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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金英夏 当前章节:151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3

对于乡村的安静生活,她太过熟悉,所以反而对波澜壮阔的事物产生兴趣。她爱大海,是因暴风而成其美好,但如果是草木,她只喜欢在废墟中稀疏冒出时的情景。不管是什麽事,除非有所得益,否则都无法满足她。因此她拒绝了感情上的需求,并认为只要不是能立刻获得满足,任何事物都属无用。与其说她有艺术气质,不如说她多愁善感,她不是在欣赏风景,而是从中寻找感动。

有一个老处女每个月都会来修道院一次,每次停留一个星期,负责修补内衣和床单。她出身贵族,但在大革命时期家道中落,因此受到大主教的庇护。她在餐厅裡和修女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饭后在回去工作之前经常和她们閒聊一段时间。寄宿生总是离开自习室去找她。她会背几首上个世纪的爱情歌曲,她一边缝纫,一边用低沉的嗓音吟唱这些歌曲。她讲了很多故事,还告诉她们外面世界的消息,或者去村裡帮她们办事,她总是把小说藏在围裙的口袋裡,偷偷借给高年级学生。而且她自己也在工作到一段落后,忍不住读上长长的一章。内容千篇一律都是:爱情,相爱的男女,被逼得在凄凉的亭子中晕倒的贵妇,每个驿站都遭到追杀的马伕,每一页都疲于奔命的马匹,阴暗的森林,心灵的骚动,誓言,抽泣,泪水和亲吻,月光下停泊的小船,森林中的夜莺;书裡的绅士如狮子般勇猛,像羔羊一样温柔,拥有崇高的美德,总是衣冠楚楚,哭起来却泪如泉涌。十五岁时,爱玛有六个月的时间双手总是沾满出租旧书的灰尘,读完华特.史考特(Walter Scott)后,她热衷于历史著作,憧景著老柜子、卫兵站、吟游诗人等。她想活得像个老庄园裡穿著长裙的城主夫人,在拱门的三叶草花纹装饰底下,将手臂靠在石头上,双手托住下巴,凝视头盔用白色羽毛装饰的骑士,从草原的尽头骑著黑马奔驰而来,她只想过这样的生活。

唐吉诃德直到第一卷 结束,还是没能见到他一直崇拜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但是读者都知道,杜尔西内亚夫人只是唐吉诃德在想像中创造出来的而已。唐吉诃德在准备好头盔、甲冑和武器后,又定好符合骑士身分的新名字后,才明白自己漏掉了什麽。

擦拭好所有武器、修护好断掉的头盔、给坐骑起好名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定好了之后,剩下的就是寻找心爱的贵妇人。因为没有心爱贵妇人的骑士,是没有叶子和果实的树、没有灵魂的肉体。

唐吉诃德是一先读书,二把自己想像成书中人物之后,③开始寻找该人物所需物品的人。爱玛.包法利也很相似。她沉迷于在修道院偷偷阅读罗曼史小说,希望过上那样的生活。她憧景的不是农村的陈腐生活,而是戏剧性的、华丽的生活。但这并不容易。善良但愚钝的丈夫夏尔.包法利回家后,晚饭吃了一大堆食物,然后坐在壁炉边打瞌睡。

十六世纪的唐吉诃德骑著罗西南多去寻找贵妇人,十九世纪的爱玛.包法利等待「头盔用白色羽毛装饰的骑士,从草原的尽头骑著黑马奔驰而来」。当然,双方是不可能相遇的。在相当于《唐吉诃德》续集的第二卷 中,唐吉诃德这个拉曼查的骑士再次冒险,在桑丘的带领下,他前往寻找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唐吉诃德曾经单恋过的这个美丽乡村姑娘变成了「骑著农村毛驴来的农家女」,唐吉诃德开始否定现实。

此时,唐吉诃德已经跪在桑丘旁边,瞪大眼睛,眼神朦胧,他望著那个桑丘称呼为女王、小姐的女人,可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村姑,而且长得也不那麽美,只是个有张圆脸的扁鼻姑娘,他几乎无法开口,吓得不知所措。

正如唐吉诃德最终见到的是扁鼻村姑,前来拜访爱玛.包法利的人自然也不会是骑马的骑士。有一天,再平凡不过的爱玛日常生活中,发生了一件大事。她收到丈夫治疗过的安德维利埃侯爵的舞会邀请。爱玛生平第一次与贵族共进晚餐,跳舞,睡在华丽的城堡裡。不,爱玛一刻也未曾入眠。「为了让立刻就会消失的奢华生活的幻影持续更久,她不睡觉,努力保持清醒。」即便如此,这个幻想也未能持续太久。就像唐吉诃德一到幻想破灭的瞬间,就强辩说是魔法师施展魔法,爱玛.包法利也不接受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陈旧现实。与此同时,她渴望再次回到那个华丽的世界,她心裡渴望回到「比现实更现实」的世界。

