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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单人房

作者:韩-洪承喜/译者:施沛 当前章节:152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0

避孕:性爱一起享受,避孕独自承担

初夜时我并没有避孕。不,应该说是没办法避孕。光是那突如其来的性爱就让我足够混乱了,没有思考避孕的空闲。性爱后到下个月的生理期预定日之前,我都被独自丢在可能怀孕的不安与担忧里。

在那之后他也总说不会那么容易怀孕,不戴套就将性器插入,最后才在体外射精。若他体内也带着子宫,他还能这么说吗?虽然我刚开始也很担心,但渐渐就以「应该不会怀孕吧。想怀孕也没那么容易」说服了自己。

「平常就要把保险套带在钱包里」,这是成年后身边的人告诉我的避孕方法。从那以后,我的钱包里总会装着一、两个保险套。虽然大部分的男友要做爱时会记得自己准备,但也有例外;甚至还有在性爱过程中未经我同意就拿掉保险套的人(这就是强奸)。

话是这么说,但要主动拿出保险套还是让我很有压力,也害怕别人觉得自备保险套的女人很怪;尤其避孕的话题感觉就会浇熄正火热的做爱氛围。我的欲望在性爱中被排除,可对避孕的焦虑又成了我一个人的事。性爱是一起的,但避孕是分开的。真是诡异的矛盾。

男性的简便避孕帮手:保险套

成年之后,我都以自行准备保险套或者要求对方戴套的方式避孕,但我十分讨厌保险套的塑料味跟异物感。草莓、香蕉、咖啡等味道的保险套,在制造的时候真的考虑过女性的身体吗?为了美观添加色素喷上人工香精,闻起来就像不良加工食品的东西,让它进到我身体里面的感觉真的不太舒服。

就算用了没有气味、相对轻薄、无色透明的保险套也一样不舒服。保险套进到阴道内后很快就变得干涩,就像有道厚实的高墙阻挡在我和对方之间,所以在性爱当中拿掉保险套的状况愈来愈常见。应该要想想其他的避孕方式,可不久后还是以体外射精取代了避孕。

然而大家都知道,体外射精并非避孕。但我把怀孕想得太过遥远,总认为算好排卵期实施体外射精就没事了;再加上已经熟悉了征服与被征服的A片式性爱,所以我也满享受没有避孕措施的刺激感。如果男友不小心内射,就必须赶在隔天去妇产科拿事后药;只要生理期晚个一、两天,就得受焦虑折磨。

我的第一颗避孕药

以体外射精为保险措施做爱时,我很幸运地都没有怀孕。但在看到周遭朋友因为意外怀孕无可奈何地跟对方结婚,或者动堕胎手术独自承受痛苦后,我开始打听避孕的方法。「承喜,你一定要做好避孕才行」,悲痛给予忠告的声音隔三差五地出现。

我从二十岁出头开始使用口服避孕药。口服避孕药的种类很多,我从荷尔蒙含量少且副作用较小的开始服用。从生理期第一天开始,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吃药,并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我设好每晚七点的闹钟,定时服药。刚开始满痛苦的,但习惯了就好。能够享受不用担心避孕的性爱,做爱后也不用因为担心怀孕而产生负面情绪,感觉很不错。

但我通常不会让对方知道我在吃避孕药。当对方在做爱的时候问我「打算怎么避孕?」,如果回答「我吃药了」感觉会很尴尬。我担心对方把我当成「随时准备好能跟任何人做爱的女人」。

服用避孕药六个月后,我的体质发生了变化。虽说每个人的状况不太一样,但我食欲暴增、情绪起伏很大,连体型也改变了。避孕药的作用方式就在于影响荷尔蒙,我只能选择忍受它那无法避免的副作用;再怎么样都比因害怕怀孕而感到焦虑来得好。但即使换成其他牌子,我的身体依旧不适合口服避孕药。就这样,我告别了伴我走过数个年头的口服避孕药。

将避孕「说出口」

一定要找到不影响荷尔蒙的避孕方法。我一边搜寻网络数据,一边向身旁的同性朋友搜集情报。一位朋友说她在手臂植入了荷尔蒙芯片,虽然不用另外服药很方便,但这还是跟口服避孕药一样会影响荷尔蒙。妇产科推荐了避孕器,但这一样会对荷尔蒙造成影响。含铜避孕器光是想象就很惊悚,竟然要在内脏器官(子宫)里放铜器!由于它容易脱落,避孕失败的机率很高,还可能会有骨盆腔炎之类的副作用;这果然也不适合。虽然有输卵管结扎或切断的手术,但费用太高昂,我也不喜欢切开肚子又麻醉的方法。我茫然自失,难道除了保险套之外没有其他办法了吗?还是干脆就不要做爱了。

我和同性朋友见面的时候,大多都在聊避孕、恋爱、性爱的事。如果有人的生理期迟到,会一起担心是不是怀孕了,互相分享避孕信息。最后感叹:「避孕为什么这么难?我们为什么要作为有子宫的女性出生呢?」其中一个朋友说:「我们一起开个账户吧!一点一点存钱,以后如果谁不小心怀孕,就用这笔钱做堕胎手术。」举杯说着「果然我们只能靠彼此……」,虽然很感动,但也升起了一股烦躁。

我想起当我在性爱后因担心怀孕而不安时,身旁的男友对我说的话:「当女人真辛苦。」真是令人熟悉的疏离感。明明是和伴侣做爱,为什么是跟同性朋友一起讨论避孕方法呢?为什么没有任何一人的男友或丈夫在场呢?我为什么不和性爱的对象认真讨论关于避孕的事呢?

