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红线:我的性纪录(出版书)》作者:[韩]洪承喜/译者:施沛【完结】 > 红线:我的性纪录.txt

第五章/爱

作者:韩-洪承喜/译者:施沛 当前章节:107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0

一对一独占关系:你只能跟我做爱

我有个从青少年时期开始就很要好的异性朋友,他对女友是出了名的浪漫,专情又懂得制造惊喜,还会与女友以外的其他「女人」断绝联系。每当联络不上他,就知道「啊,他又交了女朋友」。一开始心里满不是滋味的,「那我算什么?」但没过多久我就释怀了。与他熟识的其他女性朋友也都能谅解。「谈恋爱的时候避嫌还满正常的,不然会让女友觉得委屈。」

那个朋友只要和女友分手,就会与我们恢复联系;一旦交到女友,又会再次失联。大家觉得这样的他很浪漫、很不错,但我渐渐对他的态度感到不满。只被划分为其他「女人」而不被当作朋友、不被当作同等人类的感觉,非常糟糕。不管他重不重视我这个朋友,只要他需要扮演被谁独占的浪漫好男友,我对他来说就是可有可无的女人,不然就是个让他女友焦虑不安的竞争者。那种维系关系的方式,在我看来十分诡异。

「为什么恋爱必须是独占?为什么想要浪漫就要排他?」我因此开始对具排他性的恋爱抱持疑问。

在大约二十五岁之前,我交往过的大部分男友都会干涉我的私生活。他们通常会偷看我的简讯,或者偷翻我的日记。只要男性前辈或同僚在深夜打来,对方就会开始警惕。「男人这么做都是为了睡你。不能在这么晚的时间接他们的电话。」有的男友还会说得像是真心在为我担忧。对方不尊重我社交关系的态度激怒了我。「不要束缚我。要不要跟那些人睡,我自己会看着办。」即便大吵一架,相同的矛盾还是不断重演。「天黑之后坏人很多,不要在外面晃来晃去;裙子穿那么短很危险,不要穿成这样;不要接他们电话,男人会觉得你很随便;喝酒喝到那么晚太危险了,早一点回来啊!」他们把所有束缚包装成爱与关怀,将我捆绑。这个世道女性独自走夜路确实很危险,但男友似乎也想藉此把我绑在他身边。就像「男人都是狼,没有一个能信。所以听我的就好」这句话一样双重标准。男友始终战战兢兢深怕我劈腿其他男人,最后还要我以出轨为托词才愿意跟我分手。他具排他性的爱情就像海市蜃楼般不堪一击,在我爱上其他男人的剎那(不再只爱他的时候)瞬间瓦解。

要选爱情,还是友情?

刚满二十岁的我,有个精神上非常依赖的朋友。他纤细又无私,不太能融入同性社群,以致被称作傻瓜。对他来说,我先是「人」再来才是「女人」,所以我可以与他自在相处、放心玩闹。我们会一起去图书馆看书或者去彼此家里做饭吃,偶尔也会做爱。当时不太会去想「发生关系就要交往」、「一定要确定关系」,再加上我们俩是发自内心地相处交流,并不觉得需要定义彼此间的关系。其他人看到我们每天腻在一起,也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开始起哄:「你们是不是在交往?」、「喜欢就在一起啊!」

某天,我对他说:「不管别人怎么想,我觉得我们的关系是独特的。我不认为自己是你的女友或准女友。我就喜欢我们现在的状态。」朋友也认同我的想法。只因为我们偶尔做爱或到对方家做饭,就得承受旁人施加的压力要定义我们的关系,这让我觉得很诡异。然而,随着时间过去,朋友愈来愈想定下关系。我不想要这样,不想让我们被困在社会强加的既定关系里……。我向他说明了我的想法,而我们也在他交到女友后渐行渐远。

在那之后,我还是会与人结下「暧昧」、「非爱情亦非友情」的关系。然而,除了少数异性朋友外,大部分的人还是将我视为潜在的恋爱对象。有人说我是「养备胎的渣女」。为什么我的存在无法跨越「女人」这个符号?如果我是男人,我们就能成为挚友吗?还是他们觉得异性间不存在纯友谊?为什么我们的选项不是「朋友」就是「恋人」?

