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观仅仅维持了一会儿。
鲍比·肯尼迪的助理们在司法部的办公室里有台电视机。下午五点,这些助理们围坐在电视前观看着纽约联合国总部发来的电视直播。电视屏幕中,联合国安理会的二十名代表正围坐在一张马蹄形的桌子旁开会,马蹄的中央坐着带着耳麦的译员。助理和各方的观察员坐在代表们的后面,旁观着两个超级大国面对面的对抗。
美国驻联合国大使是光头阿德莱·斯蒂文森。斯蒂文森是个很有见地的光头,曾在1960年竞争过民主党的总统提名,但被更上镜的杰克·肯尼迪击败。
脸色苍白的苏联代表瓦莱里昂·佐林用一贯低沉的声音否认了原子弹在古巴的存在。
乔治在华盛顿的电视前恼怒地说:“该死的骗子!斯蒂文森应该把照片拿出来。”
“总统已经吩咐斯蒂文森出示照片了。”
“那他为什么不拿出来?”
威尔逊耸了耸肩。“斯蒂文森这种人总觉得自己才知道该怎样做。”
电视屏幕中的斯蒂文森站起身。“我只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他说,“佐林大使,你是不是在否认苏联在古巴配备中远程导弹以及建立导弹发射基地的事实呢?是还是不是?”
乔治说:“阿德莱,干得好。”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轻声赞同。
电视里,斯蒂文森看着马蹄形桌子旁和他只有几个座位之隔的佐林。佐林低着头,不断在笔记上记着些什么。
斯蒂文森不耐烦地说:“别等翻译了——回答是还是不是。”
司法部的助理们欢笑一片。
佐林用俄语作了回答,译员翻译出佐林的回复:“斯蒂文森先生,请继续您的发言。别担心,你会在适当的时候得到答案的。”
“不要让我等到天寒地冻就好。”斯蒂文森说。
鲍比·肯尼迪的助理们欢呼起来。美国终于在导弹问题上出了口恶气。
斯蒂文森接着又说:“接下来,我准备在这间会议室里出示美国得到的证据。”
乔治一边挥拳一边大声喊:“这就对了!”
“如果容我再发一会儿言的话,”斯蒂文森说,“美方将在会议室后方搭起一个画架,让所有人都看见我们拿到的证据。”
电视镜头对准了五六个穿着西装,正往画架上挂起几张放大照片的人。
“揭穿他的谎言了!”乔治说。
斯蒂文森的嗓音还是那么干巴巴的,但是多了一点侵略性。“第一列照片是在哈瓦那西南圣克里斯托巴尔附近的坎德拉里亚村拍下的。这张是1962年8月末的情况,那时坎德拉里亚还只是个平静的村庄。”
代表、助理和各方的观察员围住画架,试图看清楚斯蒂文森所指的那张照片。
“第二张照片是上星期的某一天在坎德拉里亚村拍下的。一些帐篷和车辆出现在这一地区,村里新建了几条岔路,唯一一条大路的路况也改善了不少。”
斯蒂文森停顿了一下,会场上没有任何声音。“第三张照片是在那二十四小时之后拍摄的,同一片区域出现了一个发射中距离导弹的导弹营。”
代表们非常吃惊,发出一阵感叹声。
斯蒂文森继续往下说。与此同时,更多的照片被放上画架。在这之前,许多国家的领导人相信了苏联驻联合国大使的否认。此时,他们完全明白了真相。
佐林面如死灰,什么话都没说。
乔治把视线从电视上挪开,看见拉里·马维尼走进办公室。乔治狐疑地看着他,他们唯一一次交谈的时候,拉里对他动怒了。但这次他看上去却很友好。“乔治,你好。”马维尼像是从来没和乔治吵过架一样和他打了声招呼。
乔治不动声色地问:“五角大楼有什么新消息了吗?”
“我来是想告诉你们,我方正要登上一艘苏联货轮,”拉里说,“总统在几分钟前作出了决定。”
乔治的心跳加快了。“真该死,”他说,“我原以为事态要平息下来了呢!”