不性感的避孕

如同要在性爱中坦承自己欲望时的困难,开诚布公地谈论避孕也很艰难。第一次的那天,男友用留着尖锐指甲的手指粗鲁地抚摸我的性器,导致我得了阴道炎和膀胱炎的时候也是这样。「我不喜欢用手指,很痛」、「你有保险套吗?没有就不能做」,虽然每次都想着下次要这么说,但总是说不出口,独自怀着不自在的心情做爱。

进行着如此不自在的性爱,为何无法说出我的不快?我总觉得在性爱当中说出我的痛苦或担忧与不安、谈论避孕和怀孕等话题,很煞风景。青少年时期的我,相信自己在床上必须成为「既纯洁又性感、像处女又像妖精」的女人,相信那些说女人要这样才有魅力的声音。纯洁的处女不该从包包里拿出保险套,不该表明自己在吃避孕药;只适合「要轻轻地,小心一点才行喔」、「拜托射在外面」等轻声耳语。担心避孕一点也不符合性感妖妇的形象,不如把心力投注在性感的服装、灯光跟视线上。

在床上,我总因为害怕破坏性感氛围而战战兢兢,担心对方不再觉得我性感。我也害怕提起避孕话题时,男友无心又无感的反应会让我失望受伤,因而努力回避。为了能够爽快又圆滑、柔软而熟练地做爱,我将对避孕的担忧藏到身后,独自一人隐密地舔舐伤口。就像自慰一样。

「妻子怀孕之后性欲就降低了」这种从电视机里传来的烦恼;「看起来很清秀,但如果包包里有保险套就不行了」这类在背后谈论的八卦;「女友在堕胎手术之后完全没有性欲,所以就分手了」这种冠冕堂皇的话。面对说出这些话的男性,避孕的事愈来愈难说出口。「使用保险套的性爱,有充足的理由让人怀疑其真诚性」,这句话出自青瓦台行政官卓贤民的著书《男心说明书》 1 。在他们眼里,避孕是承担事故风险的工具,但为了性爱的真诚性,省略也没关系,就只是这种程度而已。然而在我体内发生的名为怀孕的「意外」,却不会仅仅停留在「意外」的程度。他们的视线在我心里扎根,「自己的身体自己负责」的想法,让我独自咬牙扛起避孕的重担。

不使用保险套的男人,足以让我怀疑他对我们两人关系的真诚性。不,应该是绝对必须怀疑。

堕胎手术,

最艰苦的避孕

不过,在和朋友聊过避孕话题后,我开始尝试与性爱对象确实地讨论避孕的事,连不幸怀孕的假设状况和问题都一起说了。

另外,我在去年做了堕胎手术。就像所有手术一样,过程很辛苦,更何况这个手术是非法的 2 。手术后我对男友说:「手术后至少一个月的时间,请帮忙照护我。这是因为我们两个事前避孕失败才做的堕胎手术,希望你至少帮我分担一点痛苦。」

男友承诺说好,却在几周后搞消失。理由是「因为父母发现了我们同居的事实」、「因为看见你痛苦我会很难受」、「因为不知道爱是什么,不知道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就这样寄了封信来告知。我羡慕他那可以烦恼爱与人生的悠闲;羡慕男人能从怀孕及避孕的痛苦中抽身的身体。

在堕胎手术之前,我平时也会认真跟男友讨论该怎么避孕,只是他并未严肃地看待这件事。对于不太关心避孕也没有实践意图的他,我的怒火姗姗来迟。虽然妊娠不是在他体内发生,但他也该一同考虑避孕的事,并且一起承担失败的后果;同时他也该一起分担那之后的痛苦才对。然而,怀孕的后果只有我在承担;他毫不顾虑避孕问题,享受完射精和高潮的快感后就离开了。

与他分手后,我打听到避孕机率九九.九%的方法。我不愿再重蹈覆辙,但大部分的避孕都有一定程度的失败机率,也必须忍受荷尔蒙的副作用。我并不想要孩子,只觉得子宫好像累赘。我开始烦恼有没有除掉子宫的方法。

携手避孕

深刻而坚定的对话

A做了输精管结扎手术。我对他说了保险套带来的不适,以及口服避孕药所造成的负面影响,也告诉他堕胎手术后的痛苦经历。他也与我分享过去与他人交往时避孕失败的经验,以及他对避孕的看法、所知的信息。我们分头寻找适用于自己的避孕方法。

我致电妇产科咨询是否有摘除子宫的手术。可以免去每月一次的麻烦月经又能确实避孕,多好。但询问后才发现,腹腔镜子宫切除的手术费用比想象中贵得多,而且副作用可能会很严重。

他打听了男性能执行的避孕法。在四处了解后,找到了既安全快速又经济实惠的避孕方法,那就是男性的输精管结扎手术。在网络上搜寻输精管结扎后,看到了几个建议:「绝对不要做输精管结扎,让女方装乐普(子宫内避孕器)就好了」,原因是「因为男人的精气神全由精子掌控」。

输精管结扎只要在术后的五年内做逆转手术,就能重新排出精子。当然,在结扎后也有可能不孕;但让女性吃避孕药或装子宫内避孕器也存在同样的风险。即使可能不孕也不愿面临不想要的身体变化(怀孕),所以身为女人的我才选择避孕。但为何男人明明不需要自己怀孕,却仍如此「畏惧」避孕呢?是因为他们认为女人的精力来自子宫,男人的精力来自精子吗?那明明精子和子宫都那么重要,为什么避孕药是往子宫投药呢?

