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的风吹着静苑的斑竹格外悲切。
风丝拂动,而竹叶飒飒,愈加显得苑内寂静。仿似他们已经知道当日栽种自己的主人的离去,齐声歌着哀恸的离殇。
李湛走在这一片竹林之中,面上无任何表情,单扶着竹身的手颤抖着泄露了主人的心情。昨晚元宝便已从交好的宫女探听得了静苑中发生的一切,表弟派来的飞羽更是将整件事情明晰。可他倒宁愿这毒是用在自己身上!
顺德颁布诏令大葬静妃,殡于安陵——那是母后也安葬的地方——三皇子李冽囚禁终生。然而这不够!死了的人难以复生,更令生者痛不欲生。将李冽禁于望思殿便够了吗?父皇果然还是心软了,只这样的惩罚远远不够!若不是柳宓和柳伯宗从旁教唆,李冽怎会狠得下心来下此重毒?又怎会误害了如同自己亲生母亲一般的静妃?!
“该死。”李湛喃喃着,手更抓紧了竹子,此刻的他只想让那些人都尝尝着撕心裂肺的痛——至少让他们明白心尖滴血的滋味究竟有多难受。然而这并不足以使他泄愤——“该死,他们全都该死!!!”他大声的嘶吼了出来,手摇得竹叶纷纷。
而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元宝却只能在后面看着。
忽的李湛的身子颤了一颤,一口鲜血直喷在手边斑竹之上。斑竹苍绿而血色鲜红,大红大绿之下却映得李湛脸色愈加苍白。
“殿下,殿下!”元宝一见情况不对,上前就扶住了李湛,“殿下您怎么了?”
“没事。”李湛摇摇手,然而心却紧揪着让他喘不过气来。一呼吸,心便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一般。
元宝知道太子表面说没事,其实只不过是硬撑着。他从没看见太子脸色这样苍白过,仿佛所有的血液都从面上褪去,只留下一副空的皮囊罩着骨头。这样想着,元宝心下更为焦急,急急道:“太子殿下,咱们这就回去吧。”
李湛点点头,却终抵不过心头一阵阵抽搐似的疼痛,眼前一片空白。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已是在东宫之中。
“发生了什么?”李湛挣扎着坐起。
一旁候着的元宝递上温了又温的帕子,终于松了一口气:“殿下您在静苑——太医来看过了,说是忧思过度,心病已成。您——”元宝犹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劝道,“您不要伤心了,毕竟人死不能复生。静妃她——”
然而元宝的话还没有说完,李湛却一扬手打断了他:“传话给庄雨——急诏庄柔。”顿着喘了口气又道,“记着嘱咐庄雨要隐秘,让他也一起来。”
元宝望着太子依旧苍白的脸色,实在不忍心:“殿下您就不要再操心了。太医也说您还是好好休养几日再——”
“别说了!”李湛面色一冷,声音虽不大却威严未减,“这里还轮不到你插嘴。”
“是。”元宝只好低下头,泪珠只在眼眶中打转。他并不是因了太子的责骂,而是担心太子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然而元宝最终还是只好掩了门离开。
当夜,庄雨便同庄柔一起进了东宫内殿。
“不知太子诏臣所为何事?”
“是时候反攻了——父皇下不了的狠心,就由我来下罢。”
“可是,这会不会有些太狠?”庄雨面色犹疑,劝阻道。
“怎会?”李湛冷冷一笑,“他也是时候该去陪陪母后了。这么多年,母后一个人多寂寞啊。”
庄雨抬头,正好撞见太子阴沉的目光。心下一抖,又垂下了头去。
一旁庄柔并不知太子与哥哥话中何意。太子苍白面容更让她心下隐隐担忧,一时之间倒也分不出心思去细想什么。然而太子一声“庄柔”却将她从忧思中唤回,引来面颊上一片红晕:“太子殿下?”
“你近日只先稳住柳伯宗。待事成之后便准备嫁进宫中罢。”
“什么?”庄雨庄柔兄妹同时一惊。
“太子殿下,这——”还是庄雨先回过神来,“妹妹她怎么配得上——”
李湛没有回答庄雨,只是看着庄柔:“你愿意吗?”
庄柔自小被太子收留后就一直倾心于他,此时虽说心下满是欢喜,但亦有不能置信的惊异。因而太子的问话听着只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平日里冷漠的面容也早已不见,只剩娇羞的低眉。
李湛见她没有回神,便再问道:“你愿意吗?”
庄柔这才发现自己竟没有回答太子,不由慌张点头道:“愿意!”
庄雨其实并不想让妹妹卷入宫闱纷争,然而见妹妹反应如此,也情知无法横加阻拦。只叹了口气,道:“殿下,那臣明日便安排人着手去做了。”
“嗯。”李湛问完,便将目光移开,没再看向庄柔,“此事你不用通知子介,只告诉他派鹤唳、飞羽留在宫中。”
“是。”庄雨点头应着,“那臣便先退下了。”
“嗯,下去吧。”
隔日正德殿上,待宣完静妃封谥后,李湛便站出道:“恳请父皇允许儿臣扶棺送母妃到安陵。”
顺德听闻此言,心下一惊。安陵距京城足有六十里之远,湛儿原本身子就弱,这一来一往——“不行!”
“儿臣恳请父皇准许。”李湛仿佛没有听到顺德的话一般,直直跪在了大殿上。
“你——”顺德见太子意已坚决,然而叫他下这样的命令却实在难为。怒气上来,一时经不住急火攻心,竟猛烈的咳嗽起来。
“儿臣恳请父皇准许。”李湛声音冷冷的,并不受这影响。
“罢了,你去吧。”终于停下了咳嗽,顺德却像瞬间苍老了几岁似的,“我就知道你还是没有原谅——你去吧。”
“谢父皇。”李湛起身,敛下冷眉。
停殡日过,李湛果然扶棺步行三十公里,亲自送静妃灵柩葬于安陵,引来百姓一阵赞叹,称颂太子孝心孝行。一时之间,这竟成了京城内人人争相效仿的对象。
而太子回宫之后,又断食七日已报静妃在世之时的养育之恩。宫中对此传的沸沸扬扬,就连民间也更加崇敬太子,使太子德望愈高。
也听闻顺德帝亲下旨意不许太子断食的孝行,然而又好似终是没有效用,太子还是在回宫后的第八日病倒在床。
又传闻顺德帝也因此心焦忧虑,茶饭不思,竟也生了场大病。
甚至还有人传说亲眼见了皇上吐了血的帕子,恐怕是时日不多了。
然而传闻是否属实,却没有人能够终于站出来确认。于是便也只能就这么流传着,但宫中还是渐渐的起了一种压抑的气氛。
朝中也明显起了变化,三皇子的倒台使一大批原本跟从柳相的人开始审时度势,重新抉择起了阵营。这一变,柳伯宗虽说不至于门庭冷落,但到底是大不如前了。
明眼人知道,这是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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