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他跟你说了什么?
戴安娜从莱尼的办公室里出来了,手里拿着钥匙环。神甫恨不得从她手里把钥匙环夺走,但是他假装更在乎和邱扯皮。
邱接着说道:“你懂的,苏珊餐厅的西部煎蛋卷真是一绝呀。”他抬起腿,放了个屁,然后抬起头,看见老板的秘书站在门口,“抱歉了哈,戴安娜。话说,那个小伙子说他在垃圾场附近让你上了车。”
靠!
“当时才六点半,你一个人在沙漠里走。因为你跟老婆吵架了,把车停了下来,自己走了。”邱环视着其他人,确保大家都在注意听他说话。“然后她坐到驾驶座上,把你一个人丢在那儿,自己开车走了!”说着,他的嘴巴都咧到耳朵边了,其他人开始哄堂大笑。
神甫站了起来。他不想让别人记住他在马里奥失踪的当天出现在了垃圾场附近。他需要把这个话题中断,于是做出一副受伤的样子:“好吧,邱,我跟你说吧,要是我以后刚好听说了你的私事,尤其是有点尴尬的那种,我保证不会在办公室里到处乱传,你看怎么样?”
邱说:“你别介意呀。”
其他人看起来都很惭愧。大家都不愿意再提这件事了。
现场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神甫不想在不愉快的气氛中离开,于是他说:“看你说的,邱,我也没往心里去呀。”
邱耸了耸肩:“我不是有意冒犯你的,里奇。”
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戴安娜把地震振动器的钥匙给了神甫。
他把钥匙握在手心里。“谢谢你。”他说着,极力不让自己的语气中表露出激动的情绪。他恨不得马上就冲出去把车开走。“再见啦,同志们,新墨西哥见。”
“你开车小心点,知道不?”他走到门口时,戴安娜说。
“噢,我会的,”神甫回答道,“你放心吧。”
他走了出去。太阳升起来了,外面变暖和了一些。他克制住自己围着卡车跳舞庆祝的欲望,爬进车里,发动了引擎。他查看了一下仪表盘。马里奥昨天晚上肯定把油加满了,卡车随时可以上路。
他把车开出院子时,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他把车开出了城,挂了高挡,向北驶去,沿着斯塔尔的本田车经过的方向前进。
当他开进垃圾场的岔路口时,心里涌上一阵怪异的感觉。他想象着马里奥站在路边,灰色的脑髓从脑袋的破口中涌出。这是个既愚蠢又迷信的想法,但是他克制不住自己。胃里开始翻腾。有那么一刻,他感到一阵虚脱,根本无力开车。但是紧接着,他振作了起来。
马里奥不是他杀死的第一个人。
杰克·卡斯纳是个警察,他抢劫了神甫的母亲。
神甫的母亲是个妓女,她生下神甫的时候,只有十三岁。等到里奇十五岁的时候,她跟另外三个女人一起在一套公寓里接客。公寓位于洛杉矶闹市区的贫民窟,在第七街,楼下是一家肮脏的书店。杰克·卡斯纳是个扫黄警察,他每个月来收一次保护费,一般每次过来,都会顺便享受一次免费的口交服务。有一天,他看见神甫的母亲从里屋的钱箱里取钱。那天晚上,扫黄警队查抄了公寓,卡斯纳偷了一千五百美元,那在20世纪60年代可是很大一笔钱。神甫的母亲不介意蹲几天监狱,但是她失去了所有的积蓄,心都快碎了。卡斯纳威胁那几个妓女:如果胆敢投诉,他就会以毒品走私罪控告她们,让她们坐几年的牢。
卡斯纳以为,单凭几个妓女和一个小孩,对他构不成威胁。但是第二天晚上,当他站在百老汇蓝光酒吧的厕所里排泄啤酒酒精的时候,小里奇·格兰杰将一把如剃刀般锋利的六英寸尖刀插进了他的背部。尖刀轻而易举地刺穿了卡斯纳的黑色马海毛西装和白色尼龙衬衫,插进了他的肾脏。卡斯纳陷入一阵剧痛,他甚至没法用手拿枪。里奇又刺了他好几刀,下手很快。警察倒在男厕所潮湿的混凝土地板上,吐着血,然后里奇打开水龙头,冲洗了刀上的血,走了出去。
回首过去,神甫惊异于他小小年纪的冷酷和气定神闲。当时杀人的过程只有十五或二十秒,但是随时都有可能会有人中途闯进来。尽管如此,他却毫不恐惧,毫不内疚,也毫无负罪感。
但是从此以后,他开始害怕黑暗。
