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你:爱的扩展
死亡与性爱
性解放的旅程:晦暗的人类性仓库
黑暗大海与污秽
离开后
推荐语
例言─本书系将曾以〈裙下女性主义〉为标题连载于女性主义报《ilda》的文章进行补充与整理,并追加若干篇章后汇整而成。
踏进这里
被焦虑笼罩,在厕所里盯着验孕棒的那个午后,两条红线清晰浮现。一声悲鸣划过,这红线彷佛正向我宣告「你的人生到此为止」,我的预感成真了。堕胎手术后的几个月里,我都在头痛跟腹痛、孤独与背叛的深渊中颤抖。在我体内排出精子的爱人,在抛出立志成为社会正义研究学者的宣言后,随即失去了联系。他躲到父母身后,为了抹去自己所干的好事,还与他那身为知名女性主义学者的母亲连手,以曝光我曾从事性工作一事威胁我。堕胎、卖春、性爱,这一切都是不利于我的鲜红烙印。在这红线面前,我无力站起。
当沉默比诉说更加痛苦时,人们便开始书写。我将一直以来被死死压抑的那些关于我身体的故事化为文字。随之而来的是他人的迫害。分手已久的前任不断威胁我,说如果我不把与他有关的文章撤下(明明也没针对过他),就要告发我过去从事性交易的事。也有些人擅作主张,替我公开了性工作经历。他们,究竟在畏惧些什么?
肮脏的女人。妓女。破麻。十五岁破处后,不,早在那之前,「肮脏的存在」这个印记,就已如影随形地跟着我。沉默是我的生存法则。然而我一开口,就让他们感到害怕。禁锢着我的潮湿单人房,透进了阳光。我所讲述的不过就只是关于我,以及这个我所待过的房间而已。那些威胁我的,都是把人权与民主挂在嘴边的人,这令我既愤慨又无奈。但即便如此,我也要厚着脸皮展现这具遭烙上印记且被视作禁忌的躯体。没错,我就脏。又怎样?
在陈述了堕胎经验后,我也将约会暴力、约会强暴、第一次性行为、第一次自慰、第一次高潮、性侵害、性骚扰、性工作、非独占的多边恋、不婚、不生等,因太过私密而被舍弃的故事写了又写。身为女性的我,如此谈论性爱、堕胎手术,甚至是性工作经验等话题,等同踩过红线踏入禁区。使用于封面的画作 1 ,就是这个瞬间我赤身踩踏、越过红线的模样。血红的线虽被视作坚不可摧的禁忌,但实际上只是某些人肆意立起的粗糙围篱。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样的存在,都无法将我困在那红线框架之中。赤裸的我虽一丝不挂,却无一丝羞耻。「红在线的非体」,偏离既存秩序的肮脏躯体。因肮脏而独特且无法被界定的存在。
在由贫乏父权支配的家庭中生而为女人的我,看破了世界的荒谬。走入青春期尾声的我,出于必须蜕变为成熟女人的压力,亲手为自己套上了马甲 2 。校园及社会驱逐了所有无用又散漫的人类,这样的世界残酷得令人无法承受。我曾苦思该如何改变世界,也曾付诸行动,但为何从未改变啊?这个世界。有过社会主义革命,也发生过民族革命抗争,难道是因为这些行动并没有真正成功吗?「现存的一切,不存在真理。」诚如这番话所说,现存的社会议题中,缺乏某种深层而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性」;男人/女人社会角色之下的性。
在名为人间的剧场之中,人人皆须配合进行名为人生的角色扮演。从出生开始,人类就注定要各自扛下男性及女性的角色。男性负责诠释暴力;女性负责小鸟依人。男性从摇篮到床上,甚至连上战场也在学习并展现男子气概。他们一面看不起「娘娘腔」男人、非人的动物及女人,一面陶醉于理性且正常的自己;一边玩着支配世界的战争游戏,一边巩固自己的同性社群 * 。他们的羁绊成了国家的基础。以家庭为单位的国家,为了国家生产力将母亲—女性、父亲—男性的角色扮演视为真理。国家与家庭、男人/女人的角色扮演,就像是人类最古老的宗教信仰。女性成为荣誉男人 3 ,远赴沙场与男人一起奋斗;或是展现母性成为贤内助,帮助男人站稳脚步。女性将自己人生的权柄献给男性,瞻仰他们的语言。
将闺房内的性别剧场向外扩张的,正是这战场般的世界。支配与征服的情欲,伪装成了自然的情感。不把女性当人看的性爱叙事是如此地诱人。男性认为包括女性在内的万物都该臣服于自己,而这扭曲思想的根源,就是男人/女人角色扮演下生成的「性」(sexuality)潜意识。
从摇篮到床铺,直至走入坟墓也挥之不去的性别角色,该如何终结?这需要从最底层窜起的力量。比淫乱更加淫乱的存在。淫乱:淫荡而杂乱。就是指外遇、卖春、变态、未婚男女的性行为等,所有不正常且紊乱的性行为。天啊,我做过的爱都很淫乱。裂缝在意想不到之处出现。「我也和你一样,一样是活生生的人。」如果比A片更加淫乱且被视作禁忌的肉体站出来如此呼喊,如果就这样揭穿了性别角色扮演的假象,世界会不会原地爆炸?我总抱持着这种爽快又跳跃的想象。
