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爱剧场:男性角色与女性角色
那是我十九岁的时候,朋友介绍了大我三岁又有男子气概的海军男人给视「真男人」为理想型的我。他是个非常爱干净的人,在公共厕所里就算要洗手也绝不会直接接触水龙头。在人多的聚会中也不怎么开口,非必要的话一概不说。他沉默寡言的样子深得我心,看起来比那些虚张声势的男人成熟得多。在海军同梯之间,他也颇受尊敬。受到同性社群的认可,又是家族中倍受肯定的可靠长男,这样的他,让人觉得很值得信赖。
我曾在他的部落格里看到他上传了一篇有关理想型的文章。从第一到第二十点一一列举,写了「适合发带的女人」、「适合白色洋装的女人」、「会跳舞的女人」等等。我一边想着细心的他就连看女人标准都很精确,一边又开始思考自己是否符合那些条件。我总觉得不大对劲,却找不到能够描述这种心情的语言。我变得愈来愈常穿洋装,只为迎合他的喜好。至于发带,因为不舒服就放弃了。
事情发生在白色情人节。在经历过不舒服的第一次后,我就不太喜欢白色情人节;准确来说,是讨厌各种纪念日。不过他说他为了庆祝情人节准备了东西要给我,邀请我去他家。啊,我知道了,我们等一下会做爱。我烦恼了一下该穿什么,最后穿上了女性化的连身裙,前往他家。把香菇洗得干干净净且快速又利落地切着菜的那双手,很美。爱干净、有计划、负责任又有男子气概的他,做菜的样子很陌生也很新鲜。白色情人节是男人送礼物给女人的日子,不过我还是做了爱心形状的巧克力给他。
吃完奶油意大利面后并肩坐在桌前的我们,开始接吻。他摸着裙角的手,伸到了我的双腿之间。我们进到他那间有床且还暗着的房里。他一面爱抚我的嘴唇、脖子和胸部,一面用手指抚摸我的私处。手指应该很脏吧?我连请他去洗手这类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觉得不应该破坏气氛。
几次抽插之后,他拿掉保险套用温柔的语气对我说:
「我去一下厕所喔。」
我张着双腿瘫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一道光从他开了又关的门缝中透了出来,划过漆黑的天花板。我现在在这里做什么啊?我望着那道光思考,却听到浴室传来水声。「原来他是去洗澡啊!嗯,他是个爱干净的人,当然会想洗澡。」当下有种时间静止永远孤身一人的感觉。大约十分钟后吧,他终于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散发着清爽的肥皂香,我的身体却黏腻不堪。我总觉得身体不太对劲,他身体的清爽显得我像个异类。做爱的时候,不对,应该说在他插入后直到射精前为止,我们还相融一体;可在他射精后却再次切割,回到分离的个体。疏离感化为寂寞,我的嘴就此阖上。
我无神地望向他,他让我枕着他的手臂并轻抚我的头发,然后开口说:
「不错吧?」
我想起和朋友的对话。一定要对男人说:「今天真的很舒服。你是最棒的!」这样他们才会开心,这样他们下次上床的时候才不会灰心,才能继续努力。说实话,我只觉得寂寞,怎么可能舒服,但我还是对他说很不错,只因为我喜欢他。反正也不全然只有糟糕的部分。
「嗯非常非常舒服。真的太棒了。」
我就是荣誉男人(名誉男人)。名人!
只剩纪念日的恋爱关系
在这本就充斥着不安的世界里,连做爱时都要疏远对方,继续努力扮演女性与男性的角色。连在这样赤裸交流的行为中,都必须将自己的身体排除在外,这该有多么悲伤,又多么荒谬。为什么我连「先洗完手再继续吧」、「我不喜欢用手指抚摸」都说不出口呢?「做完之后就这样离开是很不体贴的行为,做爱不是插入就好,还要一起品味身体的颤动」之类的话,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呢?我没有余裕,只能忙着扮演女人的角色。
对他而言,做爱就是把自己的性器插入;对那时的我来说,做爱就是他的性器官进入我的性器官。「前戏—插入—后戏」就是做爱吗?爱抚只是为插入而服务的工具兼手段吗?「嘴唇—脖子—胸部—下体」,就像〈头儿肩膀膝脚趾〉这首歌一样,爱抚也是个公式。男人都用同一套教材来学做爱吗?难道是因为看A片的时候只看了插入的片段?就如同我们把今天当作手段、把彼此当作能量饮料般消耗,我们也把爱抚当成了工具。爱抚是插入的手段,插入就是做爱,射精就是做爱的结尾。把射精当作完美性爱结尾的他,迅速地跑进浴室洗好出来,但我的性爱还没结束啊……。