那段时间里,他并没有生活在黑暗当中。他母亲的公寓里整夜开着灯。但是有时候,在某个漫长的夜晚,比如星期一的夜晚,他会在天亮之前醒来一阵,发现大家都睡着,灯已经关了;然后他就会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毫无来由的恐惧所攫住,在屋子里跌跌撞撞地摸索,碰到某个毛茸茸的生物,摸到某个奇怪的、湿乎乎的表面,直到找到电灯开关,然后坐在床的边缘,大口穿着粗气,慢慢地恢复理智,这时候他就会发现,原来那个湿乎乎的表面是镜子,而毛茸茸的生物是他的羊毛内衬夹克。
这种害怕黑暗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结识斯塔尔的时候。
他记得他在认识她的那一年里听过一首歌,于是唱了起来:“水上的烟雾……”他还记得,乐队的名称叫作深紫色,那年夏天,人人都在播放他们的专辑。
这是一首不错的末日歌曲,很适合在开地震振动器的时候唱。
水上的烟雾
空中的火焰
他经过垃圾场的入口,继续前进,向北方进发。
“我们今晚就开始行动。”神甫说,“我们要告诉州长,四个星期以后会有一场地震。”
斯塔尔满腹疑虑:“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这种事情有没有可能做到。或许我们应该先把别的事情都做好,等到所有工作都准备就绪以后,再下最后通牒。”
“靠,才不呢!”神甫说。这个建议惹恼了他。他知道这个团体需要领导。他需要让他们坚定地站在同一阵线上。他们必须勇敢地豁出去,承担风险,义无反顾。要不然到了明天,他们会找到恐惧的理由,进而退缩。
他们正处于群情激奋的时候。信件今天送到了,他们都充满了愤怒和绝望。斯塔尔的内心变得冰冷而坚毅;梅兰妮积聚了一腔的怒火;阿橡已经准备宣战了;保罗·比尔恢复了街头小混混的战斗力。颂几乎没有说话,但是她在这个团体当中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其他人怎么做,她就会跟着怎么做。只有莳萝持反对态度,而她的反对没什么分量,因为她是个懦弱的人。她虽然反对得快,但是退缩得更快。
神甫自己心里明白一个冷峻的现实:如果这个地方不复存在,那么他的生活就完蛋了。
这时候,莳萝说:“但是地震可能会死人的。”
神甫说:“我来跟你讲讲我是怎么打算的吧。我觉得,我们必须先制造一场小规模的、无害的地震,地点就选在某个沙漠里,就是为了证明一下我们能说到做到。然后,等我们威胁要制造第二场地震的时候,州长就会出面谈判了。”
莳萝的注意力回到了她的孩子身上。
阿橡发话了:“我听神甫的,今晚就行动。”
斯塔尔妥协了:“我们怎么向政府发出威胁呢?”
“打匿名电话或者发邮件吧,我想。”神甫说,“但是这样一来,我们就有可能被追踪到了。”
梅兰妮说:“我们可以发在网络公告板上。如果用我的笔记本和手机来发,就没人能追踪到我们了。”
在梅兰妮出现之前,神甫还从来没有见过电脑。他带着询问的眼神看了看保罗·比尔,因为保罗对这种事情比较在行。保罗点了点头,说道:“好主意。”
“好吧。”神甫说,“把你的东西拿过来。”
梅兰妮出去了。
“我们以什么名义来发消息呢?”斯塔尔说,“我们得想个名字。”
颂说:“这个名字要能反映出我们是个爱和平的团体,只是形势所迫,不得不采取极端措施。”
“我知道。”神甫说,“我们就自称为‘伊甸之锤’吧。”
当时正值5月1日凌晨之前。
汽车行驶到圣安东尼奥的郊区时,神甫变得紧张起来。按照原来的计划,马里奥会一直把卡车开到机场。但是现在,神甫一个人把车开进了城市周围如迷宫一般的高速公路,他开始出冷汗了。
他没有办法看地图。
以前每次开车去陌生的地方,他总是会带上斯塔尔来帮他指路。她和其他食禾者知道他是文盲。上一次他在陌生的道路上开车,是在1972年的晚秋,那时候他从洛杉矶逃了出来,在机缘巧合之下来到了银河谷的公社。从那以后,他就不在乎自己去哪里了。事实上,就算是就此死去,他也心满意足了。但是现在,他想生存下去。
