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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单人房.2

作者:韩-洪承喜/译者:施沛 当前章节:152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0

隔天早晨醒来,我已不再头痛,身体变得轻松。疼痛的身体给了我坦率哀悼并自省的机会。我为那些正在凋零的生命哀悼,我开始听见原本听不见的声音。被囚禁在单人房的人们所发出的哭喊;无法言语的非人生物所发出的呻吟;随着月经周期升起的满月、海浪声;以及静谧的音响震动。我被治愈了,在共鸣之中。在与说要拥抱真实绝望的承银姊,为了跌倒而站起又为了起身而跌倒的五度, 深爱忧郁热情的JoJae、蜗牛、宇宙明、珍珠、大海,以及与韩江的《素食者》(·····)、崔胜子诗人的共鸣之中。我站在孤独真实的那方,从人们凝视生命时的动摇中感受到黑暗里的自由。我永远记得在黑夜摸索中感受到的触碰与温度,记得羁绊与敬畏,记得那些流下解放与哀悼泪水的夜晚。每月一次的下坠时间,仍配合着满月升起时的月经周期找上门。我对那些夜晚心怀感激。

造访冬日的海岸。/海鸥嘎嘎叫着挥洒白色的粪便/死后漂流了三日的一具女性遗体/卡在海巡队的巡逻艇下。/女人的子宫向着大海敞开。/从敞开的子宫中 脆弱而苍白的孩子们/在海中刺眼的阳光下踉跄 奔涌而出。/他们乘着海浪的泡沫/分散前往五大洲、六大洋。/死去的女人成了软烂的空壳/像塑料一样漂荡。/四散于世界各处的孩子们(中略)偶尔会在过于漫长而无趣的夜晚掀起革命。/永不动摇的革命。

──崔胜子,〈造访冬日的海岸〉,《愉快日记》 5

3 译注:中译文引自吕宁思翻译的《战争没有女人的脸:169个被掩盖的女性声音》(猫头鹰,2016),425页。

4 译注:洪承银(···),《但愿你依旧难受》(··· ·· ···· ·····),··出版,2017年,第296页。以下节录书籍介绍:「接触女性主义的人们,总会感到难受、不自在。因为意识到日常中不曾察觉或模糊难辨的不公;因为发觉自己一直以来随口说出的话语、习以为常的行为竟满是错误。」

5 译注:崔胜子(···),〈造访冬日的海岸〉(··· ··· ···),《愉快日记》(··· ··),······出版,1984年。

性工作:

性爱到底是什么?

「要做吗?」

「嗯。这到底算什么。」

「跟一夜情有什么不一样?」

「是啊。就试试吧。」

这是八年前,二十岁的我在开始从事性工作之前与姊姊的对话。

刺激的性爱

深夜,我坐上他的车,按下车窗观赏外头的风景。车内流淌着快而重的蓝调音乐,被漆黑笼罩的夜里,建筑物如同星体般闪耀。拿起香烟就着冰冷的空气,深吸,深吐。月色格外明亮的时候,我们会停车一起躺在驾驶座上欣赏夜空。到达幽僻的地方后,我们在副驾驶座或后座躺下做爱。在他结束射精后,用湿纸巾擦拭身体。他在我刚上车的时候就先给了钱。我有种解放的感觉,享受化身为欲望的快感,享受令人战栗的性爱。以社会最轻蔑的行为打破禁忌的感觉非常刺激。上野千鹤子在《厌女:日本的女性嫌恶》中说道,从事性工作的女性,有着逃脱并反抗父权社会的欲望。我阅读这段文字时深有同感。

我在二十岁的时候认识他。我经常和他相约在车里做爱,并将他给我的钱用在需要的地方。参与学生运动的时候,我曾将那笔钱拿来补贴后辈的学杂费,或者帮助因为卡债而困扰的同学;我会拿来捐助政党与市民团体,也会用来支付约会所需;还可以拿来买消夜、买想要的书跟衣服,抑或缴交电话费跟房租,也可以支付旅费。

他给我钱的目的,比起解决性欲,更像是想要感受用钱买女人的权力所带来的快感。他想要炫耀自己昂贵的车、巨大的性器,并且确认自己优秀的性爱能力,所以才找上了我。倾听他的炫耀并不时补上几句赞美的情绪劳动,接着一边呻吟一边进行为期十分钟的身体劳动;这就是我的工作。

提供服务的劳动,

提供性服务的性劳动

我的第一份打工在快餐店,那是我十七岁的时候。即使面对讲粗话拿零钱丢我的客人也要笑着应付,那时我认为需要赚钱就不得不笑着忍耐。五十多岁的老板在某天跟我要西红柿酱,我以为已经用完了就回答「不好意思,西红柿酱已经用完……」,说到一半突然看到角落还有西红柿酱,我马上对他说「不好意思,在这里」,并把西红柿酱递到他手上。他瞪大眼睛,低头看着我大喊:「这位同学这样不行啊。在这个竞争激烈的时代,做事这样笨手笨脚的该怎么办!」我是个笨手笨脚又行动缓慢的工读生。我很散漫,不是手脚快又精明的那类人。由于我是柜台唯一的工读生,几乎一个人负责了所有清洁、整理、结账、问候及汉堡包装的工作。那之后我也在室内高尔夫球场、日本料理店、快炒店兼职过,也做过布偶装吉祥物、幼儿园助理教师等兼职工作。其中最适合我的是穿布偶装跟人互动的劳动,还有提供性服务的性劳动。

