说的主人公被设定为比谁都坚强的女子,正是对韩国女性安危现状的诘问。

第二篇是《幸福饼干耳朵》,正如标题所示,这篇小说的奇妙设定是主人公断耳之上长出了饼干,这里需要注意的单词是“幸福”,耳朵变成了饼干居然还能幸福,这是什么意思呢?因为这个耳朵能让我的女朋友高兴,“原来是这么回事”。但是饼干耳朵能带给女朋友幸福只是它次要的一面,这篇作品还包含着更重要的要素,在小说集《孝尽》的第一人称视角短篇中,《幸福饼干耳朵》是唯一一篇以男性为主人公的小说。当今时代的男子气概应该如何体现?用一句话来说,郑作家概括出来的人物范例就是伊斯马尔,首先他是一个面对全方位压力毫不屈服的人物,伊斯马尔决心“不想被混为一谈”。

伊斯马尔独自一人努力在韩国生活,比如他在医院实习时坚称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不是阿拉伯国家的一员,这种努力形成了伊斯马尔温柔的男性气质。他为大豆过敏的女朋友做饭、配药,赞赏女朋友揭露公司不正之风的决定,称之为“合理性不和谐”,“哪怕需要用我的耳朵喂她,我也希望她能长胖些。”这份温柔堪称当今最值得期待的男子汉品格的标准。他对告别的女友不加任何形式的污言秽语,也不会用不雅视频胁迫她,只是祝愿她一切安好,他不是拯救公主的王子,只是一位爱女性的男性,尊重人格个体的另一个人格个体。

第三篇《屋顶见》是这本小说集在韩国原版的标题作。主人公本想用秘籍召唤一位丈夫,意想不到的是怪物出现了,它将众人的绝望当作营养变成了长丞,这样的内容让人不禁莞尔。但还有让你笑不出来的描写,“一定要找到它,找到我和姐姐们的故事,我命中注定的爱情,以及神奇的帮我逃离地狱的方法。”也就是说,如果没有《闺中女子秘书》这样奇异的手段,“你”很难从绝望的地狱中逃脱出来,因此真正需要发现的不是秘籍,而是类似阻止女子从公司楼顶跳下去的姐姐们这样的人,是“亲热地聚过来为我分忧解难,帮我捋顺乱成一团麻的日子”的那些人。她们才是让“我”活下来的最根本力量,所以也想传授给“你”,因为每个人都不是孤单的。

“我们是彼此的勇气”

宝妮|众所周知,隐热|伊玛与沙

需要明确的是,虽然我将以还未讨论的三篇作品为中心阐述郑世朗小说集的共同体思想,但其实共同体思想存在于到目前为止她创作的几乎所有作品中。组织性和共同体思想是不同的,如果说组织性是将形形色色的成员变得整齐划一的权力,那么共同体思想则是形形色色的成员随意联合起来,以难以命名的形式表现出来的变化总和。郑世朗以共同体思想与面临的双重束缚展开了对峙,上文中我们主要论述了父权制统治下打破性别压迫的方式,下面将着重探讨一下反抗新自由主义庸俗性的方法。首先看一下《宝妮》,这篇小说讲述的是宝妮突然去世后周围人——妹妹宝允、朋友奎镇和玛琪的故事。

三人对他人的死亡没有袖手旁观,创办并运营了一个名为“猝死.net”的社交网站,他们觉得对于这些突然撒手人寰的人,“收集这些人的信息再连接在一起,也许会有什么答案吧”,在这一过程中他们发现了猝死的共同原因是“过劳、压力、人格侮辱、恶劣的工作环境、始于竞争终于榨取的行业氛围”。作家没有忽视新自由主义旗号下出现的(非)物化劳动的自我丧失现象,也没有无视虽不属于猝死但“莫名其妙地死了”的人,没有将死亡归结为他们的运气不好,而是找寻其结构性原因,哀悼他们突如其来的离去,并期望通过改变什么来阻止类似死亡现象的再次发生。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