我们的性爱成了纪念日的一环,就这样结束了。随着大量鞭炮(男人的射精)燃烧殆尽,再次冷却回归日常的白色情人节。在那之后,我们还是遵循着「喝茶—看电影—吃饭—做爱」的约会套餐,最后再像所有爱情电影那样依依不舍地道别。我们的关系沦为形式,写作爱情,读作性爱。
同性社群的交际
渴望认同的雄性本能
除了他之外,还有无数韩国男人在结束后会问:「怎么样?不错吧?」「嗯,很棒。一百分满分的话,今天爱抚得很仔细算七十,插入塞得很满九十,时间上并不持久所以二十,力道调节还可以算五十,高潮超有感觉所以给你一百分。」难道他们想要像这样被评分吗?就算是不同于典型大男人主义、拥有柔和外型及细腻嗓音的男性,到了床上还是始终一贯地埋头抽插。他们为了让自己的雄风获得肯定而拚命挣扎,这可怜的模样只激起了我的怜悯,还谈什么性欲。
强弱调节、至少一小时以上的抽插运动,能不能让女人「有感觉」成了雄性能力的客观指标。与其说是为了对方,不如说是为了获得认可。成了性爱机器的男人只想沉醉于自己的雄风并渴望认同。对方是女人,是同等的人类,但他们并不具备这样的观念,不知该如何正确地与身为女性的他者交流。这就像是用餐的时候不和对方讨论就自行决定所有菜色,不在乎对方是否吃饱就把所有食物扫光,而后头也不回地跑去厕所,甚至在离开餐厅后还问对方:「今天的菜还不错吧?」如果是在餐厅,我一定会指责他的态度、说他没礼貌。然而躺在床上的我却没有坦然开口的勇气,无法正视自己心里的不自在,只怕有损我的女性形象。
「有男子气概」的他在同性社群中游刃有余,我一直以来都被这种受同性社群认可的人吸引。例如学军团(ROTC)的领袖、学生会会长这种感觉像公司总经理一样,在社会上有地位、有年纪、受尊敬,同时也像父亲一样可靠、具责任感又勤奋老实的人。跟这样的人交往时,我总是感到疏离及孤独。与受同性社群潜移默化影响的他一起躺在床上,怎么可能没有疏离感。对他而言,男性的集团才是真正的世界,与我的关系仅止于私下的消遣。明知如此,我仍旧渴望在同性社群 1 中获得认可,所以才不断重复相同的恋爱模式、寻觅相似的恋爱对象。就像纯情漫画那样,男人负责守护,女人等着被保护。他们嫌恶女性,而我也厌恶女性。所以他们被看起来不安又柔弱、能衬托他们、能激起保护欲的我吸引,而我则想要一个能够保护我的男人。从我意识到自己内在的厌女倾向、意识到我物化了自己的那一刻起,我不再被那些说着想守护我、爱护我的人吸引。我怎么能与厌恶我的人相爱呢?
我现在知道,他的沉默寡言不过是情感表达能力不足的表现;他的可靠不过是父权主义下的雄性本质。我现在不喜欢有男子气概的男人。我对扮演女性角色再无兴趣,他们的男性角色也不再具有魅力,反倒还令人怜悯。我受够了昭然若揭又陈腐的角色扮演。被同性社群世界观与价值观洗脑的男人,大概只把身为女人的我当作获得认可的手段、配件和女性符号。我更喜欢既无法融入以调戏女人为乐的男性群体之中,也不适应军队式父权文化的草莓族、社会不适应者;就像我一样。
1 译注:「同性社群」(····,Homosocial),在本书中指「以男性间的社群羁绊为基础发展起来的男性纽带社会」及「赋予其权柄的文化」。
回忆曾爱过的他们
三月十四日,男性将糖果送给心仪女性的日子,他把糖果给了我。
他非常爱我,对我说「你真的跟其他女人都不一样」、「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将我当作特别的女性。不同于「无脑女人」的我;喜欢那个我的他。每当我谈到政治或历史,他就会说「哇!连这个都知道,好厉害喔」,说他为善解人意又有主见的可爱女友感到骄傲。我想与人分享存在意义的渴求,在他眼里不过是为了博取嘉奖的撒娇;我对于实存的忧虑挣扎,对他来说只是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小小彷徨。我表演的身影成了供他赏玩的画像。他是缪思爱好者,是女性爱好者,是艺术爱好者。可我不是画作、不是商品、不是缪思,也不是生为女性的符号。
他的日常只为自己计划好的未来运转,而我则是他每个周末的消遣娱乐。爱情,成了节日限定的纪念品。他只在高喊革命的日子、歌颂人权的日子、送礼的日子、纪念交往的日子、属于女性的日子才会踏出既定轨道,仅限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之中值得纪念的那二十天。剩下的三百四十五天,也就是非纪念日的时间里,革命或者真理,对生命的思索、实践与爱情,全都被他塞进了抽屉。
