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夜:你不是宝物,是人
「不好好念书,就只能一辈子落后别人。」不论在家里还是在学校,都会被如此恐吓。升上国中后,身为女人的我又多了一个威胁:「在外面穿得暴露,小心被当作妓女」、「出了事吃亏的是女人,你要好好保护自己的身体」。
学校就是个大人丢包小孩顺便灌输各种谎言的地方。将我们关在校园的高墙内,订下各种不能跨越的禁忌。下课之后,我并没有马上回家。从大清早到入睡前,不对,即使睡着后也同样被爸爸的辱骂声、脚步声、关门巨响支配的家,对我来说又是另一座牢笼。和朋友走在夜晚的街道,一边观赏步履蹒跚的醉客和星空,一边饮下凛冽的晚风,这几乎可以说是我唯一被允许的自由。我的另一个解放区,是名为恋人的关系,那是少数将我视为人类的空间。至少在这里不须承受单方面的谩骂,也不会被当作小孩子看待。
「直至坟墓的尽头」
坚守到底的秘密
十五岁时,我交了一个大我两岁的男友。我们常常趁他父母不在家的时候去他家吃零食、看电视,或者诉诉苦、开开玩笑,一下子天就黑了。有一天,他说:「白色情人节那天要做什么呢?来偷喝点啤酒吧!」
那天我像平常一样去到他家,而他跟他的朋友正聚在一起。他们看起来已经喝了不少,一边祝福着我和男友,一边替我倒酒。虽然也想过跟一群陌生男人在一起会不会有危险,但没过多久我就沉浸在氛围之中,饮下啤酒。身体渐渐无力开始头晕。这可是白色情人节啊!我不想搞砸这么重要的纪念日,但最终还是决定自己待在他的房间休息。
不知道我睡了多久。他进到房间轻轻抚拍我的背。他躺到我身边,相望的我们开始抚摸对方的身体。他的手慢慢往下探索,伸进我的内裤里。「这是什么意思?现在这是什么状况?」我想起小学看过的性教育影片《我的身体是宝物》。我应该对他说:「不要!」、「我还没准备好,我不想要这样的第一次。我现在状态不太好。」虽然在心里不断重复,但我却说不出口。
「可以吗?」他开口问。我无法说不。如果他因为我拒绝而讨厌我该怎么办?是不是不该破坏气氛?我还是不想要;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身体不听使唤。耳边传来他的朋友在客厅嬉闹的声音。不是强迫却也没经过我的同意,在我朦朦胧胧的状态之下,他那不属于我的部分,他的性器进入了我的身体。「纯洁」这个词汇在我脑海中回荡。妈妈的脸浮现在天花板,以担忧的神情一字一句清楚地说着「女人要守住贞操」。他插入之后亲吻了我。这是我的初夜,是我的初吻。
脑中被灌输处女情节的我,曾幻想纯洁的性爱。漂亮的床和被窝,在温暖的灯光下,你情我愿的性爱。然而,我正身处阴暗狭窄的房间,泛黄霉菌扎根在天花板四周。躺在紊乱的被子之下、冰冷的地板之上,我就这样看着自己。如同尸体一般无力地躺着,注视着那双颤抖的腿,而后紧闭双眼就这样陷入沉睡。
我之后才知道,这是约会强暴、下药迷奸。当时我处于无法反抗也无法判断的状态。我喜欢跟他在房间独处,喜欢蜻蜓点水的吻,也喜欢与他牵手、拥抱,但我并不想和他发生关系。然而,是我自己跑去他家,是我亲手接下他给的酒,也是我自愿喝下。总觉得一切都是我的错。总认为这是我「必须带进坟墓」的秘密。
直到傍晚天色渐黑我才转醒。在幽蓝的黑暗中开灯,穿上从地板捡起的内衣裤;它染上了鲜血。这就是处女膜吗?是不是有人说过,鲜血既代表着生命,也象征着死亡。上面的血迹就像在对我宣告:「你不再是处女了,你完蛋了。」
虽然男友问我「还好吗?」尝试安抚我,但我什么都听不进去。「我已经脏了」,脑海里只剩下这个念头。我强忍剧烈的头痛,拖着疲惫的双腿行走。我在回家的路上遇到姊姊。姊姊刚去完澡堂,正要回家。我刻意和散发着肥皂香的姊姊保持距离。「我走路的样子会不会很怪?身上会不会有怪味?好脏。朋友一定也会觉得我很脏。」回家后,我拿起肥皂用力搓洗身体,还在热水里泡了很久很久。
