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尔特夫人僵住了。她那个阶层的人很忌讳谈论金钱,可奥古斯塔竟说得如此随便。
但奥古斯塔坚持说下去。“如果你在皮拉斯特银行开一个账户,在这方面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
莫尔特夫人有些生气,但在另一方面,这是给她提供了在世界最大的一家银行无限期的信贷特权。她的直觉让她排斥奥古斯塔,但贪婪又把她拉了回来,奥古斯塔看见这种矛盾写在了她的脸上。
奥古斯塔不容她花时间细想。“请原谅我过分坦诚,”她说,“这也是因为急于帮点儿什么忙。”莫尔特夫人当然不会相信这种说辞,但她会觉得奥古斯塔是想讨好皇亲国戚,而奥古斯塔这边,今晚也不准备给她提供更多线索了。
莫尔特夫人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真太好了。”
艾米莉的母亲马普尔太太从盥洗室里走出来,现在轮到莫尔特夫人了。她脸上带着僵硬的尴尬神色转身走了进去。奥古斯塔知道,她和莫尔特会在回家的马车上议论,说商人实在庸俗,毫无规矩,实在不可救药。但不久之后,某一天他会在赛马会上一口气输掉一千个金镑,而就在当天,她的裁缝要求支付逾期了六个月的三百英镑账单,这时候他们才会记起奥古斯塔的建议,觉得庸俗的商人也还自有其用。
奥古斯塔清除了第三个障碍。如果她算准了这个女人,不出六个月莫尔特夫人就会欠下皮拉斯特银行一笔债务。到时候,她就会明白奥古斯塔要从她那儿得到什么了。
女士们重新回到一楼的客厅喝咖啡。莫尔特夫人仍然十分冷漠,但突然没了那种傲慢劲儿。几分钟后男人们也加入进来。约瑟夫带着马普尔执事到楼上看他收集的鼻烟盒。奥古斯塔很高兴,只有约瑟夫喜欢上谁的时候才会这么做。艾米莉弹起了钢琴。马普尔太太要她唱首歌,但她说她感冒了,无论母亲怎么求她都不肯唱,这让奥古斯塔担心地想,这女孩可能不像看上去那样容易摆市。
这一晚上的工作她已经做完了,现在她想让这些人都回家,她好在晚上整理一下思路,评估自己的完成情况。这些人她都不喜欢,除了迈克尔·福特斯鸠。尽管如此,她仍强迫自己彬彬有礼地陪着大家又聊了一个小时。霍布斯已经上了钩,她心想,福特斯鸠开出了条件,必然也会遵守。已经给莫尔特夫人展示了那条通向毁灭的下坡路,一切只是时间的问题。奥古斯塔放下心,十分满足。
他们最后离开的时候,爱德华也准备动身去他的夜总会,但奥古斯塔拦住了他。“坐下,听我说几句话,”她说,“我想跟你和你父亲谈谈。”约瑟夫正准备回卧室睡觉,也坐了下来。她对他说:“你什么时候要让爱德华当上银行股东?”
约瑟夫立刻变得不太高兴,便说:“等他岁数再大点儿。”
“可我听说休有可能成为股东,他比爱德华小三岁。”虽然奥古斯塔不知道银行赚多少钱,但她总能够知道那里发生的事情,或是自己打听,或是其他家庭成员向她通报。男人们一般不在女人面前谈论生意的事,但奥古斯塔能在她的下午茶会上把这些全都套出来。
“资历只是获得股东资格的一个方面,”约瑟夫没好气地说,“另一个方面是承揽业务的能力,休的能力很强,我还没有见过哪个年轻人有他这种本事。其他条件还包括有大量资金投在银行、较高的社会地位或政治影响力。恐怕这些爱德华都不具备。”
“但他是你儿子。”
“银行是一个企业,不是什么请客吃饭!”约瑟夫说着,火气更大了。他讨厌她这样质问自己,“位置高低不仅仅是等级或权限的问题。赚钱的能力过硬才行。”
奥古斯塔片刻之间有些怀疑。她该这样生拉硬扯,让爱德华去做他并不擅长的事吗?不过这种论调毫无道理。他一点儿问题也没有。或许他记起账来没有休那么手快,但经过慢慢训练,最后都会好的。她说:“如果你愿意,爱德华可以在银行投入大量资本。你随时都可以把钱放在他的名下。”
约瑟夫露出了奥古斯塔十分熟悉的顽固相,他拒绝搬家或禁止她重新装修他的卧室时就是这副表情。“要等这孩子结了婚才行!”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爱德华说:“你把他惹恼了。”
“这都是为你着想,泰迪宝贝。”
“可你把事情弄糟了!”
“没有,我没有弄糟。”奥古斯塔叹了口气,“有时候,你那种大大咧咧的态度让你看不清眼前的事情。你爸爸可能以为他的立场很坚定,但如果你好好想一想就会明白,他实际上已经答应了,只要你一结婚,他就会给你一大笔钱,让你当股东。”
“天哪,他是这么说的,”爱德华惊讶地说,“我怎么刚才没看出来呢。”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亲爱的,你就没有休那种机灵劲儿。”
“休在美国很幸运。”
“当然了。你会结婚的吧,会不会?”