十九岁那年,我谎报了年龄到日本料理店打工,那时经常拿到男性客人给的小费。经理姐姐称赞我,说我是客人喜欢的类型,因为看起来年纪小又清纯。明明只是穿着隐约露出胸部的浴衣坐在客人旁边帮忙夹生鱼片或倒酒的劳动,却是所有打工中时薪最高的。客人给的小费远远超过我一天的薪水。虽然也有想要劝我酒的客人,但都在我郑重拒绝下罢手了。在打工的第二天,经理姐姐边骂脏话边抱怨,说她遇到一个超没品的客人。那个醉客打着要给小费的名义,从浴衣的间隙把钱塞到她胸部。经理姐姐看见我担忧的神情后,对我说她没事,反过来安抚我。她说这种程度算不了什么,随后换上开朗的表情继续上菜。奇怪的氛围让我觉得不对劲,所以我工作没几天就辞职了。经理姐姐是来自中国的朝鲜族同胞。那家日本料理店的楼上有间旅馆,此后每当经过日本料理店跟旅馆同在一栋楼的建筑,我就会想起那个姐姐的脸。

接连做了好几种不同的工作,让我愈来愈烦恼。难道为了生存,这辈子就只能当个每天工作六小时的机器吗?还是就如同国中时的某位老师所说,女人注定要靠老公,所以必须嫁给有钱的男人?难道人生就只有这两个选项吗?

如果在这个社会上我的身体终究要被视为道具,为了生存一定要在行尸走肉般的劳动与结婚之间抉择的话,我认为每月一次不需灵魂又只要一小时的工作更加划算;如果只用一小时就能赚到一周五天每天工作五小时才能赚到的钱。花十分钟聊天,再花二十分钟洗澡,最后张腿十五分钟就解决了;除此之外,其他时间不需再出卖灵魂。我就是看上了这点。

其实性工作的工作强度和日本料理店、快炒店、幼儿园、高中特教教室、硕班研究室、快餐店之类的工作差不多。性工作同样要对购买服务的客人提供微笑服务、照护服务、情绪劳务、精神劳务,还要会察言观色。任何工作都会用到我身体的一部分,我的身体既是道具,也是商品。身为女人的我,不管做什么事都会被烙上性的印记。女性特质的利用,包含在能屈能伸的业务能力之中。如同资本主义社会中的所有工作,性工作不过是将我的女性特质商品化的劳动之一。

对于散漫又无法专注在单一事物上的我而言,性工作比其他需要交出精确成果的工作更合适我。因为性交当下能思考其他事情,也能分享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更何况比起其他工作,性工作需要付出的劳力也还在体力耗弱的我所能承受的范围内。觉得辛苦可以直接说出口,疲倦的时候也能更改时间(可以要求明天再去上班)。与其他工作不同,性工作即使在大半夜喝完酒之后也能做。不论是清晨还是白天,只要我的时间允许都可以做滚动式的调整,很不错。没有僵化的组织生活,因为是一对一应付客人,所以不需要迎合不对盘的群体。也不像其他工作一样,需要交出成果或与他人竞争。在其他职场里,我只要穿短一点点的裤子就会被警告;而这里不一样,我可以穿任何我想穿的衣服。比起忍受在日本料理店、快炒店当服务生时感受到的黏稠视线,以及客人的上下其手,在双方协议下提供性服务后收取酬劳更让我安心。

一、两个小时的劳动就能赚到好几周的生活费,剩下的时间得以将身心都投入在想做的事情上。在这个连艺术也得迎合资本的胃口才能「畅销」的世界,我不想将自己的创作商品化,不想被世界消费,我想守住无法被还原为资本的价值。矛盾的是,性工作是我不想活成资本主义的商品才选择的工作。

约会费用,约会劳动

十九岁的我,与当时共享工作空间的男人还算聊得来。某天,他邀请我一起去看夜晚的大海。格外喜欢夜晚及大海的我,马上就换好衣服出门赴约。他将包装精美的银色项链递给刚上车的我,而我道谢后便收下了。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向我说明这条项链到底有多好、多贵。抵达海边后,我们吃了价格不菲的生鱼片,又去咖啡厅喝了咖啡,最后在车上呼吸海岸空气、欣赏美景。我沉醉在海浪声中对着大海发呆,他像是有话要说,一直盯着我看。「好吃吗?」、「喜欢吗?」他问了一堆问题。喜欢啊,我感谢的话才刚说出口,他就一边说着「现在认真聊聊关于我们的事吧」,一边往我坐的副驾驶座靠近,贴到我身上。我一叫他坐回原位,他就用力捏我的肩膀。「一下子就好,不要动」,他用低沉的声音细语。周围的建筑熄了灯,海边什么人都没有,感觉我就算抵抗也会被他用力量压制。虽然很不情愿,但我还是与他发生了关系。他给了我那么多,作为代价和他聊聊「我们的事」好像也合乎情理。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性爱后,他什么话都没说就直接把我送回家。分开后的隔天,他表现得就像我们是恋人一样。我向他表示「我并不喜欢你」之后就断了联络。他好像对这样的我满失望的,就像在抱怨明明做爱的时候都没反抗,怎么要在一起的时候又有意见了。这样的模式在我的恋爱关系中不断重复。对方总在支付了昂贵的约会费用后,坚持要把汽车旅馆订为最后的行程,搞得好像只要我拒绝就是亲手撕毁我们的爱情。而我因为不想再从事情绪劳动,好几次都选择妥协。