就读女中的我,很喜欢跟朋友闲聊女孩的桃色八卦。「听说她跟男朋友睡了」、「听说有个高中的姐姐因为怀孕申请退学」、「听说她是个破麻」、「真脏」。我做了她们口中的肮脏事,而且当时他家有朋友在,这会不会传出去?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太恶心,差点要吐了。虽然想把自己跟这个身体分割,但我的阴道不像男人的性器向外凸出,那又湿又暗的洞窟好像被污染了。
有天,某个朋友把我叫出去问我:「你是不是跟某某某睡了?」「没啊,我只跟他牵过手。」「真的吗?可是你跟他睡过的事都已经传开了。」曾经又笑又闹一起看A片的那个朋友盯着我看,好似在叫我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砰!」我听见了「砰」一声。天空裂成两半,由地底传来的沉重声响。虽然其他人都没听到,但我听到了。我的朋友是不是也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我会不会在学校被烙上破麻的印记?我的背部、耳朵和大腿之间被刻上了肮脏两字。是不是他到处宣传他跟我睡过了?我不能,也没有力气质问他。「肮脏的女人。」真是令人熟悉的话语。只要妈妈晚归,爸爸就会这样对我们说。「脏女人。这个婊子。轻浮的女人。你们不要跟男人做些见不得人的事。」爸爸也会拿对待妈妈的那套来对付晚回家的我。
我仍旧与他维持着恋人关系,喝醉的时候偶尔也会去找他。我们在那之后也发生过几次关系。我想要修正被摧毁的第一次,也想确认他的心意,想确认他不只是「玩玩而已」;同时我也害怕如果不跟他做爱,他就不再爱我。我与他渐行渐远,而后又和其他人谈了几次恋爱。二十岁以前,我从没在性爱中感受过高潮。我只是喜欢两人肌肤相亲的感觉,后来则是一边做爱,一边陶醉在被征服的「女人」角色之中。
强奸的幻想来自学习
十三岁时,我抚摸着自己的阴蒂,偶然间达到高潮。「光是刺激阴蒂就可以得到升天的快感,大人就是为了这个(执意要)上床的吗?」我从十四岁开始就经常透过A片接触性爱。A片的种类分为「欧美女优/日本女优/韩国女优」,又以「有/无马赛克」再做分类。
我起初并不会因为A片感到性兴奋,只觉得像在看一出颇有意思的戏。看着那些女人与我不同却都千篇一律的身材,我总会想:「这怎么可能?」、「原来做爱就是用男人的性器去捅、去拍打、去摩擦女人的性器。」插入式性爱看起来既肮脏又不舒服。「要让那个东西进到我的阴道里?好像很痛。好脏喔。」然而,看着不断重复的场景,我慢慢开始感到兴奋。说到「性爱」,就会想起女人介于痛苦与欢愉间的呻吟,以及男人象征征服的射精。强暴文化及强奸幻想的习得,不分男女。
成年后,我仍旧习惯性地在做爱时模仿A片女优兴奋的样子。床铺,是恋爱男女角色扮演的戏剧高潮。为了降低青少年遭受性犯罪伤害的机率,政府提高了「拟制强奸罪」(若与未达规范年龄者发生性关系,将被视为强奸,以刑法处置)的规范年龄,但我真的不知道那有什么用。因为我那些二十岁后才有性经验的朋友,其所经历的跟十五岁时的我没什么两样,很多人的经历甚至比我还糟。「美好的」第一次并不常见。就像郑熙真 1 作家所说,无数女性的第一次,如同强暴。
我担心有人在读了我的文章后,会认为我之所以有糟糕的第一次,是因为那时的我只是个没有「性自主权」的青少年。我是个很有想法的人,即使是在压抑的校园与家庭氛围下,我依旧会反抗,且对于想要的事物十分执着;可我在性爱方面却无法如此。问题真的出在「年纪」或「心智尚未成熟」上吗?成熟女性以及上了年纪的女性,同样也会遭受侵犯。
我十几岁的时候能接触到的「性」,只有教导我们「守护自己身体」的性教育影片、A片、朋友间的黄色笑话和干话、未经考证的传闻等等。性教育只教会我们「说不」;而那并不是为了让我自行决定是否要发生关系,而是因为我的身体被归为易碎的「珍宝」。由男人制作、给男人观看、让男人享受、以男人射精作结的A片,是我了解性的唯一管道。女人在羞耻与欲望之间摇摆,发出呻吟并假装高潮。我的身体,女性的身体,在性教育、A片及传闻的汪洋里彷徨。也就是说,女人从来就不是自己身体的主人;就连我的欲望也被迫排除在我的呻吟之外。