我希望他能放下作为「男子汉大丈夫」必须有一番成就、成为优秀人士、累积成果、保家卫国的父权使命感。过度膨胀的男性价值是由高自尊心及低自尊感所造成。只有在同性社群中得到认同,才能支撑他的低自尊。他严谨的人生计划和严肃的现实被视为圣地,是我不能踏入的保护区。在人与人的关系之中也有玻璃天花板吗?那个在父权资本主义社会中被称作「真实」世界的地方。在同性朋友面前的他跟在我身边的他,是不同的人。他把一切心力都投注在男性同胞身上。他跟我,似乎以不同的语言书写不同的历史。His story,只属于他的历史。
他怜惜爱情,却不相信爱情。他眼里的爱情神圣而美丽,可视作属于母亲与女性的存在来崇拜,但绝非正义的保障,也不是政治的原理,更不该是世界运作的方式。在他的世界里,爱情的语言被堕为女性的、私密的领域。他虽爱着我所眺望的一切,却不认为那是现实。我所描述的是世界的本质,他却说那只是不切实际的理想。虽然喜爱画框中的真实,却不愿涉入其中。
他希望我们是对方最坚强的后盾,建立一起成长、一同迈向未来的健康关系。我所获得的一切光荣与赞叹全被归为他的成就,他忙着吃干抹净身为缪思的我,再回归他的日常。食人族。我现在不再是他的理想型了,真是好险。
必须隐藏的女性特质:
革命与性
二○○八年,十九岁的我和同龄的朋友不同,是个专科准毕业生。因为讨厌烦闷的高中和这个令人郁闷的世界,所以我选择进入看起来相对自由的专科学校。我在研读社会问题的过程中,意识到想要改变世界就必须多方实践。我跑遍学校各个角落张贴海报,参加联署和集会运动。某天,我穿着高跟鞋和短裙去参加反美牛的烛火集会,这样的穿著对我来说很平常,不会不舒服,然而一位常在广场碰到的朋友问我:
「你是来约会的吗?」
难道来集会就不能穿高跟鞋、不能穿迷你裙吗?当时舆论媒体和市民全体正高喊着「烛火少女」,为身穿制服的女学生而狂热。制服裙跟迷你裙到底有什么不同?
随着时间过去,烛火集会出现了有力的口号,也形成了队伍。在那之中穿得格格不入的我,像个异邦人。「你看她,来参加集会还穿裙子、穿高跟鞋。」他们在我背后窃窃私语,就像在嘀咕「真的无法理解女生来图书馆干么要穿短裙」。
那是大学生以集体大游行反对《韩日军事情报保护协议》的时期。当时我和同僚一起住,想化妆还得在厕所里偷偷摸摸地化,因为其他成员给我的感觉,跟之前广场集会上的氛围如出一辙。
某次在炎热的夏日街头发传单,请求市民大众一同参与枯叶剂事件的真相调查时,一名前辈叫住了汗流浃背的我。他说我的裤子太短了,要我注意一点,因为衣服太短看起来观感不佳,尤其是在面对市民大众的时候。我很好奇,难道穿短裤会让人看起来不诚恳吗?在这个组织里,一旦穿上裙子、短裤或者化妆,我对社会运动的付出与真心就会遭受质疑。
生理期的第一天,我为了「偷带」卫生棉动作慢了点,结果被前辈狠狠地训了一顿。他用眼神对我说:「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放过你。你不是女人,是革命家。」想要成为革命家,我就必须褪下女人的衣物,卸下女人的外壳。
政治上「卖相好」的女性
其实这样的组织氛围不管在哪都大同小异,女性特质无论是在集会上或是在任何议题上都会被放大、遭利用。
例如在进行以大学生学费减半为要求的集会时,焦点被强行转移到遭拘留的女大生被禁穿胸罩的风波上。我在快闪示威时晕眩昏倒,结果就出现「女大生」昏迷的报导。当事人在吶喊学费减半,但大家的焦点议题却变成女大生昏迷、女大生胸罩。原来成为被害者是引领话题的必要条件。女性不能率先站出来,也不能为自己发声,因为会被当成自私自利、想吸引关注的女人。要演变成有人昏迷、被警察镇压的受害事件后,才能获得大众响应。「我们必须保护那位女性!」人们问我:「是什么样的原因让(柔弱又娇小的)你那么勇于实践、参与行动?」而我只能像念台词一样回复「就算我是柔弱的女人也必须这么做」,即便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需要勇气的大事。我只不过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说、去写、去行动而已,这也需要勇气吗?
