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一静,让我想想,”她说,一边在小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我们必须想办法让首相改变主意……我们必须弄个什么丑闻。本·格林伯恩的弱点是什么?他的儿子娶了一个从贫民窟出来的人,但这件事的分量不太够……”她发现,如果格林伯恩有了爵位,他儿子索利就会继承下来,这就意味着梅茜最后会当上伯爵夫人。想到这儿她简直要晕过去了。“格林伯恩的政见如何?”
“没人知道。”
她看了看这个年轻人。他沉着脸,一副苦相。她刚才的话说得太严厉了。她在他身边坐下,两手抓起他的一只大手。“你的政治直觉非常敏锐,实际上就是这一点让我注意到你。告诉我,你觉得他属于哪一派的?”
福特斯鸠立即软了下来,看到她不辞辛苦好言相对,大多数男人都会被打动。“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立场的话,大概会是自由派,大多数商人都属于自由派,大部分犹太人也是。但他从来没有公开表示过什么见解,因此很难让他成为保守党政府的对立面——”
“他是犹太人。”奥古斯塔说,“这是个关键。”
福特斯鸠一脸疑惑。“首相本人也是犹太人出身,他受封为比肯斯菲尔德勋爵。”
“我知道,但他现在是基督徒,再说……”
福特斯鸠一扬眉毛,表示质疑。
“我也有我的本能,”奥古斯塔说,“我的本能告诉我,本·格林伯恩的犹太人身份是一切问题的关键。”
“如果需要我做什么的话……”
“你很出色。眼下还什么都不用做。可是如果首相开始怀疑本·格林伯恩了,你就提醒一下他,约瑟夫·皮拉斯特比较稳妥,可以替代。”
“包在我身上好了,皮拉斯特太太。”
莫尔特夫人住在柯曾街的一座宅邸里,其实她跟丈夫两人负担不起这座宅子。一个穿制服、戴假发的仆人开了门,把奥古斯塔领进一个晨间起居室。屋子里满是从邦德街的店铺买来的昂贵摆设:金烛台、银相框、瓷器装饰、水晶花瓶,还有个精致的古董——一只镶嵌了宝石的墨水瓶,估计价值抵得上一匹年轻的赛马。奥古斯塔瞧不起哈里特·莫尔特手里没钱还这么胡花乱花,但与此同时,发觉这女人仍然一如既往挥霍浪费,让她又有了信心。
她在屋里等着,来回踱着步子。每当她面对本·格林伯恩可能替代约瑟夫获得爵位的前景,就感到一阵心慌。她不敢肯定自己有本事再发动一次游说活动。一想到她的所有努力促成的结果最后让梅茜·格林伯恩这条小家鼠当了伯爵夫人,她就全身不舒服。
莫尔特夫人走了进来,冷淡地说:“正好在这个时候见到你,实在是又惊又喜!”这话是在责备奥古斯塔赶在午餐之前到访。莫尔特夫人铁灰色的头发匆匆梳理过,奥古斯塔估计她还没有完全装扮好。
但你必须接见我,对吧?奥古斯塔想。你怕我把你的银行账户折腾出来,因此你别无选择。
不过,她用一种屈从奉承的语气讨好她。“我是就一件要紧事来向你讨教的。”
“我很愿意帮忙。”
“首相同意给一个银行家授予贵族身份。”
“好极了!我跟女王陛下提过,这你知道。无疑这起了作用。”
“不幸的是,他想把爵位给本·格林伯恩。”
“哦,天哪,真太不幸了。”
这个消息让哈里特·莫尔特暗暗感到高兴,奥古斯塔看出了这一点。她心里讨厌奥古斯塔。“这比不幸还要糟糕,”奥古斯塔说,“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到头来这件好事却落到了我丈夫最大的对手身上!”
“这我明白。”
“我希望我们能阻止这件事。”
“不知道我们能做什么。”
奥古斯塔装作刚想起什么似的说:“封爵必须由女王批准,是不是?”
“是,的确是这样。就实际操作的仪式上看,是她把爵位授给他们。”
“那么,如果你去请求,她就可以进行干涉。”
莫尔特夫人轻轻一笑:“我亲爱的皮拉斯特太太,你实在高估我的能力了。”奥古斯塔收住口,不去在意她那居高临下的口吻。莫尔特夫人继续说:“女王陛下不会听信我对首相所做决定的劝告。再说,我有什么理由提出反对意见呢?”
“格林伯恩是犹太人。”
莫尔特夫人点点头。“以前一段时间这个理由可行。我记得在格莱斯顿当首相那会儿,他想让加封莱昂内尔·罗斯柴尔德,女王当时就拒绝了。但那是在十年前了。后来迪斯累里就上台当政了。”
“但迪斯累里是基督徒。格林伯恩是虔诚的犹太教徒。”
“我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区别,”莫尔特夫人若有所思,“这倒有可能,你知道。她经常批评威尔士亲王的朋友里有太多犹太人。”
“那么你提醒她一下,说首相要给其中之一封爵……”
“我可以在谈话时顺便提一下,但不能保证这么做一定能达到你要的效果。”
奥古斯塔苦苦思索着。“我们能做点儿什么,让女王陛下更加关注整个问题吗?”