他坐在她的身边,拉着她的手。“为什么啊,我不是有你照顾我吗?”
,“但是如果我走了,谁照顾你呢?你喜欢那个小艾米莉·马普尔吗?我觉得她非常迷人。”
“她告诉我说,狩猎对狐狸太残酷。”爱德华用不屑的语气说。
“你的父亲会付给你至少十万英镑,也许更多,也许能多到二十五万。”
爱德华觉得无所谓。“我想要的一切都有了,再说我也喜欢跟你在一块儿。”他说。
“我喜欢你待在我身边,但我希望看到你快快乐乐地结婚,有个可爱的妻子,有自己的财富,在银行当上股东。答应我考虑考虑这事儿。”
“我会考虑的。”他在她脸颊吻了一下,“现在我真得走了,妈妈,我答应跟同伴们见面的,已经过了半个钟头了。”
“走吧,走吧。”
他起身朝门口走去。“晚安,妈妈。”
“晚安,”她说,“想想艾米莉!”
3
金斯布里奇庄园是英格兰最大的宅邸之一。梅茜已经去过那里三四次,可见到的地方还不到它的一半。房子里有二十间主卧室,这还不算五十多个仆人的房间。房子用煤火取暖,到处点着蜡烛,虽然只有一个盥洗室,但它用旧式的豪华风格弥补了缺乏现代便利设施的不足:四柱大床上铺着真丝的厚帘布,地下酒窖里储藏着名贵的美酒、马匹、枪炮、书籍和各种游戏,应有尽有。
年轻的金斯布里奇公爵曾在威尔特郡拥有十万英亩最好的农田,但他在索利的建议下卖掉了一半,拿这笔收益买了南肯辛顿的一大块地。因此,当农业出现萧条,让很多大户地主变得一贫如洗时,“金戈”却毫发无伤,仍然能够气派十足地款待亲朋好友。
威尔士亲王跟他们一道待了头一周。索利、金戈和王子几个人趣味相当,喜爱喧闹搞笑,而梅茜也很会逗乐子。她用肥皂沫换掉金戈甜点上的生奶油;当索利在书房打瞌睡时把他的吊裤带解开,让他站起来的时候裤子就一下滑到地上;她还把《泰晤士报》的页面用胶水粘起来,让人无法翻开。偶然的是亲王本人最先拿起了报纸,他摸索着要打开时,每个人都屏息静气等着,想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尽管这位王位继承人喜欢恶作剧,但自己从未被人捉弄过——后来他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笑了起来,大家这才轰然大笑,同时也都松了一口气。
王子走了,休·皮拉斯特到了,麻烦也就这样开始了。
邀请休来这儿是索利的主意,索利喜欢休。梅茜找不出什么恰当的理由反对。在伦敦索利也是邀请休一道吃晚餐的。
那天晚上他很快就恢复了镇静,证明自己是一个完全合格的座上客。也许他的仪态风度并非无可挑剔,因为他在波士顿生意场待了六年,对伦敦会客厅的一切稍有生疏,但他的天生魅力弥补了所有可能的不足。在金斯布里奇庄园的两天里他给大家讲美国的故事,那些地方他们谁都没有去过。
稍有讽刺的是,现在倒是她觉得休在礼节上马马虎虎,不太讲究。但是,六年前情况正好是反过来的。她什么都掌握得很快,毫不费力就学会了上流社会的口音。学语法多费了一些时间。最难的是那些细微的礼节,显示优越身份的小装饰:进门的方式,对宠物狗说话的仪态,以及如何改变话题,如何避开喝醉的人。但她十分用心,现在这些对她来说都是轻车熟路了。
休已经从他们见面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但梅茜心里一时却难以平静。她无法忘记他乍一见到她时的表情。她对此有所准备,但休则完全没有料到。这份惊讶让他把内心的情感赤裸裸展现了出来,他那深受刺痛的眼神让梅茜惶恐不安。六年前她深深伤害了他,直到现在他也没能摆脱。
休脸上的神情一直折磨着她。听说他要来这儿以后她一直心烦意乱。她不想见他,也不想回忆过去那些事情。她已经跟索利结婚,而他也是个好丈夫,她不忍心去伤害他。此外,她还有伯蒂,那是她生存的理由。
他们的孩子取名叫休伯特,大家都叫他伯蒂,这也是威尔士亲王的名字。伯蒂·格林伯恩到五月一日就满五岁了,但这是个秘密——他的生日定在九月,用来隐瞒他们在婚礼六个月后就生了孩子这个事实。除了索利的家人以外没人知道真相,伯蒂生在瑞士,是在他们周游世界的蜜月中出生的。打那时起,梅茜一直很快乐。
索利的父母不欢迎梅茜。他们是顽固、势利的日耳曼犹太人,在英国生活了好几代,根本不把刚来英国那些讲意第绪语的俄罗斯犹太人放在眼里。她怀了另一个男人的孩子,这事实又刚好证实了他们的偏见,有了拒绝她的借口。但索利的妹妹凯特跟梅茜年龄相仿,她有一个七岁大的女儿,背着父母时她对梅茜很好。
索利爱她,也一样爱伯蒂,虽然不知道他是谁的孩子,这让梅茜感到心满意足。但现在,休回来了。
她跟往常一样很早起床,去大房子另一端的幼儿室。伯蒂正在幼儿餐室跟金戈的孩子安妮和阿尔弗雷德一道吃早餐,三个女佣负责照料着。她吻了一下他黏糊糊的脸,问:“你吃的是什么啊?”