区隔友情与爱情的基准是性爱吗?朋友间也可能一时冲动发生关系,做了之后感觉不对可以喊停,觉得不错也可以选择继续不是吗?这有什么不对?我搞不懂到底为什么非得定义究竟是友情还是爱情。

我需要的,是「恋人间的爱」吗?

家庭的围墙,早在青少年时期就因父母离异而崩坍不再。由于缺乏安全感,我始终渴望如家人般亲密的关系。虽然不太愿意定下情侣关系,但我还是在二十岁时与学长成为恋人,展开同居生活。

对我来说,恋爱是与相敬如宾之人缔结的关系,也是填补家庭空缺的安全网;这也是我恋爱时选择同居的原因。一起入睡、一起迎接早晨、一起做菜吃饭,装饰彼此日常携手同行的羁绊,是我生命的支柱。要是我拥有建立传统家庭的欲求并内化了贞洁主义,说不定早就结婚了;就像我父母那样。

然而,随着时间过去,同居的日子愈来愈煎熬。本以为定下关系同居后就会过上安稳的日子,但分手的焦虑逐渐侵蚀我,对方也被我的妒忌搞得筋疲力尽。我不仅担心他跟学妹单独见面会发生些什么,还把所有女性都当作假想敌。虽然我们一起参与政党活动又一起上下学,但对我来说亲密的关系网依旧过于单薄。虽然我表面上朋友多、社团同盟也不少,但能真正交心的对象寥寥无几。我对男友的偏执与我的人际贫瘠程度成正比,而偏执使得忌妒与不安无限放大;因为我能依靠的,就只有「恋人」而已。能让我从偏执与忌妒中解脱的唯一方法,就是和男友以外的对象深度交流。唯有加深与他人的羁绊,我才能得到自由。

随着群体意识淡化,个体间的连结变得支离破碎,人们能倚仗的关系只剩下「异性恋间的梦幻爱情神话」。现代人是不是依附于性(sexuality)神话,深陷于能够飞速达目标快餐情海?人的情感愈匮乏,对特定事物的瘾头就愈大;而我,正是以性爱填补匮乏的情感。我开始质疑恋爱以及男女角色扮演的梦幻爱情游戏。每当遇到成天把「你们在交往吗?」、「男人就该怎样,女人就该怎样」挂在嘴上的人,就让我觉得窒息。在我看来,那些人的生活除了跟异性谈恋爱之外,什么都不剩。该说是生命的集体匮乏吗?在早期社会中,人们脱离原生家庭后,一成年就马上嫁娶。人们能在村落和家庭共同体中得到归属感及安定感,即使不执着于男女间的爱情,也能与村落共同体成员相互扶持、度过婚姻生活。我想,当时的我最需要的并不是男女情爱,而是与亲密之人的情感连结。也许大部分的人都是如此。

经历这番思索,为了实现情绪上的安定,我不再执着于以恋人之名相互约束的爱情,转而追求不需被定义又能身心交融的成熟关系。

我们为什么注定要分离?

每次与一同生活的男友分手时,我都像从身上割下一块肉那般痛苦。比家人更紧密、更亲昵,说好要一起走下去,为什么终究要分开?世上哪里还找得到这么珍贵的缘分?可能导致我们从此形同陌路的离别,虽然也令人惋惜,但更让人觉得不合常理。

恋爱关系的规则使我困惑。要是不曾交往,就不需要分手了吧?我想即使不承诺「心里只有你」,应该也能维持彼此信任的关系吧?

虽然我与大部分「前任」都断绝了联系,但也有几个依旧保持联络。正因为曾经相互理解、毫无保留,所以仍然真心相待、为彼此着想。但他们跟我不一样,他们总是担忧「会不会重新开始相处、做爱」,害怕我们的关系再次变得模棱两可、暧昧不清,却什么都不是。对他们而言,性爱不是只跟女友进行的神圣仪式,就是只跟一夜情对象或炮友发生的私房秘事。