马维尼说:“总统显然是觉得不检查一艘疑似载有导弹的货轮,遣返令就将会是一纸空文。他已经对五角大楼发火了,因为我们让一艘游轮进入古巴海域。”
“我们将要检查的是怎样的一艘货轮?”
“是黎巴嫩货轮马库拉号,这艘船员都是希腊人的货轮在苏联注册。马库拉号货轮这次从里加出发,表面上运送的是纸张、硫磺和苏联卡车的备用零件。”
“苏联方面才不会把导弹托付给希腊船员呢!”
“如果你说得对,那就不会有麻烦了。”
乔治看了看表。“什么时候开始检查?”
“海面上还很黑,海军的检查将从早上开始。”
拉里离开了司法部。乔治很想知道美方的检查会带来怎样的危险。很难预料检查的风险。如果马库拉号像证件显示的那样清白,也许什么事都不会有。如果与之相反,又将会发生什么?肯尼迪总统又一次作出了生死攸关的决定。
他还引诱了玛丽亚·萨默斯。
乔治对肯尼迪和黑人女孩的婚外情并不是很吃惊。如果传闻属实的话,肯尼迪应该是个对女人很挑剔的总统。但事实却恰恰相反——无论年龄、种族、肤色、职业、聪明程度,这位总统都照单全收。
乔治很想知道玛丽亚是否明白自己只是肯尼迪总统这么多女人中间的一分子。
肯尼迪的种族倾向不是很强烈,认为种族问题只是个政治上的议题。虽然他害怕失去选民,不想和珀西·马昆德夫妇合影,但乔治经常见他愉悦地和黑人男女握手,放松地和他们嬉笑聊天。乔治还听说这位总统经常参加一些有各种肤色妓女在场的聚会,但他不知道这些流言是否是事实。
但总统的麻木不仁却使乔治大受刺激。避开所承受的苦难不说,他也不该把玛丽亚一个人丢下。总统应该在流产手术后把玛丽亚送回家,确定玛丽亚平安无事后才驾车离开。打打电话是不够的。身为总统不是逃避的理由。总统的形象一下子在乔治的心里失色了很多。
想着不负责任让女孩怀孕的这类男人时,乔治的生父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乔治非常吃惊。格雷格从来没进过他的办公室。
“乔治,你好。”父亲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他们像没有父子关系似的握了握手。格雷格穿着件细条纹西服,像是夹杂了些开司米毛料,显得有些皱巴巴的。如果买得起这么件西服,乔治心想,我一定会把它熨平。看到格雷格的时候,乔治经常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乔治说:“没想到你会来,最近还好吗?”
“我只是路过而已,有时间一起喝杯咖啡吗?”
两人一起前往附近的餐馆。两人都没叫咖啡,格雷格叫了杯茶,乔治要了一瓶带吸管的可乐。坐下以后,乔治说:“不久前有人向我问起过你的事情,一位在新闻办公室工作的女士。”
“她叫什么名字?”
“内莉什么的。让我想想,是内莉·福特吗?”
“内莉·福特汉姆。”格雷格看着远方,表情中露出回忆往事时的怅然。
乔治被逗乐了:“看来她是你的女朋友了。”
“不仅是女朋友,我们都订婚了。”
“但你没有结婚啊!”
“她撕毁了婚约。”
乔治犹豫着是不是要继续问下去。“这和我没关系……但她为什么要撕毁婚约?”
“告诉你也无妨……是因为她发现了你的事情。她说她不想和一个已经建立了家庭的男人结婚。”
乔治很感兴趣。父亲很少说起过去的事情。
格雷格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内莉也许是对的,”他说,“你和你妈妈才是我的家人。但我不能娶你的母亲为妻——从政的人不能有一个黑人妻子。于是我只能选择事业。我不能说,这让我很快活。”
“你从没对我提起过这个。”
“是啊。如果没有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危险,我永远不会对你说这个。对了,你觉得形势会怎样发展?”