如果我在十五岁就遇见女性主义,会不会不一样呢?如果我早点看清曾折磨我的「初夜」、「初吻」幻想与「贞洁意识」的真面目;如果我早点认识「厌女」跟「强暴文化」这类用语;如果我能早点意识到我的身体并不是「宝物」,而是受尽苦痛、拥有欲望、活生生的「非体 * 」。
1 译注:郑熙真(音译),原文为···(Jeong Hee Jin)。
* abject(··),卑/非体,音同鼻涕。女性学者李贤在(音译)于《仇女之后》(····, · ·,··出版,2016)一书中,定义其为偏离既存秩序的存在、拥有如同分泌物般肮脏的流质特性且成为嫌恶目标的女性主义群体、非男性主宰的女性主义主体。
致十五岁的我
「砰。」你分明听见了声响。天空忽地一分为二,大地震动的声音。虽然其他人都没察觉,但你听到了。你认为你做了坏事,必须接受审判。
你曾渴望早点长大成人。想尽情地睡,想让拚命追逐完美的自己有一丝喘息的机会。你曾认为若要如此,必须成为大人。出现在电视上的那些漂亮艺人被分类为性感、可爱、清纯的象征;我则烦恼该成为什么样的女人。成为女人,就代表从小孩变成了大人。
成熟的女人面对性爱就该既畏惧又沉醉,这是我学到的性。白天要扮演窈窕淑女,入夜则要自由奔放,当个拥有双面魅力的真女人。我曾和朋友一同烦恼「该怎么做男友才会开心、这样做男友会不会不喜欢」这类问题。
但你不觉得奇怪吗?那其中并没有提到我们的需求。为何只苦恼该如何成为提供性服务的角色?为什么要讨论他喜欢什么样的挑逗,而不讨论我在哪种姿势下能达到高潮,或分享彼此如何自慰?难道是因为那些以女人为类型标准的A片吗?还是受老师那番将女人以清纯/放荡二元划分的言论影响?
大胆在成年前发生性关系的我,难道就是为了反抗「守护你珍贵的身体」这句话吗?还是单纯想追求一时的快感?难道是因为留恋他人的体温?又或者是出于对他的爱?不管原因为何,都没关系。想做爱就尽管做,都没关系。但不要把自己关进他们的情欲幻想之中,别让自己变成名为女人的充气娃娃。你不是轻浮的女人,也不是难搞的女人;而是像我一样受尽苦痛、拥有欲望、犯下错误、再次成长的人类。
不管你是否被那个男人性侵,不论他是否到处宣传你跟他睡过,你都不是肮脏的存在。你的身体,并不是一做爱就会磨损的「宝物」。
写着写着,彷佛回到了十五岁的时候。整整两天,面对着十五岁的自己,寒气与疼痛不断逼近。愈写愈无力,一直睡睡醒醒。在我的梦里,有个女人遭遇饥荒和战争,最后被杀害。十二年后的我,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被羞愧缠身。我仍然活着,仍然不断犯错、承受痛苦、拥抱欲望。我仍旧不了解十五岁的我,谁都无法了解她。其实无论是谁都是如此。或许现在这个瞬间,仍有某个十五岁的女孩在羞耻之中颤抖。我书写,只希望能够触及那个她。
第一次高潮:
一个人的新世界
小学六年级的生活没什么乐趣,一天天就这样过去。为了躲避爸爸身上的烟味,晚上必须把头埋进被子里睡。那天,我就跟平常一样钻到棉被里,摀住鼻子准备入睡。我把手伸进裤子里,放到阴部抚摸阴蒂(当时我连那里是阴蒂都不知道),就这样躺着。就跟摸腋下一样,碰触自己的性器官是我无意识养成的习惯。
因为阴蒂的样貌奇特,感觉又很特别,所以我经常触碰它。它是一个奇怪的器官。在尿尿出来的洞上方,有个长得像上嘴唇一样稍稍凸出的部位。把那个地方稍微拨开,里面又是另一个粉红色的凸起。既不是排尿的洞,也不是阴茎进去的洞,这到底是什么?是用来遮蔽尿道的盖子吗?如果对那个像是藏了什么秘密的地方施加刺激(用莲蓬头刺激那里,或是被椅子的边角碰到那里的时候),还会感到一阵搔痒。
