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听到性产业中的「女性」说出「我是性工作者」时,当听到她们说「我跟你一样是社会结构的受害者,跟你一样是试图改变社会结构的实践者,跟你一样是个有工作的劳动者」时,不觉得荒诞无稽的人,会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又处于什么样的社会地位呢?他们有着什么样的价值观,想守护的又是什么呢?
──梅莉萨.吉拉.格兰特(Melissa Gira Grant),《扮演妓女:性工作的工作》(Playing the Whore: The Work of Sex Work)
污名与暴露,龟裂
社会创造出怪物。为了隐蔽社会本身就是吃人怪物的事实,必须创造怪物。成了怪物的人数不胜数,如从北共产分子、同性恋者、精神异常者、娼妓等等。为了自我说服,人们在守护自己名声远离「怪物」的同时,也成了暴力社会结构的支柱。性工作者也是怪物的一员。就像社会建造监牢,以隐匿社会本身就是座牢笼的事实;当性工作成了剥削女性的人身交易,就能抹去其余劳工被压榨的事实。真的只有身为性工作者的我被商品化了吗?只有我被压榨吗?正在阅读这些文字的你是否与我不同,已脱离沦为社会工具的命运?我想与所有因性工作而遭污名化、沦为道具的躯体站在一起。我希望能打破这个声称只有性工作才会被压榨的资本主义社会,即使只能造成细微裂痕也好。我梦想迎来一个不需要女性主义的世界,向往一个包含性工作在内的所有劳务都不被剥削的社会。
不被异化的劳务与相处
我投身创作,不会异化我身心感受的创作。布置房间、阅读、书写、作画。最近,我尝试将野生草搬上画布。我想描绘这个无法以任何名称定义的扭曲生命体。虽然无法马上打造出人人都能为自身信念而动的世界,但至少能画出来。不再被名字束缚也不需将自己分类的生活,由我开始。让我禁忌的身体经验发酵壮大,粉碎所有污名的藩篱;就从解放我遭污名禁锢的身体开始。
在急需用钱的时候,我偶尔会联络曾帮助过我的人。每当我有需要,不远千里奔来为我处理琐事的那个人;偶尔为吃素的我寄来胡萝卜、马铃薯、坚果、水果的那个人。每次与他相约,都会处上两个小时左右。我们会各自自慰感受高潮,虽然也有不插入不射精的时候,但大部分时间都会做。他最大的快乐并非源于在做爱时与我相融,而是以「我性爱技巧好到满足了阅屌无数的女人」肯定自我。他的那番态度与我见过的大多数男人差不多。他什么时候才能把我当成一个人,而非「女」人?我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阅读这篇文章的人们要跨过多长的岁月,才能越过扁平的形象倾听我立体丰富的人生。在性爱过后,剩余的时间我们会聊宇宙、社会问题、旅行,也会谈谈人生。身为劳工的他倾诉他的难处,向我吐露是否要创业的选择难题;我也和他分享从事写作工作及性工作时面临的困难。「随心所欲的生活好遥远啊,你说是不是?」以罐装啤酒为伴,我们一边畅饮,一边分享各种话题。多数时间是我倾听没朋友的他诉说自己的心事,我已经习惯了这类情绪劳动。如果见面时两人都还没吃饭,我们就会一起点炸酱面来吃。他偶尔会玩笑似地说要跟我结婚,而我也只当是玩笑听听而已。不管是他还是我,都没有更深入相处的想法。不需要,也没必要为我们之间的关系下定义。
我将他寄来的胡萝卜跟马铃薯处理好,和坚果一起翻炒后,完成了一道马铃薯炖胡萝卜。以肮脏的劳务、肮脏的关系换来的菜,也会变得肮脏吗?我只觉得淡雅而美味。
以工换粮的人 资历洋洋洒洒/以身讨食的女人 介绍只需一行/祖国发展与我何干/产业进步什么狗屁 又与我何干/无依无靠的人生可悲/想在沙地咬舌自尽/用最近流行的话来说,当我试图自力更生时/妈呀 完蛋啦/能用的只有这副肉体/不想当炊妇/也不想当农妇/不想当保母、厨娘、女佣/(中略)用符合我格调的话来说就是/(知识分子快摀住耳朵!)/只能拿屄做生意/就是那种在杂──种──掌控的世界里/被长着三条腿的人骑在身下的贱──货──/穴海长征五万哩的女人(敲锣,打鼓)/啊 说得难听点 世上哪还有比卖身/更正当的饭碗/哪还有比被干的时候更真情的人?/哪有买的人受吹捧/卖的人遭唾弃的道理?/别再讲些狗屁不通的话,/靠卖身生存的女人/没有一个出卖自己的灵魂/卖穴生意是不耗情感的劳动啊/是卖东西做生意的无情劳动啊/如果要说放逐灵魂乞食的鸡啊/那些跟人借女装出嫁的政治鸡/出卖灵魂换取权力的才是野鸡中的野鸡不是吗?/(中略)被视作畸形职业的卖春,说明只需一行字/喔 人类啊/有荒谬的爱情就有荒谬的欲望/有荒谬的欲望就有荒谬的生意/有荒谬的生意就有荒谬的管道/有荒谬的管道就有无处不在的荒谬梦想/有荒谬的梦想就有无处不在的荒谬性爱/看吧 人类啊/这是连死神都懒得插手的荒谬世界啊/连处男鬼都不想恋爱的荒谬世界啊(盘索里加刀舞……)
这段内容节录自高静熙诗人的〈粮食与资本主义〉 7 ,是首让我想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放声喊出口的诗。
6 译注:亦作「非敬语」,为韩语中说话者与亲密的家人及朋友,或与位阶及辈分较低者对话时所使用的语体。一般与初次见面者或辈分、位阶较高者说话时,会使用敬语。
7 译注:高静熙(···),〈粮食与资本主义〉(·· ····),《在所有消逝的存在后留白》(·· ···· ··· ·· ··· ···),··出版,199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