但是她的内心深处正等待著发生某种突发事件。她像遇难的船员,在生活的孤独上投以绝望的目光,在遥远水平线的雾中寻找未知的白色帆船。她不知道向她吹来的风是为何物,会带她去到哪个海岸,那是小扁舟还是三层甲板的巨轮,装满船舷的是烦恼还是幸福。她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就会倾听所有声音,希望当天会发生那件事情,有时她会离开座位,猛然站起来,有时也会对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感到惊讶。太阳下山,她的心裡总是更加悲伤,只是希望明天能赶快到来。

最终爱玛开始了她梦寐以求的危险恋爱,但结局自然不好。爱玛认为他们是骑马的骑士,但对他们来说,爱玛只不过是个年轻漂亮的妇人。承诺「为了爱情一起逃走」的罗道夫,在前一天写信取消了所有计画。唐吉诃德也认为在冒险路上遇到的一切都是骑士小说的一部分,但对于其他人来说,唐吉诃德只是精神有些异常的疯子而已。有时人们会配合爱玛.包法利和唐吉诃德,但那不会持续太久。

难道书籍真的破坏了唐吉诃德和爱玛.包法利的精神状态?至少唐吉诃德的家人和邻居都这麽相信。唐吉诃德的外甥女在面对半死不活归来的舅舅时,对理髮师说道:

「我的舅舅曾经连续两天不分昼夜地阅读那本该死的冒险小说,然后把书一丢,握著假刀,朝四周的牆壁乱砍,如果累了,他就会说自己杀死了四名高塔一样的巨人。而且看到累极后流出的汗水,他就会说是决斗中受伤流下的鲜血。在喝完整个大水桶裡的凉水,恢复正常、镇定下来以后,他就会说这水是那位了不起的魔法师,也是他的朋友,名字叫什麽埃斯奇芬的智者打来的珍贵生命之水。但是这所有的一切都怪我失察,没能提前向两位说明舅舅疯狂的情况。在事情发展到如此严重之前,应该将他的病治好,把这些魔鬼般的书都烧掉……这些书也太多了,应该像烧死异教徒那样把这些书丢进火坑裡……」

「我也是这麽说的。」神父说道:「真的,这些书在被别人发现之前,应该儘快烧掉。如果有其他人读完这些书后,发生和我们这个朋友一样不幸的事情,那就糟糕了。」

但是,塞万提斯却在后面加上了有趣的讽刺。为了烧毁唐吉诃德的书而聚在一起的神父和理髮师逐一研究小说,并遇到了困难。他们一直嚷嚷著骑士小说和冒险小说都是垃圾,是让正常人发疯的毒药,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读了很多这类的书,并可发现他们连小说的来历都很清楚。

「神父,请收下这个。把它撒在房间的每个角落,把书上沾著的众多妖魔赶走。如果不能按照我们的意愿赶走这些妖魔,反而被这些妖魔抓住,我们就完蛋了。」

听到女管家单纯的话,神父笑著叫理髮师把书一本一本递给他。这是因为想先知道其内容,看看有没有可以不用丢进火裡的书。

「不行,全部都得烧掉,」外甥女说:「连一本都没有必要留下,所有的书都把舅舅给逼疯了,都扔到窗外的院子裡去吧,一本一本堆起来点火比较好。不,要不拿去后院点火……免得烟太呛人。」

女管家也同意这种说法,这两个女人的想法是应该将那些无罪的书也烧掉。但是神父的想法不同,他认为至少应该先看一下这些小说的书名。理髮师尼古拉斯最先递到神父手上的书是《高卢的阿玛迪斯》,神父说道:

「这本书真的很神奇啊,我听说这本书是第一本在西班牙印刷的骑士小说,后来所有其他骑士小说都模仿这本书,并创造了许多关于阿玛迪斯的故事。造成这种不良风潮的真凶就是这本书,所以当然应该烧掉。」