即使道路标志对他来说很难辨认,但是只要他停下来,仔细观察一阵,他就能看出“东”“西”“南”“北”之间的区别。尽管他的心算能力出类拔萃,但是他没有办法辨认数字,除非他仔细地盯着数字看,长时间地思考它是什么。他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认出了十号干线的标志:那是一道竖杠,旁边有个圆圈。但是道路两旁还有许多其他的标志让他不明就里,使前进的路线变得扑朔迷离。
他试图镇静下来,但是这很难做到。他喜欢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迷路的茫然和困惑让他抓狂。他可以看太阳,辨别出哪个方向是北方。当他感觉自己可能走错了路的时候,他会在就近的加油站或者商场前停下来问路。他讨厌这样做,因为人们会注意到地震振动器——这是个大家伙,车厢后面的机器看起来非常惹眼——况且路人很可能会记住他的长相。但是他必须冒这个险。
但是,问了路也不一定会有帮助。加油站的工作人员可能会这么说:“噢,很容易找到的,你就沿着柯柏斯·克里斯蒂【7】高速公路一直往前开,直到看到‘布鲁克斯空军基地’的标志牌就可以了。”
神甫只好逼迫着自己保持冷静,不停地问问题,隐藏自己的愤怒和焦躁。他假装自己是个友善却木讷的卡车司机,这种人第二天就会被人遗忘。经过一番波折,他终于沿着正确的道路离开了圣安东尼奥,心里不断地感谢上苍。
几分钟后,他穿过了一个小镇,看到那辆熟悉的蓝色本田车停在一家麦当劳餐厅的门外,心头的担子终于卸了下来。
他充满感激地拥抱了斯塔尔。“到底出什么事了?”她担心地说,“我还以为你几个小时前就该到了!”
他决定不把杀害马里奥的事情告诉她。“我在圣安东尼奥迷路了。”他说。
“我就怕出这种事情。我一路开过来的时候,也没有想到这里的高速公路网竟然那么复杂。”
“我觉得它的复杂程度应该连旧金山的一半都不到吧,但是我认得旧金山的路。”
“好了,你现在终于到了。我们去喝杯咖啡,给你压压惊吧。”
神甫点了个素汉堡,店家送了个免费的塑料小丑。神甫将它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里,想到时候送给六岁的儿子笑笑。
上路后,斯塔尔坐到了驾驶座上。他们打算一路不停地开到加利福尼亚。那需要至少两天两夜的时间,可能还要更久。他们打算轮流驾驶,一个人开车的时候,另一个人睡觉。为了抵御疲劳,他们还嗑了点安非他命。
他们把本田车留在了麦当劳的停车场。车子发动后,斯塔尔给了神甫一个纸袋,说:“我给你准备了件礼物。”
纸袋里有一把剪刀和一个电动剃须刀。
“现在你可以把那难看得要死的络腮胡刮掉了。”她说。
他咧嘴一笑,把后视镜对准自己,开始刮胡子。他的胡子长得又快又厚,浓密的络腮胡和八字胡显得他的脸很圆。现在他的本来面貌终于逐渐显露出来了。他先用剪刀把胡子剪成短茬,然后用电动剃须刀把胡茬剃掉。最后,他把牛仔帽摘下来,解开了辫子。
他把帽子扔出窗外,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他的头发从高高的额头上向后拢,呈波浪形垂到双颊边。他的脸庞憔悴瘦削,鼻子如刀刃一般,双颊向内凹陷,但是嘴巴很性感——很多女人都是这么跟他说的。但是,她们谈论得最多的还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呈深褐色,几近于黑色。人们说,他的眼神很有力,眼睛里放射着光芒,能把人迷住。神甫知道真正迷倒一个女人的,不是他的眼睛本身,而是他注视着这个女人时的专注神情:他能让她感觉到,他的眼里只有她,没有别人。他也可以把这个本领用在男人身上。他现在就对着镜子练起了这个表情。
“真是个生着天使面庞的恶魔。”斯塔尔说——她在揶揄他,但是口气当中却充满了打情骂俏。
“而且够聪明。”神甫说。
“我估计你是很聪明吧。毕竟你把这台机器弄到手了。”
神甫点了点头:“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