女性的避孕方式很多元,但男人的避孕方法只有保险套跟输精管结扎。男性适用的口服避孕药仍旧遥远,原因是副作用很危险。难道在这个世界上,男性才是一等公民,女性则是次等公民(育儿袋)吗?把避孕药全都塞到女性手上,荷尔蒙的副作用跟附加费用是无可奈何的,就连作为最后手段的堕胎手术都是非法的。世界彷佛以女性的身体作为胁迫手段:「不想避孕就怀孕啊!就生孩子啊!你应该珍惜终将成为母亲的这具身体才对!虽然女人用以孕育孩子的身体很重要,但若你真的想享受不为怀孕只为快感的性爱,就自己承担避孕的后果啊!」

他没有生孩子的打算。几经思考后,他说:「因为我们两人之中副作用更小、更安全确实的方法是输精管结扎,就由我来做吧。」我不知为何对A感到很愧疚,小心翼翼地开口说:「谢谢。要不是我生为女性,就会是由我来接受结扎手术的。」

我们马上致电附近的泌尿科询问,并前去进行手术咨询。虽然他很爽快地答应做手术,但我仍然能感受到他的苦恼与犹豫。手术前一晚,他说他睡觉时听到年迈男子反复叨念:「孩子死了!」在手术前一个小时,我们之间环绕着奇妙的气压。即使没有生育的打算,但作为在韩国生活超过三十年的男性,他也曾幻想过生下与自己相像的血脉。即使不想要孩子,也无法放下传宗接代的欲望吗?难道就看不见我的不安吗?真令人郁闷。我不禁想起那些做爱后在因为害怕怀孕而不安的我面前,事不关己地说着「我们要个孩子怎么样?」、「真想生个像我也像你的孩子」的男朋友。要生不生是我的事,是需要我的细胞、要我辛苦九个月独自孕育并生产的,关于我身体的大事。

他说去泌尿科预约手术时间的时候,医生问他「你父母知道吗?」、「是出于宗教因素吗?」、「还没有小孩吧?真的没关系吗?」等等问题。本来从容不迫去接受手术的A,在医生的关切下被问到开始怀疑自己。真的很奇怪。不管是避孕还是不孕,为什么需要问一个成年人信不信教、父母知道不知道?

在我服用事后避孕药、去妇产科咨询避孕器和子宫切除手术、去药局买口服避孕药的时候,都没有人问我这些问题。显然男性的积极避孕成了极其稀有的举动。是不是认为若不是僧人、神父或育有子女的已婚男性,一般男性根本没必要承担输精管结扎这类可能导致不孕的避孕方式?但他们又不像女性的避孕一样,需要整天受呕吐反胃的荼毒,不需要刮除器官内壁,也不需要放置铜器在体内,更不需要把肚子割开;就只是不孕的可能性而已。

我开始觉得因为他的神情而深感内疚的自己有问题。避孕不仅是为了我的身体,更是我们两个应当一起承担的责任,我为什么要感到抱歉?只要有安全又确实的避孕方法,不管是谁都该尝试。如果没有副作用,就会由我来吃口服避孕药;但因为没有适合我的避孕方法,所以选择了对方能做而且安全的避孕方法。确实,他除了保险套之外从没积极考虑并实践过避孕,会感到不安、觉得担心很正常。我也深深同理他的不安与担忧,因为那正是我一直以来独自苦恼的避孕课题。

进手术室接受输精管结扎手术的他,在十五分钟后出来了。虽然看起来步伐缓慢,但他说没什么问题。回家之后,我用洋葱、马铃薯、胡萝卜、孩南瓜煮了咖哩。他对吃着咖哩面露感谢的我说:「我又不是做了什么特别伟大的事,避孕由两个人一起承担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是选择了其中副作用最少而且相对安全的输精管结扎而已。」虽然对他表达感谢显得很怪,但我真的很感谢说了这番话的他。

从那之后,我跟交往对象在做爱前都会一起讨论避孕的事。「对方是否将我视作同等的人类而非生育工具;面对无意怀孕的我,他们是否超越协助的角色,自发性地积极实践避孕;他们是不是把避孕当作双方责任的那种有常识的人」等等。摸清楚这些,是我维护自身安全及享受性爱的前提。

在几周的恢复期过后,我们很安心地享受性爱。我觉得在一起思考避孕问题并实践的过程中,双方的关系变得更透明且更坚固。我也不再讨厌我的子宫,能够昂首阔步。这是在漫长路途中跌倒碰撞后,终于迎来的安稳。若我出生在避孕手段被纳入健保的国家,我会不会少受点伤?若有机会好好学习各种避孕方法,若能早早接触我正在书写的这类文章,我会不会少点痛楚?