“蜂蜜粥。”他用上层社会拖长的腔调说,那腔调让梅茜学得吃力,偶尔她还说不准。
“好吃吗?”
“蜂蜜好吃。”
“那我也来点儿。”梅茜说着坐了下来。这比大人早餐吃的熏鱼和芥末羊腰好消化多了。
伯蒂长得不像休。婴儿时他的模样很像索利,不过婴儿看起来都像索利。现在他长得像梅茜的父亲,长着黑头发和棕色的眼睛。梅茜偶尔会发现他不知哪里带着一点儿休的影子,尤其是他顽皮一笑的时候。不过谢天谢地,没有什么很明显的相似之处。
照看幼儿的女佣给梅茜端来一盘蜂蜜粥,她尝了尝。
“你喜欢吗,妈妈?”伯蒂说。
安妮说:“嘴里吃东西别说话,伯蒂。”安妮·金斯布里奇是个七岁的小大人,管着伯蒂和她五岁的弟弟弗雷迪。
“好吃。”梅茜说。
另一个女佣说:“你们想不想来点儿黄油吐司,孩子们?”几个孩子异口同声说要。
梅茜起初觉得让孩子在仆人的包围下成长不太自然,她担心会把伯蒂宠坏了,后来她看见富人的孩子也跟穷人家的孩子一样,在地上玩得满身污垢,东爬西滚,互相掐架,主要区别不过是随后要付钱清洗他们而已。
她想多要几个孩子——索利的孩子,但在生伯蒂的时候她的身体出了毛病,瑞士医生说她不会再怀孕了。他们的诊断是对的,她跟索利同居五年,没有断过一次例假。伯蒂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孩子。她觉得很对不起索利,他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尽管他说自己已经比任何人都幸福了。
金戈的妻子公爵夫人,朋友们都叫她莉兹,也紧随梅茜之后到幼儿室吃早餐来了。两个女人给孩子洗手洗脸的时候,莉兹说:“你知道,我母亲从来没这么做过,她只是看着我们,让我们自己擦洗干净,穿戴打扮。我们这么做多不自然啊。”梅茜笑了。莉兹觉得自己很亲善朴实,因为她给自己的孩子洗脸。
他们在幼儿室一直待到十点多钟,这时家庭教师来了,给孩子们布置功课,让他们画画上色。梅茜和莉兹便回了自己的房间。这是平静的一天,没有狩猎外出。一些男人去捕鱼,其他人带着一两条狗去林子里转悠,打野兔子。女士们以及几个流连裙裾胜于遛狗的男人午餐前去公园散步。
索利吃完早饭准备出门。他穿着一件棕黄色的斜纹软呢外套和一件短夹克。梅茜吻了他,帮他穿上靴子,她要是不在身边的话,他就得叫他的男仆帮忙,因为他弯不下腰来系鞋带。她穿上一件裘皮大衣,戴上帽子,索利穿上一件沉重的格子呢大斗篷,配上一顶礼帽,两人下了楼,在大厅里跟其他人会合。
这是一个明媚而寒冷的早晨,要是穿上件裘皮大衣,就会很舒服,但要是住在四处透风的贫民窟里,光着脚板走路,那可就受罪了。梅茜喜欢回忆她童年的种种匮乏生活,这加深了她快乐的感觉,而一切都缘于她嫁给了一位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她走在金戈和索利两个人中间。休跟莉兹落在后面。虽然梅茜看不到他,但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想象着他那对光闪闪的蓝眼睛,听见他跟莉兹聊天,莉兹咯咯地笑。走了半英里路,他们到了正门。当他们转过弯,漫步穿过果园时,梅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村子那边走了过来。这人留着黑色的胡须,她猛然间以为那是她爸爸——接着她认出这是她的哥哥丹尼。
六年前丹尼回到他们老家,发现父母已经不在老房子里住了,两个人不知去向。失望之余,他继续北上来到格拉斯哥,在那儿创立了工人福利会,不仅让失业工人有了保险,同时还为工厂的安全规则和工人参加工会的权利奔走,呼吁对公司实施金融监管。他的名字开始出现在报纸上——丹·罗宾逊,不是丹尼,因为现在丹尼已经成了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能再直接叫他丹尼了。爸爸读到了报纸,找到他的办公室,父子二人高兴地团聚了。
原来,梅茜和丹尼离家出走不久,爸爸和妈妈就终于遇到了其他一些犹太人,向他们借了些钱去了曼彻斯特,爸爸在那儿另找了一份工作,他们的日子就越来越好过了。妈妈的病渐渐好转,现在也很健康。
梅茜是在一家人团聚的时候跟索利结的婚。索利很愿意给爸爸一套房子住,负担他的生活开销,但爸爸不愿意这样,也不想退休,只是向索利借了些钱开了一家店铺。现在,爸妈两个在曼彻斯特向富人售卖鱼子酱等珍馐美味。每次梅茜去看望他们,总是摘下手上的珠宝,戴上围裙站在柜台后面接待顾客,她相信马尔伯勒圈的人不会出现在曼彻斯特,就算他们在那儿,也不会亲自去店里买东西,看见她在那儿帮忙。
在金斯布里奇见到丹尼,让梅茜立刻担心是不是父母出了什么事,她几步跑过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问道:“丹尼,是妈妈出什么事儿吗?”