那一天,有种跟以往不大一样的感觉。我开始用手掌触摸阴蒂跟阴道口。「一直摸一直摸,摸到最后会发生什么事呢?」在冒险精神的驱使下,我轻柔、安静又快速地用手掌揉起那个地方。就这样几分钟过去,逐渐酥麻的阴部就像痉挛了一样。觉得不该再继续却又停不下来,手也随着这个想法继续动着。忽然间尿意袭来,就在快要憋不住的那个瞬间,它来了。是高潮。
眼前突然一片漆黑,不知道是子宫、肛门还是心脏,也可能是我被子下某处不知名的深渊,即将吞噬我的身体。随后从那深不见底之处「砰!」一声再次跃起,电流窜动全身似的快感来袭。令人害怕的快感,没有尽头的快感,能够终结一切的快感,即便与恶魔交易也甘之如饴的快感。以死亡为代价也心甘情愿的快感。
这样的感觉,前所未有。几秒后身体慢慢不再紧绷,下腹传来的感觉就像泉水哗哗奔涌一般。那瞬间过后,静音的电视声、爸爸的叹息声、冰箱的嗡嗡声响再次钻进我耳里。我飞速将手抽出内裤,放到心跳加速的胸口上。虽然乏味的日常如旧,可高潮前后我的身体已经截然不同。如果有人看见当时的我,就会发现我的双瞳即使在黑暗中也依旧闪烁。我十分惊讶,原来我体内蕴藏了这般神秘的力量。燃烧殆尽的身体逐渐冷却,疲倦也随之袭来。
「男人的自慰」叙事一枝独秀的社会
虽然我很渴望与人分享这个神秘的体验,但对好朋友和姊姊都开不了口,总觉得他们会认为我肮脏又丑陋;就连我自己也是这样看待自慰。我也想知道自己这样是不是很奇怪,但能取得女性自慰相关信息的管道少之又少。因为好奇其他朋友是不是也跟我一样会自慰,我曾稍稍试探过。「听说男生每天都会自慰。」朋友皱了皱眉,彷佛在说这很恶心。性教育课程里也只提过男孩的自慰,还附带一句青春期的男生这么做很正常。而关于女人,只说了「有人把黄瓜放进阴道自慰,结果不小心断在里面,最后被送到医院」这种听起来像笑话的故事。
曾经听别人提醒说女人的阴道很敏感,放什么进去都不太好;然而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光是抚摸阴蒂就能达到高潮。我曾经担心自己是不是性欲太强,也担心自己是不是比同龄的朋友更加淫乱。对十三岁的我而言,高潮是如此陌生,连自慰都让我觉得淫乱。尤其我身为女孩子,竟然跟其他同龄男生一样会自慰,这使我感到羞愧。
但即便如此,我也无法停止自慰。高潮的快感强烈到能够轻易压制那份畏惧。那时的我经常自慰。考试前夕念书念到烦躁时,坐在书桌前把手伸进裤子里做;放学回家却没带钥匙进不了家门时,在公寓的走廊上做;睡前钻进被窝里做;一个人洗澡的时候,利用莲蓬头做;看着和男友聊天的讯息做;把震动的手机夹到双腿之间做……。
如果自慰前没把手洗干净,隔天就会一直尿急,下腹也会疼痛。我直到成年之后才知道这是膀胱炎的症状。在那之后,我自慰前都会把手洗得干干净净。用手指轻轻敲打阴蒂,或是上下左右移动、画圆、像写英文字母a到z那样搓揉,只要两分钟,最多五分钟就能高潮。不只是阴蒂,轻轻触碰阴道口下方突起的部分,同样也会得到快感。
一边刺激阴蒂,一边利用阴道口的湿润液体去抚摸整个性器官,再回去刺激阴蒂;重复这些步骤就能达到高潮。高潮后,等到稍微缓和重新回到搔痒状态时再去抚摸阴蒂的话,又能得到截然不同的快感。体力(精力)旺盛的时候摸个二、三次,甚至更久,就这样高潮了好几次。
刺激阴蒂,只要一只手指头就够了。用自己的手指可以直接调节强度和力道,更有效率,也更舒服。每个人高潮的条件不同。我只需要刺激阴蒂就能感受到天堂的滋味,所以没再去探索其他地方。成年之后我也试过把茄子包进保鲜膜,或把假阳具套上保险套再放进阴道里,但果然还是要同时刺激阴蒂才能达到强烈的高潮。当然,利用一指节大小的跳蛋来刺激也很合适。
自慰的时候,双腿和臀部会自然施力,施力的强度增加,高潮来袭的速度跟感觉也会加倍。只要双腿夹紧,把力量集中在被称为海底轮的肛门和臀部就好。如果施力过度,小腿会像痉挛一般颤抖,臀部和双腿还会一直酸痛到隔天。之后我才得知,肛门周围用力造成阴道收缩的这种感觉,是帮助女性提高性愉悦的凯格尔运动。国中的时候,老师以「为了紧紧包覆男人性器、为了不让女人阴道松弛」的阴道收缩运动来介绍凯格尔运动。然而,凯格尔运动是我的性器为达到高潮所进行的自然呼吸,并非为了满足男人,而是为了我的性快感。