1 译注:卓贤民(···)着,《男心说明书》(·· ·· ··· ··· ··· ···),2007年出版。

2 译注:当时人工流产手术在韩国属于非法手术,堕胎属于犯罪,堕胎女性将处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或两百万韩元以下罚金。直到2019年4月,宪法法庭判定实施长达66年的「堕胎罪」违宪,要求政府于2020年12月31日前修法。2021年1月1日,堕胎罪废除,但韩国政府对人工流产手术的规定仍旧严苛。

A的访谈,输精管结扎术后

Q 在进行输精管结扎前都是如何避孕的?

A 通常是女方吃口服避孕药,或是我戴保险套。但服用避孕药的副作用让对方非常辛苦;而保险套会削弱做爱的感觉,所以常在双方同意后拔掉。最后我们还是采取体外射精的方式,但结束后双方都很不安。

Q 许多人都以体外射精取代避孕。为什么在清楚体外射精无法避孕的情况下,仍不尝试其他避孕方法?

A 我好像都在逃避这个问题。因为避孕很难,做爱很爽,而且避孕的相关信息也不充足。因为自己不会怀孕,男性好像能更轻易地逃避这个问题。

Q 让你开始积极考虑避孕的契机是什么?

A 有几个原因。曾经有任女友因为我们没有确实避孕,去做了堕胎手术,手术后,她的身体跟心灵都受到很大的伤害。我不想重蹈覆辙;再加上现在不想生孩子的立场很坚定。自问现下在这个世界上能不能好好养育孩子、能不能让他健康成长,我的答案是「不」。此外,我想要采取做爱时不需有任何一丝不安的避孕。

Q 你在几个月前做了输精管结扎,要做结扎手术时有什么顾虑吗?

A 我那时有种担心无法传承血脉的不安感,就是不孕的可能性。但我想了想,传宗接代有那么重要吗?而且在未与伴侣达成生育的共识前,做好避孕是理所当然的。输精管结扎手术不仅费用比其他长期避孕方法来得经济一些,也没有荷尔蒙副作用,想要怀孕的话,只要在五年内动手术逆转就好。我想这是很合理的选择。不论男女,只要避孕都有不孕的可能。不过医生看向接受结扎手术的我时,那担忧似的神情,让我不太舒服,他还强调了好几次未来可能没办法生孩子。不生孩子又不犯法,生孩子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如果怀孕了要做堕胎手术还会变成罪犯……(叹息)。

Q 结扎手术后几个月过去了,有什么副作用或其他身体变化吗?

A 我好像变得更健康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了人家说「做输精管结扎后精子不会再排出,而是会还原为蛋白质来补充能量」才有这种感觉。可能因为这样,总觉得长了肌肉,当然我平常也会运动。(笑声)有种身体跟心灵变得更轻松的感觉。而在高机率保障避孕的情况下,也能够更安心地投入性生活。跟手术前比起来,性欲、勃起、射精方面都没什么变化。这应该是心理层面的影响。

Q 有没有什么话想对阅读这篇访谈的人说?

A 我希望你们知道,这世上有非常多元的避孕方法;尤其是男性。我不久前才知道,男性除了保险套之外还有其他避孕方式。以前和伴侣讨论避孕的时候,除了保险套外都只说了女性的避孕方法。现在堕胎是非法的,但输精管结扎是合法的啊。输精管结扎比堕胎更安全,而且几乎不会痛。希望听了我的经验后,男性也能将避孕当作自己的事。我也从来没和男性朋友讨论过避孕的事,明明很常聊性爱的话题……。

人工流产手术:

我的单人牢房

五年前,我在一个论坛上认识了他。我与追求正义价值的他时常通信,我们分享着改变世界的实践、对女性主义的想法、琐碎的日常及人生烦恼,渐渐受彼此吸引。他是在国外主修和平学及女性学的学生,前年回到韩国的他跟父母住在一起。我们时常相约见面共享烦恼,他向我倾诉母亲针对家事唠叨不断,而且过度干涉他的行程。早早离开父母独立生活的我,建议他搬出来自己住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经过几日的挣扎,他留下书信,从家里搬了出来。我们就这样开始了同居生活。

他向往如同沙特与西蒙波娃那般的关系,我也是。我们倾向多边恋的关系,以「如他所是地爱着对方」为目标努力。梦想成为学者的他,当时正在准备名门大学的研究所考试,我们一起念书,享受简单的日常。

红线

我和他之间的插入式性爱,并不是那么愉快。结束后我总是很难受,还会肌肉酸痛。我们规规矩矩地使用保险套,但有时也会无套外射。就这样一起生活了三个月左右,我开始冒冷汗而且消化不良。我因为几天以来一直持续的腹痛去买了验孕棒。「应该不会……怀孕吧。」验孕棒上两条模糊的线浮出,红线愈来愈明显。就像平时讨论的那样,我们并不打算生孩子。