“爸妈那儿都好,其他也没什么事儿。”他说话带着美国腔。
“感谢上帝。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给我写信了。”
“哦,是的。”
丹尼留着卷曲的胡子,加上那对闪着寒光的眼睛,看上去像一个土耳其战士,但他打扮得像一个职员,穿着一件破旧的黑外套,戴一顶圆礼帽,好像走了很长的路,靴子上沾满泥巴,一身疲惫。金戈斜着眼睛看着他,但索利对社交上的事情应付裕如,他握着丹尼的手,说:“你好罗宾逊,这是我的朋友金斯布里奇公爵,金戈。容许我介绍一下我的妻兄丹·罗宾逊,工人福利协会秘书长。”
一般人被引荐给一位公爵,都会惊得张口结舌,但丹尼不会这样。“你好,公爵。”他大方有礼地说。
金戈小心翼翼地跟他握了握手。梅茜知道他在想什么——对下层阶级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客客气气,但不能做得过分。
索利说:“这是我们的朋友休·皮拉斯特。”
梅茜紧张起来。她刚才只顾着担心爸妈了,忘记休跟着后面。丹尼知道有关休的那个秘密,而梅茜却从来没告诉过她的丈夫。他知道休就是伯蒂的父亲。丹尼还想要拧断休的脖子。他们两个从未见过面,但丹尼不会忘了那件事。他会怎么做呢?
不过,他毕竟也长了六岁。他冷冰冰地看了休一眼,但还是彬彬有礼地跟他握手。
休并不知道自己是伯蒂的父亲,也不了解这些弦外之音,上前很友好地跟丹尼说话:“你就是那个离家出走去了波士顿的哥哥?”
“我就是。”
索利说:“想不到休知道这些!”
索利不清楚休和梅茜互相有何了解,他不知道他们一起待了一个晚上,给对方讲了自己的过去。
梅茜被这种谈话弄得手足无措,如履薄冰,冰面下的秘密马上就要浮现出来了。她得赶快把话题转到正道上:“丹尼,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他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我不是工人福利会的秘书长了,”他说,“我完蛋了,这辈子第三次让无能的银行家给毁了。”
“丹尼,别说了!”梅茜嚷嚷道。丹尼很清楚索利和休两个都是银行家。
但休却说:“不用担心!我们也痛恨无能的银行家。他们对任何人都是威胁。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罗宾逊先生?”
“我花了五年时间建立福利会,”丹尼说,“这是一个非常大的成就。我们每周付出数百英镑的收益,收到的捐助有数千英镑。可我们拿盈余的部分怎么办呢?”
索利说:“我以为你可以把它单独存起来,为不好的年份做个储备。”
“你觉得我们把它存什么地方呢?”
“我相信应该存银行。”
“具体说,是格拉斯哥城市银行。”
“噢,糟了。”索利说。
梅茜说:“你是什么意思?”
索利解释说:“格拉斯哥城市银行破产了。”
“哎呀,天哪!”梅茜叫道,她都快哭了。
丹尼点了点头。“那些工人辛辛苦苦挣来的几个先令让那些戴礼帽的傻瓜弄没了。要不人们怎么说该来场革命呢。”他叹了口气,“发生这事儿以后我一直设法挽救福利会,但毫无指望,我最后只能放弃。”
金戈突然说:“罗宾逊先生,我很为你和你的会员感到遗憾。你是否该去歇一歇?如果你从火车站那边过来,一定已经走了七英里了。”
“我会的,谢谢你。”
梅茜说:“我带丹尼回屋里去,你们自己散步吧。”她觉得哥哥心里很难受,她要单独跟他待一会儿,帮他减轻一些痛苦。
其他人也明显感觉发生了重大不幸。金戈说:“你今晚就留在这儿吧,罗宾逊先生?”
