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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我们

作者:韩-洪承喜/译者:施沛 当前章节:153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0

我与你:爱的扩展

我在印度生活时,遇到了一对韩国情侣。光是看着价值观、世界观及品味喜好都相似到能一同来印度旅游的他们,就让人心里暖洋洋的。回到韩国几周后,我再次见到了G,G说她不久前和男友分手了。曾说出「厌女这个用语太偏激」、「我喜欢女人,从不曾厌恶她们」等等言论的他,从外表看来是个富有创意且才华洋溢的人。G说她无力再与男友维持关系,也感受不到那个必要,能够趁早分开也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也在印度遇见一个人,经历了一段类似爱情的关系。回到韩国后,我始终觉得心里缺了一块。韩国这块土地带来的压迫感,使我更加想念有他在的印度,光是想起他的存在就能带给我很大的力量。但我后来选择与那样的他切断联系,原因跟G差不多。他平时既有创意又很温暖,但面对女性主义时却不如此。我对他说:「希望A先生可以好好学习女性主义。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A先生自己。」但他却回我:「我不要,我只要知道宇宙的真理就够了。」他是不是觉得女性主义还不如伟大的宇宙哲学来得重要?为了让我们跳脱男女概念以同为人类的身分相处,付出点时间学习有那么麻烦吗?作为男人的你可能会犯下暴行,而我也可能伤害比我弱小的存在(动物、性少数者等),我只希望能一起学习、一起反思,难道是无理取闹吗?我也喜欢宇宙哲学,我也学习《易经》,不过我会一边过滤「男人是天,女人是地」这类符号;但他坚持说着「女人是阴,男人是阳」。将男女以二分法区隔,对性少数者来说可能是种暴力,但即便向他表示在学习中需要过滤这类概念,他也无动于衷。

我向A最后一次告别。「我梦想与人一同学习、一同成长,分享彼此的人生。我知道无法如此的两人只会让彼此更加寂寞。保重。」他能够同理多边恋,却无法打破男/女性别的二分观念,也不愿承认自己可能对他人施加暴力的事实。我在印度遇过的大多数韩国男性都是如此。热爱印度哲学并懂得倾听宇宙声音的他们,却在女性所受的差别待遇及性别角色的二分法面前变了个人。「我周遭有些女人赚得还比我多,为什么到现在还认为女性受到差别对待?」出于善意,我找出了男女薪资差异、双薪家庭家事分担不均的统计资料给对方看,一边积极地向他们说明性别歧视为什么是社会问题。如果我最后推荐他们学习女性主义(读个一、两本书),他们就会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为什么要学?就算不知道女性主义我也喜欢女人啊,才不会厌女」,或者发自内心抛出「我光是知道宇宙真理就够了。女性主义的知识又没那么重要」之类的想法。

差别待遇明明存在,难道要视而不见吗?意识不到自己可能伤害了他人,甚至没兴趣知道的那份「无知」、「怠惰」、「傲慢」,真是惊人。连「宇宙的声音」都能听见的他们,为什么听不到周遭的悲鸣?这就像为「民主主义的吶喊」欢呼,却对「不要侮辱女性」的要求无动于衷。随着探讨的内容变得深入、分享的主题更加具体(厌女、性别刻板印象、不婚、歧视少数),我对他们的欣赏及最后一丝感觉也跟着被消磨殆尽。明明他们在聊宇宙跟民主主义的时候,是那么地有魅力。

携手走出同性社群

我与曾说过「我对女性主义没兴趣,不想被语言束缚,我觉得学习宇宙真理就够了」的他告别,断了联系。虽曾与他跳脱男女性别角色作为同等的「人」交往,如冥想一般做爱,且深而广地交流,但他给我的感觉仍像个刚愎自用的韩国男人;不去理解他人所说、无法同理他人感受,也不愿反思自己加诸他人的权力。虽然我偶尔还是会想念他,但遗忘他的过程并不难受。在断绝联系几周后,我收到了他的电子邮件,他说他要从印度回国了,有一封信要交给我。我答应见面,只打算拿了信就离开。他递给我的笔记本里写着要给我的信以及阅读心得。三天前,他在抵达韩国后读了我推荐给他的《阅读女性》(Reading Women: How the Great Books of Feminism Changed My Life)一书,并写下了这封信。我能感受到他并非光说不练,而是真的愿意实际走入并学习;我也是在那个时候确定了要与他一起走下去。

他曾因为觉得韩国社会的生活太过压抑,选择前往印度。他的不自在跟我一样,源自于对同性社群文化的疲乏。与我一样,他厌倦了校内阶级文化、职场生活、带着父权观念的父亲,以及社会性别角色。我们的不适与压抑,来自同样的地方;他也同样从女性主义中找到了说明自己感受的语言,并和我一样感到解脱。学习女性主义让我们能将不自在的感受以言语具象化,这使我们更常发生争执,但也因此能够更深入地沟通交流。

我们参与慰灵祭追悼沦为畜牧肉品的鸡鸭,A为我做身体彩绘,由我朗读追悼词。我们也在酷儿文化节时穿得像变态一样,跳着舞并肩前行。我们在透过如性爱般愉悦而刺激的行为艺术加深羁绊的同时,也茁壮了爱情。同性社群制造的习俗与惯性再也无法左右我们的人生,我们的解放空间逐渐加深、愈发辽阔。