我联络了前去接受教召的他:「我怀孕了。」他问我:「承喜想怎么做?」「当然要动手术。」他说他明天会早点回来。我之后才知道,他当时正在跟朋友喝酒。我再次打给他:「这是我们要一起承担的问题,你可不可以现在就回来?」他说知道了,然后挂断电话。我与晚归的他展开讨论。我本身并不抗拒堕胎,但因为是第一次动手术,让我很紧张。「要不干脆生下来?」我问他。「不要。」他的声音非常坚决。虽然我早就想好不管他怎么回答都会动手术,可心里依旧不是滋味。

无法言说的痛苦

未知的手术费用让他感到担心。他才毕业不久,而且离开父母后经济不是很宽裕。手上没钱的这点,我也一样。

超音波画面上可以看到黑黑的细胞团,医生说大概六至七周了。费用的话,付现是五十五万元(韩币)。在结束短暂的手术后,我被送到恢复室。恢复室里洒进橙黄的阳光。他为了准备手术费而离开,不在这里。

出了医院,我在他的搀扶下走在阳光照射的街道上,脑袋乱成一团。三周后就是他的研究所考试了,我竟然动了手术……。他会不会觉得要照顾我很麻烦?我提前开始担心之后会对他感到失望;而他什么话也没讲。回到家后,我躺到床上,没力气做任何事,连起身都做不到。他在我面前坐下,打开笔电开始念书。我只能装睡,深怕妨碍到他。

早上起床拜托他:「可以帮我煮海带汤吗?」他去超市买材料回来煮汤。我喝着汤对他说:「虽然准备研究所考试很辛苦,但至少这个月跟我一起分担痛苦好吗?至少在我身体恢复之前。」他用可靠的表情回答,没问题。

他跑去厨房讲电话,一边把海带、水、紫苏油加到锅里煮海带汤。我听到他对朋友抱怨研究计划没时间写,说事情太多好辛苦。虽然海带汤是热的,但饭桌上没有一点温度。我看着面无表情的他,眼泪忍不住溃堤。

难道分担伤痛对正在准备研究所的他来说太过沉重了吗?堕胎手术对我来说太过突然,对他而言也是。原本想在搬出来后好好念书的,结果女朋友突然怀孕了,又不能让父母知道,得向朋友借钱还要负责煮海带汤,现下的状况想必也让他很难受。我努力想体谅那样的他。

我取消了原定的所有工作和活动。那是我真的真的很想参与的行动,但不仅没办法去,连取消的理由都说不出口。「我,因为动了堕胎手术没办法参加了。医师说短期内需要在家静养。我真的很想去,但没有办法。」我彷佛遭全世界背弃,感觉人生就像当了机。因无法正常准备入学考而焦虑的他,没有余力同理我的失落感。若他在发生关系后先行入睡,我就会因不明的孤寂而颤抖。我有时候会在凌晨出门,绕着操场边走边哭。他走向流泪的我,呆呆地站着,把手掌贴到我背上。看着一脸冷漠的他,我愈发感到寂寞。某天早晨醒来,我突然泪崩,我把脸贴在床上哭了起来。他应该听得到我在抽泣,却没有任何反应,他不再走近我蜷曲的角落。过了好一段时间他才靠过来,安抚似地拍了我几下后就出门了。

有段时间,他说父母在找他让他很担心。我对他说:「不如对父母说实话怎么样?如果是你的妈妈,应该能理解吧?」他的父母都是为女性权益与社会正义发声并出力的人士,他们也曾和我见面,谈论彼此的烦恼。他的母亲是女性主义者,他的父亲也是站在少数者立场进行研究的学者。但他表示无法对父母说出现在的状况。他对父母尊敬却无法靠近的态度,令我沮丧又不解。

那是他研究所入学考的前一天。不知道他父母从何得知消息,在他考试前一天来到我们共同生活的家接他离开。我虽被独自留在这里,但仍期待他能藉此机会与父母开诚布公地谈谈,并在心理上也真正独立。我相信他身为女性主义者的母亲能够理解我的处境及痛楚。「考试顺利。之后再联络。」他坐着父母的车回到他们的家。

我彻夜等待他的消息,但直到凌晨也没有接到联络。大概打了十几通电话吧,隔天傍晚才终于联系上。他听起来心情不错。「昨天一整天都在爸妈这里准备考试,手机放在书包不方便拿出来,所以才没办法联络。」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考得怎么样?」「嗯,就那样……。」「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确定,要再跟爸谈一谈。」「你向父母提起我动手术的事了吗?」「还没,等等会试着说说看。」「嗯。记得打给我,我等你。」我沮丧地挂断电话。

日出,日落,又再次天亮,还是没有等到他的消息。这是段难熬的时间。整天躺在床上紧抓着没有动静的手机,无尽地等待。独自待在没有他的家,十分难熬。深夜里,我拖着不适的身躯出门;但我无处可去。我联络了过去以性交作为条件秘密资助我的男人,对他吐露一切。「我做了堕胎手术。身体很不舒服,需要钱。」那时的我无助到需要联络那个男人。为了去医院,我需要钱。