梅茜心里一紧。金戈十分慷慨大方。在公园礼貌地交谈几分钟,对丹尼来说也就够了,要是让他在这儿过夜,金戈和他那些衣食无忧的朋友很快就会受不了丹尼粗鄙的衣服,以及他那些工人阶级的麻烦事,接着就会冷落怠慢他,让他受到伤害。
但丹尼说:“我今晚必须回伦敦。我只是来看看妹妹,待几个小时就走。”
金戈说:“那样的话,就让我用马车送你去火车站,到时候告诉我就好。”
“非常感谢你。”
梅茜拉起哥哥的手,“跟我来吧,我带你去吃午餐。”
丹尼离开庄园去伦敦后,梅茜跟索利一块睡午觉。
索利穿着一件红色的丝绸浴袍躺在床上,看着她脱衣服。“我救不了丹的福利会,”他说,“即使这件事对我有什么金融利益,我也无法说服其他股东。再说也根本没有。”
梅茜心中猛然间涌出一股爱意。她从没说过让他帮助丹尼。“你真是一个大好人。”她说,她打开自己的浴袍,去吻他的大肚子,“你给我的家人做了那么多,永远不亏欠什么。再说,你给什么丹尼也不会要的,你知道,他非常高傲。”
“但他要怎么做呢?”
她脱掉衬裙,褪下丝袜。“明天他去跟工程师联合会的人见面,他想当议会议员,希望他们能提供赞助。”
“我觉得他要呼吁政府对银行实施更严格的监管。”
“你反对这个吧?”
“我们从来就不希望政府来告诉我们该怎么做。的确,很多银行都垮了,但要是让政客管理银行,破产的就会更多。”他往边上靠了靠,用胳膊支撑着脑袋,好清清楚楚看着她脱下内衣。“我真希望今晚不要离开你。”
梅茜心里也这样希望。想到索利不在身边,她能跟休在一起,她的一小部分自我稍稍有些兴奋,但这又让她觉得有愧。“我不介意。”她说。
“我真为我的家庭感到羞耻。”
“你不用这样。”因为今天是逾越节,索利要去跟他的父母一道举行家宴仪式。梅茜没被邀请。她明白本·格林伯恩对她很反感,她多少也觉得这种对待不无道理,但索利还是为此深感不安。事实上,要是没有梅茜拦着,他会跟他的父亲吵起来的,那样会让她良心不安,她坚持要他跟父母正常相处。
“你真的不介意?”他有些着急。
“真的。你看,要是我很看重这件事,我可以去曼彻斯特跟我自己的父母过逾越节。”她仔细思考着,“其实,自从我们离开俄罗斯以后,那些犹太人的东西都一直跟我无关。我们来英国的时候城里一个犹太人也没有,我住在马戏团里那会儿,周围大部分人什么教都不信,就连我嫁给了一个犹太人,你家人也让我觉得不受欢迎。我注定是一个局外人,跟你说实话,我不介意。上帝从来没为我做任何事情。”她笑了,“妈妈说,是上帝把你给了我,但那是胡说。是我自己得到你的。”
他放心下来。“我今晚会想你的。”
她坐在床沿上,俯身趴在他身上,让他的鼻子碰着她的乳房。“我也会想你的。”
“嗯。”
然后,他们并排躺下,头脚倒对,他抚摸着她的私处,她在另一头吮吸着他的阴茎。他喜欢在下午做这种事,他射到她的嘴里时她轻轻叫了一声。
她变了一下姿势,偎在他的臂弯里。
“什么味道?”他睡眼蒙咙地说。
她咂摸了一下说:“鱼子酱。”
他咯咯笑了,闭上眼睛。
她开始抚摸自己。不久他就打起了呼噜,在她高潮到来之时也丝毫未受惊扰。
“格拉斯哥城市银行的管理者们应该坐牢。”快吃晚饭的时候,梅茜说。
“那也有点儿太严厉了。”休回应道。
这话让她觉得他很是自大。“严厉吗?”她愤愤地说,“跟工人的钱出现那么大的损失相比,一点儿不严厉!”
“可是,任何人都不是完美无缺、毫无差错的,连那些工人也一样,”休坚持说,“如果一个木匠出了错,房子塌了,他就得去坐牢吗?”
“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呢?”
“因为木匠每周挣三十先令,必须按工头的订单干活,可一个银行家挣了成千上万,因此承担的责任就更大。”
“这都不错。但银行家也是人,有妻子儿女需要照顾抚养。”
“这话你也可以一样用在杀人犯身上,可我们并不在乎他的孩子会成为孤儿,一样要吊死他们。”
“可一个人要是出于意外杀了另一个人,比如打兔子时打死了藏在灌木丛里的人,我们甚至不会把他关进监狱。那么,我们为什么要把损失了别人的钱的银行家关进监狱呢?”
“为了让别的银行家加点儿小心!”
“按照这种逻辑,我们可以把打兔子的那个人吊死,让别的猎手加点儿小心。”
“休,你这是在狡辩。”
“不,我没狡辩。为什么要严厉对待粗心的银行家,放过粗心的猎手呢?”
“区别是,粗心猎手不会隔几年就让成千上万的劳动人民再次陷入贫困,可粗心的银行家会。”
说到这儿,金戈懒洋洋地插了进来:“我听说,格拉斯哥城市银行的几个董事的确可能坐牢,经理也跑不了。”
休说:“我相信会的。”
梅茜简直被他搞糊涂了,问:“那你为什么一直跟我较劲?”