不婚主义者

A跟我都喜欢印度教和佛教。不以人为中心的教理深得我们的心,因为不会强制将灵性与社会政治变革分开。不信仰宗教但喜欢各式宗教思想与氛围的我们,曾经参加过新家附近教堂的弥撒。弥撒前的圣道礼上,主礼者问我:「这位新娘叫什么名字?」「啊,我不是新娘。」我已经表明自己不是新娘了,他又去问A:「这位新郎该怎么称呼?」我感到纳闷,所以对他说:「我们没有结婚。」「啊~那么是准新郎新娘吗?」「不是,我们是不婚主义者,目前正在同居。」他将一对一异性婚姻视为「理所当然」的发言刺激了我,让我更加义正词严地回应。年轻男女应该不是恋爱就是结婚,竟然不婚还同居。看到如此理直气壮的我,他应该有些惊惶失措吧。是不是应该趁势补充:「我们选择多边恋,不谈一对一的独占恋爱。我们会连彼此的爱人一起尊重。我们没有生小孩的打算,目前正跟伴侣动物一起住。」我遇过无数人要求我们解释我们的关系及生活,这让我有了不少感触。「爱」是守护属于我们的故事并驱离众多习俗暴力的抵抗;不仅仅是守护,更是无尽扩张的政治行为。

我们是不婚主义者。因为即便不效法原生家庭那样,以婚姻为媒介生出传宗接代的子嗣构建家庭,我们也已经是家人了。说不定是因为我们两个对自己的原生家庭都没有特别深的思念,对父母也没什么罪恶感,所以才能如此。男人与我不同,需要传宗接代延续香火,这让我觉得自己只被当作他们建立家庭的妻子、母亲、媳妇等女性工具,使我孤单又难受。他们还没做好在心理及社会层面上脱离原生家庭的准备,无法新建一个「我们的世界」。连跨出既存世界的力量都没有,这样的爱该有多脆弱?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能够相互扶持共度一生的爱侣,大多是早早离开父母或者早早离家打拚的人。

剥下性爱的空壳

我最近交往的对象都无法摆脱做爱时必须勃起的执着。虽然跟他们说过很多次,性爱的主角并不是性器,而是眼神的交流;但学习女性主义的他们,仍旧难以跳脱插入性器的强迫观念。我也曾深陷在必须进行插入式性爱的压力之中,要想打破熟悉到成为公式的触碰及爱抚习惯,比想象中来得困难。然而,透过持续不断的对话,他们慢慢体悟到做爱其实不一定需要插入。

偶尔在床上进行表演活动也挺有趣的。用黑色水彩在彼此身上作画,照下裸身像或者一起跳舞。我们也会吻上彼此变得陌生的躯体,而后并肩而卧地自慰。至于被称为SM的性爱角色扮演,则成了唤醒体内暴力并宣泄依赖性以转换感受的途径。我们也曾苦恼该如何以不束缚彼此的方式表达两人之间的爱。摒弃「我爱你、我心里只有你」这类爱情宣言,采用更具创意的方法:「我感觉到心在烧」、「是变成宇宙蝴蝶振翅飞舞的感觉」、「这个当下,你的存在对我而言如此特别,让我借用爱这个词汇来表达情意」。

爱的扩展:

不婚艺术酷儿共同体

最近,我在海边的小镇生活。虽然夜里仍难以独自入眠,但多亏有毛小孩柯里与我同住,我并不孤单。我温暖而柔软的同伴。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应该无法坚持不婚不孕并维持多边恋的生活方式。幸好我身边有每天与我共享忧郁及活力的人,一群被贴上酷儿柏拉图、无秩序关系、多边恋者名称的人们。身为多边恋者的承银姊、宇宙明和流水,在我需要爱情咨询、恋爱商谈时,只要一通电话,即便是凌晨他们也会跑来。同样令我感激的,还有逃离同性社群的珍珠、五度,以及JoJae、蜗牛、大海。我们做的事都不太一样,住处也四散各地。还有同住的小狗柯里、猫头鹰、小月跟麻雀。我称我们这群人为不婚共同体、不婚艺术共同体,也称作不婚艺术酷儿共同体。无论取了什么名字,我们都会为了摆脱国家、家庭、性别及劳动的角色扮演而呼叫彼此。虽然冠上了共同体这个宏大的名称,但我们不需要处理僵化的组织生活,也无须一同追求事业前景。我们作为人文学咖啡馆的一员相遇,不知不觉就延续了缘分,相知相惜。我们主要的话题是「以忧郁的热忱好好活过今日」。只要我们住在同个地区,就会每周见一次面,算算塔罗牌、看看未来一周的运势。活用他人眼里迷信、非理性、不合理的占卜,有助于我们不受拘束地串连,并且发掘属于我们的故事及意义。负责占卜的五度还会创作音乐。我们听着五度带来的新歌,吃着宇宙明先生做的料理,同时分享塔罗牌、昨夜的梦、正在进行的事、上周发生的事,以及各自关心的话题。此时此刻,我能感受到我们的世界逐渐成形。我梦想有天能买下一栋建筑,到时我们就能各自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一起做素食小菜来吃、和动物家人玩耍、去海边游泳、作画、跳舞、书写,就这样一起生活。是梦还是现实,要走下去才会知道,不过现在的生活就已足够美好。