我在进行举牌示威或行为艺术的时候也一样,他们的焦点不是内容,而是「关心政治的女人」这个出乎意料的角色。就跟过往所有消费女性的议题一样,我被冠上了概念「女」 2 、光化门「女」的称号。参与大韩民国孝女联盟的表演时也是,举牌抗议国定教科书时也一样。我不是烛火少女,不是光化门女,也不是概念女,可人们都这样叫我。不分党派、不论保守阵营还是进步阵营,所有人都那样称呼我,只因为将女性化作性商品销售更有噱头。
那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我曾苦恼是否要为了制造话题,策略性地利用我的女性特质。明明我要抵抗的就是将一切都商品化的社会,却要物化自己的女性特质才能与之对抗,这该有多矛盾。
我很常哭泣,很常愤怒,又容易激动。在社会运动的圈子里,我这样的形象就是「女性化」。和亲姊姊一起参与社会运动的时候,我们常常被绑在一起讨论。焦点被放在姊妹或女性上,可能被称赞,也可能不被信任。「洪氏姊妹太过情绪化了。」又或者对坚持很久依旧努力参与运动的我们说:「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没过多久就会放弃,没想到撑了这么久,真勤奋。」
有些人对我们说:「你们是○○的活招牌」、「你们一来气氛就变好了」。打扮过头,会被骂没诚意;装扮得宜,会受到称赞。社运组织也跟其他社会组织没什么两样,女性特质不是受称颂就是需要被隐藏。
我投身进步党活动时所交的男友对我说:「那个女前辈像教母一样,替他人分忧解劳的同时也很坚持自己的信念,成了大家的精神支柱。我们需要这样的人。」他如此描绘着自己心中理想的女性社会运动家。我必须符合他的期待,既是豪爽的荣誉男人,也是个有容乃大的母亲,我必须成为这样的革命家。如果不顺着那样的价值与标准,我的热忱就会受到质疑。倾向多边恋 3 (非独占多者恋爱)的我,在与他交往的期间也对其他异性产生了感情。望向这样的我,他的眼里尽是狠毒。他批评我是高举革命旗帜却恣意妄为的自由主义者,也说我是披着正义外皮的「淫乱」女人。畏惧那种眼神的我,被迫披上不合身的马甲;有时是女人、是母亲,有时又是荣誉男人的那件马甲。
女性的角色早已注定,即便是在革命里。在推广与宣传时,扮演「可怜」却又「坚强」的女性,以这样的方式拨动大众心弦。不是化身母亲般慈祥的革命家,就是成为美人计的牺牲品。父权认为我们必须遵循「文化」惯例,以符合保守社会风气的「精神」进行抗争。也因为如此,父权将碍眼的「淫乱」女人排除在革命行列之外。连在革命中也被物化、遭利用的女性,若表达自己的不自在,只会得到他们这样的响应:「大敌当前,别在意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啊 4 ,同志。」
他们的政治,我的政治
我为什么要躲在厕所里化妆?要不要化妆是我作为女人的选择,更是我身为人的自由权利,我想化就化,不想化就不化。然而身为女人的我,因为害怕努力遭到质疑,只能躲起来化妆,只能拉低身上的短裤。
我之后才知道,不仅是我,还有许多女性也表达了同样的感受。不单单只在高喊解放的组织里,女性的衣着无论在哪都受到规范。我就想挣脱这个视清纯性感拿捏有度为女性美德的社会价值,但就连在高举解放旗帜的社运组织中,我的存在都要被检讨。我再也不相信这个歌颂母性却又排斥女性特质的革命。我不是充满正义的女人,不是淫乱的女人,也不是母性革命家。
有些人对谈论、阅读、书写着女性主义的我说:「你一定受过很多伤,才会沉迷于女性主义。真令人遗憾」、「请你心怀大义,以社会为重」、「请放下女权运动,为人权而动。请聚焦人本主义,不要执着于女性主义」。身为女人的我,提及与「性」相关的议题就是小情小爱;但对抗庞大的资本主义、国家权力及帝国主义就是大公大义。这种认为女性意见微不足道的意识,才是我们要抗争的对象。
仔细想想,我和男性虽然同样对「政治」感兴趣,但出发点和脉络却截然不同。对他们而言,政治是力量的扩张,是他们阵营的势力,是「胜利」与「战略」的游戏;而我则期盼一个由日常的细微互动、感知及共鸣延伸而成的世界。我认为那个价值所延伸出的关系网本身就是政治。如果被人发现我有这样的想法,就会遭受不谙世事、有勇无谋、意气用事等批评。在他们建构的世界之中,在以男性语言打造出的抗争对象、战略及目标里,身为女性的我没有一点生存空间。
2 译注:概念女(···),有常识、懂得思考的女性。
3 译注:·····(polyamory)。
4 译注:原文为··· ··· ··· ·· ···(海啸都来了,别只顾着捡贝壳啊)。2002年总统大选期间,改革党(全名「改革国民党」,为大韩民国政党,现已解散)内部发生性侵事件,当时身为党部执委的柳时敏(知名作家,曾任保健福祉部长)以「海啸都来了,还顾着捡贝壳」斥责受害党员。
参考数据:《但愿你依旧难受》(··· ·· ···· ·····),洪承银(···)着。
公众的革命与私密的性爱:
必须阉割的欲望
在同居之前,我们很常去汽车旅馆,因为没有其他合适的做爱场所。但因为汽车旅馆价格太高,我们偶尔也会跑去影音包厢仓促解决。某天他在做完后对我说:
「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这么常来汽车旅馆好了。」
「嗯。为什么?」
「人们可能会想『投身革命的人跟女人来这种地方做什么』之类的。」
我同意了他的话,因为在离开汽车旅馆的途中遇上熟人的话,我也会不知所措,但他的表达方式不知为何让我觉得很抗拒。难道我对他来说就只是个「女人」,而我们交流互动、感受彼此的场所就只是「这种地方」吗?