青少年时期虽然很常跟朋友聊到有关做爱的事,却从来没提过自慰;成年之后我才能坦然地跟同性朋友聊起自慰及高潮。而这也让我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又害怕的事实:我的大多数朋友从来没有自慰过,而且跟男友做爱时不仅到不了高潮,还要花心思进行假装高潮的情绪劳动。也有朋友从没感受过高潮。我真挚地对朋友说:「拜托你们,回家之后一定要试试自慰。」
大多数男性早早就透过自慰了解自己的性欲及感受,并在那之后才发生性关系;女性则不同,没有机会和自己的身体、阴蒂及高潮成为朋友。女性被洗脑要适当地发出呻吟、打造性感的身材,在强调女性贞洁的情色产业与强暴文化之中,女人无法分神关注自己的需求。女性愈是注重性感,就愈是远离自己原始的感觉。比起男性沙文主义及父权所打造的性感,我们的体内存在更加官能、更加野性的力量。
女性的性感被过分关注,但女性的性欲却遭到冷落。这个社会支持女人将自己定义为男人欲望的对象,却排斥女性直视自己的欲望。视感受高潮的女人为魔女的历史,其实离我们并不遥远。只因为当她们相信自己的感官、唤醒自己原始的本能,父权制度就会受到威胁。
跨越「插入式性高潮」的父权神话
我曾以为阴蒂只是个单纯「突起」的部位,但实际上阴蒂不仅是个极度复杂且分布广阔的神经束,同时也是个「器官」。我们所见到的阴蒂只是冰山的一角。虽然每个人的状况不同,但阴蒂也会勃起,高潮的时候还会缓缓颤动。最近还有研究指出,人们所说的G点并不属于阴道,而是阴蒂庞大神经组织的一环。不会因为一次的射精就结束,可以连续数次不断爆发的高潮火山。蜂蜜般甜蜜的乌托邦,就存在于我的阴蒂之中。
父权制度透过男性中心的性爱幻想获得巩固。性爱的主导权必须掌握在男性手中,而女性的性欲则被当作不存在或者低于男人,甚至连自慰都不会。就在这样的幻想下,强暴文化不断壮大。「女性要有男性的性器进入才能感觉到高潮」这种傲慢的想法,促使男性沉浸在必须征服、守护、玷污女人的幻想之中。但有别于他们的想象,女性并不需要阴茎,甚至不需任何物体进入就能达到高潮。
成年之后,我会和伴侣做爱,也会在独自一人的时候自慰。从前几年开始,在我达到高潮的瞬间,只要闭上双眼,曼陀罗的图像就会浮现。粉红色、青绿色、黄色等属于生命的曼陀罗图像;青绿嫩芽生出子叶或蝴蝶向两侧展翅的图像。在那个时刻张开双腿,就像成了一只飞向蓝天的蝴蝶。双腿彷佛是蝴蝶的翅膀,阴蒂成了蝴蝶的躯干。听说这个现象跟呼吸冥想有一样的效果;在深而急促的呼吸之中,看见生命最原始的形象。因此,我自慰时会刻意深吸深吐,有意识地深呼吸。自慰,是最原初的冥想。
就像儿时为了躲避四散烟味而钻进被窝里感受高潮一样,性高潮仍是我的解放区。不是为了逃避,而是能让我踏入感官之中的隐蔽入口。
女人的身体一旦经历过高潮,就再也回不去从前。高潮是留不住的当下,比既有秩序更生动,比恐惧更强大,是能够瓦解强奸叙事与性爱陋习的强大力量。倘若所有女人都能与自己的性器官好好对话,并与自己的阴蒂结为挚友;倘若不论疲惫、孤单、忧郁、平淡、无聊、开心,我们都能抚摸自己的阴蒂,并在高潮中得到自由;倘若我们能在数千亿细胞涌出的世界中优游,如飞舞在海面的蝴蝶那般自由。
经历过高潮的女性将能改变世界,我抱持着这样的信念,一路走来。在性方面不被压抑,意味着在政治、社会、经济方面都不受压迫。没人能够阻碍不受压迫的女性。若所有女性都能经历高潮,这个世界将会迎来和平。
──戴尔.威廉士(Dell Williams)
阴蒂感知:
被性爱冷落的高潮
