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与权力:女性的身体,真的能成为权力吗?
有句不管听几次都令人作呕的话:「支配世界的是男性;支配那位男性的是女性。」意思是把男性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女性,才是深藏不露的最高掌权者;也暗指男性的权力来自于自身的能力,女人的权力则取决于她们在男性眼中多有魅力。还有「长相也是实力」这种戏言般的真言。男人想要出人头地、受人肯定,需要拚命努力;而女人多亏有「身体」这个与生俱来的资本,想要的一切唾手可得。
在这样的认知下,名为「女人」的符号并不被看作受社会歧视的存在,而是被视为带着权力出生的强者。会说「谈什么女性主义?女人哪有受到差别待遇?女人活得最轻松了」的男人,心中都存在着「我这么努力,这些人不就是靠肉体搭便车」这种瞧不起女人的奇特正义感。他们错以为女性的裙子愈短,女性的人权和自由程度就愈高。女人的胸罩让胸部多么闷热,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拒绝婚前守贞、尝试婚前同居或一夜情的女性增加,还有坦率表达自己性需求的女性变多,都是他们所主张的女性优越时代的样貌。然而,能说出自己性需求的自由,应该是社会最基本的权利。既然如此,那女性所受的暴力与残害又为何丝毫不减呢?
撒娇是我的武器
我也曾认为我的性就是「权力」。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为了「生存」而习得女性该扮演的角色。我的第一个女性角色是很会撒娇的小女儿。家里只有两个女儿,作为家中老么的我,是负责让爸爸消气的小可爱。爸爸生气的时候就大舌头唱歌,或是用可爱的语气转移话题。如果以同等的力量与他对抗,郑重地说「爸,不要骂我」或者「爸!为什么这样对我?我是你的出气筒吗?」来挑战他的权威,飞来的辱骂只会更严重。比起这样,表现出「我不是你的攻击对象,我是需要你保护的弱小存在」来撒娇,反而简单快速又有效。
为了防止爸爸怒火不减甚至变本加厉地对妈妈和姊姊施暴,我总是拚命看他脸色,想办法撒娇。而且对小时候的我来说,成功缓解爸爸心情的成就感,让我觉得自己拥有特别的能力。姊姊和妈妈有时会称赞我很厉害:「再怎么样,至少爸爸还会听承喜的话。」每当有什么需要,我就会对爸爸撒娇;而爸爸几乎每次都会爽快地答应。家里谁都不行只有我做得到的撒娇,就好像某种能力,让我十分得意。可爱的撒娇以及需要受到保护的柔弱女性特质,成了我的武器。
长大之后,我与男友见面时也喜欢用大舌头的说话方式表达爱意。有事拜托对方的时候,也习惯且享受用「哥~我做惹梦。做惹可怕的梦~」这种滑稽的语气。天真孩童般的表情、语气和肢体动作,使我成为需要被保护的、因此可爱又惹人怜的对象。我喜欢被对方疼爱,觉得这是我的能力,也是我的实力。
但撒娇计划也有失灵的时候。撒娇是个看似无人能敌,可实际上不堪一击的武器。在爸爸愤怒到连撒娇都不管用的日子,我们能做的就只剩逃跑。锁上房门且大肆悲鸣让爸爸进不来,或者仓促地逃出家门。我讨厌在暴力面前无能为力的自己。「如果我是儿子,如果我是男人,他还会这样随随便便地对待我吗?」我想着。我握紧拳头喃喃自语:「我以后一定要跟力气大的男人结婚。」虽然听起来幼稚又可笑,但当时的我非常认真。那样的我,该做的事就是打扮自己。当时的我似乎认为比起举着武器与他们对抗,不如成为一个能诱惑他们、使他们爱到不忍伤害的「漂亮女人」;又或者找一个爱上我并愿意守护我的男人才是最重要的。电视戏剧和综艺节目中对待美女的方式坚定了我的信念。在男性眼中充满魅力是女性的能力,也是权力。
可以性感,但也必须纯洁