“别这么快转移话题。我问你,你真的打算过娶妈妈吗?”
“十五岁时我真打算娶,这是我那时的头等大事。但我爸爸切断了那段姻缘。十年后我又有了一次机会,但那时我觉得娶个黑人实在太荒唐了。不同肤色的人结成连理在现在的六十年代都受到歧视,更别说四十年代了。我们三个都可能会很可悲。”格雷格的表情十分惨然。“另外,我也没那个胆量——也许那才是我没娶你妈妈的真正原因。好了,跟我说说古巴导弹的事情吧。”
乔治努力把思绪转移到美国面临的导弹危机上来。“一小时前我还以为我们会避免一场大战呢——但一小时前,总统却下令明早拦截和检查一艘苏联货轮。”乔治把马库拉号货轮的事情告诉了格雷格。
格雷格说:“如果没载导弹,那就万事大吉了。”
“是啊。如果没有违禁物品,海军的人上船检查过货物以后,会给船员们发些糖块下船。”
“糖块?”
“每艘被拦截的船都会配发价值二百美元的见面礼——糖块、杂志、廉价打火机什么的。”
“愿上帝保佑美国。只是……”
“但如果船员是苏联军人假扮的,货物又确实是核弹头的话,货轮势必不会停下乖乖接受检查。交火似乎不可避免。”
“我还是让你快点回到工作岗位,去做拯救世界的工作吧。”
他们站起身,离开了咖啡馆。在咖啡馆门口父子俩又一次握了手。格雷格说:“我之所以会过来……”
乔治想知道父亲究竟会说些什么。
“这个周末,我们都有可能会死。在那之前,我有些事想让你知道。”
“我愿意听你讲。”乔治对父亲将要说出的话感到非常好奇。
“我想告诉你,你是上天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
“哇哦。”乔治平静地说。
“我没有成为你真正意义上的父亲,对你的母亲也不够好……这些你都知道。但乔治,我想让你知道,我为你感到骄傲。我知道,我不指望得到你的原谅,但我真的为你而骄傲。”说到这里,他的眼中已经噙满了泪水。
乔治没有预料到父亲竟然会迸发出如此强烈的感情。他被父亲的真情流露惊呆了,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最后,他只是说了句:“谢谢你。”
“乔治,再见了。”
“再见。”
“愿上帝保佑你,一直与你同在。”说完这句话,格雷格就转身走开了。
星期五一大早,乔治就去了白宫的军情分析室。
肯尼迪总统上任以后,把西翼地下室的保龄球房改造成了军情分析室。建立军情分析室的官方理由是为了在真正的危机面前加快联系速度,但事实却是总统怀疑军方在猪湾事件时对他隐瞒了情报,他不想再给军方向他隐瞒的机会。
这天早上,分析室的墙上挂着古巴全境以及周围海上通道的大比例尺地图,室内的电传机像夏夜知了一样不停地唧唧直叫。五角大楼收到的电报都转到了这台电传机上,通过这台电传机,总统可以收到所有的军方往来信息。货轮的拦截检查由五角大楼的海军指挥室进行调度,但海军指挥室和军舰之间的联络这里都能听到。
军方恨透了这间军情分析室。
乔治坐在廉价餐桌旁不怎么舒服的硬木椅子上,倾听着电传机发出的对话。他仍然在思虑着昨晚和格雷格的交谈。格雷格希望乔治扑进他的怀抱,喊他一声“父亲”吗?也许没有。格雷格似乎满足于自己所扮演的叔叔角色。乔治无意把格雷格从叔叔转变为父亲。二十六岁的他无法把格雷格再视为父亲。但与此同时,他也为格雷格昨晚的倾诉而产生了些许的高兴。我有个爱我的父亲,他心想,这不算是什么坏事。
“约瑟夫·肯尼迪号”军舰黎明时截住了马库拉号货轮。
这是一艘配备了八枚导弹、两个反潜艇火箭发射架、六根鱼雷发射管和一对五英寸炮筒、重量达到二千四百吨的驱逐舰。军舰上还可以发射深水炸弹。