十三岁时第一次自慰,我还一边好奇人们是不是为了感受这样的高潮才做爱。如果说做爱就是和喜欢的人肌肤相亲、一起享受高潮的话,我真想快点尝试。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我的第一次性经验,不对,是第一次被侵犯的时候,只觉得又痛又不爽,还谈什么高潮。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令人不悦的性交几乎都可称作强奸,这种事我从青春期到二十岁出头经历了无数次。我经常为自己的身体感到羞耻,羞耻心淹没了开启感官的钥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性爱变得跟A片、色情图片一样,总让我觉得不洁又不自在,甚至令人感到厌恶。对我而言,高潮和性爱天差地别,只能在大门深锁的单人房里独自体验。
性爱跟自慰感觉就像是两座相隔千里的岛。在性爱这块大陆上,我只以男人的射精为中心,配合动作并发出呻吟;而在自慰这块大陆上,我能全然依靠自己的手指,自在地登上快乐的山巅。做爱时要以男人的射精及他的高潮为主;自慰时则能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高潮之中。这就是自慰的好处。
二十岁初时,我的性爱就像在A片里看到的那样,在激昂的氛围下激烈地爱抚、抽插,皱着眉头直到满身大汗的男人射精,结束。过程中虽然有「好爽」、「轻一点」、「再用力」、「再快一点」之类的对话,却没有余裕,也并不从容。我们是为了什么,我是为了什么如此急迫呢?男人阴茎进到阴道里的那种被塞满的异物感就是快感吗?阴茎这样反复插入又抽出,就能让我到达抚摸阴蒂时的那种高潮吗?我也不清楚。
很多人建议我要多跟对方沟通,但这对我来说真的不容易。「摸这边」、「碰那里」、「这样摸我的阴蒂」,我试过一、两次,最后还是放弃了。我从没想过要在性交时达到高潮是如此困难,不过跟我上床的人都以为我发出呻吟就是高潮。
通常跟男友做完回到家后,我还是会自慰。因为在做的时候并没有感受到高潮。现在想想,其实很多男人都努力想满足我,但他们更专注在发泄自己的性欲,朝着他们的高潮全速前进。换句话说,他们和我做爱的时候跟自慰没什么两样,那我何必回到家里再独自自慰呢?
太露骨地谈论自慰和高潮还是让我感到恐惧又羞耻。我小心翼翼,只怕别人觉得我很奇怪,也担心我的发言会让人不舒服。是不是我太奇葩?我不断质疑自己的感受。就这样过了好几年,我的高潮一直被排除在性爱之外。我们的性爱以「他的射精及高潮」为中心装点叙事的巅峰,而我的高潮却不在其中。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已不抱希望,就算做爱到不了高潮也不以为意。进行插入式性行为时,会不经意地刺激到阴蒂以及阴道入口处突起的小细胞,这可以带来些许快感,我满足于这样的快感,满足于他的喘息、他的体味和柔软的肌肤,满足于他的温热。我一边自慰,一边告诉自己:「比起肉体的高潮,心灵的交流更加重要。」
自慰与性爱的相遇
在认识那位朋友前,高潮对我来说是在独自一人的自慰中感受到的隐密快感。喜欢马光洙 2 和色女人的他,将女性视为神秘的存在,这点让我不太舒服,但他确实是我唯一能够坦然倾诉私密话题的异性朋友。我们经常相约碰面,提供彼此性方面的咨询。
那天,我在他家靠着墙抬腿,聊起关于高潮的事。朋友问我「你也会自慰吗?」「当然啊。你以为女人就不会自慰吗?」「嗯,因为身边的朋友都没提过。原来你也会啊!」很多男人以为女人没有性欲,也不会自慰。他也一样。「女人要怎么自慰?」我告诉那位好奇心很重的朋友,只要抚摸阴蒂就可以了。
「要不然,我们试试一起高潮?」我向朋友提议。我们说好了不做插入式性行为,而是在各自的位子上自慰。我舒服地躺下并把腿靠到墙上,开始自慰。阳光穿透白色窗帘洒进来,令人愉悦的风也吹了进来。随着手速加快,我不知为何开始感到害羞,却如同登顶般,停不下来。我们听着彼此的呻吟,不时转头看向身旁。「我好像快到了。」几乎同时高潮的我们幸福地望着对方。这是我第一次在他人面前自慰。这么舒服的事,怎么以前都没试过呢?为什么只在一个人的时候做呢?自慰算什么,高潮又算什么。在那之后,我跟那个朋友也经常见面,一起自慰。我们这样算做爱吗?我们进行了深入的交流,只不过性器官没有直接接触。