我一进到国中就以尽速成为有分量的大人为目标,开始装饰我的躯体。为了成为大人,必须要成为「女人」;在男人眼里充满魅力的女人,如同电视里的艺人一般美丽的女人。天生黑色素分泌旺盛的我开始擦BB霜、开始化妆,我修眉毛又戴隐形眼镜,擦粉又画眼线。但只靠化妆变漂亮是不够的。那些各式各样的媒体都给出「爱漂亮可以,但过度夸张的妆容及衣着看起来会太轻浮」的建议。化妆要化得像素颜一样自然,要像个自然美人但也要带点性感,要性感却又不能看起来放荡。漂亮又性感,同时也要清纯。话太多会腻,话太少又像在装模作样,所以必须看起来性格潇洒又有女人味。潇洒又清纯,还要拥有笑着撒娇的可爱魅力。偶尔以若有所思眼眶泛泪的表情说话,懂得如何刺激他人的保护本能。女性的衣物繁琐又精巧,然而我担心若无法消化这些衣物就没办法成为正常的成熟女性,甚至会比不上他人,这样的想法让那时的我感到不安。我努力研究较为自然的化妆法,戴上隐形眼镜、穿上短得刚好的制服裙,再配上紧得适当的衬衫去上学。学校老师禁止我们配戴耳环、隐形眼镜,也禁止我们化妆,但我觉得身穿制服裙跳舞的每个女偶像都在化妆,却独独不让我们打扮的世界,真的很奇怪。
国中时,女性的性被当作权力的钥匙。「听说那个姊姊后台很硬」、「让她不爽就完蛋了,要小心那个学姊」,我都这样跟朋友聊是非谈八卦。后台硬就是背后有大人物撑腰的意思。把身体「献给」力气大的高中学长换来保护的她,没人敢动。虽然很多人在背后骂她婊子,却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藐视她。女人的权力并不是物理上的力量,而是由「拥有多强的男友或者跟哪位大咖的女友有多熟」来决定。早在那个时期就已是如此,男人的权力源于自己物理上的直接力量;女人的权力则是透过男人获得的间接权力,就这样与性连结在一起。
在那样的环境之下,我想成为受欢迎的女人、受男友宠爱的女友,而这个梦也不难实现。然而,国中时期的同龄男孩大多是出于对性的好奇才和女孩交往,对那样的男孩而言,女人不过只是消遣的对象(虽然成年男性也有这种倾向)。十五岁时的第一次性经验,不对,是第一次被强奸后,意识到此一事实的我觉得所有男人都很恶心、很讨厌。每当有人联络我,我就会怀疑「他是不是想跟我睡?」
与异性朋友之间纯情漫画般的幻想已经破灭,我转而开始对爱我又能保护我的男人的权力感兴趣。我觉得我需要让其他人不敢随便对待我的权力,需要一个能保护我,能让「听说她跟谁睡了、听说那个女人被谁玩过!」这类传言就此消失的,强大又受同性社群认可的男人。我找到了能从前男友的性侵及其他陌生男子的性骚扰中解救我的另一个「男朋友」,就像电影中家暴受害者逃出家门去寻找能保护自己的其他父权那样。
我认识了当时大家口中的「不良少年」,与他来往一段时间后便开始交往。我们偶尔见面牵手逛街,或在KTV靠着他的肩膀,就这样而已。有天他突然打来,听起来很急躁:「你跟那个学长睡了吗?」他发火,一副被欺骗的样子,跟我要了那个学长的联络方式,像是打算去教训「夺走我喜欢女孩贞洁的」男人一样。我在那之后就跟他断了联系。我学到了教训,若想以「某人女友」的身分受保护,就必须维持纯洁才行。
如我所料,跟他交往后再也没有男生敢缠着我,我可以好好上学。在那之后,我还是被强大的男人、在男性社群中受肯定的男人吸引。因为那时,他的权力就是我的权力。毕业前夕,有个老师说着你们也是时候了解人情世故了,开始讲起「女人的人生」。「女人注定要靠老公。只要遇上好男人,人生就圆满了。」类似这样的话我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那是我从妈妈、亲戚和媒体那就经常听到的,早已间接经历过的事实。我和朋友都知道女人在这世上是如何被流通的,生而为女人的我们为了活得「好」或为了活下去,需要受到什么样的规范,我们早就看透了。
老师还在后面加了句建议:「所以要多跟男人交往。不要只会念书,也要交交男朋友,这样才会知道怎么样的男人比较好。但记得不要随便把身体交给别人。听说有经验的男人在初夜时,只要插入就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第一次。」在我听来,老师的话像在威胁我们结婚之前不要做爱。
「失去贞洁的」我已经完蛋了吗?我不记得朋友听完老师这番话之后是什么表情。我独自一人陷入沉思:「怎么办,我已经不再纯洁……。」性的权力是有条件的。可以性感,但也必须纯洁。二十岁的我与男友做爱时,骗他说我是第一次,是怕他不爱我、怕他对我失望才这么做的吗?