这本书并未探讨性的定义、分类及概念。在我所处的这个位置上,我能做的只有回溯过往的感觉与记忆,并将其说出口。那是我被逼得扭曲瘫软的身体在言语。或许只有这样才能打破成规。不假他人之口,只用那软烂无力且专属于我的语言,理直气壮地呢喃。
追溯并记录身体所受的伤痛,带来的并不全是痛苦。那时的我恍如赤身徜徉海中,自由且轻松。说不定我在写作的当下已经被治愈了。这样的治疗并非将损坏的部分修复,而是将被丢弃的部分拾回。尤其是在书写第一章〈身体〉中有关高潮及阴蒂感知的部分时,我如同经历性高潮般恍惚。在撰写第四章〈单人房〉中有关性交易的章节时,我释放了压抑已久的情感与痛楚,感受到解脱的喜悦。即使如此,我还是战战兢兢,深怕文章有遗漏或出错;我也担心会不会将自己的形象描写得太扁平。随着落笔时的心情,文章时而急骤,时而缓慢。当感受到文字起伏时,希望你们能够相信「啊,看来这个人当时情绪很激动。原来她还有过这些失误啊!」就这样读下去。
我也曾厌恶这个跟非恋人上床、以性作为交易、不想被恋爱关系束缚的自己;也曾思索自己是否既怪异又淫乱,不断质疑自己。直到聆听过各式存在之道的语言,我才停止了自我怀疑。即使不以关系去规范,也能够互相信任、尊重,并炙热地交流、相爱。第五章〈爱〉与第六章〈我们〉记录了这些苦恼、挣扎及经验,叙写了在异性恋单一伴侣制及婚姻关系当道的习俗抨击之下,如何为守护我们的今日而战。
对着翻出各种记忆的我,人们总会丢出「真有勇气、真心疼、好羞耻、为什么要公开这么私密的事」等等话语。或称赞,或同情,或轻蔑,或无视。我早已习惯了轻蔑和无视,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觉得称赞跟同情也没有必要。就如同某人所说,我又不像沈清那样鼓起「勇气」去「牺牲奉献」。我的人生也没有悲剧到需要被同情。我跟所有人一样,犯下错误、学会反省、经历挫折、再次站起,这就是我一路走来的节奏。
为了不再退让而书写。要让世上的名称及规定无法再取代我,我要打破框架在此诉说。如果不这么做,我可能会郁闷难耐致死。我希望你不再漠视你心中的我,成了非体的我。因此以写信的感觉,以扭曲的文字与画作完成了这本书。
我把近三十幅画装进书中。最近,我在画野生草。无论在哪都能好好生长,有着潮湿草味的叶;打破平衡一侧枯烂一侧健在的花瓣;同时摆荡着柔软细毛与尖刺的茎。之所以热衷于这类创作,是因为我体内复杂而怪奇的那些元素,在现存世界中没有栖身之所。可我并不想驻留在孤身一人的乌托邦,因此如同敞开心门那般,在书中摊开了我的画,希望能透过画作来交流文句无法承载的生动。
我身边也有不需油画或笔记说明就能理解我的人。我所生活的海边小镇吹着清凉的秋风,伴随海草的腥味,我们捡走了海产店丢掉的海螺壳。现在,我好像可以大口吸气,潜入更深的海底。我希望能守住我缓缓前行的一天。希望读了这本书的你,也不要屈服于任何人。
二○一七年九月
写于透着大海气息的小镇
1 编注:画作原稿可见第16页,韩文版以此画作为封面底图。
2 译注:马甲,在此引申为「为符合社会期待而强加于自身的物质、精神层面束缚」。
3 译注:过去因战争、部落冲突等社会环境因素造成男性人口不足时,为填补男性在社会、家庭的空缺,使部分女性于特定条件下拥有等同男性的社会身分,即「荣誉男人」。后亦引申指称为证明自身能力不弱于男性或为得到群体认同,舍弃自身女性特质,并因此贬低女性群体的女性。
* 伊芙.可索夫斯基.赛菊寇(Eva Kosofsky Sedgwick)以Homosocial表示男性之间的社交连结。此概念结合了代表「同性」的homo以及表示「社会性的」的social。若单看字面意义,指的是同性间的社会关系;然而,此概念意味着「男性间的情感纽带」。意即,Homosocial代表的是在男性所支配的社会文化中,受认可的群体成员间的相互认同与羁绊。若想加入这个群体,须先获得来自男人们的「真男人」认证。为获得男性群体的认可,你必须渴望女人,而非同性别的男人。另外,还必须把女性踩在脚下并视其为欲望的对象,如此才能维系与男性社群的连结。在本书中,我将「以男性间的社群羁绊为基础发展起来的男性纽带社会」及「赋予其权柄的文化」统称为「同性社群」(····,Homosoci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