「面对女人,要不动如山。」
当时,这句话闪过我的脑海。作为女人,我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句话。难道身为女人,我若想革命或实践些什么,必须先阉割我的情欲吗?宗教与革命都强调人的平等和尊严,可性别非男的我似乎不在他们的真理范畴之内。
他是我二十岁时在进步党里认识的年长同僚兼恋人,我喜欢他面对世界、对待他人时的温暖真诚。有一天我对他说:「你不觉得革命跟做爱是同一种力量吗?渴望坦诚相见的心,就是想与他人连结的本能啊!」我不记得他是否认同我所说的话。尊敬申荣福老师的他说「爱是耕耘」,他所追求的崇高爱情,容不下我们的性爱。抽象的爱似乎隔离了具象的肉体交集。他的态度就像在说,人类庄严的爱与原始的性注定无法共存。
父权革命家的女朋友
于私的恋人关系,于公的伙伴关系,我在两者间的裂缝被一分为二。这让我觉得性欲与革命大业无法并行。不知从何时开始,连约会都要受到良心的谴责。去不错的餐厅吃饭或者花钱去汽车旅馆,都让我感到不自在。「本来可以用这笔钱再多帮一个人的。有些人别说美食了,连温饱都有问题。有这种时间还不如多做点其他事。」就连做爱也要控制欲望,小心翼翼不要越线。我始终担心会带给他压力,上床时也都为了顾及他,无法专注于自己的感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我在跟他交往两年后才第一次感受到高潮。当然,他以为我从开始交往到最后,几乎每次都有高潮。
虽然我们很清楚「个人即政治」,但却不觉得性爱跟政治有关。我们也不知道解放性压抑的行为,是突破社会压迫的重要能量。当然,世界上存在对任何人都提不起性致的无性恋者,也存在没有性欲的人;但我是受异性吸引的异性恋者,他也一样。然而,私密的性爱和公众的革命,在我们的宇宙里被分而治之。
我与他展开了同居生活,迎来暑假,一同前往他父母所在的小岛游玩。久违的旅行让我非常兴奋也十分期待,樱花盛开的街头与海风吹拂的海岸,我想象着只属于我俩的清晨。然而我们一抵达小岛,就直奔他父母家。我想他久久才回家一趟,的确该向父母打声招呼,但一直到傍晚,他都没有要离开父母家的迹象。我默默向他发出信号,表示不自在;而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我,就像在说我们已经错过了离开的时机。他父母将我们分别带到不同的房间,我们就这么分开过夜。担忧成了现实。我所幻想的火热爱情,在他父母的屋檐下成了必须阉割的不洁欲望;就像在革命里那样。
隔天与他的父母一起用餐,也同样让我觉得别扭。「是我太奇怪了吗?他们可是我爱人的父母啊。」聊天内容也不怎么愉快。我在心里想着:「为什么要硬着头皮跟频率不合的人聊天呢?我们又还没结婚,不对,就算结了婚我也不想要这样。」这怪异的归属感令我如坐针毡。也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懂还是在装蒜,他只坐在旁边开心地吃着他的饭。突然想起之前一起出去玩的时候,他在民宿对我说:「哇!我们承喜又会做饭又会做事,一定是个好老婆。」看来他把我当成了准妻子、准媳妇。
暑期休假的整整三天,我们都跟他的父母一起度过。三天过去,最终在撑起微笑反复向他父母道别后,前往机场。我这几天累积的疲劳和愤怒瞬间爆发,我对他说再这样下去我真的没办法继续交往,我无法忍受这一切。在他父母那感受到的诡异归属感;他因为对父母感到内疚而优柔寡断被牵着鼻子走的态度;在他家人面前显得渺小的我们的羁绊。爱和欲望为何要在父母、婚姻、家庭制度面前屈服?我们的性爱并不羞耻,也没有罪。说着革命,却连家庭的藩篱都无法跳脱,这样的关系令人感到无力又难过。他大概以为我会理所当然地爱屋及乌喜欢他的父母,所以当我在他面前崩溃时他也很震惊。折腾了好一段时间,最终取消了班机,展开只属于我们俩的旅行。订好以鲜花装点且看得见大海的房间,不作为谁的女儿或儿子,褪下一切赤裸地交融。以我极度渴求的,你我一丝不挂的肉体。