女性的身体,以及权力
若说我的性在青少年时期与丛林般的力量相连结的话,成年后就是和社会经济权力相连。
那时我十九岁,在一家日本料理店打工。与时薪不到三千韩元的快餐店不同,那里的时薪是七千元。工作内容是穿着若隐若现的浴衣端菜,坐在客人旁边把刺身套餐的生鱼片夹进他们手边的盘子。虽然必须忍受性骚扰言论以及油腻的目光,可是客人的小费给得很大方。我知道身为一无所有的女性,最经济的劳动就是以性为卖点的工作。虽然以女人的身分被观赏,令我觉得肮脏。
女性的身体真的是「权力」吗?真正的权力和扭曲变形的权力不一样。就像人类喜欢猪肉,却不代表猪有权力;并不会因为男人爱着女人,女人就拥有权力。若露出一点端倪,显示我不是名为「你的女人」的商品而是「和你一样的人类」,这份权力就会轻易瓦解。商品和物品是没有权力的,有的只是扭曲的权力而已。
不过,羡慕我(源自性的权力)的男人非常多。在学生运动中第一次见到的男性对我说:「好羡慕承喜,就算做学生运动没有收入,以后只要找个有钱老公嫁了就好。」到了二十岁,又有男性友人对我说:「真羡慕女人。如果我跟你一样是女人的话,就会化妆穿裙子交个有钱男友跟他拿零用钱。」二十五岁左右,一起从事艺术活动的前辈对我说:「女人只要下定决心,成功只是小菜一碟。因为在性方面有商业价值,所以容易受关注。」他们全都羡慕身为女性的我。
但他们羡慕的「女性」,局限在没有身心问题、不胖也不老的女性。如同地球上所有生命,年轻貌美的女性也会衰老。我偶尔会想象自己变老的模样,成了老奶奶的我,没人感兴趣的那个我。女性气质遭剥夺的感觉,化作颤栗恐惧向我袭来,足以撼动我以女性身分一路走来的整个人生。在这个将女性视作美食一般拿来交易流通的社会里,无论其身分地位,「女人」终将成为毫无价值的存在。这恐怖的感觉就是现实。妈妈看着像在警告女性不遮皱纹就会出事的化妆品广告,对随着年纪变多的皱纹产生恐惧;而电视则轮番放映男人抛弃(曾经年轻美丽的)年老发妻,和年轻貌美的女人搞外遇的故事。
「年轻貌美的女人」这个符合大众口味的食品,在世上十分常见。即使在性方面没了商业价值,即使遇不到有钱配偶,我也不想成为随时会被取代的食品。与其活像个等待被挑选又不断被比较遭替代的性商品,我宁愿成为过去在印度遇到的苦行僧奶奶那样赤脚流浪散发味道的人。
穿着马甲的女人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直到国中,再到快三十岁的现在为止,我变了很多;但大众媒体对待女人的方式一点都没变。经常登上社群网站或网购服饰店的「让男友为之疯狂的衣服」、「女人受疼爱的秘诀」等广告文案,让我觉得像在威胁我若不履行女性的角色,就无法得到女性的权力。无论我的自身意愿为何,皆为人鱼肉、遭受他人评价,还被称作享尽社会特权的「年轻女人」。
在父权社会之中,女人的性不是权力,更像是社会经济的生存条件。所以misogyny(厌女)并不专属于男性,也存在于女性自身。努力符合女性特质、越了界就感到不安的我,确实是个将厌女思想内化的人。曾将女性魅力视为自尊心的我,会因为害怕「他是不是对我没兴趣」而战战兢兢,也曾觉得愈多男人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我的权力就愈巩固;即使那只是脱下女性气质这层外衣就会随之消逝的条件性权力。但谁能朝着身穿马甲的她们扔石头呢?不过就是以各自的方式求生而已。
我最坚韧的盔甲是我的黑色长发。七年来一直执着于黑色长直发的我,将头发染上了我喜欢的紫色和绿色,也穿了向往已久的眉环。我在手腕、肩膀、后颈、手臂和脚踝上,以刺青纹上想珍藏的符号。我也不穿胸罩了。放在以前我连想都不敢想,就怕会失去清纯女性的形象。我仍旧烫卷我染色的头发,也会化妆。我享受着每天根据心情展现不同的形象,为了我的心情,也出于想沐浴在他人目光之下的心态。享受他人的注目、变成我想要的样子,都是我的自由。如果要说现在和以前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即便没有乌黑长发、雪白皮肤、水汪汪大眼和又红又嫩的嘴唇,我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不用成为他人的欲望,也不必强求他人的认同。我也很喜欢幻想自己变成老奶奶的样子。无论何时、无论是谁,人们迫切需要的不是权力,而是解放。现在的我,终于能够大口呼吸。
女人被爱的前提
当然,「女人」也能掌有权力。在不触怒父权的前提下,女人的性是权力没错。只要守住这个前提,就不会有问题。