畏惧与前任做爱的想法令我诧异,经过一番思索,我终于搞清楚了。原来爱情与友情的界线,是做爱或者不做。为了找到一个只跟我做爱的对象,必须谈恋爱,甚至订下婚姻关系。我没有生育的打算,只想在需要的时候与人产生连结。对我来说,性爱不过是像吃饭一样的日常交流,类似于「世上存在某些人,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跟他同桌用餐;但也有些人,虽然之前处得不太愉快,不过既然重逢了,一起吃个饭也行」的那种交流。

多边恋:

非体的爱情

我曾因害怕同居男友与其他女人做爱,怕他从别人那感受到性吸引力,整日焦虑不安。但因缘际会下,我认知到这样的不安与妒忌并不是爱的本质。

我有个熟识已久的学长。在与男友分手之后,我和他彻夜谈话,握着彼此的手一起流泪;我们顺其自然地发生了关系。那时我怦然心动,甚至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我沉醉在与他相融的那些时刻,甚至过了数日都无法忘却和他做爱的感觉。在那之后,我仍然会去他家找他,一起吃饭、做爱。他明明有女友,却没向女友坦承他与我之间的关系。虽然我当时不知道多边恋的概念,但也会想象若能一直维持关系、三人一同相处会是什么样子。在他女友生日前,我会和他一起思考该送她什么礼物;在他和女友发生争执后,我也会给他一些建议。我并不感到忌妒,我只希望他能幸福。即使他跟别人做爱、与他人相爱,只要他幸福就好。因为我爱他,光是与他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就足以令我感激。

可他没有勇气向女友坦承我的存在。那时我对自己的感情以及我与他的关系都不够坚定,只觉得该尊重他的心,也该尊重他身边的人。如果那时的我知道「多边恋」的存在,会不会想办法说服他?

我与他渐行渐远,成了偶尔问候的关系。经过与他的关系后,我第一次明白不忌妒、不焦虑、不要求对方专一的爱情真的存在。在那段关系中,我意识到自己既健康又坚强,而且拥有爱人的能力。我之所以能够安下心来爱上他,是因为我在与他的相处中感受到我不仅是个女人,还是个值得尊重的「人」。我们之间的羁绊,并不会因为他与别人相爱或做爱而发生变化。爱情不是必有得失的零和游戏;信赖关系并不建立在对方是否爱着他人的命题之上。两人间的信任与羁绊愈深,愈能纵情相爱,没必要因为他与别人的关系而忌妒、焦虑,甚至产生比较心理。

从那以后,当我遇到有感觉的(让我感受到性吸引及浪漫吸引的)对象,都会先向对方说明「不会定义我们的关系」及「即使你有了其他对象也会继续相处」,之后才开始交往。正因不以情侣关系相互约束,我们才能跳脱男女角色扮演的牢笼,而且也不会被列在对方的前「女」友清单中。既然不是恋爱,就不会分手,所以我们能够自然而然地依循双方的生命轨迹相处、道别、再重逢。

有人接受不了我也会和其他人发生关系的事实,在做爱时坦言他无法继续跟我交往;也有人在交到女友后自然而然地与我走向不同的路。但我并不认为这是「非独占恋爱」造成的问题,这是所有人际关系终将面临的正常历程。即便相爱,也可能渐行渐远,可能分离,可能再次亲昵,也可能相忘于江湖。离别并不代表失败。虽然只是少数,但还是有一群向往在多边恋爱之中交心知底的人。

男性沙文诡辩下的多边恋

我见过不少人曲解多边恋的含意。曾侵害我的那位「开明」教授就经常把多边恋挂在嘴上,虽然他不曾直接提及「多边恋」这个名词,但他常常在上课时间谈到劈腿、外遇及开放式关系。他以「女性面对性爱时应该积极表达需求」、「如果我生作女性,一定要做遍所有淫荡的事情」等话语,要求女性对性更开放,还觉得不照做的女人让人看了不痛快。对他来说,多边恋就等于「奔放的性爱」。

每当听到文坛内的性暴力加害者提起多边恋,说他们只是向被害者推广更自由的性生活,就让我想起那位教授。他们全都认为自己是「风一般自由的灵魂」,还说自己是「不愿被束缚的洒脱多边恋者」。然而,在这个替「淫乱」女人贴上荡妇标签,却为「淫乱」男人取上花花公子等可爱昵称的社会上,男性将多边恋挂在嘴边,就等同于挥舞性支配权的旗帜。此外,他们口中的多边恋是「不管有老婆还是有女友,都要随心所欲地跟任何人做爱」的解放宣言。这是许多大男人至今仍奉行的迂腐行径,根本没必要替男性沙文主义的一贯行径套上多边恋这个新概念。多边恋不就该以长期遭打压的女性与性少数者的性解放为脉络理解吗?

