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日已至立夏,天气渐渐炎热了起来。冬装换下,翰林院中各儒士皆是玉白衣袂飘飘。
容然卯时便已坐在辅仁阁中,翻看近日报上来的各地兴办官学的成果。大致上各地的官学都办的有声有色。虽说人数暂时是少了些,但就其起势来看却已是不错,相信不过几年就能形成惯例,人数也会越增越多。只是——容然再次翻着手中执掌确认了一番,不禁皱起了眉头——怎么这月依旧缺了即墨的一份?
上月报来便少了即墨的一份。问过底下负责此事的侍读,只说是地方官员还未呈交上来。容然心想新法推行的确需要一些时间,便也没有过分逼紧,只是交待下月注意些。可没想到今次还是这样的情形。
正愁着,抬头却见元秸站在门口低头犹疑不定的样子。
“元兄?”容然忍不住叫了还在出神的元秸一声。
“啊?啊!”元秸被这么一叫,踉跄着跌进了辅仁阁内。
“哈哈。元兄在想什么呢?”容然瞅着地上狼狈的元秸,很不给面子的笑出了声。
元秸原是因为道谢一事特意来的辅仁阁。
虽然那日回去,他已经给自己做了一夜工作。告诉自己事情不是自己看到的那样,又或是就算果真如此,那也应该是少澜的自由,容不得自己多嘴。可是今日来到辅仁阁前,元秸还是犹疑了起来。一想到少澜,昨日的情形就会不自觉的浮现在自己眼前——少澜倒在夏珂身上,更显得身形娇小。就连脸都红得那么——难道少澜果真是——
打住打住!元秸使劲摇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元兄?”见元秸在地上继续出神,还不时的摇头,容然一时也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心中奇怪。
元秸听见容然叫自己,回了神。这才发现自己竟是跌坐在地上,“噌”地一下脸便红了,快速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
“元兄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个——”元秸定了定心神,然后正色道:“我是来向少澜道谢的。”
“没什么。”容然笑笑,“我还当是什么大事让你这么魂不守舍——不过元兄今后应该小心些。”
元秸点了点头,又庄重地行了一礼:“少澜之恩,秸日后自当涌泉而报。”说完再次低头,不敢望向容然,生怕自己又乱想。
元秸什么都挺好,唯一不足便是为人有时实在是过于直板,再纠缠于这个问题上,不知道他还会在同自己道谢道什么时候,容然索性绕开,换了个话题:“元兄了解即墨吗?”
“算不上了解。”元秸老实回答,“即墨原是一个叫做浀梵的小国,自洪武开国,天下一统之后,便归并到我玄泽版图之中,但所居者大多仍是原先浀梵国的民众。”
“那么他们与我们语言相通么?”
“语言文字皆是一样,不过习俗却有些差别。”
“这样啊——”听完元秸的话,容然低头沉默思考。
一手无意识地抚着纸卷,一手抚额。头微微低,能看见衣领处脖颈修长洁白。红唇紧闭,秀鼻挺立。即使眉间微皱,却无碍清华芳韵。
元秸一抬头,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这样人儿啊,怎么会是——元秸忍不住心头愈来愈大的疑问,脱口而出:“少澜你,你真为——你真为龙阳?”说完,惊觉自己竟真的问出了口,元秸一阵尴尬,没等容然回答便急急跑出了辅仁阁。
望着远处疾走的背影,刚刚一直沉浸在自己思考中而没有听见元秸问话的容然一阵纳闷:今天元秸怎的这么奇怪?
杀手没有回来,李冽自然知道刺杀没有成功,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这件事竟然被舅父知道了。下了朝,柳伯宗在后面叫住李冽,神色严肃地耳语道:“来相府。”
“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一进门,李冽就听见这句声色俱厉的责骂。
“我,我这不是为了——”
还没等李冽辩驳,已被柳伯宗打断:“我不是说过要你干出些成绩来么?这就是你的成绩,啊?”柳伯宗这回实在是被李冽气得不轻,“你难道不知道这样会暴露你自己养的那些私兵?你——”
李冽被舅父这样责骂,只觉面子上挂不住,小声咕哝了几句,却又不敢再大声反驳。
“冽儿,既然选了这条路,你行事就要谨慎再谨慎。你以为李湛一直这样毫无作为是真怕了你我?好好想想吧。”末了,柳伯宗轻轻拍拍李冽左肩,“皇位之争,不在朝夕啊!”
回到祁阳阁,李冽心中仍旧不甚爽快。他倒不是很赞同舅父的言语,什么叫“皇位之争,不在朝夕”?
要他说,那个病秧子如何能跟他比较。自己既掌权兵部,手中又自有一干私兵。舅父是朝中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母妃受父皇三千宠爱。而那李湛,当太子除了北州治水外至今一无所作为,还不知那身子能撑到什么时候。
想到这儿,李冽撇了撇嘴,更对舅父的话不屑一顾。不过经此一役,他行事的确是要小心些,免的出了什么乱子进了父皇耳中。
想是这么想着,可心中还是愤愤。一屁股坐在凳几上,恨灌了口茶。
“三哥,什么事让你这么气愤啊?”
李冽转身,却是六弟李淮,没好气地答了声:“没什么,不过小事罢了。”
“小事能让你气成这样?我不相信。”李淮撩袍坐了下来,为自己斟了杯茶水,“说吧,我许能帮你出出主意。”
李冽想了想,却只反口问道:“那你倒是说说,现今我做什么事才能让父皇开心?”
“嗯,这个嘛——”李淮摸了摸下巴,“我到知道有个方法,就是不知适不适宜。”
“什么方法,说来听听。”
李淮向李冽又坐近几分,凑至耳边小声道:“我听父皇身边的桂公公说——”
“说什么?”见李淮顿了顿,李冽心急询问。
“他说啊,父皇近日身子已经大不如前了!”李淮继续小声讲着。
“你是说——”李冽一下明白了六弟所指,“可是这要怎么做?”
“我就是知道才敢给三哥出这个主意啊。我知道即墨有个浀梵的小族,专产珍贵药材,每年必向朝中奉上许多。然而很少有人知道他们族中最为珍贵的其实是一味名为零月草的药材。这药材据说能治百病,助人长寿。如果三哥你找来这味药材奉于父皇,父皇必然开心不已。这一开心的话,三哥你自然是——”李淮隐去了后面话语,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看李冽。
“你说得也有些道理。只是这浀梵小族却竟敢私瞒药材,拒不上报?实在太过可恨!”李冽怒拍桌道,“这次取了那零月草,我倒要好好治治这狂妄小族。”
“只是三哥,不知你要派谁前往?”
“自然是我的手下。”
“不妥,不妥。”李淮晃了晃脑袋,“此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那依你看,派谁去比较好?”
“我去!”李淮一下站起身来,眼直望三哥,“三哥从小对我和五哥那么照顾,此刻便是三哥要取了我的性命,我李淮也不会多说一句话!”
听了李淮此番言语,李冽心中也是一片激荡。伸手扶起六弟道:“我们本就是兄弟。既然六弟如此相帮,将来我定倾我力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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