作为自我管理要好好保持姣好的外型,但不能要求男人的外表;因男人的指责脸红发怒会被说倒人胃口,应该要幽默地附和才是;男人生气的时候不该想着与他抗衡,要表现出「我不该是你行使暴力的对象,而是你要保护的人」,拥有一边温柔撒娇一边说服他的智慧;要有洞悉人情世故的聪慧,又不能像个狐狸精;要有独立的经济能力也要够贴心,且不能看上男人的财产;为了爱抽烟的男友应该懂事地送上电子烟当礼物,至于必须保护子宫的女人则不能和男人一起抽烟;要能够有条理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但太强势地发表自己的主张会让人厌烦;即使性格莽撞又笨拙,也要做得出一手好菜,并记住男友父母的生日致电祝贺,至少得有这种程度的女性魅力;在床上要妖艳可人,但只能在自己的男人面前展现;不能像颗石头一样只是躺着,要发出呻吟声,但又不能比男人更了解性爱和高潮,即使知道也不要想对男人说;在男人射精后要积极地称赞,要说「今天真的很棒」,但不能讲什么可惜我没达到高潮之类的话,践踏男人的自尊心;要拥有客观的正义感,和男人一起辱骂那些只想享受男人财产的奢侈女人;女人跟同性朋友出去讲自己男人的坏话会让男人没面子,所以必须远离鼓吹女性间共鸣和连结的女性主义这类狭隘思想;可以当个为社会结构的不合理及差别待遇而愤怒,并为此抗争的人本主义者,但不能成为视男人为加害者,而且一点女性魅力都没有的女性主义者。
强暴就是强暴:
他们觉得没错,所以才做
尊敬的前辈
不舒服的性爱
我当时正和某文化企划团代表在他的办公室里谈话,边喝啤酒边分享我做过的事情及长久以来的烦恼。我那时非常需要文化企划领域前辈的建议和帮助,他也很清楚这件事。
就在谈话差不多结束时,他吹熄了原本放在我们两人中间的蜡烛,靠近我问道:「我可以吻你吗?」接吻也没什么,但那双企图剥去我衣服的手让我很不舒服。我并没有要和他上床的想法,更何况是在他那间随时都可能有人进来的办公室里。当我抓住他的手准备拒绝时,他问我:「你讨厌我吗?」我并不讨厌他,只不过觉得这个状况让我不舒服而已。「不,不是这样……」,我含糊地响应他。如果现在冷漠地拒绝他,我们的关系会不会变得很僵,这个想法从我的脑海掠过。若是这样,以后就很难再找他帮忙,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上下其手爱抚我的身体后,将性器插入。几次活塞运动后,他在我的肚子上射精,之后他进到与办公室相连的浴室里洗热水澡。我藏起不悦的表情,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他的办公室,走进巷弄里。我之后才知道,他也用一样的方式(蜡烛、啤酒、悠扬的音乐、办公室、工作)接近我姊姊。而他过去也曾利用类似的方法向其他女人求欢,甚至曾经因为爆出性丑闻而短暂停止活动。
我向身边的男性诉说这段经历时,他们表现得就像是永远攀附于权力的烂泥;就像那些看着三星电子会长李健熙的性交易影片,痛快地说「他也是个男人嘛」的男人一样。对他们而言,「他」们的性丑闻不过是性爱的小插曲,不过是八卦消遣;但对于身为当事人的我而言并不是如此。直到现在,想到有多少他接近的女性不被他当作同僚,而是被视作有乳房有阴道的女人,就让我替那些挤在他身边的女人担心。
他自始至终都自在从容。权力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强行侵犯你;并没有这个必要。「要跟我交往吗?」、「我想跟你处得自在一点(想要自在地抱着你)」、「我爱你」。或者偶尔用「对性的想法要开放一点」之类的话术,就能轻易接近你。他们很清楚(或者明明很清楚,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必费什么力气,只要让对方知道自己的要求再施加一点压迫,一切就会朝自己想要的方向进行。基本上对他有点好感的后辈或学生,很容易就错以为他的言谈甜蜜又无害;不,应该说是必须要这样相信,才能和他维持良好的关系。
性暴力虽然有时是在小巷弄里由陌生男子施加,但多数是发生在那些掌握着我的饭碗、能够给予我帮助的关系里。教授与弟子、咨商师与案主、前辈与后辈等等。在施与受立场明确的关系之中,权力就会启动。权力不仅在经济条件之下运转,愈是属于相同群体中的人,意即交集愈是密切的关系里,权力的作用就愈强大。掌握着组织成员的信任、履历、社会上的信赖度与认知度、名声等社会权力的加害者,以亲切和好意包装,藉关系之名,行侵犯之实。他们并不会直言「我掌握着你的饭碗」来威胁你,因为那是不言而喻的事实;相反地,他们会用「我想和你变熟、我很看重你」之类的话,让你难以拒绝他的「好意跟亲切」。