多边恋不该被他们当作「随心所欲发泄欲望!」的宣言;多边恋更类似于让我们相信即使不独占、不掌控对方,也能够彼此认同且相互尊重的强心针,非但象征着不被一对一情侣关系或婚姻关系约束的身心自由,更是含括了爱能自由定义世间万物的积极创造行为。我所认识的多边恋者并非天性不凡或异于常人的存在,而是尽心去爱、努力生活的平凡人。

非体的爱情

我希望我爱的人们能够幸福。多边恋并不是「一定要同时跟其他人交往才行!」的态度,而是那份尊重对方感觉及情绪的心意;我认为这份心意正是多边恋的核心。A不时会对我说:「如果有一天你爱上了谁,不论对方是男是女,不论他是什么样的人,即使很痛苦我还是得接受吧。真的像在修行。」就如同生命的旅程一般,所有相处的过程都是修行吧;说不定这都是为了拥抱生命的不确定性而做的练习。这很艰难,但正因为艰难才有意义。这样的想法使我们的羁绊愈来愈纯粹、愈来愈稳固。然而,在我遇见B之后,A开始觉得痛苦、感到焦虑。他说他怕我与他的独特爱情会因他人的介入变得脆弱,他说他怕我一走了之。A真的在修行。他说每当占有欲袭来时,他就会重新思考自己的性倾向及性别认同。「为什么会被占有欲支配?这样的情感真的正常吗?」他不断自问,最终领悟到这一切都源自于社会框架下的角色扮演戏码。在又哭又笑、痛了又笑中反复循环的他,某天很真挚地对我说:「真的太痛苦了。」我没有心力安抚因忌妒而煎熬无力的他,我对他说:「这么痛苦要怎么继续交往?我也被搞得很累啊!」我们俩草草告别,就这样分手。与他分开后,我一边独自散步一边思考。我们为什么要这么痛苦?忌妒究竟是什么?我们从未确定情侣关系,为什么会分手?难道不知不觉间对彼此的依赖愈来愈深,期待也愈来愈高了吗?希望成为与众不同、无可取代的存在是人之常情,没有必要否定这样的感受,就不能随着情感之流坦率表达、顺其自然吗?就不能跳脱关系框架,作为邻居、同伴、具御宅精神 1 的同盟,一起吃饭、做爱、交流情感,一起走下去吗?就像以前一样啊。我也思索过他说的,对独特关系的渴望及忌妒,难道我就是个不会忌妒的人类吗?并非如此。我会猜疑、会妒忌,甚至还很执着。我也喜欢爱人整天只黏着我,万一我爱的人有了其他心仪对象,我同样可能会因忌妒而彻夜难眠,好似放任其他人介入我们之间的独特关系会对我的存在构成威胁,甚至可能觉得自己的独特性遭抹灭。这样否定自我独特性还可能引爆我世界的危险行径,我正在勇敢尝试啊!