「不行,神父。」理髮师说:「我也是这麽听说的,但在所谓骑士小说的书中,这本书是最棒的。所以,在这些书中,唯一要留下的就是这本。」

「确实如此。」神父说:「那麽这本书就先保留吧,我来看看旁边另一本。」

他们在唐吉诃德收藏的书籍中,行使著与当时席卷西班牙的宗教审判相似的程序。诸如「应该杀死、消灭」、「异教徒」、「魔鬼」、「火刑」等,显然都是源于此。但是,他们对每本书说三道四,其实与《宅男行不行》中谢尔顿和李奥纳德对漫威漫画的评论大同小异。应当代替上帝守护道德的神父,实际上是不亚于唐吉诃德的骑士小说忠实读者。

神父声称,就算是自己的父亲扮成游侠骑士,也要一起烧掉,然而他对《奥利班特.德劳拉》一书的作者似乎很熟识,他说道:「这本书的作者还写了《花田》一书」,对《伊尔卡尼亚的弗洛里莫特》一书,他问道:「这儿还有弗洛里莫特骑士啊?」他评价道:「如果是他的故事,马上丢到院子裡。虽然他身世离奇,经历奇特,但文体枯燥乏味,是一本很差劲的书。」对于《骑士宝鑑》一书,他可以流利地背诵出其渊源:「啊,我太瞭解了。雷纳洛斯.德蒙达班和他的盗贼同伙以及朋友,还有十二位英雄以及真正的历史学家杜尔平一起发生的故事。老实说,我认为该判这些家伙终身流放。虽然来自马特奥.博亚尔多这位著名作家的部分内容创意比较突出,而且我们的诗人卢多维科.阿里奥斯托也曾从这本书中获得写作灵感。」对于《唐贝利阿尼斯》,他评价第二、三、四部对读者来说有火气太旺的问题,他甚至提示了情节的改善方向。当理髮师让他看《著名的白骑士迪兰特》,神父开始激动起来。

「天啊!」神父大声喊道:「这裡竟然有白骑士迪兰特!给我看看。我的朋友,这是我读过非常有意思的书,有一段时间还迷上了这本书。勇敢的骑士吉利雷森.德蒙达班,他的弟弟托马斯.德蒙达班和骑士冯塞卡。裡头还有知名骑士迪兰特与恶犬搏斗,有个姑娘口才绝妙,她叫『欢乐姑娘』,这个名字非常特别;而寡妇『娴静夫人』的谈情说爱和招摇撞骗也很有趣。还有王后爱上自己的僕人伊波利托的故事。说真的,我的朋友,这本书才是世上写得最好的书。也就是说,这本书中的骑士会吃饭、睡觉、死亡,死前会留下遗言,所有的一切都跟普通人没有两样,这与许多骑士小说中出现的荒唐故事不同。」

看得出来,这个身为道德守护者的神父,显然是个不亚于唐吉诃德的骑士小说迷。流浪中的唐吉诃德经历过很多次类似的事情,人们一旦察觉到唐吉诃德的疯狂行为是以何种文本为基础,就会立即顺著此文本演戏。亦即我们可推断普通人对骑士小说的语法和文体非常熟悉,如果不是有没那麽疯狂的读者的支持,唐吉诃德的疯狂行为是不可能发生的。他们可能认为自己在演戏,但从阅读骑士小说、模仿剧中人物这一点来看,他们可以说是小唐吉诃德。

因此唐吉诃德并不是一个非常例外的疯子,相反的,读书时的我们,在某种程度上成为唐吉诃德,成为爱玛.包法利,成为永泽。唐吉诃德的外甥女在某种层面上正确掌握了读书的本质。读完「该死的冒险小说」后,她的舅舅显然发生了变化。他兴奋过度,语气改变,开始像剧中人物一样行动。但是她不知道那是很自然的。书籍也许比我们想像的要更可怕也未可知,它会感染人类,改变行为,破坏理性。书籍在书店裡很容易买到,在图书馆裡可以免费借到,所以看起来像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但是人们相信,有些书蕴含著咒术的力量,因此书籍在很多地方被禁止、被烧毁、被指责。

有些书很明显地会让我们疯狂,就像上瘾的毒品一样起作用。高中时期,我像爱玛.包法利一样迷上了小说。炎热的夏天,距离大学考试仅剩半年时间,我却无法从放在膝盖上的小说移开视线。因为这些书是从租书店借来的,所以封面都残破不堪,纸张也变成黄色,但那些都无所谓。崔仁浩的《地球人》和全相国的《偶像的眼泪》等小说,从我的膝盖出发,绕著我们班转了一圈。有些书使我兴奋不已,所以无法停止阅读,我会去找那位作家的另一本书,如果没有的话,我就去寻找相同类型的书,如果那样也不行,就随便读任何一本书。我沉迷于推理小说时,几乎把福尔摩斯和怪盗罗苹登场的所有书都读完了,金庸的武侠小说流行时,为了读他的代表作《英雄门》[2],我就像唐吉诃德一样熬夜阅读。还有,我偶尔也会认真思考,从人类的手中,真的能拍出去掌风吗?我也曾用力伸出双手,观察是否有一丝微风。