正因为他们手握权力,所以不需要强迫,只需继续扮演谦谦君子。如果你拒绝,他们就会摆出一副「我那么温柔,你干么那么严肃?」的表情,好似对方才是搞不清楚状况的人。若对他们性方面的举动表示不悦,他们就会说「又不是小孩子,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关系嘛」,把对方当作不懂得接受自己求欢的既古板又不爽快的人。嘴里说着「还不都是因为你太诱人了」,搞得好像「我的性感」让他们不得不求欢,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如果拒绝与他们肢体接触,他们就会用「你讨厌我吗?」这种极端的表现方式让人无法轻易拒绝,以人际关系为人质要求性关系。
在那样的性爱后,留下的不适与羞耻都得由女人来背负。尤其是来自尊敬的指导者、师长、前辈的性骚扰与性暴力,由于双方的情感及关系很微妙,受害者大部分都是事后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就是侵犯。我也不例外。想维持友好关系的我,选择相信他们包着糖衣的毒药,只因为当时的我一厢情愿地珍视他们。好一段时间后我才知道,原来他们至今为止的言语和行动,并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格个体,那只不过是他们为了品尝眼前这个拥有「女性肉体」的美食所使出的手段。
对这个人而言,我也不过只是「女人」吗?
我曾经拜访过一位景仰已久的作家,在他家附近一起吃饭喝茶,亲昵私语分享彼此的故事。他亲切又慎重地对待与他初次见面的我,他的文章也一样亲切真诚。因为错过回家的末班车,我只好在他家借住一晚。我对他的情感单纯只是人对人的好感,连轻微的肢体接触都没想过,更别说是做爱。当时我的心情很平静,我们分别在不同的房间入眠。
寂静的凌晨,他来到我身边对我说:「就自在舒服地抱着睡吧。」几小时前才向彼此倾诉了心事,所以我天真地以为只是像好友一般相拥入眠。在快进入梦乡的剎那,他突然说「一下就好」,接着慢慢褪下他的裤子。「他应该不是要跟我做吧?大概是因为太热了才这样」,我想。不安感朝我袭来。我翻过身试图入睡。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温柔地轻唤我的名字。「你躺过来一下」,他的嗓音如此低沉严肃,让我不得不过去。虽然我挣扎抵抗他试图剥去我裤子的手,但他还是用力拉下我的裤子对我说:「一下子,一下子就好。静静地待着别动。」他扒开我誓死夹紧的双腿,插了进来。
我试着回想与他一起度过的零碎时间以及两人间的深刻谈话,却一点也想不起来。就连正在书写的现在,也依旧记不起和他分享过的事。「难道在这里、对这个人而言,我也只是女人而已吗?」不知是因为感到挫折还是遭背叛,我的双腿瘫软无力。我没有抵抗的力气,也感觉不到抵抗的必要,我对这个人、这样的状况深感失望。我身为女人的事实就像褪不去的硬固外皮;我身为女人的肉体就像没有尽头的坚固牢笼。令人作呕。比起将我视作女人的他们,我这生而为女人的躯体更是。
他在我体内射精后对我说「我爱你」。他真以为这个状况很浪漫吗?不经允许插入一个像尸体一样躺着的人,想射就射。可即便在那样的情况下,我也不想毁掉和他一同度过的时光。他安慰我说没那么容易怀孕不用太担心,之后没多久就睡着了。而我整晚都觉得像要起疹子一样,在这不适感之中发抖。
隔天早上,我觉得还是得吃事后避孕药,跟他说了声后就早早离开。不知道他是不是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他带着歉疚的表情送我出去。我就不该在这里过夜的。回到家后,我用沐浴巾用力地搓洗身体。洗着洗着,脑海里突然浮现几年前的记忆。之前和一位偶尔联络的教授道别回家后,我也是这样使劲全力一下又一下地搓着自己的皮肤清洗自己。
「你的肉体那么诱人,要我怎么办?」
如同我尊敬的那位作家一样,还有另一位我一直以来都很尊敬的教授,他是难得在大学校园的氛围中抱持着进步思想的教授。参与烛火游行后对社会问题更加关心的我和姊姊,一堂不漏地听了他所有的课。在课堂之外,我们也会和教授相约喝酒,分享彼此对社会、人生及变化的看法。