隔天下午我收到了男友的电子邮件。「我都跟我妈说了。妈妈得知我们同居的事实后晕倒了,我必须留下来照顾她,所以没有联络你。让我最爱的两个女人感到痛苦,我也很心痛。我手机留在家,不在手上。我恨不得把身体分成两半,但在那个瞬间我这个存在就会消失,至少一星期、一个月,不知要多长,甚至永远,我好想销声匿迹远离这个世界。p.s.我早上去买了菜。注意健康,拜托不要生病。」

他就这样向我告别。大门前倒着装了矿泉水、海带汤即食包、黄桃罐头和即食饭的塑料袋。我无法直视,也无法碰触那些东西。

女人的单人(牢)房

身体在发烧,下体持续出血。我没有力气起身,也没有东西可以吃。我看见他留下的一百多本书。社会正义、社会经济、民主主义、和平、共存、人权。美好的书卷林立,与我的痛苦分离。他也是个读书人,还是需要这些书吧。我有气无力地爬过去,把他的书整理好放进纸箱打算快递给他,一本一本拿起再一本一本排进箱子里。我猛然清醒。我到底在做什么?这不是女人遭受爱情背叛的悲剧;这是遭弃置的痛苦,是没有加害者的暴力。

做爱及怀孕是两个人的事,为什么痛苦让我一个人承担?他觉得堕胎后的我成了他的负担,所以离开;他觉得那样也没关系,所以才那么做。一直以来,无数女性都被如此遗弃。社会对遗弃婴幼儿的女人指指点点,称堕掉自己腹中胎儿的女人是杀人魔;他们的指控对象不包含男人。愤怒给了我站起来的力气。我起身打开笔电,写了封信给单方面通知分手的他,给那个只把我看作「两个女人」之一的他。「跟你做爱的感觉真的不怎么好。我不久前去见了资助过我的男人。希望你有天能脱离父母的羽翼,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人。希望你能反省,看清楚自己的行为有多么暴力。」大概是这样的内容。

几天内不吃不喝,写了超过五十页A4的文章。诚如汉纳.鄂兰所说:「若能将所有的悲伤都化为叙事,又或者写出关于它的故事,就能够撑下去。」我使劲敲打键盘,写下一个个句子。「我还活着。我并非独自一人。这里虽是我的单人(牢)房,却不是只囚禁我一个人的牢房。」心脏像从前一样跳动,血液快速循环。除了将自己的存在装进这小小屏幕里,没有其他世界能同理我的痛苦。在书写的期间,我终于能够正常地呼吸。写完文章后,我走出家门咭噔咯噔散步着,一边思考。再来写信给其他的我吧。我应该留下陈述我堕胎经历的文章。我的子宫在淌血,经血好似圣水,洗去沾黏在我子宫上的疙瘩。

本以为好转的身体又开始发烧,下体又开始出血,体重掉了十公斤。不能再这样放置我的身体不管,但理当与我一同分担痛苦的那个人失踪了。经过一番苦恼后,我透过社群软件传讯息给他的父亲,他是曾经在法律上给予我建议及帮助的人。但在讯息显示已读的同时,我也被封锁了。我又尝试传简讯给他的母亲:「如您所知,堕胎后说好至少一个月内要与我共同分担痛苦的○○单方面搞失踪,若他在您身边的话,请联络我。」

声称没有手机的他,不接电话。我打电话给他知情的朋友,对方说没有他的消息。我之后打听才知道,他交代朋友「要是承喜联络你,就说没有我的消息」。他的后辈之中有我熟识的人,我联络了她。她说她昨天收到了讯息,并把内容传给了我。「最近发生了很多事 哈哈 我以后时间很多啦 哈哈 礼拜二晚上见个面吧。」是他,是写信声称自己没有手机,说想要永远消失,说找不到自己的那个他。我的堕胎手术,对他而言不过是「很多事」之中的其中一件。

我收到来自他母亲的回复,说他不在家,说联络上的话会帮忙转达。没多久后,他打了电话过来。他的声音听起来若无其事,说他接到母亲的联络。我们约好见面,他出现在约定的场所。再次见面,他看起来理直气壮,与我完全相反,他一点都不紧张。我一时哽噎。我说:「连你这种读女性学的人都能如此对待女友的权力,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这绝对不是什么小问题。」他没有反驳,只说着他也很辛苦。我对他说那是我们一起生活过的家,请他整理他的行李、洗好衣服、清理冰箱。我也要求他反思自己的作为,要他以文字表达悔意并且寄给我,我认为这是对我最基本的礼貌。他回了句知道了,随后转身离去。

之后他又单方面断绝了联系,同居的房子也没出现过他的踪迹。他去了哪里?又躲到母亲身后了吗?我没有什么能做的,除了书写。两天后,来到我工作的人文咖啡馆找我的不是他,而是他的母亲。她对我说:「你们是要成大事的青年不是吗?你的文字能带给多少人影响啊?应该集中心力做大事,打起精神才对。」他母亲是因为察觉到我要写下堕胎手术以及手术后的事,所以才来找我。她接着说「身体还好吗?我们○○的研究所考试也没考好……」,就这样转移话题。开口闭口都是「大事」的她,第一次让我感到排斥。我对说着个人即政治的女性主义者,对我曾尊敬过的那位她开口:「老师,在这次堕胎手术后被独自弃置的时间里,我从身体的感觉体悟到女性是如何被社会冷落的。我认为这不仅是我一个人的遭遇,而是所有女性正经历的问题。这绝对不是件小事。」

