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总统的裸体讽刺画像引起争议。如果是我,画得出那样的画吗?我想我做不到。这是立场与感受的差异。我的脸和裸体的照片曾经被「ilbe」合成利用,所以我没想过也无法画出那样的讽刺画。第一是因为身体的直觉知道那是暴力;第二是为了不让这个社会的最高强者有机会戴上弱者面具,装成被害者带风向。
朴谨惠总统从选举开始就以「第一位女性」总统自我定位,然而朴谨惠并不是女性的代表人物,而是父权的代言人。她不是在街上被性骚扰、为「要结婚还是要升正职」这类问题烦恼的女性,而是曾经一手掌握大韩民国一切权力的爸爸的女儿。父权的女儿,悲怜的孝女,只不过是再次掀起对式微父权的怀念。
掌权者靠着消费女性转移大众焦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当国家情报院的女职员透过操弄留言介入大选,因而背上崩坏宪政的罪名时,他们也同样没头没脑地谈起女性权益的问题。他们以女职员的人权为由,进行了剪影听证会。在听证会结束后拍到的背影照中,是一位身穿绚烂条纹迷你裙、手持闪亮皮包、脚踩高跟鞋的国情院「女」职员。这是非常有效的战略,把焦点从操纵舆论这等不容小觑的国家权利滥用问题,彻底转移到女性形象上。朴谨惠总统更将人们为捕捉犯罪现场而死守门前的行为,说成「监禁女人的犯罪行为」。
总统的裸体讽刺画像正中了朴谨惠想要的「女性」框架,因而更加强化了她的力量与名分。策略不仅失败,反倒还爬入他们的战略之中。他们就像早有计划那般,把表现的自由和性骚扰的自由归为同一范畴,主张艺术审查有一定程度的必要性。为何非得要物化掌权的女性掩盖问题的本质,从而帮助掌权者脱身呢?为何除此之外想不出其他策略呢?
被掌权者利用,又被抗争者活用的「女性」
就像被雨伞殴打的妻子成了诗篇素材那样,女人不过是艺术和政治的好题材,以及具有魅力的对象。虽然时代在演进,但将女性物化包装成文化的暴力仍在继续。这绝对不是小事。腐败的国家权力利用女性形象;想对抗腐败政权的男性也在利用女性形象。不论是狡猾地利用,还是直接讽刺。
我不想要只属于男性观众的革命。若想说服占据社会人口结构多达半数的人们,就不该物化她们,这是用膝盖想都能得出的结论。这不仅仅是身为人的义务,就策略层面来看,物化女性也不是什么好事。这显示出他们看不清「女性挺身而出、(事实上从很久以前开始)女性『也对』政治感兴趣」并非特例的怠惰;又或者显现出他们不愿相信(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的固执。
我现在不喜欢那个拿雨伞打老婆的诗人了,因为我遇见了以切肤经历交流的作家。毕生致力于粉碎不公的罗蕙锡作家、将娼女也视为革命同胞的高静熙诗人、打破自欺的苦痛并将其化为言语的崔胜子诗人。因为有他们,我不再孤单。
在认识女性主义后,我的写作方式也改变了。我努力试着不再像以前一样使用先验又抽象的词汇,因为那份过火的虔诚会将我带入救世主的视角,使我权衡暴力的分量,难以切身体会他人的立场。在这种抗争下,得到的只有生意的手腕跟很酷的综艺效果。「性感的进步!」这种方式的抗争或许可以成为标语,却无法实际撼动人们的日常与生活。我们真正需要的不是为谁代言的超级英雄,而是能让所有人都亲自为自己人生发言的环境和关系。
我偶尔会想象,我当时对那位以女性为素材画了国定教科书讽刺画的前辈说:「这好像有点问题。讽刺应该让所有人都觉得有趣,但这个作品好像排挤了女性。而且身为女性的我,也觉得这幅画让人很不爽。」如果我能那样做的话。
8 译注:金洙暎(···),〈来到高空的那天〉(·· · ··· ···)。
9 译注:ilbe(·····),韩国网络论坛,因论坛上的内容过于偏激、耸动而引发争议。尤其以歧视女性、外籍移工、特定事件与地区的发言或图片闻名,甚至包含性犯罪内容。
10 译注:·····,Korea Parent Federation。
11 译注:486世代一词的前身为386世代,最早出现于1990年代,用以指称推动韩国社会及民主发展的那代青年。386这三个数字源于1990年代的386计算机,但也各有含意。3代表他们当时年龄为30多岁;8代表他们进入大学参与学生运动并见证韩国从独裁走入民主的80年代;6则代表他们出生于战后经济起飞的60年代。随着时间推移,此一世代的年龄从三字头走入四字头,因此改称486世代。
12 译注:关心种子(····),指故意做出奇异行径博取大众关注并以此为乐的人,带有贬低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