死亡与性爱

「我想进入你的身体里。我想回去,回到万物皆一的时候。我们如今虽是各自安好的雪人,但等到融雪之时,我们会化为流水再次合而为一。」

「我们会不会是短暂来到地球这个游乐场玩耍的星辰?如果真的有母神一般的存在,我们就不会因为擅作主张回家而被训斥了吧。哎呀,这么快就回来啦。再玩久一点也没关系的,是不是累了?休息一下吧。会这样对我们说吧。说不定还会叫我们玩完再回来,让我们在那多活几世。所以我们再多待一下,累的话到时候一起离开吧。回去的路途如果艰难,就做爱吧。」这是我们做完爱躺在床上的时候,A常常说的话。

他好像说过性爱与死亡的冲动有关。就如同怀念与母亲这位他者同为一体的时期那般,与他者合而为一的渴望、想将他者拆食落腹的冲动,以及回归死亡的本能,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一边感受身体恍如融化消逝般刺激的高潮,一边想象甜蜜的死亡。

同性(男性)群体将死亡、疾病、消灭及眼泪排除在外,厌恶看起来肮脏又脆弱的所有东西。被这种世界同化的人们只能遥望他人,无论他人是坦然地面对死亡,或是奋不顾身地与他者缠绵做爱。那样的人们一边憧憬着我的「自由」人生,一边拚死捍卫自己的职业、名誉及角色。他们虽伸出手安慰直言死亡的我,却没勇气下凡直视遭遗忘的生命角落。生命、恋爱、性爱,被个别封装。他们认为谈论死亡的我看起来脆弱又可怜,但在我眼里,感受不到自己脆弱的他们才可怜。

性解放的旅程:

晦暗的人类性仓库

我的性(sexuality)仓库很阴暗。在这阴湿的空间中,黏稠的快感与伤口的疙瘩、破坏与创造、死亡的本能,无以名状的各种感觉肆意燃烧。记忆并记录下「性」,是我翻出纠缠在潜意识中的情绪与感觉加以觉察的过程。在阴暗的性仓库洒下「认知的光芒」,即便扭曲的事物尚未消失殆尽,也能知道里头是如何变得这般狼藉。就在这个仓库里,我的思考方式与行动、我的欲望与行为的动机,逐一浮现。

我与人分享十三岁的自慰及阴蒂高潮、十五岁的初夜、二十二岁和异性朋友一起的自慰、二十七岁的堕胎经验,以及性工作经验。面对他人的反应,我体悟到这个社会对于「性」是多么压抑;而青少年性行为、婚前性行为、恋爱关系外的性爱、交易下的性爱等「不正常」的性爱,又被视为多么严重的禁忌。

在这个社会里,性仍被视作禁忌,也因此成了神秘的领域。但即便视性爱为特殊且珍贵的存在,人们仍一成不变地承袭前人的做法。强制女性扮演被动的角色,又让男性陷入对勃起的偏执,这一切的背后就是那座「谁都不愿踏入的」被扭曲的性仓库。性爱非常特殊且隐晦又私密的认知本身,不仅扼杀了将性付诸公论的机会,还遏制了与性有关的各方发言。父权社会打造出的性仓库,想方设法地将社会中的所有男女,甚至是拥有多元性别认同和性倾向的人们,全都囚禁在僵化的性别角色及性爱模式里。

性仓库里虽存在暴力、依存,甚至是死亡的冲动,但社会所灌输的一切性别角色也在这纠缠生根。人人都有被物化、被依恋的渴望,也有想行使暴力同时被施暴的本能及「变态」倾向;问题在于人们如何意识、展现并建构这些冲动。

既存治下的文化,将暴力视为男性的专属物。强调男性就该暴力、女性就该依附的强暴文化,被我们当作性别角色照单全收。社会根据这样的性别角色打造了以男性主导的征服、支配为秩序的阶级结构,歧视与压迫就源自于社会性别角色。性爱是这场角色扮演的起点,也是终点。

「自由性爱」的强迫思想

性解放的浪潮非但未向女性宣示自由与幸福,

反倒加深了女性的自我欺骗及自我麻痹。

──艾丽斯.史瓦泽(Alice Schwarzer),《细微差异及其严重后果》(Der kleine Unterschied und seine gro·en Folgen)

我努力了很久,只为成为在性爱中具有「主体性」的女性。随着性解放的浪潮,我渴望航向女性也能大声说出自己需求的时代,只因我相信那能为我带来欲望的解放。

然而令人诧异的是,性解放的浪潮反倒赋予男人堂而皇之地说出「我喜欢在性爱中积极主动的女人,讨厌那种畏畏缩缩又爱纠缠不清的女人」的权力。这使得女人不得不在床上演出更激烈的呻吟,甚至因为担心对性爱没兴趣的自己当不了「成熟女性」,饱受焦虑与自我怀疑的折磨。