他咧嘴笑了一下,回答:“我看你能不能说出正当的理由。”
梅茜回想起休一直有这种能力对付她,一下子沉默下来。她的火爆性子对马尔伯勒圈的人很有吸引力,这是他们不计较她的背景而接受她的原因之一,但如果她的坏脾气一直发作下去,他们就会觉得无聊。她的心情一下子变了样。“先生,你侮辱了我!”她虚张声势地嚷着,“我要跟你决斗!”
“女士们用什么武器决斗?”休哈哈大笑。
“用钩针。明天一早。”
他们都笑了,接着仆人进来,宣布晚餐开始。
他们通常是十八到二十个人围着长条桌而坐。梅茜喜欢看着那干爽的亚麻桌布和精美的瓷器,装在玻璃器皿里的几百块糖果光华四射,以及穿着无可挑剔的黑白两色晚礼服的男人,戴着绚丽夺目的名贵珠宝的女人。每天晚上都有香槟,但梅茜觉得喝下的香槟会直接变成腰间的赘肉,因此只允许自己喝上一两口。
她发现自己就坐在休的旁边。公爵夫人通常把她安排在金戈身边,金戈喜欢漂亮女人,公爵夫人对此很是宽容,但今晚她显然要把惯例改变一下。没人做感恩祷告,因为这个圈子里只在周日有宗教仪式。汤端了上来,梅茜跟自己两边的男人们轻松快活地聊着天。不过,她心里还在想着她的哥哥。可怜的丹尼!他那么聪明,那么执著,又是个那么了不起的领导者,可偏偏又那么倒霉。她不知他新立下的雄心抱负能否实现,让他当上议会议员。但愿他如愿以偿,爸爸会为他感到自豪的。
今天有些特别,她的成长背景侵入了她的新生活。奇怪的是,这个背景所产生的影响很小很小。跟她一样,丹尼不属于任何特定的社会阶层。他代表着工人,他的礼服是中产阶层的,他也具有同样的自信,带着一点傲慢,就跟金戈和他的那些朋友一样。他们不会轻易看出他是来自上层阶级,选择为工人的事业殉难,还是原本出自工人阶层,一步步爬到了现在的地位。
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梅茜身上。任何人只要有点儿等级差别的眼光,就能看出她不是天生的淑女。不过,她的角色演得很出色,再说她又漂亮又迷人,人们几乎无法相信那个传闻,说索利是在舞厅里挑上她的。如果说她被伦敦上流社会接受曾经是个问题的话,那么威尔士亲王——维多利亚女王的儿子,未来的国王——也已经将问题化解掉了。他承认自己为她“痴迷”,曾经送她一个带钻石扣的金烟盒。
晚餐进行下去,她愈发感觉到休在自己身边的存在。她努力让谈话显得很轻松,不时照顾着另一边的人,免得厚此薄彼。但过去的一切似乎跳到了她的肩膀上,懒散而耐心十足地求告着,等着让她承认。
自从休回到伦敦后,他们二人见过三四次,现在,他们要在同一个屋檐下待四十八个小时,但他们从来没有说起过六年前发生了什么。休所知道的就是她当时消失得踪迹全无,再出现时已经成了所罗门·格林伯恩太太。她迟早要给他一些解释。她害怕谈起那些事会引发当年的那种情感,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她自己。但她不得不这样做,也许索利不在,现在正好是个机会。
当旁边的人都开始大声交谈时,梅茜决定现在就应该说。她转身对着休,心里猛然间感慨万千。她开了三四次头都无法把话说出口。最后她终于说出几个字来。“我那样会毁了你的事业的,你知道。”接着她就使劲忍着,别让自己哭出来,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他立刻明白她在说什么:“谁告诉你你会毁了我的事业?”
如果他显露出同情的样子,她就可能马上崩溃,但幸好他的话说得很冲,她也就容易回答了:“是你伯母奥古斯塔。”
“我早就怀疑有她从中作梗。”
“但她是对的。”
“我不信,”他说,一下子来了气,“你并没毁掉索利的事业。”
“冷静点儿。索利在家里不受排挤。就算这样,也是很困难的,他的家人现在还在恨我。”
“就算你是犹太人也不行?”
“是的。犹太人跟其他人一样势利。”他根本不了解其中的真正原因——伯蒂不是索利的孩子。
“那你干吗不直接告诉我你要这么做,为什么这么做?”
“我做不到。”想起那些可怕的日子,她就觉得喉咙堵得慌,只得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发现就那样一刀两断实在太难了,这让我很伤心。如果我能当着你的面证明我自己,我也就根本不会这么做了。”
但他还是不依不饶。“你可以给我写封信啊。”
梅茜的声音低得几乎无法听清:“我下不了这个决心。”
终于他的情绪缓和了一些。他喝了一口酒,转过脸去不再看她。“真太可怕了,不明不白,甚至不知道你是否还活着。”他恨恨地说,但她能看到他眼中痛苦的神色。
“对不起,”她有气无力地说,“很抱歉我伤害了你,我并不想这样。我想让你摆脱不快。我这么做都是因为爱。”她听到自己说出“爱”这个字眼,立刻就觉得后悔。
他抓住这个话头。“你爱索利吗?”他突然问。
“是的。”
“你们两个看来过得不错。”
“我们的生活……要做到心满意足并不太难。”
他的怒气还没有全消。“你得到了你一心想要的。”
这话有点儿伤人,但她觉得这也是她应得的,所以她只是点点头。
“埃普丽尔怎么样了?”