不过,有个事实让我感到安慰。我们永远都是他者,注定永远看不清彼此;就如同我终其一生都看不清自己。在分开后,我再次认知到他也是他者的事实。好像不该就这样结束。虽然不能改变些什么,但若能扫去彼此的阴霾会不会好一点?若试着省察两人间的关系是否生出了惯性,我们能不能找回自由?那天晚上,我们相约在海岸,彻夜长谈。我率先开启话题:「我们什么时候成为恋人了?」他回答:「是啊,我们打从一开始就不曾把彼此定义为恋人。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他也同意并且理解。他觉得我们根本不是恋人关系却冠上了多边恋的名义,令他不是滋味。虽然我能同理他的心情,但他对多边恋本身的偏颇态度让我不太舒服。即使不喜欢被定义仍坚持使用多边恋这个用语,是有原因的。为了抵抗将羁绊束缚在规则及名称之下的迫害,我们需要属于少数者的语言;也因为在这个将一对一异性关系奉为圭臬的社会中,与其相左的恋爱之道正是多边恋。就像多边恋者宇宙明先生所说:「虽然没必要定义自己是多边恋,但也不需要想方设法地避开。」无论曾否意识到,我们都是摒弃了垄断所属关系的多边恋者。即使我所爱的人与他人交心、做爱、吃饭、产生独特的连结,我的独特性也不会消失;虽然可能难以释怀。我认为,必须鼓起勇气面对这椎心而空虚的痛苦;就像即使知道终将一死仍要努力生活一样;就像明知生命之旅要面对的是不断失去,却依旧热衷所爱并勇敢追求的我,一直以来所实践的那样。在个人主义社会之中,爱的形象被刻画为连成一线的两个生命,从相遇至分离的过程;但我认为,爱的形象该如藻类那般,随着巨浪之流相遇又分散,也可能再次相逢。我不想逃避终将到来的逝去,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愿以口头或书面契约宣示爱的不朽。我们决定待在各自的空间保持距离,换个角度审视过去如习惯般使用的表达方式、关系规则,以及诸多爱情观念,同时释然地分享自己的不安、妒忌及爱意。世上有无数能以爱之名包罗的纤细情绪及感受,是至今未能(无法)构成言语的无数浑沌泡沫。我们不再以「我爱你」一句话草率带过,而是从浑沌中创造言语,每日感受崭新的一天、陌生的彼此。

多边恋者也被归为性少数者,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就像我内心数不清的少数者特质一样,所有独特的关系都不得不被列入少数者的范畴。非体的爱是独特的。同时与两个人坠入爱河的承银姊将多边恋称作「面对自己懦弱的行动。即便难受也要继续面对、克服并反思懦弱的努力」。虽然卸下武装的我胆小畏缩又懦弱,但我仍决定专注在眼前的人身上,相信每个当下;就如同所有自甘愚昧的爱一样。

在网络漫画《单身活下去》 2 中,多边恋者菲利浦说过这样的话:「明明爱情、自由跟尊严都没被富豪独占,明明都握在你们自己的手上!为什么没想过要好好享受?人人都能真心去爱的日子、开启革命的日子,终将到来。」

1 译注:御宅精神(····),意指带有御宅族特征,但与一般认为的御宅族样貌不同,因此以御宅精神指称。用以形容极度沉迷并投入于特定事物的人,但其中常带有孤立及嘲讽的意味。

参考数据:··,〈···· ···· ··:··· ····· ···〉;···,〈··· ··· ···· ···:··· 「···· ···· ··」· ··〉。

2 译注:···着,《单身活下去》(···· ···)。

爱的多元型态:

唯独异性间的吸引才是爱情吗?

同性恋

情感即政治。那些「自然而然地」吸引我、驱使我的情感,也是社会与文化的产物。「我真的是异性浪漫取向的异性恋者吗?」自从我开始研究女性主义后,不时会冒出这样的疑惑。我愈来愈难感受到来自男性的浪漫吸引。即使看到融于媒体与文化中的男女浪漫台词及场景,我也没什么感觉。男人看着女人说「我会保护你」、女人对男人说「我只剩你了」这类内容,不仅一点都不浪漫,还令我抗拒。就连在恋爱关系中也是一样。我无法再从男性性别角色身上感受到魅力,而扮演女性性别角色也让我浑身不对劲;男女间的「恋爱」就好像泄了气的气球。可我的身体依旧倾向异性恋。明明语言也不通,为什么一定得跟频率对不上的男人交流?我愈想愈多。而现在,只要出现吸引我的对象,无论是男人、女人还是跨性别者,我都可以交往。认真而热烈,包含肉体。

几年前,我在公民团体聚会中遇见一位女性。偶然相邻而坐的她和我虽是初次相见,却一见如故。我望向眨着长长睫毛真心倾听我说话的她,感觉彷佛陷入她的双眸,我喜欢这样静谧而柔和的感觉,所以一直与她对望分享心事。她的说话方式、所想所感及表现方式都与我相似。摇晃的公交车上,我们戴上同一副耳机,一人一边听着喜欢的音乐;我们一起参与国际妇女节活动,逛逛街道上的展示摊位。分开之后,她仍驻扎在我的脑海中,我想念她,我想见她。这样的感觉有点奇怪。我想跟她牵手散步在街头,想一起走过更多地方;但我不了解这样的情感也不知该如何表达,渴望的联络被我拖了又拖。就在我犹豫的期间,她出了国,我们从此断了联络。