他每堂课都会提到关于多边恋的哲学,点明人们需要的并非一对一独占的恋爱关系,而是自由的恋爱。(根据文坛内性暴力受害者的证词,加害者很爱使用多边恋这个词汇。滥用多边恋一词的性侵犯不在少数。)他所阐述的多边恋比起「不占有且相互尊重的成熟关系」,更强调「自由性爱」的叙事,同时以此主张人们该拥有奔放自在的性生活。
虽然从周遭人们的口中听说过他在校内的性丑闻,但我仍然选择相信他。他在喝酒的时候常常像在为自己辩护似地骂起女性主义:「女性主义把性侵搞得好像都是男人的错一样,把一个人在社会上的存在都抹杀了。那么极端,让人看了都烦。」那时我也觉得女性主义者要求把性暴力问题付诸公论太过偏激,因为我觉得在社会上走跳,总会在男女关系上发生一些有关性爱的小插曲。那时候的我并不认为强制性交算是暴力,我以为那也是做爱。
每次有烦恼时,我都会跑去找那位教授。对我而言,他是个能够吐露儿时伤痛及心理问题、社会的荒谬与实践,以及人际关系摩擦的心灵导师。他专注地倾听我的烦恼,毫不吝啬地为我面临的问题提出建议。
虽然他提供我许多帮助,但我们的想法也时常冲突。「听说有个女人在新婚之夜和丈夫发生关系时用了黑色的保险套。结束后,在丈夫短暂离开之时,一个黑人进到房里强奸了她又跑走,之后女人生出了黑人宝宝。结果她说原来丈夫戴了黑色保险套就会生出黑人小孩啊!」他偶尔会开这种玩笑。我对自以为风趣的他说:「可是教授,我觉得这好像不太适合当作玩笑。」听到我的回应后,他尴尬地说:「看来这就是女人跟男人的差别啊。原来对女人来说被强奸才是重点啊。」
从那以后,跟他对话都让我觉得不太舒服。在相对随意的场合也是,简单聊聊也一样,只要我的看法与他相左他就会说:「我不是你要抗争的对象,不要想着和我辩论。放轻松点,别想太多。」他要求我默默接受他的想法。他总是高高在上企图要教育我的态度令我不自在,我也因此和他渐行渐远。
大概是在毕业几年之后吧,他打电话来问候我的近况。刚好我当时有很多烦恼,就和他通话到深夜,聊了很多。关于社会实践的烦恼、失眠做恶梦的事,还有一些鸡毛蒜皮的苦恼。痛苦到情绪崩溃的那晚,他在电话里问「要不要现在来我家?」,我对他说「我知道了」。我只是想和他再多聊一下,但抵达他家后的氛围跟通话时的感觉截然不同。「是你自己走进来的啊」,「这其实有点危险,不能对任何人说,知道吗?」教授在开门时还一边玩笑似地说。「我说了什么吗?」我总觉得不大对劲。
聊了好一阵子,他突然打断我的话对我说「可以抱抱你吗?」,我心里想「不过就是个拥抱」。我们抱了一下子就分开,继续对话。到了清晨,回家的交通不太方便,他叫我安心地在这过夜,说他会睡地板要我别担心。我就这样带着聊天时哭肿的双眼躺上床。过没多久,他就爬上床来。我对他说「教授,这有点……」,教授问我「不喜欢吗?」我真的很讨厌「不喜欢吗」这句话。我并不是讨厌你,而是排斥跟你发生肢体接触,你却用「你是不是讨厌我?」的感觉在问我。我很感谢即使隔天一早要上班仍听我倾诉到凌晨的心灵导师,实在说不出讨厌这个词,也不想把我们的关系搞僵。他开始探索起我的身体。
「男人都一样」,耳边彷佛传来妈妈说过的话,朋友、老师、书报跟媒体都不断重申的这番话。我像个笨蛋一样,忘记了这位教授也一样是个「身不由己」的男人。「好吧。他都已经那么性奋了,没有什么事能阻止他。而且现在拒绝他的话,以后关系会闹得更僵。」比起这些,我对他吐露了很深层的烦恼,也从他的话里得到力量得以充电,再次知道该做些什么、该怎么做,这是个受新希望鼓舞的夜晚。在他爬上床之前,这是个极富意义的夜晚,我不想毁了今天的记忆。我闭着眼,一面盼着他能快点射精回到平时的冷静。「我虽然尊敬他,但并不想跟他睡。」这句话不断在我心中回荡,可我死命地忍了下来。
不知道是因为累了还是因为硬不起来觉得丢脸,他从我身上下来,躺到我旁边开始说些有的没的。「这种话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你说不定有性爱成瘾的问题。在小小年纪受了很多伤又缺爱的女性之中,性爱成瘾的状况并不少见。」可笑的是,我那时真的觉得自己有性爱成瘾的问题,因为我跟从没想过会是做爱对象的你都发生了关系。好丢脸。接着他又以责备的口吻说:「你的身体那么美,要我怎么办?我现在眼光变高,其他女人我都看不下去了。」他以为说这番话会让我比较开心吗?一夜之间,我不再是他的弟子,我变成了「女」弟子。
那之后我还是常常跟他通话,他会在电话里担心我的性爱成瘾问题。没过多久后,我就停止和他联系。好长一段时间,我无法开口对任何人说出那晚发生的事。我也想过他是不是利用了处于脆弱中的我,但这样想的话会让我变得更加悲哀,所以我努力忽略自己的感受。那之后几年,我只在街上见过几次他跟女大生弟子走在一起的样子。还有,几年前我才得知,那名教授也试图以类似的方式侵犯我的亲姊姊。他对表示抗拒的姊姊说:「你也该像承喜一样,在性方面开放一点。」