「站在支付约会费用的男性的立场来看,免不了要求女性给予相应的报酬。在这样的过程中可能就会发生约会强暴。」这是在高中教材里出现的性教育内容。

性骚扰与性剥削若发生在亲密而日常的关系之中,会让人更加难以承受。每当想要与我如恋人般轻松相处的男性同僚及导师,在性骚扰的边界上来来回回,就会让我觉得合意下交易的性行为反而更安全。至少在性工作的角色情境之中,我还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没有报酬的劳动,

没有补偿的暴力

爸爸在外面赚钱回家、花钱买房;作为交换,家事由妈妈负责。可妈妈只要涂上鲜艳口红或者晚点回家,爸爸就会以妓女、脏东西、贱货之类的字眼辱骂她。而妈妈即使听到那些侮辱,还是会坐在玄关擦好爸爸的皮鞋才去睡觉。明明领不到额外的薪水,仍然继续为对她施加言语暴力的爸爸烫衣服、做早餐、洗袜子。妈妈在我还小的时候,即使待在家里也会穿牛仔裤,她说是为了让爸爸脱不掉她的裤子。妈妈担心没有避孕的性行为会让她怀孕,她说她害怕又要自己一个人去做堕胎手术。偶尔会听到生气的妈妈一边洗碗一边碎念:「我又不是这个家的奴隶,真的是。」我常常幻想,如果爸爸在二十多岁时诚实地以「征求只能跟我做爱,负责生下我的种并养育他,还能提供二十四小时家事、照护及性服务的人。提供食宿(部分居住空间及家庭开销)」向妈妈求婚,不知道该有多好。这样的话,哪个女人会愿意跟他结婚呢?

妈妈的样子,跟我即将成为新娘子的朋友没什么不同。有个以就业加出嫁造的新词,叫作就嫁(··)。我身边有几个朋友已经就嫁了。我们在二十岁出头时认识,分享各种话题。从早上九点工作到晚上十一点,月薪却不到一百万韩元的朋友常常抱怨:「好想辞职,真的太累了。」从地方专科学校毕业的朋友说,职场会根据你的学历、大学排名、婚姻状态、性别来决定你的待遇,这样的差别待遇让人觉得被看不起。那个朋友在几年后跟一个从四年制大学毕业的正职上班族结婚了。我在她蜜月旅行回来后,接到了她的电话。「我老公都不做家事。我只能一个人抱着洗衣机大哭,好委屈。」她现在还是做着家务劳动,住在丈夫家里。她怀上了儿子,过段时间就要生产了。朋友虽然就嫁了,但在家扫地、擦地、做饭、洗衣、做爱、看人脸色的情绪劳动以及肉体劳动等业务,却得不到额外的报酬。相反地,她丈夫只要结婚,就能得到一对一的性服务、照护服务、情绪服务、家务服务等等好处,还能跟他所爱的妻子,那个帮忙传宗接代照顾小孩的妻子,携手走一辈子。

在「私人」空间从事情绪劳动、肉体劳动的女性,不会要求报酬。二十四小时提供照顾服务、情绪劳动等「姓」服务的全职主妇这个职业,在父权家庭中被无偿剥削。无论丈夫的经济能力如何,情况都差不多,有时还得无底线忍受以爱为名的暴力;就像我的奶奶、我的妈妈、我的朋友,还有以前的我。

有个朋友不仅遭受男友攻击长相的言语暴力,还因为担心男友生气,明知到不了高潮也勉强跟他做爱。她诉苦到一半,我忍无可忍地说:「真的要这样的话,干脆收了钱再做。」和她一样不想也得勉强做爱的,还有那个结了婚的朋友。

跟妈妈离婚之后,爸爸的辱骂对象成了我和姊姊。只要稍微晚一点回家或穿着比较短的裙子,就会被骂「肮脏的女人」。受爸爸言语暴力支配的家庭,对我来说就跟学校一样是个令人难以喘息的骇人空间。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要看爸爸脸色降低音乐声、必须屏息入眠的家庭法则,就像是监狱牢笼。我不想被冠上母亲、妻子、媳妇的称谓,不想继续活在由父权支配的家庭框架下。比起生育,我宁可尽情挥洒,留下满意的作品后迎接死亡。我不想结婚。我觉得即使遇到心胸宽大的丈夫创造出一座充满爱的围篱,我也会在丈夫及公婆的权力范围下窒息。若生而为拥有胸乳及阴道的女人,就必须以性作为交换被利用的话,我想找一个更能保障自主权的方法。若婚姻如同盖尔.鲁宾(Gayle S. Rubin)所说,不过是伪装成爱情的卖春工作,那我决定作为自由工作者度过余生,以有代价的劳动取代以爱为名的剥削。