透过与她的相识,我第一次体认到原来我也能从女性身上感受到强烈而深刻的吸引。我也开始思考过去之所以在男性身上感受到浪漫吸引,是否为「异性恋神话社会」的影响所致。仔细想想,我国中时好像也曾默默喜欢过同性朋友。她是个机灵的短发女孩,在女性朋友之间也很受欢迎,我喜欢她有义气又坚毅的模样,牵着手一起睡觉的时候,整夜都心动得无法入睡。那时的我,对于只能从各式传闻拼凑出的同性恋概念充满偏见,即使受到朋友吸引,也只觉得自己是一时异常。我费尽心思,只为不让朋友们发现我的感情。同性恋到底算什么,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为什么要隐藏自己的感情,为什么要焦虑不安呢?

酷儿柏拉图

一年前,我透过讲座认识了无性恋者K先生。K不曾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性吸引。他当时正与伴侣维持着酷儿柏拉图式的关系(queer-platonic,即使感受不到肉体吸引仍然相爱的关系),至于要以多边恋抑或一对一的方式交往,则在与交往对象讨论过后一起决定。不遵循既存秩序所订下的爱情规则,而是与伴侣一起创造专属规定。仔细想想,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建立关系方式;但为何大部分的人选择依循现存秩序,捆绑、分类、命名他们独特的羁绊呢?明明就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创造啊!K说他以后想跟无性恋者一同居住,建立一个多元家庭共同体。

认识他之后,我开始思考与自己相关的酷儿柏拉图关系,例如与我相伴相生的亲姊姊。姊姊和我如同灵魂伴侣,情感上的连结十分紧密,相爱相惜。即便我们不是「家人」,我和姊姊也会成为密不可分的灵魂挚友。这并不是单纯的「姊妹情」,其实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应该就是酷儿柏拉图。被归类为友情的无数关系,会不会其实都是「酷儿柏拉图式关系」?

这样想的话,世界上有太多太多不同的爱情关系,有种爱情的范围被扩大的感觉。「原来我不是孤单一人啊!」、「原来有那么多的人可以去爱」、「原来可以打破既存规则,创造专属于我们的约定」。我感受到温暖的连结感与解脱感。

若「男女间的排他恋爱」只是爱情的一小部分

异性恋、一对一独占恋爱及婚姻垄断了「爱情」叙事。事实上,「恋爱」议题被搬上台面的历史并不长。个体与个体突破所属社会阶级,开启了自主、自由的恋爱;然而问题是性别角色、异性恋神话及家庭意识形态早已根深蒂固,所以恋爱被当作拣选嫁娶对象的手段,情侣同居则被视为「临时」婚姻状态。自由恋爱终究被归为婚姻制度、家庭制度的附属品。

一个人若连真正的朋友都没有,又该如何去爱?无法爱人,还能相爱吗?从没好好交过朋友、从未经历成熟爱情的现代人,也只能抱紧「恋爱」这块浮木。我们需要建立真心且亲密的精神羁绊,但恋爱过剩时代下的人们,只顾进行「爱情/友情」的二元选择。一对一独占恋爱及一夫一妻制成了「唯一正解」,可能取代我位置(夺走我恋人)的同性,就成了潜在竞争者。我觉得心里只有自己家人和恋人的心态不合常理,「不管其他女人(男人)和别人的家人出了什么事,我只要守好自己的女人(男人)和家人就好」的想法,多么可怕。