羞耻成了我的责任
就像我过去费尽心力想消除悲惨又羞耻的记忆一样,我也努力想忘掉那晚跟那位作家在一起的记忆。不过是场让人不舒服又不开心的性爱而已。都是我的问题,明明知道他也是个「身不由己的男人」,却仍留在他家过夜。就像那些说着「啧啧。女人就该管好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要跟男人回家」的人一样,我也跟着把矛头指向自己。
离开后没几天,那位作家联络了我,他叫我给他我的银行账号。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我想买你上次给我看的那幅画,也谢谢你上次来找我,想补贴你一点生活费。」我跟他说会再把画寄给他,然后把银行账号传给他。他汇了一大笔钱给我。剎那间,一个令我全身发寒的想法闪过我的脑海:「我是在卖身吗?不,他只是要买我的画。就算没有那晚……。」如果那真的是性交易会不会好一些?如果是事先协议好、你情我愿的性交易,说不定还好一点。我想以人对人的身分和他相处,他却只把我当作女人偶。我决定把这笔钱当作痛苦及不适的情感补偿。那之后,他不时会汇钱给我,并在我需要的时候帮忙解决问题。
他也会对我说「我爱你」、「我好想你」来表达他的爱;这也是无数强奸犯对被害者说的话。他的话是真是假并不重要。我再也读不下他的文章。他书中那些煞有其事又美丽的文句,完全被那天清晨的事抹去,跟我的身体一起,一块块被撕裂;是他亲手撕碎的。即使想把那晚当作美丽的回忆,我也做不到;虽然在他的记忆里,那大概是个星辰闪耀、轻诉爱情的夜晚。
原来在那个作家家里发生的事就是强奸,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不经允许在体内射精就是强奸。这需要勇气。把一切当作自己的错反而更舒坦,这样至少可以保有自尊。当我正视那晚难受又令人不悦的性爱并不是做爱而是强奸时,我的身体变得悲惨又令人羞耻。我们并非「因为他欲望很强」、「因为我们很聊得来,出自爱我的心」、「因为我在他家睡着」才发生关系。即使对方以双腿顽强抵抗并推开他,他仍挤进来将自己的阴茎插入对方体内,不经允许在他人阴道内撒下自己的精液,是这样的强奸。这对他来说可能没什么,只是又摸又插又射的普通性爱;可当我面对不受男性视线包装的残酷真相时,却得被迫承受迟来的重创。
他们「觉得没错」,才这样做
其实这样的经验在各式关系中都会发生。回想过去的性经验,我发现「大部分令人不快、不适的性爱都是强奸」这个令人震惊的事实。不仅来自前辈、师长、导师,连情侣关系之间也是如此。我无法一一列举那些未经允许就在我体内射精的男友。性暴力十分常见。遭到信任的人如此对待,令我加倍痛苦。我以为唯一能畅谈无碍的人,我以为会将我当作同等「人类」看待的人,来自他们的性侵令人倍受冲击。
当我读到○○界性暴力幸存者证言中的男性惯用话术时,比起同感,我更先感到全身发毛。加害者像鹦鹉一样重复「我不是那样的人,她那个时候也没怎么反抗啊」。他们非常了解(但可能装作不清楚)自己的权力和地位,事到如今却又装作一无所知。与她们不同,对他们而言,强奸只是不足为奇的「性爱插曲」而已。他们绝对不会强迫人。以「自在的」关系为借口,说要像情侣一样做爱;将「不别扭的关系」当作人质,让人难以拒绝他们的要求。说着你的嘴唇太性感、你的双瞳太美丽,再加上一句我情不自禁。
他们之所以那么做,并不是因为我太性感,也不是因为他们性欲太旺盛。他们只是觉得「那也没什么」,所以才那么做。就算做了也不会有人对他们说些什么,罪恶感或羞耻心都与他们无关。
我在深渊中自责,因羞耻而发颤,看着时间一天天流逝;他们却泰然地装作不清楚自己的权力,将所有责任都压在我的肩上。男人本来就是野兽,走进野兽的山洞里是女人自己的问题;都是女人的身体太性感、太诱人,才让男人除了做爱别无他法;男人本来就无法控制性欲,女人应该帮助他们抑制,都是那些不会强力反抗的女人不知如何看管自己的身体才会发生问题。但现在,我不再如他们所愿,不再因羞耻心而颤抖。
无法信任自身情感及语言的那些日子
我为什么在面对令我不适的要求和强迫下,仍挣扎着维系与他们的关系呢?为什么会害怕推开他们,害怕说「不」呢?明明经历过无数次,为何还是走向那些「男性」前辈、教授、老师、师傅、导师的身边呢?