不被容许的性工作

过了二十岁以后,周遭不时会听见关于陪睡跟援交的八卦。不只是艺术家跟艺人,各行各业都有女性以恋爱之名掩人耳目进行援交,或者陪睡政治人物,这都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看到那些独爱攻击红灯玻璃屋内性工作者的人,或者怜悯所有从事性交易的女性认为她们都是被害者的人,我还是会觉得讶异。

性工作者中有因为缺钱才走上这条路的,也有纯粹想做这行的。这之中有年纪稍长的人,也有家庭富裕的人。有自由工作者,有专业人士,也有家庭主妇。有人是为了筹措大学学杂费,有人是为了出国留学或买豪宅;有人单纯把赚钱当兴趣,也有人是为了赚生活费才从事性工作。但那并不是只用单一动机就能说明的。就像我们没办法叫上班族用一句话回答自己为何选择为那间公司劳心劳力,性工作者也一样。但每当提到性工作者的成长环境及心理状态时,总不免出现一堆性暴力被害、家庭失和、青少年叛逆、忧郁症之类的「高见」。我的人生确实与他们所说的相去不远,但那并不足以解释,也不需要解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契机,单纯只是因为找不到不做的理由。

性工作者之间也有阶级差异。根据个人的社会资本,人们所从事的工作位阶不同,开创的人生当然也不同。性工作者是各自独立的个体,但人们还是自作主张地想象并判断性工作者的形象与声音。社会将性工作者视为一种可消费的形象,这已成为悠久的传统。不是以「妓女回忆录」之类的神秘面纱出现在男性作家的文学作品中,就是作为酒家女一号、酒家女二号这类华丽背景在电影中登场。这个社会不是散播泡菜女、荡妇这类随意贬低女性的脏字,就是制定「性交易防制法」把所有性工作者都当成被害者。就如同所有从女性身体出发的主题,生命历程截然不同的当事者没有发声的权利。

在资本主义社会中,所有东西都是商品;但为何唯独对性的反应如此剧烈?一小时没有灵魂地打字跟一小时没有灵魂地张腿有什么区别?我并不是在推崇将性爱商品化,我想说的是,为何只对性爱的交易如此厌恶、如此轻蔑?正常性爱的目的是怀孕、浪漫及快乐,所以收了钱的性爱就不正常?还是性爱就应该神秘而特别,所以能用金钱交易的性爱显得尤其肮脏?性爱到底是什么?

也可能是对女人将身体当作道具赚钱的行为嗤之以鼻。存在着妓女、贱货等字眼,用以侮辱将性当作商品的女人,却没有任何词汇是用来贬低购买此商品的男性。应该成为母亲、成为一个好妻子的女人,把高贵的性随意挥霍,令人发指。仔细想想,那只是「从事」性行为,说「卖」身也不大恰当,又不像药物试验工读一样需要对身体投药或摘除器官。又或者跟「不同」的人做爱才是问题的症结点?谁有权干涉我和几个人睡或者我有多淫乱?还是他们觉得跟不认识的人做爱很脏?可以发生一夜情,但不准有性交易。看对眼的陌生人只要双方认可就能发生关系;夫妻和情侣之间也可能发生非合意性交。我从事性工作,但并不是随随便便跟谁都睡,我都会先了解对方、订好规则并且充分对话过后才开始。如果说问题在于容易遭受暴力,那来自熟人的性骚扰跟来自爱人的约会暴力及强暴又该怎么说?比起跟男友做爱,我觉得干干脆脆订好时间、次数、避孕方式的性工作更加安全;尤其确确实实地避孕比男友的草率敷衍更让我心安。当然,我也曾经遇过对方企图偷拍或威胁要叫警察的危险时刻,但这样的事情熟人也会做,这比分手后在我家门口自残的前男友好多了。这是经过判断后的你情我愿,又不是被老鸨逼着上架。我认同人口贩子所做的性买卖应该断绝,但我做的明明是双方你情我愿的交易,却要被国家及法律介入、被贴上堕落及非法的标签,这太奇怪了。

现存法律保护性工作当事者在工作过程中的安全(杀人、强盗、恐吓罪等等),但为何视当事者本身为非法的存在,让他们得不到保障?那所谓的法律究竟是谁制定的,又是为了保护谁呢?我并非因为「赞成」性工作才主张它的「合法化」,只是想问国家为什么要介入个人的「性」关系?国家是以什么样的基准判断哪些性是罪恶、哪些性可以合法?就像女人可以成为男人、女人可以跟女人结婚、女人也可以跟女人做爱一样,女人也可以收钱跟男人做爱。这不该是受国家控制或惩罚的事,法律没有这个资格。

我遇见的他们

渴望证明男子气概的男人

男人总问我:「听说女人喜欢下面大的男人,你觉得我怎么样?」、「我就要结婚了,但还不太清楚该怎么做爱。我技术还行吧?」对男人来说,性爱就像身为雄性的能力,是存在的证明。有的男人一躺到床上就粗暴地舔我的阴蒂,还不断问我「还行吗?」虽然没什么感觉,但我知道他想从中得到自我满足,所以假装高潮。他在结束爱抚后对我说:「比起被服务,我更喜欢让女人舒服。怎么样?还不错吧?」直接问「女人喜欢怎么做?喜欢这样爱抚吗?」的男人也不少。即使已经告诉他们每个人的好恶不同,他们还是一直想向我学习女人喜欢的爱抚技巧。明显看得出来他们会在结束后向女友展示这项技术,也会把同性友人约出来炫耀自己的性爱能力。