进入大学后,这种症状也没有改变。一九八〇年代的大学,准备好一张我从未看过的图书清单,并且等候著我。包括为了俄罗斯革命牺牲自己的母亲、为了反政府抗争穿著传统服饰、製作印刷传单的越南女学生、衝破镇压准备罢工的工人等。如果说爱玛.包法利被「爱情,相爱的男女,被逼得在凄凉的亭子中晕倒的贵妇,每个驿站都遭到追杀的马伕,每一页都疲于奔命的马匹,阴暗的森林,心灵的骚动,誓言,抽泣,泪水和亲吻,月光下停泊的小船,森林中的夜莺;书裡的绅士如狮子般勇猛,像羔羊一样温柔,拥有崇高的美德,总是衣冠楚楚,哭起来却泪如泉涌」等词彙眩惑,当时的我沉浸在「革命、红髮带、工人高举的粗壮手臂、鼓励儿子奔赴前线的母亲、为革命家男友默默奉献的女性」等感伤的画面中。书中的举事领袖和革命家无一例外地都拥有非凡的形象。

我当然也想成为那样的人。我把自己装扮成书中的人物,比唐吉诃德将自己装扮成骑士还要简单。头上围著红带子,用毛巾或口罩捂住嘴巴,一手拿著铁管走出校门口就行了。正如唐吉诃德遭受了各种苦难,我也经历过几次危机。我曾在现场被便衣警察逮捕,左脚被催泪弹击中,打了一个月石膏,还被镇暴警察投掷的立牌击中头部,送到医院。

大学毕业之前,我有机会和同校的学生一起去中国访问。当时中国和韩国还没有外交关系,再加上是在天安门事件之后,旅行的气氛非常森严。因为一起前往的学生大多是所谓「学生运动圈」中的人,所以我们对于去社会主义中国的心脏地带旅行感到非常兴奋。访问北京清华大学时,担任企管系学生会长的学弟和我先行脱队,在清华大学校园漫步时,和一名男生搭话。我们介绍自己来自韩国,问他能不能去宿舍聊聊天,那名学生欣然答应。

当时正值天安门事件之后,所以全世界都在关注社会主义中国之后会如何行动。我们期待能从那个学生那裡听到对天安门事件的真实意见,以及对社会主义中国的坚定信念之类的。但是进入那个学生宿舍房间的瞬间,我们吓了一跳。牆上挂著巨大的美国地图,书架上有几本准备托福考试的书。那个学生没有提到任何关于政治的话题,只是反覆强调自己的梦想是去美国留学。我们在书中读到的那种充满社会主义的中国以及具有革命精神的年轻人完全不存在,但我们却像唐吉诃德一样否认眼前的现实。这一定有什麽不对劲,那个学生是个特殊的例外。毛泽东建设的社会主义中国菁英份子竟然会羡慕美帝国主义?不可能。

三十年后的今天回想起来,那时看到的才是当时中国的正确现实。中国已经朝著资本主义迈出了一大步,年轻菁英求学的目的是为了去美国留学,把个人成功当作最高目标。用共产主义信念破坏孔子坟墓的红卫兵,就像为拯救公主而与龙搏斗的骑士,与时代背道而驰,期待这些的学弟和我,则不折不扣地是唐吉诃德和桑丘。

是否只有关于中国才存在这样的错误?不是的,这种事情十分频繁。例如,我的恋爱也是经由书本学习到,而且主要还是小说,所以恋爱总是不顺利。小说中恋爱的问题是话太多。小说在特性上需要用语言说明一切,因此主角的心理是用台词和提问来表现。有人告诉我,在接吻之前,要先问「我可以吻你吗?」这句话自然是小说的内容,而且那是错误的,于是我变成一个笑话。小说中女性的心理描写得多麽详细啊,但现实中的女性与小说不同,不会把自己的内心写成文章读出来。她们的内心就像无法解读的古代文件,而且小说中经常出现的戏剧性事件,在现实中几乎没有发生过。那时的我又是另一个爱玛.包法利。