早早就透过自慰尝到阴蒂高潮的我,同样也在性解放的浪潮中配合男性的喜好,一直到二十岁出头都是如此。青少年时期,我总为了证明自己是个成熟女人而装作不以为意、装作熟稔性爱,连避孕也随随便便,最终只能独自善后。即使能在性爱中主动积极,也得要小心会不会被当成轻浮淫乱的女人。我曾有段时间以为只有插入式性爱才是正常的,觉得无法达到阴道高潮的自己还是个不成熟的女人。与恋人间的插入式性行为已成惯例,即便里面感到难受也说不出口。我不同于其他女性,我既不被动又懂得享受,是个积极自主的性解放女战士!我是非业余的专家,懂玩的女人。我以身体附和已然沦为男性附庸的性解放,配合他们口中的性爱及高潮。

接纳内心的依赖:

厌恶依赖的社会

女性想在性爱中主动又奔放的渴望背后,是对被动、依赖等女性特质的厌恶情感。保守观念深入骨髓的妈妈,经济上必须依靠爸爸的妈妈,看着这样的妈妈,我下定决心不要活得像她一样。比起不怎么样的被害者,我更想成为主导一切的蛇蝎女人,因为我害怕若是性观念不开放或经济不独立,就会成为某人的附属品。我过得战战兢兢,只怕被看作软弱的拖油瓶;我拚命挣扎,只为成为「不像其他女人那般依赖又被动的新兴女性」。

我愈是为了掩饰自己而故作不在意,就愈难与人产生深入紧密的羁绊。我不断重复「轻易交往—失望—干脆分手」的恋爱模式。身为群居动物的人类,怎么可能不对他人产生依赖呢?为什么我,为什么我们会如此仇视依赖感呢?为何性解放与仇视依赖的情绪成了一体?在竞争至上的时代中,依赖,尤其是女性的依赖成了软弱的象征,进而遭鄙视。我亦曾厌恶依赖与被动的特质,最终发展成了对女性价值的厌恶。

跳脱非依赖即暴力的二分法

我在施虐角色扮演的性爱中宣泄暴力,透过将依赖感极大化获得安定。与对方协议下的SM游戏结束后,我总能感到一阵舒爽,甚至觉得自己很高贵,有时还会泪流不止,就像坏掉的水龙头一样。我无法说明这是情感的净化,还是对生命的感叹,抑或面临死亡的解放。能确定的是,这是骚动的生命能量彻底挣脱束缚的强烈瞬间。

性的解放遥远而艰辛,就如同打破压抑女性的牢笼一般艰难。世上所有人都需要一段时间好好观看、接纳并探索自己被关在性仓库内的冲动。究竟我一直以来学习的「性」是什么?是否存在至今仍未察觉的欲望及冲动?提起名为女性主义的手电筒,走进阴暗潮湿的性仓库好好端详。

跨越被男性物化的肉体后直面自己本能与欲望的性仓库,就像是感官的旷野。如死亡冲动般强烈的暴力与依赖,也在我那消除了性别角色的性仓库内蠢蠢欲动。我与内在的怪物相见。对我来说,接纳这个怪物就如同从「他」们的性解放及「女人味的」性之中解放。

颈部被划破的那个女人,得到了鳃。

──陈恩英,〈星辰为鱼〉,《由七个词汇组成的辞典》 1

1 译注:陈恩英(···),〈星辰为鱼〉(·· ···),《由七个词汇组成的辞典》(·· ·· ··· · ··),······出版,2003年。

黑暗大海与污秽

夜晚与A一起回家的路上,我突然尿急,刚好他也说他想上厕所。「你去那条巷子里尿。」「承喜你要在哪尿?」「我也在这里脱裤子尿不就好了。」「你没办法站着尿吧?」「要不我们不脱裤子边走边尿?」「好啊!」「来,数一二三尿喔!一、二、三!」我大声数到三之后,突然尿不出来。这是第一次边走边尿,虽然一开始只是开玩笑说说而已,不过走在我前面不远处的A裤子里渗出水,滴到了地上。柏油地面被画上了纹路。我看着他尿尿的样子笑了出来,笑着笑着我也忽地尿了出来。「我、我也在尿!」我们边笑边走,然后弯着腰跑到我们家附近的海边。「泡泡身体再出来吧!」有点犹豫是不是真的要进到大浪摆荡的黑色大海里,但还是想用海水稀释一下身上的尿。在黑色大海前,看起来是异性恋情侣的两人正紧紧相拥热吻。「经过接吻情侣身边的撒尿狗,噗嗤!」他笑着说。

尿凉了,衣服变得愈来愈冰,我担心会冷,所以用最快的速度跑进海里。与萧瑟的晚风相比,海水显得温暖。高高的浪打在脸上,咸咸的海水打进了鼻子跟嘴巴里。虽然黑色海水下有个像海藻一样的东西紧贴着我的脚,让我觉得有点怪,但我也体会到,沾着尿的身体再也不怕弄脏。原来因为肮脏,所以自由啊!我展开双臂双腿,躺在黑色的水面上。白天海泳的时候,因为阳光刺眼都没办法好好看天空。黑暗的天空中,深蓝的乌云与星辰缓缓移动,在那之中可以看到月亮,满月前的黄色月亮。「我这辈子应该都忘不了这个瞬间。」一点也不脏,不管是尿、腥味海草,还是鱼群撒尿的海水。我也是个将各式污秽盛装在内脏角落行动的存在啊!原来我们无从选择,所有人都是肮脏且因此而独特的非体。