梅茜犹豫了一下。这就有点过分了。“看来,你把我跟埃普丽尔看成那一类人了,对吧?”她委屈地说。
这样一来倒让休消了气。他苦笑了一下说:“不,你跟她从来就不是一种人,这我很清楚。不过我想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你还能见到她吗?”
“能,暗地里能见到。”说起埃普丽尔就对谁都没有伤害了,也让他们避免了那些情绪化的危险话题。梅茜决定满足他的好奇。“你知不知道有个地方叫内尔之家?”
他压低声音说:“那是一家妓院。”
她禁不住追问道:“你去过那儿吗?”
他一脸尴尬地说:“去过,就一次,简直糟透了。”
她并不觉得惊奇,她想起二十一岁的休是那么幼稚,那么缺乏经验。“嗯,埃普丽尔现在是那儿的主人。”
“天哪!怎么回事?”
“一开始,她当了一个著名小说家的情妇,住在克拉彭一座挺漂亮的小房子里,后来作家厌倦了她,正好那时候内尔不打算干了。这样,埃普丽尔卖掉了小别墅,把内尔之家买了下来。”
“真想不到,”休惊叹道,“我倒忘不了那个内尔。她是我见过的最胖的女人。”
桌上的人一下子静了下来,边上的几个人听见了他最后那句话。有人笑着问:“这位胖女士是谁啊?”休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他们没有再谈那个危险的话题,但梅茜变得郁郁寡欢,有点儿脆弱,好像她刚刚跌了个跟头,把自己摔伤了一样。
晚餐结束,男人们也抽完了雪茄,金戈宣布他想跳舞。客厅的地毯被卷了起来,一个会弹奏波尔卡舞曲的男仆给叫了过来,开始弹奏。
梅茜跟大家一起跳舞,只是不跟休跳,但这样回避他太明显了,因此她也跟他跳了一曲。一切仿佛回到了六年前的克莱蒙花园,他几乎不用带她,两个人简直是本能地同时随音乐而舞。梅茜不忠地想到笨手笨脚、不会跳舞的索利。
跟休跳完,她又选了个舞伴,但接着其他男人就不再邀请她了。从十点钟跳到了十一点,白兰地送过来了,大家放下规矩,男人松开白色的领带,几位妇女也踢掉了鞋子,梅茜这边跟休跳了一支又一支。她知道她应该感到愧疚,但她从来不太擅长愧疚。她觉得很是享受,不想停下来。
直到弹奏钢琴的男仆再也弹不动了,公爵夫人说应该透口气,女佣就急忙取来大衣,大家都到外面的花园转一转。在黑暗中,梅茜拉着休的胳膊。“全世界都知道我在过去六年做了什么,你呢?”
“我喜欢美国,”他说,“那里没有等级观念。虽然有穷人也有富人,但没有贵族,没有无聊的阶级和礼节。你做的这些事情——跟索利结婚,跟这块土地上最高级的人结为朋友,在这儿的确非同小可,就算现在我也敢打赌,你一直没把自己的真实身世讲出来——”
“我觉得,他们心里自然会怀疑——不过你说得对,我不会坦白的。”
“在美国,你就得自夸出身卑微,就像金戈吹嘘他的祖先参加过阿金库尔战役那样。”
她感兴趣的是休,不是美国。“你还没有结婚。”
“没有。”
“在波士顿……没有你喜欢的女孩吗?”
“我尝试过,梅茜。”他说。
突然间她十分后悔问他这个问题,她有一种预感,他的回答会毁了她的幸福。但现在晚了,问题已说出口,他也回答了。
“波士顿有漂亮的女孩、可爱的女孩和聪明的女孩,还有那种能做贤妻良母的女孩子。我留意了其中几位,她们好像也喜欢我,但是当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我就发现总是缺点儿什么,每次都是。没有跟你在一起的感觉。那不是爱情。”
现在他说出这句话来。“停。”梅茜低声说。
“两三个做母亲的被我气坏了,然后我的名声就传出去了,女孩们都小心警惕起来。她们对我都很好,但知道我什么地方不对劲儿,我玩世不恭,不是真心结婚的料。休·皮拉斯特,英国银行家兼伤人心专家。如果有个姑娘不在乎我的坏名声,爱上了我,我就会劝阻她,我不想伤别人的心。我很清楚伤心是什么滋味。”
她的脸让泪水打湿了,好在黑暗为她做了遮挡。“很对不起。”她说,但她的声音那么轻,连她自己都无法听见。
“反正,我现在知道我的问题出在哪儿了。我觉得我一直都很清楚,但最近这两天才消除了所有疑问。”
他们已经落在别人后面了,现在他停住脚步,面对着她。
她说:“不要说了,休,求你别说了。”
“我仍然爱你。就这些。”
这句话一出口,一切都毁了。
“我觉得你也爱我,”他毫不留情地往下说,“是不是?”