我曾经遇过一个沉默寡言的平凡上班族,他始终如初见时那般温柔敦厚,我以为与他做爱也会同样轻柔又舒服,便放心地跟他走进房里。然而他一到床上就像换了个模式,成了禽兽。他爬到我身上,汗如雨下又喘又快又重地结束了自慰似的活塞运动后,才从我身上下来;变化大到让我怀疑他究竟是不是之前那个温柔安静的男子。不知道他们是学过在床上必须成为野兽,还是认为那才是真正的性爱,让人觉得遗憾又无奈。我从事性工作时遇到的男人并非特例,我见过太多看起来温柔但上了床就突变的男人,已经见怪不怪了,但他们的心理仍值得探究。他们是不是认为如脱缰野马般做爱是一种美德?说不定他们觉得白天柔弱夜晚凶残是真男人的反转魅力。难道是因为A片看太多了,所以只学会囫囵吞枣吗?明明可以细细品味。

排泄的男人

那天是圣诞夜,下雪的傍晚,我与一位客人相约。他表示想在进屋前喝点酒聊一聊,费用会按时数一起算给我。黄光笼罩的酒馆内,前后左右挤着几对异性恋情侣,我和他尴尬地喝酒、聊天。主要聊了他的初恋和事业,还说到他床上功夫了得但最近都没机会做。他偶尔也会丢些问题给我:「你看起来挺正常的,怎么会做这种工作?」、「没有对象吗?找个对象吧,你觉得我怎么样?」他随便问些问题,我也尽责地一一回复,在酒馆待了两小时左右才离开往旅馆走去。应该事先收费的,我突然觉得不安。「要进去了,先给我钱吧」,我对他说。他翻了翻钱包说身上没有现金,要去附近的提款机领钱。他走到一家超商前停下,弄来弄去又说现在领不到钱,要去别的提款机看看。他看见我冷淡的表情后,被激怒似地四处乱走。他走着走着撞到一旁的路人,他就像要展现给我看一般,对行人大喊:「走路看路啊!」我费尽力气拦下他,把他带到附近的旅馆,结果他又开始找柜台麻烦。他对旅馆老板讲半语 6 ,搞得老板生气地推着我和他的背把我们赶出旅馆。要不要干脆回家算了?但一想到在平安夜里花了两个小时听他讲话,我就觉得一定要把钱拿到手。我们在附近找到了另一家旅馆,开了间房。他一边脱衣服一边说「累死了,先睡一觉吧」,我回答「那先把钱给我再睡,不是说好按时数算给我吗?」他一副没听过这件事的样子,对我说「又没做爱,我干么给钱?」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我大喊「把钱交出来!」他动也不动,接着说「有种就报警啊!」我气到打开窗户站到冷气室外机上。「快付钱,不然我就从这里跳下去,你这狗东西。」他留下一句「搞什么东西啊,疯女人」,就这样离开房间。「滚出去!」我在尖叫几声后放声痛哭,直到睡着。平安夜过去,隔天早晨我撑着红肿的双眼醒来,打开手机发现有一封简讯:「不要动房间里的手套跟手表,要是敢拿走我就报警,你这婊子。」我吐了口口水在手套上,离开了房间。尖锐的黑色高跟鞋踩着白雪,双脚被冻僵,感觉就像整夜徘徊在死亡边缘。如果昨天的一切都是梦就好了。这样的状况还不少,没给钱就逃跑,或者在发生关系的时候偷拍。如果要求他们付钱或道歉,对方就会说:「你能拿我怎么样,有种去报警啊!」

有的男人甚至企图监禁我,恳求我再多待几小时、一天就好,我一说要离开,对方就会威胁不给钱。我面对以庞大身躯挡在门口的他,觉得再这样下去会出事,开始尖叫装疯,最后顺势逃出门。我听到远处传来呼叫我的声音,我急急忙忙地下楼,格登格登地踩着柏油路跑了起来,脚步声大到在建筑之间造成巨大回声,可我无处求助。必须要去人多的地方。如果他继续跟着我怎么办?他想伤害我的话该怎么办?已经跑到没时间喘息,可双腿仍在发抖。难道从事性工作就活该被这样对待吗?即使努力说服自己只是倒霉遇到烂人,也无法平息怒火。究竟谁有权对他人如此无礼甚至行使暴力?大众替性工作者贴上贱货这个标签,好像就真的不把我当作人了。要是真的被监禁起来,我有可能全身而退吗?我连报警的权利都没有。自从遇到那些暴力分子后,我都要详细了解对方并充分谈话后才愿意见面。虽然仍旧无法百分之百保障安全,但这是我自保的唯一方法了。