黑色的大海在我耳边细语。世上没有肮脏的东西,她说。

离开后

二○一七年五月十二日

我独自待在房里。忽然,一名身穿红衣的男子站到我面前。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到这里的。他徘徊在门口那,紧紧盯着我看。我什么话也没说,静静地等他离开。我不记得他有没有威胁我。他从房里拿了某个重要的东西,就这么走掉了。我锁上门,一心等着恋人回来。不久后,他和他的朋友一起回来了。他们都进来后,我把门锁好又把窗户也锁上。虽然没有独自一人时那么焦虑,但我还是很紧绷。他们看着我强迫症似地将窗帘拉紧大门深锁,觉得我很怪。我向他们描述不久前发生的事。其实有个陌生的男人进来过,他穿着红衣,带走了某样东西,我担心他还会再出现,有点害怕。他们看起来完全不相信。明明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明明连听都没在听。

比红衣男子更可怕的,是人们不愿相信我所说的话。连最亲近的人都不愿理会我的时候,没人能同理我感受的时候。在恐惧的状况下呼喊值得信赖的「他们」,反倒将自己推入了另一个深渊。

二○一七年五月五日

一个老男人一直跟在我后面,好像是个穿浴衣的日本人。他不像是要加害于我,反而像是要教我些什么。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逃离他,单纯出自本能地逃跑。我打算从男人的住家往后院、溪谷、池塘的方向逃跑,不料却被抓到。他在池塘里紧紧抓着我的肩膀,企图强奸我,我感觉就像在海中挣扎。我身上的项链落入水中。我忽然化身为一条透明的鱼,吞下了我的项链,项链在我的肚子里闪闪发光。我为了把它排出来,努力排、用力拉,但只出来了一半。我又变成旁边的另一只鱼,跟吞下项链的鱼同在水中优游。那是只蓝色半透明的鱼。

在危急状况下,将变身成另一个存在。从被强奸的女人变成透明的鱼;当那条鱼陷入危机,再变成它旁边的透明蓝鱼。这就是我的防御机制。无法抵抗,只能无力地承受,最后成了一条鱼。在现实中也一样。但我又为何呼叫那位试图教育我的老男人呢?变成一条鱼也没什么不好,即便那是防御机制。在水中游泳时,一股安稳而自由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是我几个月前的梦日记。我只要做了梦,就会在隔天早晨睁眼后立刻写下梦日记。梦境是我体内的小宇宙单独寄给我的信;也就是说,噩梦是格外重要的讯息。梦里登场的所有人物跟事件,都是我自己创造的;他们同时也是我内在的自己。强奸我的人竟然就存在我心里,令人毛骨悚然,但我仍叫出了他们。如果是现实,我会怎么做呢?我一边思考梦里的我为什么那么做,一边冷静地专注在过去的记忆以及现在的感受。这是我与自己的偏执晤谈。

性解放的旅程永无止境,大概会持续到生命的尽头。潜意识的影像大胆展现了我无法化作言语的冲动、本能及欲望,是属于我的剧场。尤其是「性」,在梦中变得无畏无惧。我的性仓库里,一个个角落都发了霉。我以为光已经照亮了它,但扭曲的欲望以及各种无从解决的事物仍然存在。我的梦,要我走进那个性仓库,要我走进去好好看看。

我经常梦到被强暴。我也梦过我利用自己的性特质诱惑他人;而在诱惑后,通常都迎来被抛弃或遭殴打的局面。我透过性宣泄内在的暴力冲动与权力欲望。利用了「性」的我,内心仍存在厌女及男性中心的物化视角。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将其化为文字、转成画作并觉察自己的所思所想。我不否认自己想成为他人幻想对象的欲望,没有那个必要。然而,看清自己的欲望并了解这个欲望诞生的社会脉络,是十分重要的生命课题。

大多数人并不在意自己的梦。这个社会只重视耀眼、现实且健全的东西,而梦境只会被当作迷信或者痴人之语;尤其是独自入眠隐密地倾听梦境,被归为违背社会运作机制的举动。我因此更仔细地聆听梦境,并赋予其意义。与人们分享梦境并从不同角度思索,也是件有趣的事。每当我与他者分享私密梦境,就能感受到我是真的与他人共存于世。也可以请求梦境赐予智慧,那么指引可能就会化作影像或声音出现在梦境里。我今天也打算反复念诵「请赐予我智慧」直到入眠。另外,也有能将梦中情境带入现实,以支撑自己面对并控制特定心魔的办法。