她抬头看着他,看到他眼睛里反射着草坪另一端的房子里射来的灯光,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他低下头,吻着她的嘴唇,她没有闪躲。“咸咸的眼泪,”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是爱我的,我知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好的手帕,轻轻碰着她的脸,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她不得不制止他。“我们得赶上别人,”她说,“会让人说闲话的。”她转身往前走,他只得要么放开她的胳膊,要么跟她一起走。他跟了上去。
“我很奇怪你会在乎别人说什么,”他说,“你们的圈子就是以不在乎这类事情出名的。”
她并不特别在意别人。她担心的是她自己。她拉着他紧赶几步,追上前面那些人,然后放开他的手臂,去跟公爵夫人说话。
她隐隐感到心烦,因为休说了那句马尔伯勒圈以宽容出名的话。的确这是事实,但她真希望他没有用“这类事情”这种措辞,她说不清为什么。
他们重新回到屋里,大厅里那座高高的座钟恰好敲了十二下。梅茜一下子觉得这紧张的一天快把自己耗尽了。“我要上床了。”她宣布说。
她看到公爵夫人本能地朝休那里瞥了一眼,然后又看看她,抑制着脸上的笑意。这让梅茜意识到,他们都在以为今晚休会跟她睡在一起。
女士们一起上楼,留下男人们打台球,喝一杯睡前酒。几个女人亲吻着互致晚安时,梅茜挨个从她们眼中看出兴奋和羡慕的神色。
她走进她的卧室,关上门。壁炉中的煤火很旺,壁炉架和梳妆台上都放着蜡烛。跟往常一样,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盘三明治和一瓶雪利酒,以备夜里饿了的时候享用。她从来没碰过这些,但金斯市里奇庄园训练有素的仆从在每张床边都放了托盘,无一例外。
她开始脱衣服。那些人都猜错了,休今晚也许不会来。想到这儿她非常痛苦,因为她渴望他到来,进了门,她就可以把他抱在怀里,亲吻他,真的吻他,不必像在花园里那么愧疚,而是如饥似渴、毫无顾忌地吻他。这种感觉把她带回六年前古德伍德赛马会之夜那段刻骨铭心的回忆,让她想起他伯母房子里那张狭窄的床,还有她脱掉衣服时他脸上出现的表情。
她对着长条镜子打量着自己的身体。休会注意到它发生的变化。六年前她有一对小巧的、向里凹的粉红色乳头,像一对酒窝一样,但现在,在哺育了伯蒂之后,它们变大了,变成了草莓色,向外凸出来。当姑娘的时候她没必要穿紧身胸衣——她是自然的蜂腰身条——但怀孕后她的腰就再没完全恢复到正常状态。
她听到男人们上了楼梯,脚步很沉,一边说笑着。休说对了,没人会为乡下聚会中一次小小的通奸行为大惊小怪。难道他们不觉得这是对他们的朋友索利不忠吗?她感到有些讽刺。随后,就像脸上挨了一记耳光一样,她想到她才是该感到愧疚的人。
她整个晚上都把索利抛在了脑后,但现在他回到了她的心神之中,温和可亲的索利,善良大方的索利,爱她爱得发狂的索利,明知伯蒂是别人的孩子,依然细心呵护他的索利。在他离开这幢房子以后的几个小时内,梅茜就让另一个男人来到她的床前。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啊,她想。
一股冲动,让她走到门口,上了锁。
她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她讨厌休说的“你们的圈子就是以不在乎这类事情出名的”这句话。这让她觉得休对此司空见惯,就像这不过是又一次调情,又一桩让社交名媛们嚼舌头的私通和风流韵事。索利理应得到更好的待遇,而不是被这种司空见惯的背叛所出卖。
但我想要休,她心想。
一想到要放弃跟他共度一夜的机会,她就难过得要哭。她想念他那孩子气的笑容,他那骨感的胸部,他的那对蓝眼睛和光滑的白色肌肤;她想念他看到她的身体时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惊奇和快乐,欲望和喜悦;忘掉这一切实在太难了。
有人轻轻敲着门。
她赤身裸体站在屋子正中,僵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门把手转动,从外面推了一下,但当然推不开。
她听见外面低声叫她的名字。
她走到门边,把手放在钥匙上。
“梅茜!”他轻声叫道,“是我,休。”
她如此渴望他,听到他的声音都让她里面湿润起来。她咬着手指,极力控制自己,但这疼痛也无法掩盖内心的欲望。
他又敲了敲门。“梅茜!让我进去好吗?”
她靠着墙壁,脸上流下了眼泪,滴答滴答从下巴落到她的乳房上。
“至少我们说说话!”
她知道,如果开门的话,决不会说什么话——她会把他搂在怀里,狂热的欲望会让他们立刻倒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