结束了甜蜜的假期,却无法削减我心中的郁闷。对于将婚姻视为生命必经历程的他而言,我是什么样的存在?我下定决心,要确实地向他传达我对婚姻的想法:「我没有要结婚的意思。」他回答:「我们要改变世界的话,必须先了解人们的生活。结了婚、生了孩子才能理解其他人的人生不是吗?」他需要的是一同实践革命的贤慧妻子兼同志。我想起他曾说过的话。当时他的学弟因为投身活动已久显得有些疲乏,我觉得如果遇到不错的对象或许能让学弟找回活力,所以问他:「你觉得介绍合适的女孩给学弟认识怎么样?」他回答:「不啊。自己的饭碗要自己解决。」「那我对你来说只是饭碗吗?」他笑笑带过,可我却笑不出来。我只是他的饭碗吗?只是为父权服务,名为革命家妻子的道具。只重视外貌的女生太多了,我想起他曾这样批评。他在物化女性,却又谈着人类的异化。他就跟所有革命家和宗教人士一样,将人类的平等与尊严挂在嘴边,却在女人身上加了附带条件。为民众的痛苦掉泪,却将「大酱女」 5 的痛苦当作茶余饭后的消遣。对他而言,我是道具,是乖巧的女友,是心怀大义又贤慧的准妻子。
他想要的,是为他满足条件打造理想世界的同伴。为了成为他的理想型,我不断鞭策自己的身体。而我那懒洋洋的身体,那充满欲望的躯体,不被社会接受,也遭他拒之门外。
即使倾注一切心力,也填不满两人之间价值的裂痕。身体总是最先反映痛楚。每个清晨受噩梦折磨,惊醒后又哭着入睡,吃饭也总是消化不良。虽然他替受病痛折磨的我准备了头痛药和止痛药,但效果只是一时的。身心就这样沉入深渊。一直到一同活动的进步党解散,我们也自然而然地跟着散了,就像所有的离别戏码一样。而我消化不良的问题也随着四年恋爱的结束消失了。
高贵的革命与原始的性爱
和他一起生活过的空间偶尔会在梦里出现。我依然像野兽般喊叫,而他仍旧不懂我痛苦的言语。我就像个异邦人,在替我贴上从北 6 共匪标签的社会里,在排斥淫乱女人的社运组织里,在鞭策我成为正常人的精神科医师面前;而在被要求扮演理想对象的爱情世界中,我的存在同样不受接纳。和他分开之后,我透过绘画得到治愈与解放。画布,是唯一拥抱我的身体、痛苦及欲望的场所。或许我们使用着不同的语言。我的语言像水彩那般轻盈;他的语言则像阶梯那么严密。
他瞧不起奢侈的女性,却对母性革命家满是赞扬;他以性爱为耻,却又将其神秘化视作庄严的存在。当时我并不知道这种对女性的双重标准就是厌女。他那高贵的革命精神排挤了我们作为动物本能的「性」。超然的精神排斥交缠的肉体,具体的事物排斥缥缈的存在,这就是人类悠久的历史。我认为性解放 7 比研读珍贵经典或革命历史来得重要,因为一直以来助长「女性与男性」、「肉体与精神」、「野蛮与文明」这类二分法和歧视的根源,正是人类对性的压抑。人类的宗教与革命,至今仍是遗漏了女人及女人性事的片面思想。
5 译注:大酱女(···)一词用于贬低追求名牌、进行炫耀性消费的女性,同「拜金女」。
6 译注:从北(··),指追从北韩执政党(朝鲜劳动党)政策、体系、理念的行为或态度。如推崇社会主义及共产主义。
7 译注:性解放(sexual liberation),或称性革命(sexual revolution)。意指从社会对性的既定观念(包含性别、性倾向、性关系、性行为、性别角色、婚姻等等)中解放;从社会对性的压迫中获得自由。
写给他的信
你过得好吗?我已经不再消化不良,也不再受失眠折磨。当然,我还是对周遭的一切很敏感,但我现在能够接受这个生病的自己,能接纳自己最真实的样貌。以前我很讨厌拥有这副软弱身心的自己,总觉得好像不做点什么就会失去存在的价值,只因为生病的我,对这个世界毫无用处;连在革命里也是。
虽然你替我准备了药想治好我的伤痛;然而,那时的我需要的说不定只是一句「生了病也没关系,我喜欢你,无论是什么样的你」。跟你交往的期间,我把身为女性的外衣穿了又脱,革命家的身分也是脱了又穿,或许就是这样才把自己搞得疲惫不堪。我不用套上那些外壳也是女性,也是革命家。若你能爱着身为人类的我,那个最原本的我,我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了?那时的我为了成为合格的革命家,不得不否定我的欲望与痛苦。
爱情对我们而言好像太过沉重。爱能突破所有既存秩序,是我们的宇宙,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枚炸弹。我们曾经说过,对资本主义导向的人类而言,爱之所以艰难,是因为他们只在无损自己的范畴下算计并结下关系。然而,在我们这个批判资本主义的世界里,我们终究也没为最真实的彼此留下位置。我们谈论着劳动异化、人类异化等重大议题,可不还是将对方逐出了彼此的世界?我为什么必须在你面前、在你父母面前,因我们的性爱而感到羞愧呢?我们的性爱让你感到羞耻吗?革命家就不能跟女人做爱吗?对革命家而言,女人是什么?那么身为女人的我,就不是革命家了吗?