有个男人经常出现在我梦里。当我逃到死路或偏僻停车场之类的地方,在我筋疲力尽之际缓缓靠近我的戴着帽子的男人。我看不到他的长相。我讨厌一直做一样的梦,所以下定决心下次一定要看到他的脸,然后在现实中把他画出来。不久后,他再次出现在我梦里,这次我清楚地看见了他的脸。破旧的牛仔裤、灰色的帽子、红色的外衣、圆圆的眼睛、尖锐的下巴、无力的表情、看起来不带丝毫情感的模样,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看到他之后,我下意识地想从梦里醒来。我一清醒就马上拿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我一边回想,一边将他的身体及脸孔仔细地移到纸上,接着与这个躺在纸上的虚构存在对质。「你算什么,为什么一直出现在我梦里?我一点都不怕你,以后不要再出现了。」一阵嘀咕后,我把纸撕碎了扔掉。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过。我在梦里很容易被恐惧吞噬;但从梦里醒来后,我将拥有控制自己意识及周遭环境的力量。那股内在的力量往返于梦境与现实之间,不断茁壮,如此一来,说不定在无意识的梦中或未来某个可能受伤的情况中,我也能够生出力气放声尖叫。

每三日就有一位女性死在丈夫或男友手上。面对江南站杀人事件、热蜡除毛工作室杀人事件等层出不穷的女性遇害事件,让我不禁开始思考增强自己的内在力量到底有什么用。就算我在梦中费尽力气锻炼力量、企图反抗,但实际遇到那种人要叫我怎么抵抗?每每想到这就让我难过无力。我不断逃跑、被强暴、遭漠视、受排挤、遭抛弃的梦境并非幻象,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投影。

即便如此,我仍为了锻炼内在力量书写梦日记,并与人分享这类文章。因为没机会被哀悼就离开的她们的故事,同样也是我的故事。替同样在羞耻及恐惧中颤抖的女性发声,是我唯一能为她们进行的哀悼。我的单人(牢)房,也曾是她们的单人(牢)房;我的痛苦,也是千千万万个「我」曾经经历且仍在经历的痛苦。我决定与没机会留下任何话语就消失的她们站在一起,继续书写沾满泪水的文字作为哀悼。

我的故事

是我们的故事

那些我有意识引用的文句与下意识使用的词汇,并非完全属于我。要向人介绍我自己,就只能从过往的关系一一道起;写作也是如此。我想向融于文章内的所有存在致谢。

我人生的第一个战场,是家庭。每晚看着爸爸吞云吐雾骂声不断,如坐针毡地咽下晚餐,从清晨一睁眼就在恐惧中发颤的童年。与我共度那段时光的姊姊,不仅是我血脉相连的姊妹,更是战场上同生共死的战友。与家父长威权抗衡、守护彼此的我们,或许注定要成为女性主义者。我的战友,同时也是让我在废墟般的世界中能保有一方美好的救赎者。姊姊总是耐心地听我诉说并给予建议,因为有姊姊的爱,我才能完成这本书。

在我堕胎后逃跑的男友拿性工作过往威胁我的时候,有人文学咖啡馆的伙伴陪在我身旁,与我一同哭泣,甚至比我更愤怒。除了姊姊,还有五度、JoJae跟宇宙明。多亏他们的存在,让我熬过了那段几近被绝望与憎恨淹没的时光。他们就是我的避风港,所以即便外界压着我烙上印记,即使人们对着我攻击谩骂,我也能随心所欲地说出禁忌的话语。之后相遇的蜗牛、流水与大海,同样是我坚强的后盾。围坐在长长餐桌前听着五度轻柔的吉他演奏,为宇宙明大哥的料理欢呼,接着算起周易塔罗,向同理能力强大丰富的JoJae与流水倾诉烦恼,这样的时光总是令人怀念。因为有他们,我才能活到现在,我今后也打算与他们一同燃烧忧郁的热忱。书缸出版社的郭佑祯编辑给了我完完整整写下自己故事的勇气。感谢郭编辑支持我并帮助我,让我能够不受阻挠放心地道出这些鲜红的故事。我还要感谢顶着灰发穿着粉靴奔走的林玉姬 1 老师,一位思想与言行一致(真的很少见)的学者。林玉姬老师的文字直戳虚无绝望的世界,并以犀利思维和温暖省察拥抱他人,拜读她的作品让我获得写作所需的想象力与勇气。感谢让我构思出荡妇女性主义的Park-Yi Eun Sil(····)老师大力支持这部作品。我也要以同在燃烧的心向Ko-Jeong Gap hee(····)老师传达谢意。另外,也要感谢当男友威胁要暴露我的性工作经历时,透过姊姊将奇亨度诗人的字句化作温暖安慰寄来的恩宥作家。还要感谢李绪希 2 作家,当我在出版前夕焦虑不安时,她以「一切终将化为尘埃」安慰了我。

妈妈在成为母亲前是个柔软、温暖又喜欢出门玩的人,我希望妈妈能继续去爱、去渴望、去陶醉,我希望她恣意生活。真想跟姊姊还有妈妈三人坐在一起弹着吉他抽烟。我也要向迫使我早早看清世界的荒谬,且成为反面教材让我成长的爸爸道谢。虽然爸爸读到这本书的时候可能会被气死,但正因如此我更希望爸爸读这本书,希望他痛心反思过去对身为女儿同时也身为女人的我和姊姊,以及对(曾是他妻子的)妈妈的仇视态度,同时也希望他反省曾加诸于其他女人的思想及发言,改过自新好好度过未来的人生。还有我亲爱的道友:珍珠。对宇宙、灵性、性爱、死亡及神秘抱有御宅精神的感性与超凡空想的你,在截稿前无限包容我的任性,为我做小菜、做早餐,为我拍摄画作照。我将那段时间的所有家事与照护任务都交给了他。现在书已经完成了,轮到我为你做有趣的实验料理。还有让我既感激又内疚的小狗柯里,我也要感谢你的陪伴。我正在向柯里学习热情与关爱。