“如果出现公众抗议——议会里有人质询,或许,报纸上刊登了什么文章……”
“靠记者,”奥古斯塔灵机一动,想到了阿诺德·霍布斯,“对了!我能安排这件事。”
奥古斯塔出现在霍布斯那局促、昏暗的办公室里,这让他感到惶惶不安。他拿不定主意是该动手收拾,应付她的造访,还是把她轰走。结果他脑子一糊涂,把这三样都做了。他把地板上的纸和一捆捆校样拿到桌子上,接着又放了回去;给她端来一张椅子、一杯雪利酒、一盘饼干,同时又提议他们另找地方谈话。她任由着他瞎忙了一两分钟,然后才说:“霍布斯先生,请你坐下,听我说。”
“当然,当然。”他说,停下来,在一张椅子上坐定,透过那副脏兮兮的眼镜盯着她。
她简明扼要地讲了讲本·格林伯恩受封的事。
“太遗憾了,太遗憾了,”他紧张地叨咕着,“不过,我认为不能因此指责《论坛》没有热心为你向我提的那^善意的建议进行呼吁。”
但是作为交换,你在我丈夫控制的两个利润丰厚的公司坐上了董事的交椅,奥古斯塔想。“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她急躁地说,“关键是,对此你能做点儿什么吗?”
“我的杂志处在一个尴尬的境地,”他苦恼地说,“刚为银行家获封贵族大声疾呼,现在事情真正发生了,我们很难反过头来表示抗议。”
“但你决不希望犹太人获得这项殊荣。”
“是的,是的,但很多银行家都是犹太人。”
“你难道不能写篇文章说,本来有很多基督教银行家让首相挑选吗?”
他还是不太情愿说:“我们可以。”
“那就干吧!”
“很抱歉,皮拉斯特夫人,但这还不太够。”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不耐烦地说。
“出于专业的考虑,我需要一个我们记者所谓的‘着眼点’。例如,我们可以指责迪斯累里,或者说按他现在的身份叫他比肯斯菲尔德勋爵,说他偏袒自己的族类。这就是一个着眼点,但是,他一贯为人正直,这种特殊的指控不太能够站住脚。”
奥古斯塔恨得直咬牙,但克制住自己的耐心,因为她也看得出真正的问题所在。她想了一会儿,随即抓住了一个念头。“迪斯雷利进入上议院的时候,举办正式仪式了吗?”
“各种该做的都做了,我认为。”
“他对着基督教的《圣经》宣誓效忠了?”
“的确。”
“包括《旧约》和《新约》?”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皮拉斯特太太。本·格林伯恩会对基督教的《圣经》发誓吗?就我对他的了解,我表示怀疑。”
奥古斯塔否定地摇摇头:“但他会的,如果没人事先说这件事的话。他这个人不会自寻冤家,但他脖颈很硬,遇到挑战会顽固到底。如果公众喧声四起,要求他以和其他人同样的方式宣誓,他就会反抗。他忍受不了人家说他被迫干了什么事情。”
“公众喧声四起,”霍布斯若沉思起来,“是啊……”
“这你能弄得出来吗?”
霍布斯反复思忖着。“我现在看清楚了,”他兴奋地说。“《英国上议院的渎神行径》,就用这个题目,皮拉斯特夫人,就是我们所说的‘着眼点’。你太有眼光了。你自己真应该当一名记者!”
“太过奖了。”她说。这话里带着讽刺,但他根本没听出来。
霍布斯突然沉思起来。“格林伯恩先生很有势力。”
“皮拉斯特先生也一样。”
“当然,当然。”
“那我就指望你了?”
霍布斯很快权衡了一下风险,决定支持皮拉斯特的动议:“一切都让我来处理吧。”
奥古斯塔点点头。现在她感觉好多了。莫尔特夫人会让女王反对格林伯恩,霍布斯要刊发相关的报道,福特斯鸠会给首相吹耳旁风,推举一个无可挑剔的替代者:约瑟夫。整个问题的前景又一次变好了。
她站起身来准备告辞,但霍布斯还有话要说:“我可以冒昧地提一件别的事儿吗?”
“你尽管讲。”
“有人给我提供一台印刷机,相当便宜。你知道,目前我们都是用别人的印刷机印刷。如果我们自己有印刷机的话,就能降低不少成本,或许也能给别人提供印刷服务,额外赚点儿钱。”
“那倒是。”奥古斯塔不耐烦地说。
“我不知道能否说服皮拉斯特银行提供商业贷款。”
这是他为继续提供支持所开的价码。“多少钱?”
“一百六十镑。”
就这么点儿小钱。如果他像一开始为让银行家获得爵位那样不遗余力,为反对给犹太人贵族称号摇旗呐喊,那是非常值得的。
他说:“这机器的确便宜,我能保证——”
“我会跟皮拉斯特先生说的。”他会同意的,但她不想让霍布斯得手得太容易。如果不太容易获准,他就会更加珍惜。
“谢谢你,永远高兴见到你,皮拉斯特夫人。”
“毫无疑问。”她说完,就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