刚好来到咖啡厅的我妈,不巧碰上了他的母亲。他母亲告诉我妈,她读过我以前写的关于家庭事务的文章,还说在社群网站写下那么私人的事情,让人观感不佳。妈妈也知道我和姊姊写下了她遭到爸爸家暴最后离婚的经历。虽然妈妈鼓励我们书写那样的文章,但她当时看起来畏畏缩缩的。在他母亲离开后,妈妈哭了。「承喜啊,他妈妈问我需不需要钱啊。我说不需要,说我们现在在意的是钱的问题吗?」那是生下我之后,还独自一人去医院动过三次堕胎手术,至今仍须忍受后遗症折磨的妈妈。我抱着妈妈的膝盖,那双与我经历过相似伤痛的膝盖。

那天傍晚,我与许久不见的伙伴约在咖啡厅碰面。这段时间忍着的眼泪爆发,我们一起哭了一场。同一时间,我收到了来自他的讯息,他说最后有话要对我讲,想见我一面。走进咖啡厅的他看起来理直气壮。「我在你寄来的信里读到你见了其他男人,你不也有错吗?」他以斥责的口吻说道。我咬紧嘴唇。「还不是因为你单方面通知要搞消失。你来就只是为了说这个吗?不说句对不起向我道歉吗?」他颠倒是非,说自己离开我是因为我有了其他男人。我想起他说过的所有谎言。我抢过他抓在手上的手机丢向他,用尽力气推了他的肩膀。一起待在咖啡厅的伙伴不断安抚我,可我的怒火仍无法平息。「不是你单方面跟我说要搞消失的吗?你说是还不是?明明说好至少一个月内要在我身边的,你忘了吗?我被独自遗弃在断了瓦斯的家里,躺在被你抛弃的行李之间,下体不断出血,疼痛不止……你都不想想我所承受的痛苦吗?」我紧抓着他的衣服不放。伙伴好不容易才阻止了我,结束了这个状况。他就这样离开了。

我回到曾与他同住的家。他说好要整理的衣物、冰箱里的小菜、他的行李都原封不动地被弃置在那。「美丽又有格调的离别」,我曾在他的文章里读过这个词汇。对我而言,比起美丽又有格调的离别,更迫切需要的是安全的离别。我无法将遭受约会暴力的恋爱关系记作炽烈的爱情,虽然那些手握权力的人会将我当作曾爱过的女人来追忆。在我和他母亲的最后一次通话中,她说:「你们不是彼此喜欢吗?应该要和平相处才对啊,为什么吵成这样,真令人遗憾。」她是不是想叮嘱我别把事情闹大,当作私人问题藏起来就好。

几天后,姊姊的男友在社群网站发布了「女人堕胎后几周,男人开始搞失踪」的相关描述。那是一篇未指涉特定对象、两百字不到的文章。他传讯息给我姊的男友,上面写着:「哥,你这样让我不得不暴露承银姐从事过性交易的事。」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我准备要写有关堕胎手术经历的文章,他传了讯息给我:「你这样我也要公开我们的事,把我的受害状况、你的性工作和承银姐的性交易经历一字不漏地揭发出来。性交易是犯罪啊,犯罪。你是罪犯啊!」这是当初一同参与女性主义读书会,并在组员诉说性工作经历时表示同理的他啊。

后来我收到了长度大约一页A4左右的电子邮件,他说那是我曾拜托他写下的悔过书。信上写着:「一边跟男人睡觉收钱一边想着我,你觉得这象话吗?未经商量就把我的书全都丢掉是不可饶恕的暴行!你和家人连手对我施暴,还砸烂了我的手机。」在急着清空房子的情况下,我不得不处理掉失踪男友的行李。而且推他、砸他手机都是我一个人做的,竟然说我家人对他施暴?信的最后这样写着:「你把我像垃圾一样抛弃。我是那么地喜欢你。对不起,我会怀着哀悼的心活下去。我也会支持你所做的事。请让○○哥立刻删除那篇文章。」

曾经互诉爱意的人。我对这个人类彻底幻灭,甚至觉得恶心。原来当自己和家人的形象受到威胁时(名誉受损时),人就会变得如此肮脏又令人作呕。他是要维护什么名门望族的声誉,还是要成就什么丰功伟业?也许他打从一开始就与我不同。他在优秀的菁英家庭里接受菁英教育课程,所以才憧憬我在底层打滚经历痛苦及贫困的人生。他向往自己人生所缺失的艺术、爱情以及堕落。他和我,连脚下踏着的土地都有着本质上的差异。

因为对这样的状况感到纳闷,我咨询了几位女性主义学者。其中一位问我:「是因为想和男友复合才这么做的吗?」他把我记录自己堕胎经验的行为视作女人试图挽回男友的挣扎吗?女性主义者不是应该与这样的视线为敌吗?我感到烦躁又愤慨。大部分的人还是为我担心,怕我无法承担将堕胎经验公诸于世的后果。他们说国外的女性也是在堕胎手术合法化之后,才公开谈论自己的经历,不如把你的经历写成小说就好。