韩江的《素食者》、崔胜子诗人的《这时代的爱》(· ··· ··)、高静熙诗人的《在所有消逝的存在后留白》、约翰.马克斯维尔.库切(John Maxwell Coetzee)的《耻》(Disgrace)等作品,灌溉了我贫瘠的心田。最近在姊姊的介绍下读了金宣佑诗人的诗集《夜曲》(··),内容好到令我发自灵魂地颤栗。林玉熙老师的《素食主义吸血鬼》(····· ····)及《性别情感政治》(·· ·· ··)、Park-Yi Eun Sil老师翻译的《扮演妓女:性工作的工作》(Playing the Whore: The Work of Sex Work)、承银姊的《但愿你依旧难受》、Harita(···)的《说好从今天起倾听我的身体》(····· ·· ···· ··· ··)、电影《她的危险游戏》(Elle)和《厄夜变奏曲》(Dogville)、影集《超感八人组》(Sense8),还有如箴言般伴我熬过凌晨至清晨这段空虚时光的音乐。音乐可以从折口上的SoundCloud连结找到。

我思索死亡的频率大约是每天一点五次,因此能以留下遗书的心境书写、作画。感谢死亡帮助我坦率地面对自己。我认为好的艺术是发自肺腑的书信。这本书,就是寄给非特定对象的信。只要我的信能够确实地传递给他人,就算多一个人也好,我也能对被牺牲的树少一分歉疚。

仔细想想,写作真是件恐怖的事。叙述人生的方式百百种,而我仍在摸索自我,仍在实践。我无法摸透自己;但我却显得对自己的一切了如指掌一般,以「性」这个关键词编录了我的人生。我小心翼翼,生怕背叛了自己;但我也安慰自己,不断犯错才是人生的意义。

一边梦想着如你我身体般瘫软的世界。

1 译注:音译,原文为···(Lim Ok Hee)。

2 译注:音译,原文为···(Lee Seo hee)。

推荐语

洪承银

《但愿你依旧难受》作者

童年时期,只要听到有人大喊「大便!」,所有朋友都会哈哈大笑;听到「做爱!」也是。自从小学五年级初潮来袭,「性爱」对我来说就成了不可言及的,肮脏却又高贵的存在。性爱的禁忌延伸到肉体。我为发育隆起的胸部感到丢脸因而弯腰驼背;同班的男孩子却在用尺测量自己的性器比大小、排名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校园里各式八卦不断,像是隔壁班的谁谁谁又跟人做了、听说有人不小心怀孕了这类毫无依据的传闻。只要碰上那样的状况,再怎么混乱也不会少掉那句话:脏死了,像个破麻。在这类话语的包围之下,我只能对我体内发生的一切保持沉默。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妹妹的「性爱自白」。妹妹哭着对我坦露初夜经历的那晚,我体内的沉默也跟着被打破,我们从此成了能够自在谈论性爱话题的姊妹。但我们的对话却无法逃离那小小的房间。在妹妹遭受约会暴力的时候也是,在妹妹意外怀孕不久后爱人销声匿迹还反过来威胁她的那些日子也是,面对哽咽流泪的妹妹,我除了抱着她一同哭泣、对她说不是你的错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在我即将被痛苦淹没时,妹妹离开了单人房,走上广场高喊堕胎除罪。我们开始记录曾经只能两人私语的,既隐密又孤独却仍充满欲望的声音。红绳/两条线/红线,象征着「性」的不法、恐怖、污名以及连结。女性光是拥有这具身躯,就已被视作肮脏的存在。没人能够摆脱,只能踩着禁忌走下去,独自在单人房里哭喊,或者保持沉默。

文字比刀剑更有力;因为它能揭露出无形的壁垒、引发思想的革命。从这个角度而言,这本书可说是最私密也最具政治性的「禁书」。我希望人们读了这本书之后,能够看清红线的虚无,能够自由地舞动。阖上书页后,我不禁与作者同声吶喊。没错,我就脏。又怎样?