学习曾被我们批评太过狭隘的女性主义,如今成了我的日常。历史上的革命并不都只是男人为自己饭碗抗争的历史。说是全人类的解放,但发话的都是父权下的男性;所以我拒绝父权下的乌托邦。这也是为什么我抗拒你所信奉的那「张口就来的」人本主义。女性主义本就是具体的人本主义,是真真实实的人本主义。比起过去我们大口吃肉高喊解放民众的时光,我觉得烫高丽菜来吃与打扫房间地板的最近,更具革命性。
我大概可以想象你现在的模样,在某处一边努力批判美帝主义、国家权力,一边事不关己地看着厌女议题评论「女性主义就是太过感情用事,都不懂谋略」。以前的我,以革命为志向;现在的我,以革命为日常。也愿你的性爱、你的今日,都是场革命。
我不因小事而愤慨:
同性社群的革命
我曾经很喜欢金洙暎诗人,喜欢他高喊「连诗都忘却的生,用全身写下的诗!」的这般赤裸真诚。即使他以拿雨伞殴打妻子直至雨伞断裂为主题写成诗,我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在诗作〈来到高空的那天〉 8 中说着「我为何只因小事而愤慨」,他洞察社会的荒诞,省察自身的庸俗,进而觉醒。他不计较琐碎日常中的敌人,而是瞄准真正的敌军。世越号惨案后更加肆无忌惮的恶毒政权,使我因悲愤而颤栗。「诗,就是要以全身的力量推进!」我将诗人的吶喊刻在心里,在工地墙上留下讽刺总统的涂鸦,赤脚在广场展开行为艺术。
我不因小事而愤慨。初次见面的人评价我的外貌,我也不会生气。面对熟人酒醉后紧抓我的手腕,想把我拖去汽车旅馆之类的危急状况也一样,我不把这样的行为看作暴力。我只觉得这是酒后的失误,或者说是韩国社会常见的文化。我曾经认为不该因为那些小事而消耗能量,觉得那与国家权力犯下的滔天暴力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
「为什么要为了小事而愤怒呢?把枪口指向更大的、真正的敌人吧。」从我的视角来看,他们跟我一样不过只是体制的牺牲羊,只是被国家权力打压的人类而已。我的慈悲让我仍旧能与他们维持友好关系。他们在做了那些事之后,还是把我看作温柔的朋友、亲近的同僚。这一切对厚道的我而言,是尚可忍受且已然熟悉的不自在。
不过是拿女性的身体来讽刺而已……
自从国会拍板通过国定教科书一案后,我就在政府办公大楼前驻扎熬夜。在我为艺术行动忙得焦头烂额的某一天,一位作家前辈联络了我。他说他将男女权力关系带入国定教科书议题画了讽刺画,结果一上传网络就被骂说是物化女性。他说完之后问我:「你觉得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吗?」
我找了那幅讽刺画来看。画中的女人的确如同道具般被形象化,但我并不觉得那是种暴力。难道是因为我看了太多煽情的图片吗?那样的不适感对我来说只是「理所当然的不自在」。我对前辈说:「我觉得还好。女性可能会觉得不太舒服,但也算不上暴行。更何况这不是针对女性,而是在讽刺权力。」后面再加了句「加油,别太在意」。
那时许多女性开始以Facebook专页Megalia为中心,将物化女性的行为视作社会问题,并在网络上开启讨论。她们抗议媒体与企业广告物化女性,批判特权阶级政治人物的性骚扰发言与性丑闻,举发成人网站SoraNet上传偷拍影片的问题。即便我当时还不太了解女性主义,我也能认同她们提出的问题。但接到前辈的联络电话后,我变得不知道该怎么看待她们,连讽刺权势的作家都要出征的她们。
「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无法承受?都什么时候了,为什么那些人都不为大局着想,看到谁都要开枪?」「难道是ilbe 9 或政府派来的网军吗?」我想起金洙暎诗人的精神。他们为什么只为这种小事而愤怒?有时间躲在键盘后发泄,还不如来广场参与阻止国定教科书的行动。对那时的我而言,藉女性的身体进行讽刺,不过就是韩国行之有年的「抗争」文化而已。
保护孝女的兄长联盟
几个月后,我得知政府就日军慰安妇问题仓促与日方完成谈判,于是开始在光化门少女铜像前进行艺术行动。听说双亲联盟 10 要来,我即兴地做了场「大韩民国孝女联盟」表演。在新闻媒体报导我的表演后,我获得了不少来自哥哥和大叔们的支持。帮孝女联盟Facebook专页按「赞」的,有七○%是男性,那其中又有高达六○%是486世代 11 的人们。(女性占比在我上传女性主义文章后开始上升。)
开设Facebook专页后不久,说要守护孝女的兄长联盟跟着出现。我当时觉得无论如何应该先让更多人关心日军慰安妇的议题,完全没意识到哥哥跟大叔们的反应会成为问题,只觉得很开心。兄长联盟就像是孝女联盟的粉丝团,就像为偶像歌手应援的哥哥们。虽然铺天盖地的支持及称赞讯息让我很有压力,但被人们视为英雄的情境太过诱人了。
人们称赞我、支持我,觉得我很了不起。「厉害的概念女、激发保护欲的我们的孝女」,不过是选用了不同的字眼,跟我至今在与男性前辈及同僚缔结的关系中主要感受到的「疼爱」有什么不同呢?就像「你是花,你是光,你是我们的招牌」之类的表述。长期身处于这样的环境中,很难察觉到问题。我总觉得有点吊诡又不太对劲,但还是一如往常地想着「别因小事而愤慨,要献身大公大义」。
然而,随着我的女性身分受到关注、获得哥哥们的支持,话题的中心渐渐偏离了「日军慰安妇问题」的本质。在诉说着女性受暴历史的广场上,再次展开了物化女性的惨剧。尤其是所谓的「哥哥」,说着要保护我,却硬要将我比他们更懂的东西(例如政治)灌输给我,这不就是那种既尴尬又纠缠不清的关系吗?这样的关系是不是也影射了「孝女联盟」与「兄长联盟」?这样一想,心情突然变得很糟。我不过是在广场展示了行为艺术,就突然成为需要被守护的孝女。他们并不在乎我的意图和想法,只读到了「女性」这个身分。就如同人们明知朴谨惠总统犯下的无数罪过,却偏要拿女性这个身分开刀。他们不在乎我这段时间做了什么,只想拿「即便身为女性,仍然……」这个议题大做文章。在社群媒体间扩散的不是我想传递的讯息,而是对我外貌的评价。「很惊讶这样的女人竟然也会关心政治,让人深感欣慰」、「随意出头摆明只是想红」等留言也不断出现。挺身而出的女人成了关心种子 12 ,她不是连手的对象,而是恋爱的对象。
何必因小事而愤慨呢?