我们一直以来都被剥夺了体验多元关系及多元性经验的自由,幸好分布于性向光谱各处的人们站出来发声,让我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如同生命的存在一般,多元而独特。同性婚姻—婚姻平权的概念出现,而不愿困在婚姻与家庭制度中的不婚主义者也变多了。不被一对一独占关系约束的多边恋者、感受不到性吸引力的无性恋者、即便感受不到性吸引仍然坠入爱河的酷儿柏拉图等等,人们相互吸引及缔结关系的方式也很多元。替不同的存在取名,并非是为了分类或评价,而是尊重每段关系、每个个体的本质,且希望他们获得尊重。我之所以学习多元性别认同及性倾向并与他们站在一起,是为了解放自己。人人的内心都存在他者;我的体内也存在各式各样的他者。铲除那个他者,就是抹煞我内在的某种可能性。我想要继续发掘被封印的感受。承载着一对一异性恋爱及女性性别角色的小船背后,有数不尽的「感受」在奋力挣扎,甚至比存在于地球的生命个体数还要多。

直到几年前,我都以为自己属于受异性浪漫吸引的异性恋者;而现在,我将自己归为泛性恋者。

男女间的正常「恋爱」不过是光谱中的一部分。我认为若所有人都能认知到这个事实,不仅能打破恋爱常态,还能粉碎婚姻神话、父权家庭神话以及母爱神话。要是我们拥有更丰富的酷儿柏拉图式关系该有多好。我放胆想象,多元性别的探讨会不会形成崭新的家庭共同体,也就是人类文明新兴生活方式及关系的里程碑?正如莫里斯.布朗肖(Maurice Blanchot)所说:「恋人共同体的终极目的,是使社会崩解。」

女性主义者的恋爱

我为了挺过无意义的人生,染上了几种瘾,其中一样就是名为恋爱的关系。因为讨厌异性恋关系的界定及束缚,我一直以来都维持多边恋关系;虽然那时还不知道这就是多边恋。总之,我喜欢这种褪去彼此外壳激荡生命的关系。然而,随着时间过去,尤其在接触女性主义后,我渐渐难以维持异性恋关系。一对一排他关系中的郁闷、一夫一妻制及婚姻制度的不合理、被物化为「女人」的身体,以及与来自男性社群的男友交往时的疏离感,都让我十分煎熬。在那样的关系中,我常常变成尖锐的女人,甚至是愤恨不平的怪物。透过女性主义及酷儿理论,我终于找到了能表达这种不适感受的语言。女性主义教会我觉察身体的语言;而多边恋哲学带领我以自己的方式建立属于自己的关系。我逃离了将我变成怪物的世界,拥抱指引我成为更好自己的关系和世界。

不过七年前,我还将「充满男子气概的人」视为理想型,那时朋友介绍给我的对象大部分都是拥有军人般言行谈吐的木讷男人。早已习惯女性角色的我,将恋爱男女的性别角色演得丝丝入扣。但现在不是了。自从认识女性主义后,我愈发无法忍受与韩国男性维持关系;即便不是韩国男人也都一样。在印度相处过的印度男人、瑞士男人、以色列男人,全都只将我视为「女人」,而非将我当作同等的「人类」对待。社会性别这层表象,超越了国境与人种。我不想主演男女性别角色的爱情剧,只想作为「人」去爱,但却遇不到,也找不到。

若与研读女性主义的人交往,会有所不同吗?并非如此。那个在我堕胎之后搞失踪的前男友,正是曾经一同学习女性主义的同伴。现在想想,他就只是「读」了女性主义的「书」。文字与遭遇无法同一而论,认识和经历截然不同。站在只把女性主义当作休闲读物或一门学科的他们身旁,让我觉得孤独。因为对我而言,女性主义不是身外知识或者有选择余地的休闲活动,而是拾回被遗弃的身体语言的过程,意即实存问题。即便不了解女性主义,抱持着愿意静静倾听并接纳我所说的话(女性所说的话)的那种态度也不错啊!总比以浅薄的知识断章取义,嚷嚷「真正的女性主义」应该如何如何来得好。女性主义的本质不该是觉醒、省察、开放的感受及态度吗?

毫无保留的关系真的存在吗?历经无数相遇后,我生出了一套与异性交往前衡量对方是否值得交付真心的标准。是否对女性主义、女性主义者抱有偏见;是否意识到父权制度的不合理;是否对母亲怀有沉重的罪恶感或崇拜心理;是否能够真心(闭上嘴)倾听对方所说并产生共鸣;是否能掌握对话的来龙去脉;是否认知到自己可能行使暴力;若犯下暴行,是否能够承认、反省并且悔改;(为了使知识与现实一致)是否愿意勤奋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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