马库拉号货轮马上熄了火,乔治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驱逐舰放下一只小艇,六名海军官兵乘小艇前往马库拉号货轮。海面上波涛汹涌,尽管马库拉号货轮上的船员们扔下一个绳梯,但汹涌的波涛却使美国的海军官兵很难上船。负责这项任务的军官不想因为落水而出丑,但还是瞅准机会跃上绳梯上了船。他的手下们也跟着上了船。
希腊船员给美军官兵端来了咖啡。
希腊船员们毫无戒备地打开舱门,让美国人检查船舱里的货物,这些货物和他们描述得分毫不差。在美方坚持要打开一箱贴有“科学仪器”标贴的物品时,现场的气氛有一些紧张,结果箱子里放的只是些美国每个高中也许都会有的实验物品而已。
美军官兵下了货轮,马库拉号货轮继续向哈瓦那驶去。
乔治打电话给鲍比·肯尼迪报了平安,然后叫了辆出租车。
他让司机把他载到华盛顿最为落后的第五大道和K大道拐角处,那里的汽车展示厅楼上是中央情报局的国家图片分析中心。乔治很想了解图片分析的奥妙,让中央情报局为他做一次情况通报。因为为鲍比工作,中央情报局为他安排了一场情况说明会。经过满是啤酒瓶的人行道,乔治走进一幢没有任何标识的大楼。通过一个安全检查点以后,乔治被特工护送到大楼的第四层。
图片分析师克劳德·亨利带他参观了图片分析中心。亨利一头银发,从二战时就开始分析德国空袭效果航拍照片。
克劳德告诉乔治:“昨天海军派侦察机低空飞越了古巴上空,我们因此有了更清晰更容易分析的航拍照片。”
乔治觉得这些照片同样很难看懂。对他来说克劳德办公室里钉着的这些照片只是些无序排列的不规则形状,和抽象画一样晦涩难懂。“这是苏联的军事基地。”克劳德指着一张照片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里是块足球场。古巴士兵只玩棒球不玩足球。如果是古巴的军事基地,那就只会有棒球场的钻石形场地。”
乔治点点头。这人可真聪明,他在心里赞了一声。
“这是排T-54坦克。”
照片里的坦克在乔治看来只是些黑色的小方块。
“我们的帐篷分析师告诉我,”克劳德说,“这些帐篷是导弹篷。”
“什么是帐篷分析师?”
“就是分析图片中帐篷的专业人员。其实我是个板条箱分析师,我为局里撰写板条箱的分析手册。”
乔治笑了。“你没在跟我开玩笑吧。”
“苏联人用货轮运送战斗机这样的大东西时,必须把战斗机放在甲板上。他们把战斗机装在大的板条箱里,不被外界发现。装运米格15战斗机的板条箱尺寸和装运米格21战斗机的板条箱尺寸就完全不一样。”
“我问你,苏联有同类的专业人员吗?”乔治问克劳德。
“应该没有。你想啊,他们在击落了一架我们的U-2侦察机后,才知道我们已经拥有了带有摄影器材的高空侦察机。可即便是这样,他们还以为自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导弹带进古巴。如果昨天我们不出示照片,他们还一直否认导弹在古巴的存在。尽管苏联人知道我们已经有了侦察机和机载摄影器材,但他们仍然不知道我们可以在高空的平流层看见他们的导弹。综上所述,我认为他们在图片分析学上远远落后于我们。”
“听上去没错。”
“这是我们昨天晚上的大发现,”克劳德指着照片上一个像是带着鱼鳍的形状说,“我的上司将在一小时之内把这个情况通报给总统。这个物体有三十五英尺长,我们叫它克劳夫野战火箭,是一种战场上用的短程火箭炮。”
“是用来对付一旦进攻古巴的美军的吧。”
“是的,设计这种火箭炮的目的是能使它装载核弹头。”
“真该死。”乔治说。
“肯尼迪总统可能也会这样说。”克劳德告诉乔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