明明觉得不舒服,却必须说服自己专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这样的压迫感令我非常混乱。那时姊姊在社群媒体上分享了一篇文章,文中批判那些盲目吹捧并英雄化孝女联盟,而且物化女性的视线。我希望包含我在内的众人能够反省,所以也分享了这篇文章,并表示我也察觉到同样的问题。
但大众的反应十分惊人。「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想着女性议题?应该为大局着想才对啊。」「别当坏了整锅粥的老鼠屎啊。」有人用「姊姊一定是忌妒妹妹才会这样」之类的话,拿女性相互为敌的厌女言论揶揄我们的关系。我觉得不论我和姊姊的关系怎么样,这都是人格谋杀(·· ··)。这正是历史中曾站在那个位置发言的无数女性所经历的人格谋杀。
见证这场暴力使我回头检视过去被我擅自诊断的「小问题」。告发集体暴力行为并将其公论化并不是小事,更不是私事。谁有那个权力随口就裁定他人痛苦的分量?女性的伤痛总被看作稀松平常又不足挂齿,直到现在也是。女性所提的问题不被当作社会问题,这才是问题所在。我意识到正因为我身处于暴力的凝视与行径中却坐视不理,才让我过去旁观的那些暴力成了顽强的硬石;也意识到人们将不断被我所放任的那些尖石绊倒。现在我能做的,就是把那些石头一颗颗除掉,清理并创造具体能掌握的今日。
我开始坦率表达我所感受到的不自在与不痛快。我开始违背「孝女」的象征意义,(大胆)拒绝父权的好意,说些他们听不惯的话。人们问我为什么就停在这里(被女性议题绊住),叫我再像以前那样站出来为大义而战。我和姊姊还来不及了解女性主义,就受到世人非议,被说是为小事而愤怒的女性主义者。「要做大事啊,为什么要执着于小事?请为大局着想。出名之后本就容易落人口实,在这样的状况下,请你胆子放大点、目光放远点,干脆且利落地行动。」人们仍期待在我身上看见挣扎时的笑果和大人物般的老练,但这个问题并非综艺话题,而是暴力与人生的议题。
就像我以前兀自批判女性主义者那样,他们也把我看作「因小事而愤慨的女人」。我就此幻灭,付出惨痛代价学到了教训。我明白了这绝不是什么小事。
抗争的综艺效果:
女「性」活用策略集
在从政治到艺术全都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之中,「父权」成了文化符码,而物化女性也被视作文化惯例。就像在那自以为是的日常文化中,人们拿女性的外貌或年龄来开玩笑,说什么「讽刺只是讽刺而已」、「艺术就只是艺术」。他们之所以能够主张自己没有物化女性,拥有颠倒是非的权力,来自于他们搞不清自己位置的刻意愚昧。
几年前,在Podcast节目「我就这么贱」(·· ···)中为遭收押议员郑凤柱声援的发言也曾引起争议,因为其中包含了针对身穿比基尼的女性身体的性言论。包括我在内,那些拥护他们的人都说:「干么对这点小事那么敏感那么认真,只是开个玩笑而已。现在都什么年代啦!」现在是形象得权的时代,再加上那种为了对抗庞大权势,我军「人数」显得更加关键的思考方式。被那种思考方式洗脑的我,同样也把女性的不适当作次要问题,并不知道那样的表现也是种暴力。
男性同仁、男性前辈认为抗争也需要「综艺效果」,而女人的性魅力是娱乐活动中重要的一环。说要把集会游行办得像庆典一样的文化企划者和搞艺术的前辈,全都暗中利用了女性的性。从大公司到自营业者,都把穿着迷你裙跳舞的女人当作营销广告牌使用。对于那些不必被物化的男性而言,这样的舞台不过是场宴会,只是有趣的庆典。女性被要求成为抵抗的主体,同时也被要求(像电玩中的女性角色那样)成为有魅力的女战士。就像「必须能干又美丽」的社会要求一样,想订做出「脸蛋漂亮又有想法」的概念女。我轻松又完美地适应了这样的文化,虽然也会觉得不自在,但已经熟悉了这样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