逃避的男人

我遇到的男性大多都是普通人,能够成功地融入社会。他们游刃有余地混迹于同性社群之中,是勤恳向上的劳动者;长得人模人样而且交了女友的也不少。曾经有个客人要求我给予两小时的陪伴。我进到旅馆房间的时候,他正在喝啤酒,是个看起来二十多快三十岁的斯文人。出于可能被醉客攻击的不安,我不断向他搭话,说些有的没的。他来到我旁边,请我把手放在他的头上。他无力地瘫在床沿,我把手放在他头上,就这样过了十分钟、二十分钟。我静静待着,什么话也没说。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他的呼吸愈来愈重。他对感到担忧的我说:「我的恐慌症状很严重,本来应该待在极度安静的空间,可是没有能陪在我身边的人。我呼吸变重的时候,你只要把手轻放在我头上就好,一下子就好了。我睡着的话你可以离开没关系,钱已经放在桌上了。」他很快就睡着了。我拿着桌上的钱离开了房间。他在那之后也会联络我:「我现在不太舒服,可以过来找我吗?」只要距离不远,我就会跑去他那,把手放在他头上安抚他,直到他没事才离开。就算两小时内都没什么接触,他也会按约定付费。虽然我搬家后就没再见过他,但偶尔还是会想起他,那个只需要对方不以异样眼光看待他,在他呼吸急促时静静将手放在他头上的人。

除了他之外,也有其他不要求做爱,只想要对方陪他聊天或单纯牵手睡觉的人。他们不过是想休息,不过是怀念起母亲的家常菜和床边故事。也有人向我提议要认真展开恋爱关系,明明除了我的裸体外对我一点也不了解,却固执地说着爱我的那些男人。我想,他们需要的应该是安慰他们、倾听他们、为他们分忧解难的温柔母亲。这样的性劳动,对于那些被同性社群逼到绝境的男性而言,是悲哀又懦弱的避风港。这类男性婚后应该还是会重复同样的模式,请求他们的妻子成为母爱的替代品。

消费禁忌的平民百姓

禁忌充满诱惑。出于好奇而买春的男人很多,日复一日过着无趣生活的他们,像是为了消费禁忌才购买性服务。这就是为什么社会打下禁忌、非法等烙印,反倒让性工作更加盛行。拜此所赐,性工作与其他行业相比,追加了更多的精神劳动。为了不让对方觉得我是「妓女」,要适当地装清纯;为了不被A钱,必须稍显强势;为了防止对方耍诈(威胁报警等),还要附赠安抚对方的情绪劳动。社会烙于性工作上的印记,对身处同性社群的购买者而言是充满诱惑的放纵,这也迫使身为性工作者的我不得不进行高强度的精神劳动。

二十岁那年,一位常跟我约在车里的客人在深夜找上门对我说:「我刚从警局回来,他们说进行性交易需要接受辅导教育。你出来一下。」出于讶异,我出门赴了这个突如其来的约。他对我说:「警察叫我供出对方的名字。我可以不说,只要你今天陪我。」虽然多次向他确认,但他究竟是不是真的被警方约谈,我也无从得知。那天,我把性当作封口费,与他发生关系。真是场肮脏又令人不爽的交易。在那之后,他又对我提出好几次无偿服务的要求,直到我对他说「要不要举发随便你,我拒绝赴约」之后,才终止了这场恶梦。

憧憬性工作者的男人

一位男性作家以追忆过往恋人的名义,大肆宣扬过去与女性性工作者交往的经历。他一方面批评那位女性,一方面暗指对方透过性工作「累积」性爱能力。这是把「妓女回忆录」挂在嘴上,四处宣传自己喜欢色女人的艺术家及作家的典型样貌。对他们而言,妓女是缪思。妓女有着蛇蝎美人的魅力,是诱人堕落的危险生物。男性知识分子以艺妓、解语花、娼妓等封号称颂并蔑视那些被他们视为缪思的女性;在被强加的形象及言语面前,生为女性的人类无权发声。她们成为男性群体乏味日常中的激情,被要求化身美丽妖精及性感恶女;我亦如此。在提供性服务时,许多男性要求我像妖女一样危险激烈,同时又要求我不要化太浓的妆。我因应他们的口味,在妖女与淑女之间来来回回。

有个长得还算人模人样的男性吃饭吃到一半突然对我说:「我想要跟性工作者交往看看。」还补充自己力求改变,渴望跨越界线。他想透过与性工作者交往,测试自己是否能忍受女友收钱与其他男人做爱。他是想透过这样的方式向我展现自己是个开放的人吗?真的就不能动动脑子思考吗?他的脑海中只有性工作者虚无缥缈的形象,不存在活生生的人类。「在你面前的我就是性工作者啦!性工作者又不是人偶,他们跟你一样只是个普通人类。别利用他们证明你的优越跟激进,这让人很不爽。」我到现在还是很后悔当时没说出这番话。很多男人对我讲过类似的话。在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向喜欢的人坦白自己曾经从事性工作时,却听到对方惊叹:「那你应该很会演。要应付千奇百怪的客人,八成需要具备这项技能吧!」当下我体会到被物化是多么肮脏可悲的事,同时也决定不再与他进一步发展。因为不论他对性工作者是憧憬或蔑视,全都源自于嫌恶。

想帮助性工作者的男人

我偶尔会遇到怜悯女性性工作者,并说要帮助她们、呼吁她们脱离苦海的男人。他们把从事性工作的女性全都视作被害者,企图以施舍的心态帮助她们。他们的思想恰如慈祥的父亲与稳重的父权国家形象,也带着点高喊社会正义的革命家形象。