回家后我苦恼了很久。女性的经历写成小说就足够了吗?我有能力承担吗?我能够确定的是,如果不将这个伤痛说出口就无法撑下去的事实。被烙上堕胎虫跟杀人魔这类的印记、受到众人唾弃攻击,或者遭恐吓、被社会边缘化之类的,我还承受得起;只要能将这痛苦的单人牢狱说出口……。

粉碎牢笼

做好再也无法回到韩国的觉悟,我发布了陈述堕胎经历的文章,接着飞往印度。出乎意料,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许多女性在读完文章后传讯息给我。「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在阅读你的文字后得到了安慰。虽然不知道你的长相也不太了解你,但我绝对不会丢下你。」这些看不见的丝线始终紧系着我。六个月后,「黑衣」示威在韩国展开,可以看见「躲躲藏藏的男人,站出来的女人」的标语。许多女性穿着黑衣走上街头,高喊堕胎除罪。看着她们,我热泪盈眶。我并非孤单一人。

堕胎虽是无法忘怀的痛,但堕胎本身并非悲剧。让我陷入痛苦深渊的,是他身为女性主义者且一直以来为人权、女性难民、性少数权益挺身而出的父母,试图堵住我嘴巴的态度。高喊女性人权的他们对女性说「因为你从事过性工作,所以是你的问题」,又威胁要将这件事公诸于世,真是可笑。因为女性难民是被害者,而自主从事性工作的人不是被害者,所以身为女性主义者的她才这样胁迫我吗?要想封住约会强暴、家暴及性骚扰受害者的嘴,加害者爱用的「淫乱女人」叙事是简单又有效的威胁。但最令人煎熬的,是面对因那般威胁而畏缩的自己。

比起堕胎手术,在那之后面临的痛苦使我更加煎熬。那是无法言说的痛楚,我走过无数女性被独自囚禁的牢笼岁月,用全身去面对男性中心主义的真面目。如今,我不再如他们(这个社会)所期盼的感到畏惧或羞耻。该羞愧的不是我。那些企图拿长久以来持续压迫女性的典型「淫乱女人」叙事为武器将我封口的人们,因谈论民主主义及女性人权而受人尊敬,这样的社会虚无又可悲。为了民主主义及女性人权奉献一生的他们,最终想守护的是家族名声。为了守住自己儿子、母亲、父亲的「名字」,不惜迫害他人的「家族限定」人本主义者。这正是我不相信纸上谈兵式的女性主义与菁英民主的原因。我只能说出我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我在倾听痛苦,而痛苦是走过人生的证据。再没有其他证据了,语言文字不止一次地诱惑我远离真相。

──斯维拉娜.亚历塞维奇,《战争没有女人的脸》 3

致无数煎熬的夜

逐渐凋零的身躯、无法永恒的关系、不明朗的生命,在那之中,眼泪许是必需品。

──洪承银,《但愿你依旧难受》 4

堕胎手术后,我撑起身体和他一起去襄阳的海边旅行。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在洛山寺与沙滩散步,同时祈求一切都能尽速恢复。风的吹拂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我不禁微笑。到了晚上,我们在附近的民宿卸下了行李。在我入睡之际,头痛袭来。事前准备的头痛药都已经积在我体内,却无法发挥效用。熄了灯的房间里,月光穿过行道树洒了进来。我和他并肩躺在铺着被褥的地板上,他担忧的声音就像远处的海浪声一般微弱而遥远。我在疼痛中面对孤立无援的躯体,面对注定孤独的生的感觉。我不断祈求能以睡眠忘却疼痛,可最终还是决定与肉体的痛楚共存。我在如同被铁锤不停敲击头部的痛症之下放弃了抵抗,任凭它处置。「这里好像海岸沙漠」,受疼痛侵蚀的我,望着他那俯身看向我的脸庞喃喃自语。

受难的躯壳,我因此对这个背弃无用存在的世界感到失望又痛心;那个我身旁之人所属的世界。与我并肩而卧的他先行入睡时,那种被抛下的感觉使我难以入眠,只能在纸上胡乱涂写。我在当时的日记本中这样写着:「不知爱情将在今日蒸发,还倾诉着爱意,真可怕。我害怕身边那些为了生活拚命到没时间沉浸在悲伤之中的人。在死亡被漠视的今日,我不想只当个不完整的人。我想活出能堂堂正正凝视死亡的人生。」

为了创造正义的社会而致力成为学者的他,和我就像两个世界的人。为了成为学者竭尽心力的他,以及想脱离所有角色和意义只以生命原貌下坠的我,我们正向着截然不同的世界前行。受到他及世界排斥的痛苦躯体,成为痛苦之躯的「无用」的我。

疼痛的身体是常伴我左右的朋友。「明明所有人都生了病」,为什么只有我那么痛?我们、我,过去是不是因为打了止痛针才感觉不到疼痛?为了克服空虚又无意义的生命之痛,施打了名为意义与角色的止痛剂,勤勤恳恳地活着。会不会其实你也同样处于痛苦之中,但因为正在注射止痛剂,所以被麻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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