从那之后,我跟喜欢的人做爱时都会看着对方的双眼自慰;甚至会摸着彼此的性器官一起自慰。慢慢地,自慰变得不再羞耻,我也能更自在地表达我的欢愉。当然,在知道我也跟他们一样拥有性欲且喜欢高潮后,有些人会感到惊慌,认为女人不会自慰而且性欲也比男性低的男人就是这样。不过大多数人还是变得更豁达、更自在,和我一起享受快感。
当我随着我的感知舞动身体时,对方也随着我的快感舞动。为了刺激我分布在阴蒂及阴道口的那些突起细胞,我会看着对方的双眼,全神贯注,稍稍抬起腰部和臀部,享受那个触感。就像自慰时一样,腰部自然地上下摆动,臀部也自然施力。就算对方还没勃起或因为先行射精而无法抽插,也可以运用我的手指或者他身体的起伏来达到高潮。
自从曾经形同陌路的自慰与性爱相遇之后,我的阴蒂不再被排除于性爱之外。阴蒂的感知一旦在床上开启,将诞生更多元的感受与叙事,性爱不再只是插入。而对方也能抛开「如果无法勃起怎么办」、「必须让女人满意」、「应该更持久」之类的负担,享受性爱。谁也不必假装,这一点很不错。
我的感觉,就是「我」
我们必须先搞清楚自己在什么样的状况下会感受到性兴奋、该摸哪里才会舒服。我的触觉等同于我这个人,我的感觉就等于我;就如同我的身体代表了我这个人。不会有谁来配合我的性快感,跟很多人做了很多次也不会让我变得技巧娴熟,更不会增强我的性快感。
我想我对性的感知会依据遇到的对象而有所不同。当然,还是要在一定程度上符合我的取向才能激起我的性趣,但至少对方抽插了多久或变换了多少体位已经不再重要。男上位时,只要大胆摆动腰部,也能到达高潮。采取其他姿势时,也能根据身体曲线来刺激感知,带来各式各样的感受。最重要的是,要像自慰一样,调整到自己最享受的姿势、位置以及力道。就我个人而言,把力气集中在肛门及阴道,或在女上位时如挥笔般晃动身体的话,感知就会加倍。还有,在自慰达到高潮的瞬间让伴侣的性器插入的话,也能感受到极致的快感。
当然,并不是说性爱的目的就只有高潮,而过程就只是手段。我觉得并不一定要达到高潮,但也没有必要拒绝高潮,所以就顺道带上了。和所爱的人一起自慰时交换的眼神,就足以令人恍惚。
以前我为了要感受性兴奋,会和男友一起看色情照或A片,还会一边模仿他们在大屏幕上所展现的体位。我喜欢A片带来的激情,也能够因此感到兴奋。然而透过A片学习做爱的话,就会跟里面的人一样,这里那里爱抚一下,抽插,射精,结束。真的很奇怪,明明人们每天吃的东西都不一样,甚至人手一台的手机也如此多样,为何做爱就像套上A片模板那般一致?还有,我为什么要让自己的感官配合A片的内容呢?
父权世界的性爱,就是A片跟抽插运动。虽然众人高喊多元化、个人化,但人们的生活方式、思考模式还是整齐划一,对性爱的认知也一成不变。小时候爱看的那些A片,都把男人的射精设为全片高潮,并以女人被征服的呻吟和男人的活塞运动为主轴。
A片让我觉得男人的射精代表着性爱的完成。作为女性的我,从A片中学到的「女性角色」,就是配合男人的爱抚与插入发出适当的呻吟。尤其是呻吟声,在性爱之中格外重要。不能像是被强迫,而是要自然流露;哽咽又按捺不住,却还是强忍着;接着在男人差不多要射精的时候装作受不了,爆发似地哭喊、发出悲鸣(但不能太大声,以免造成对方的压力)。虽然很挑战演技,但我觉得我做得到。
我还学会了该怎么打扮,知道了若隐若现比完全脱光更让人性奋,也知道必须好好锻炼身材(在A片里,女人的身材全都凹凸有致,无一例外),我曾为了满足以上条件拚命努力。我觉得为了满足爱人的性需求,必须那么做。我曾认为那就是爱的表现。
感官的庆典,
各式各样的「性」感
我在印度遇见了一个人并与他坠入爱河。第一次跟他做爱时,我忘记了过去所有的性爱经验。仔细想想,跟一个没有故事的人聊天会觉得无聊,而做爱也一样。人生阅历丰富的人,感官的想象力也会很丰富。想当然尔,性爱也成了丰富的感官派对。