附笔。可能有人会觉得书中内容太过耸动,或者认为一切都是女人没管好自己才引发的问题。若能引起这样的反应,那这本书也算尽了它的使命,因为它让读者意识到自己内心的红线。在认知的瞬间,已产生了改变。最隐密的革命正悄悄展开。

Park-Yi Eun Sil

《双性恋:十二则酷儿故事》(···: ·· ·· ·· ···)作者

性爱对女性而言,既是快乐的领域,也是危险的领域。性虽是高潮与爱情的领域,却也牵连着性暴力与非预期怀孕。包括韩国社会在内的许多社会文化,不约而同都只认可且鼓励特定方式的性,那背后藏着的,就是被制约、遭监视的性的领域。由于这些错综复杂的原因,导致大众对「性」的想法及情绪变得复杂,尤其是对身处社会弱势位置的女性而言。

这也是为什么九〇年代女性主义刚在韩国取得飞跃性进展时,就有不少女性主义者透过言语及文章特别探讨「性」这个议题。女性开始谈论性,开始提出体验性快感的权利,以及免于歧视与暴力的权利。

但很遗憾地,过了二十余年后的现在,韩国社会依然没有任何进步,反倒还退步了许多。即便如此,又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我相信年轻艺术家洪承喜写下的这本书,承载着对性细腻又直率的告白与省察的这本书,能使许多青年产生共鸣,并带给人们细细回首自己过往人生的机会。

我们需要勇气,为了揭露,也为了面对。锲而不舍地创造属于自己的语言,并为了触及那语言的听众而行,这是究极的政治,更是艺术行为。洪承喜透过这本书,将这般勇气、政治性行动以及她的艺术摊开在众人面前。我期待能有更多人与我一同阅读这本书。

Ko-Jeong Gap hee

NGA(Network for Glocal Activism)执委主席/韩信大学教授

这本书有股力量,让人一字接着一字阅读到底。作为读者,我在其中看见过去的我,看见我内在的自己,也见到了我所认识的无数人们及社会。透过书中的画,我看见过去带着被撕碎的自我逃出囚禁我的层层牢狱时,所遇见的曼陀罗。

而这个曼陀罗,则与女性主义相互连结。手持名为「女性主义的灯火」企图照亮晦暗汪洋的这本书,要我们将眼前的黑暗看得清清楚楚。记录下社会、灵性、女性的处境及男性身上的桎梏,这是一位女性主义者以女性的身体刻画出的实践纪录。这场实践,是以「性」之名记下自己身体历史的「女性主义式」实践。

这份纪录让我们知道一个人的实践是如何触及其他人,乃至于其他存在。阅读这份纪录的人们,尤其是女性,将如笔者所愿地拥有一段走近自己的时间。这本书让我们知道,在父权社会中以女性身分一路走来的时间,就是性别角色扮演的时间,是屈服于「性」权力的时间,是活在强暴文化下的时间,是唯独女性被要求避孕的时间,是性工作被烙上印记的时间,是强求一对一独占性爱与恋爱的时间。本书也会透过「多边恋」讲述如何打破现今父权体制所定下的独占且排他的关系,带来其他多元关系的可能性。

我一直以来都认为,只要能改变我们普遍对性的感受与想法,就能够改变世界,所以我正在寻找「感性经济『性』」范式(‘···· ·····’ ····)。在这片土地、这个地球上,无数女性正身处痛苦的牢笼中。我们之所以能意识到这座牢笼,就是因为女性开始书写一直以来被视作禁忌的领域,就像这本书一样。意即看清它的存在,就是为改变打下基础。变换着自白、书信及采访形式,确切地道出个人之事也能成为政治的这本书,将父权体制打造的界线、藩篱与高墙,时而化作固体时而融成液体,往返其中。作者以自身经验为例指出「私密性爱」属于「公众革命」的领域,并道破我们对于性爱的潜意识及认知有改变的必要。洪承喜冒着被语言禁锢的风险,赤裸地迎向世界。这本书,我想推荐给往后遇见的所有人。

吴晓乐(作家)

很喜欢华莎的一首歌《Twit》,歌词是「柔弱的沈清,环顾一下周围吧,你就算是痛了都不知道」。投海祭神、换取盲父重见天日的沈清,长期被歌颂着。不过,随着时代演进,年轻韩国人纷纷表达对此一文本的反思。凭什么把女性的牺牲和痛苦视为理所当然呢?对我来说,洪承喜的《红线:我的性纪录》也在发出同样的声音:环顾一下周围吧,要知道自己正在挨痛了。

张亦绚(小说家)

尽管作者笔下的有些事件非常惨烈,《红线》仍让我觉得是相当可爱的一本书。「不要让人家觉得我们笨、不懂性或没女性意识」——我常听见女孩们交换这样的悄悄话——但洪承喜很干脆,她要说出的,就是自己怎么「笨过、不懂性也没有女性意识过」。我们始终需要更多的女性自画像,来平衡既有文化的性别失准,而「性的自画像」不但珍稀,往往也更为感人。承喜所处的社会,与刘绮芬的《逃家》、斐兰德的《那不勒斯四部曲》与华达的《一个唱,一个不唱》都不尽相同,但在夺回诠释权上,既相似,又有更不妥协的洞见。我最喜欢的是,承喜在对父权与自我的纠错力上,既清晰又顽强的表现性。「直言无讳」在本书中,是风格的耀眼开拓,它带来面对真实的凛冽感、摆脱受辱羞耻的幽默感,以及一种「以女性主义气质,撤换女性气质」的「新性感」。

张婉昀(床边图书馆店长/女人迷内容主任)

对方传来的讯息里,使用了「妳」,而不是「你」,你会漾起一丝难以言明的感受吗?如果你的回答是「会」,那你肯定即将像我一样,爱上这本书;如果你的回答是「不会」,那么这本书将会说出你不知如何描述的私密经验,读完以后,你会感觉自己有力量、更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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