我最近遇到的某个男人四处采访性工作者,说要倾听她们的恐惧作为研究资料。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以遇过的性工作者都深陷泥淖为由,主张根除性交易。那些将他当作顾客及研究人员的女性性工作者,在听到他主张「铲除」她们的职业后,还能够心平气和地对他吐露真心吗?认为所有性工作者都是被害者、都迫不得已且被压榨的想法本身,可能就是傲慢又无理的态度。我强调过很多次,不能将所有性工作者一概而论;对所有劳动人口都是如此。若他当真关心性工作者的处境,不是应该先改变这个让性工作者无法发声的恶劣环境吗?性工作者因畏惧污名及追捕不得不忍受暴力,还有什么比改变眼下这个状况更加迫切?我想对自认为是救世主的他们说:「我跟你们一样,只是个平凡的劳工。与其花时间跟心力担心我,不如为身为工人的自己创个工会,改善这个被压榨的劳动环境。我站在自己的立场,为我所面临的问题发声。在可怜我之前,不如回头看看你那被物化、遭剥削的可怜人生。我不想成为一介无名小卒自我实现的踏脚石。与其怜悯我们,不如跟我们站在一起。」

历史最悠久的口衔

前几年,孝女联盟在慰安妇铜像前进行街头演出引起舆论关注的同时,我的名字登上了厌女社群ilbe的版面,以「曾在统合进步党服务过的职业诈欺犯、从北共匪、间谍」等骂声为主。在分裂国家中,替人贴上共匪、从北分子等标签的国家暴力并不少见,当下我只觉得这些标签格外可笑,而且我知道自己并不是孤军奋战,所以不怎么在意。然而在读到其中一篇贴文后,我的心跌落谷底。「我知道她,到处收钱陪睡的那个。我也约过。」最古老的烙印,脏女人。比起共匪这类虚构的骂名,妓女这个如影随形的烙印更令人畏惧。真的有人会站在我这边吗?女性主义者会认同我吗?我好像无法与匿名躲藏的她们产生连结。在莫大的恐惧面前,我再次成为手无缚鸡之力的独行者。

早在孝女联盟演出之前,我就预想过活动的初衷可能会被怀疑。自愿卖春的我,没有资格站在慰安妇奶奶身边。然而人们将「妓女」移出女性能指范围,不经思考就替人烙上「妓女」的印记,使得慰安妇幸存者的举证之路寸步难行。事实上,许多幸存者回到故土后,仍需承受来自同族父权的审视及烙印。当今世道下的女性又是如何?这个只要做出不符合女性框架的行为,抑或看起来轻佻廉价,就会被冠上荡妇骂名的世道。凌驾于国界之上的性别位阶,依旧阻挡着我前行的路途。我在无数女性被绊倒之处摔得体无完肤。在卖春或强暴事件的被害者中,也只挑纯洁之人保护的民族父权价值,暴露无遗。高喊保护「孝女」的大叔、大哥会怎么看待踏入性产业的我呢?我既不纯洁,也不是被害者呢。

「你是不是想要我跟其他人说你收钱陪睡?」、「小心我在网络上爆料你卖身。」一直以来男人都以这些话威胁我。永远只能被恐吓的性工作者。我想摆脱无数男友为了掩盖自己施虐的事实,拿来堵我嘴的口衔;再也不想被他们制造的卷标搞得唯命是听、如坐针毡。连我都害怕成这样,让我不禁想象还有多少性工作者在恐吓威逼下无力抗拒,只能无声悲鸣独自舔舐伤口;我彷佛听见无数陌生脸孔在我耳边悲鸣。为了触及他们的心,我决定写下与性工作有关的经历;同时也希望能放自己自由。这也是我写下这些文字的原因。然而,能接受这些内容的地方少之又少。当我将性工作经历投稿至女性主义刊物时,被对方以不符合他们的出版方向为由拒绝。因为性工作将造成女性人权的发展倒退,所以和拥护性工作沾边的内容,与他们的编辑理念不兼容。难道他们所说的「女性」人权不包含从事性工作的女性吗?还是觉得我是自愿从事性工作的,所以没有资格提起人权?那他们是不是认为自愿从事性工作的大酱女遭受暴力都是自讨苦吃?自愿、非自愿到底为什么那么重要?就跟其他行业的劳工一样,性工作者可能是心甘情愿,也可能是受生活所迫。全然发自内心渴望劳动的人真的存在吗?

我将性工作经验投稿至人称「观念进步」的新闻专栏时,也得到了同样的回复。这些文字承载了我从事性工作的经历,同时揭露了社会对妓女根深蒂固的嫌恶及污名是霸凌温床的事实,更传递了希望大众听见他人吶喊的要求。但报社只给了我「不必将自己公开处刑」的建议,还附上一句「报社读者对性工作的看法相对保守,应该无法接受」。至今为止,那些专栏刊载过堕胎、大麻、约会暴力等内容,都不曾被阻止。我不明白既然违法的堕胎跟大麻都能被接受,为什么性工作不行?到底性工作的罪孽多重、多要命,为何当事人连出个声都被视为禁忌?难道自愿卖春的女性就只配接受道德批判?他们似乎认为想卖春就该做好觉悟,不论遭受劳务剥削、暴力甚至歧视都是自讨苦吃,不关别人的事。我并不像孝女沈清那般崇高,自愿投海献祭,之所以站出来,不过是觉得如影随形跟着性工作者的鄙视及烙印,既不正当也不合理。我书写,只为能够从我开始拥抱自由。最终,我必须删减正面描述性工作经验的内容,才能再次投稿。