他将经历过的一切都带在身上。他告别效力数年的职场,画着想画的画,为了回顾并直面自己的人生,离开了韩国。这使他拥有一股内在力量,一股能够坦然面对自己并在一切事物中发掘意义的力量。他的眼神与抚触,自然而然地激起了我身体的渴望。从窗户照进来的明亮日光、自然流淌的环境音乐,在这个被熏香烟雾填满的空间中,我们顺其自然地发生了关系。像做瑜珈一样,手掌依附在彼此的肩背,共享你我的温度。宛若时光停滞。
在包覆他的当下,我想起了宇宙蝴蝶为飞往太空而舞动的翅膀;我们称之为「宇宙蝴蝶性爱」。就这样分享彼此的气息后,抽根烟短暂休息,再以阴蒂摩擦他的大腿,一节一节亲吻对方的手指,随后入眠,然后又在睡梦中抚摸身体……。在那里,不需要红色灯光或引人遐思的内衣,也不需要猛烈的喘息或厉害的体位。A片里被追赶似地眉头深锁、激烈抽插、以男性射精作为爆发点而后随之结束的那些,并不是做爱。对我们而言,性爱是一幅画,是对话,是舞蹈,是冥想,是表演。那时我才明白,做爱需要的不是下体,而是眼神与对话。
现在A片已经刺激不了我了。能提起我兴致的,是生命的厚度、透明的眼神,以及蝴蝶振翅之类的想象。性爱可以是一同沉醉的畅快运动,也可以是深层而静谧的冥想。即使性器不是性爱的主角也没关系。不论是由我亲吻对方的脚和膝盖,还是让对方触摸我的指尖与脚背,都能让我感到酥麻。尤其当手、脚这样平凡的身体器官蜕变为色情的触手时,那种快感真的有如触电般酸麻。人体真的很神秘,无时无刻都在生成、衰退,并运作,无论身处何时身在何地,都能化身为敏感触手的感知体。比A片更色情的东西,竟如此大量地存在我体内,存于这个世界!
社会上还有什么样的感知,被扭曲得比性爱更严重?这个社会需要对性爱抱持更多元化的想象,需要恢复健全的感知。沾染在性爱上的污秽太多了,我想要洗去这些东西,想要更赤裸、更透明地面对一切,因此最近在研究谭崔(Tantra)。性爱的本质是什么?名为人类的种族为何而存在?我一边研究,一边提出这样的问题。在谭崔的观念里,性爱是「宇宙本质与自我的合一」。看似深奥,但深思后就会发现这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事。
你同样可以享受A片般的性爱;但必须明白不是只有那样才是做爱。受限于情色产业的叙事、沉溺于狭隘的快乐之中,这样的交感令人深感遗憾。收起那套A片叙事之后的性爱,凸显了我与所有他者缔结关系时的感官特性。人类是肉体的动物,是身不由己的感官化身。在性爱这个最亲密的感官交流中,该如何与他人缔造连结,和那个人的生活方式有关。若做爱时能以其他形式编织故事,生命的可能性是否也会更加丰富?
阴蒂感知的世界
我在十三岁高潮时所感受到的平和,跨越了由A片及强奸布下的羞耻心与贞洁意识,也打破了他者的欲望。另外,自从有了在他人面前自慰的经验,我的感觉也不再令我羞愧。抛开羞耻心的束缚以及对性感的偏执后,野性的草原在我面前展开。现在,我终于知道什么能使我的身体快乐。不必看他人脸色、不必沦为泄欲的对象,也能沉浸在高潮之中。
世界上有什么样的存在比女性高潮被漠视的历史更加长久?大多数女性都进行着刻意呻吟、假装满足等吹捧兼安抚男人的情绪劳动,就像过去与他人赤裸交缠时的我一样。这不仅仅是女性的悲剧,更是全人类的悲歌。
我梦想着如同阴蒂高潮般的世界。并不是阳具对女性的「洞」又撞、又捅、又插,企图征服、战胜、支配并使她屈服的权力游戏;而是凝望、摩擦、轻抚、相互连结,静谧而又炙热的快乐世界。我想称这样的感受为阴蒂感知。
2 译注:马光洙(···),韩国作家,曾任弘益大学专任教师及延世大学国语国文学系教授。1977年以诗人身分踏入文坛,并于1989年出版小说《倦怠》(··)成为小说家。而后以随笔集《我喜欢色女人》(·· ·· ··· ··)为始,出版多部以性与爱为主轴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