我无法相信自己的感受和情绪。我害怕承认那不只是不好的性经验,而是性暴力。虽然身体像遭受重击般发抖,但我仍不认为那是暴力。我以为我的不悦只是小事,我的不适都是自己走进对方家中造成的。全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对,我的难受跟压力都是小事。他们与我完全不同,他们对自己的感情跟行动充满确信。
这是个对有自信的人特别友善的优良社会,就像那些道破人生及社会问题的「直爽」发言和真理语录获得高人气那样。面对充满不确定性的人生难题及复杂的社会现象,人们渴望能够简单明了给出答案的救世主弥赛亚。在他们周围,有一群为了替脆弱的自己寻求解答而排队等待的人。他们解析并诊断那些困扰,进而提出解方,就好像自己被赋予了社会医师的责任。
男性群体赋予「他」们权力,我也同样把分析、认知并判断自己人生问题及社会问题的权柄交给他们。当你以为自己已经与他们缔结自在相处又密不可分的关系时,他们无一例外会以性来靠近你、接触你。在那样的关系中,我无所适从地被拉扯。我信任他们,却始终质疑自己琐碎的情感。我不相信自己的感受及想法,觉得不合逻辑。渴望寻求如统计数字般「明确」建言的我,摔倒了一次又一次。但一切的经验与人生的样貌,要怎么以逻辑性的、独断的语言描述呢?这有可能吗?
在许多女性站出来为性暴力经历作证的现在,这个过程本身就是重要的斗争。我知道,我将自身经验如实写下的行为,就是一种抗争。我只能将自己看见的、听闻的、遇过的、感受到的全都记下。现在,我不再跟随「他」们。他们所说的社会正义及社会议题,那些关于人生的精神病理分析或者心理学形式的判断,对我的人生再也发挥不了影响力。现在能左右我人生的,是我今天所做的梦与对梦的感受、塔罗牌与油彩画布、弹奏吉他的手指,以及和尊重我言语及情感的人们的对话。
女人为什么不能捍卫自己的历史,不能捍卫自己的话语和情感?而答案就是:她们不相信自己。整个世界对于女人还是有所隐讳的,女人的战争仍旧不为人知。
──斯维拉娜.亚历塞维奇,《战争没有女人的脸》 1
1 译注:中译文引自吕宁思翻译的《战争没有女人的脸:169个被掩盖的女性声音》(猫头鹰,2016),414页。
请相信我
偶尔,会有个哀求着「请相信我」的女人来到我的梦里。那个女人似乎自杀了。她好像被称为酒精成瘾者、歇斯底里的忧郁症患者,又或者是魔女。她与社会上几乎所有女性一样,是性骚扰、性暴力的幸存者。虽然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认识无数的「她」。她的痛苦,被视作懦弱者的牢骚。
她的感觉,就因为无法以言语说明,所以付诸流水又被火蒸发了吗?语言既扁平又狭小,无法承载她的感受。她并不是不适合这个世界,而是这个充满暴力的世界让她无法适应。正因为是无法被语言局限的人生,才试图跨越语言限制展开突击。如果再次遇见那位女子,我想这样对她说:「我相信你。我知道你并不是无病呻吟、歇斯底里的忧郁症患者,而是想活得堂堂正正的人。」
我屡次自杀失败,觉得自己有严重的问题;因为会在艺术治疗中画出歪斜树木的人,通常都有某些严重的问题。同性社群,把人们打造成不断质疑自身情感的存在。
相信自己,疗愈,恢复自尊,学会爱自己。这是很简单的事,只要不将自己人生的操控权,交予那些不信任我人生的东西就行了。我停下自我怀疑的习惯,不再相信他们口中那些质疑我的话语。
我,相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