这些人不约而同地说,我写的东西对真正因性工作而受害的性工作者一点帮助都没有。他们不在乎谁是真正的女性主义者,只计较谁才是真正的性工作者吗?难道要以受害程度作为确认性工作者身分的指标吗?「有余裕」能够随时辞去性工作的人就不是性工作者了吗?反过来说,他们是不是认为不曾受害的性工作者不是真正的性工作者,也没有接受帮助的资格?在他们眼中,性工作者被刻画成扁平的形象以及数不清的受害案例。我想他们听不到我的声音,听不到我待过性产业的自白,也听不到我为打破不当污名而发出的吶喊。

能让她们、让各处的「我们」被听见的Facebook专页「性交易女性,你好吗」(··· ·· ··· ····),是性工作者书写自身经历的空间,是个让无名之人有机会现身说法的,令人既感恩又欢迎的空间。然而Facebook韩国分部却将其划分为色情专页,幸好后来因为人们的抗议所以解除了。这片土地准许男性作家藉妓女回忆点缀文学作品,允许电影以妓女作为华丽背景,可妓女本人亲手写下的经历却成了猥亵之物;因为性工作者只能是银幕中的美学,只能是幻象中的恶魔及妖女。那些为「保护」性工作者建起的法律高墙,实际上是阻止性工作者出声的口衔。就算遭监禁、被打得体无完肤,也无处申冤。我们的恐惧成了他人的素材。性工作者在受警察管束期间坠楼身亡或者遭客人殴打的案件,最终都成了短命的八卦话题,不到几天就被抛到角落。不配拥有姓名的她们,无人哀悼。当她们站出来说「我也跟你一样是个平凡的人」时,你能够抛开成见认同她们吗?那我呢?

厌女的泥淖

在男性中心主义社会里,娼妓是最低贱的阶级,也是堕落的象征。他们鄙视一心只想从男人身上拿钱的泡菜女以及拿钱做爱的妓女,因为她们不像自己的祖母、母亲一样,奉献一生只为一个男人(不懂得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妓女与圣女」不过是根据男性的口味,将女性划分为呛辣、重咸、甜美等类型。妖女与淑女,妓女与圣女。他们以性爱技巧是否熟稔来划分女性,使女性藐视并厌恶彼此。此外,女性也会认为自己被妓女连累,造成「非妓女」的自己也像妓女一样被物化。不只是男性,就连女性也认为正是「娼妓」拖垮了女性人权的发展。明明厌女的源头不在于妓女,而是在于「仇娼」所致的权力。就连女性也仇视妓女。厌女泥淖的深渊尽头,还有仇娼。我是女性,虽然我从事过性工作,但我并不厌恶自己。

我希望能迎来一个世界,一个不再以「他」们的审美及口味分类她们,而她们能够自由发声并被听见的世界。我希望女性不需再为躲避「娼妓」污名而一味迎合;希望男性可以停止针对女性的评价及监视。对我而言,与恋人般的金主做爱、与男友做爱、与陌生男子做爱,或者单纯跟认识的人做爱,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恋爱、援交、性工作、一夜情、性爱。对身为女性的我而言,分类性行为没什么意义,都只是我身体日复一日的经历。我是妓女吗?妓女是什么?我并不是叫大家不要把我「当作妓女」。不管我是或不是,没人有权对我指指点点。没有人。谁都不行。

与无名者的连结

为了参加酷儿文化节,我穿上比基尼跟蓝色短裤,套上网袜。我在网袜上穿了几个大洞,看起来就像刚做完的人。在能够尽情展现自己特殊性的庆典上,我可以毫无顾忌地舞动吶喊,真是久违的解放。一位记者跑来访问跳得正尽兴的我:「你认为自己是性少数者吗?」我回答:「这个嘛,这世上有谁不是性少数者吗?」在这个除却「正常」一对一的、异性恋的、非交易性质的、婚姻关系中的性爱外,都被批作不正常性爱的社会中,不是性少数者的人又有几个呢?不对,这个正常不正常的区分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是把性作为服务交易、喜欢SM、享受非婚性行为、提倡不婚不孕的多边恋性少数者;但这并不足以说明全部的我。在酷儿文化节之中,我能感觉到自己正与无名者站在一起。世上所有的存在都有不同的色彩。因为不同,不能用一个名称将所有人绑在一起;但也因为不同,人们相互连结并产生共鸣。

我认为性工作应该被视为性的多样性之一。我并不是要宣扬性工作是崇高又具艺术性的劳务,我不想将其归为生产快乐的艺术劳动。感受因人而异,同样的境遇也有不同的意义;就如同不能将资本主义社会中的所有劳动都以剥削总结。

在视厌女为文化根基的社会之中,站在最前线直面性禁忌及性别污名的性工作者,会不会就是打破陋习的主力呢?若对社会用以打压女性的「妓女」符号不再感到羞耻与侮辱,我们会不会更自由?是否如格兰特所言,性工作者女性主义、荡妇女性主义的存在不无可能?遭污名化的所有存在能够携手奋战吗?这是存在已久的命题。无论未来变得如何,荡妇slut女性主义是我现下的归属。我是性工作者,也是女性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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