小说确实向我们展示了非现实的另一个世界,因为那些都太有说服力,太过生动,所以很多时候我们都相信那些比现实更现实。《大脑会说故事》(The Storytelling Animal)的作者乔纳森.哥德夏(Jonathan Gottschall)这样说道:故事毫无力量?你对这个世界的瞭解几乎都是从故事中得到的。我同意他的意见。在二〇一四年四月十六日世越号船难之前,我觉得自己对沉没的游轮很瞭解。但仔细想想,我所瞭解的只是在电影《铁达尼号》和《海神号》中看到的。慢慢倾斜的巨大豪华客轮、牺牲的船员、数十艘救生艇、穿过黑暗在天际升起的照明弹、在冰冷的水中守护恋人的英雄男主角、翻覆船隻底部的气囊等等。是的,正如我们所有人所目睹的那样,现实完全与此不同。

有时我觉得自己对宇宙的无重力状态也很瞭解(或许是受电影《地心引力》影响);觉得自己对哥伦比亚长久的内战也充分瞭解(这应该是受益于马奎斯的《百年孤寂》)。对于十八世纪英国上流阶层的恋爱和结婚,我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精通(珍.奥斯丁的影响)。对于如果传染病在一个城市蔓延,会发生什麽事情,我也似乎非常瞭解,因为我曾读过卡缪(Albert Camus)的《瘟疫》和萨拉马戈(Jose Saramago)的《盲目》。

据说,对于「外星人是长什麽样子」的提问,大部分美国人都很有自信地回答。但是他们画的外星人只不过都像电影中的角色而已。儘管如此,美国人还是确信知道外星人的样子。这种确信才是唐吉诃德式的。出于亲身经历而理解的世界,或者经由阅读真实描述一切的理论或说明书来理解的世界,真的是很小的一部分,从「知」和「无知」的观点冷静思考的话,我们和唐吉诃德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他用他读过的小说的世界观去理解世界,并希望按照这个原则行动,于是他多次遭难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经由有时否定现实、有时「精神胜利」的辩证法,他渐次成长为与流浪之前不同的人。

唐吉诃德在经历幻想和现实的严重落差后,历经千辛万苦活著回来,但爱玛.包法利和他不同,她选择自杀身亡。她直到最后一刻仍坚持自己内心的幻想,在此关键点上,法国哲学家儒勒.德.高提耶(Jules 诶e Gaultier)命名的「包法利现象」(Bovarysme),即「将自我想像成不同样子的能力」支配著爱玛。身为乡村医生的妻子,她拒绝平凡地生活和死去。福楼拜把金钱和债券这两个与幻想截然相反的沉重钟摆,挂在爱玛.包法利身上。她华丽的生活,无尽的恋爱是不可能持续的,因为有许多债权人。爱玛在修道院读过的浪漫小说,其中一部分在她的人生中重现。她经历了「黑暗的森林、心灵的混乱、誓言、哭泣、眼泪和亲吻」。但对女性残酷的十九世纪资本主义,不允许她像唐吉诃德一样回归现实,她执著追求书中幻想的代价就是死亡。

那麽《唐吉诃德》和《包法利夫人》这两部作品是在警告小说或故事是危险的吗?也许是如此也未可知。根据脑科学家最近的研究,我们人类的大脑分不清现实和幻想。有些现实被记成模糊的梦境,有些故事却像亲身经历过一样生动。有些梦境和故事相似,但梦境不会持续下去,此点与故事不同,因为今天不能确实延续昨天做过的梦。但是小说可以像梦境一样生动,还可一直延续著。这是发生在我小时候的事。我在地板上看书,母亲正在厨房做饭。我不记得读的是什麽书,但我完全沉迷在这本书的内容中。可能是成为孤儿的孩子经历著各种考验,也有可能是漂流到无人岛的少年为了生存而奋斗。总之,翻开书本的那一瞬间,我就被吸进与「此时此地」完全不同的世界,感觉就像某种魔法,至今仍让我记忆犹新。那时母亲吩咐我去做什麽事情,我对于传进这个有趣世界的现实世界的声音,即母亲的声音,感到陌生和不快,感觉好像是我珍贵的个人世界受到了侵害。

我阖上书,起身走近母亲。母亲好像让我去买蔬菜还是豆腐,但令我惊讶的是,母亲完全没有看出我刚才经历的事情。她似乎完全不知道我在什麽样的世界裡,遇到哪些人,感受到怎样的激烈感情。对她来说,我只是一个翻来覆去躺著看小说的孩子。我按照母亲的吩咐,去店裡买回食材,然后又回到刚才读的那本书裡。一打开摺迭的书页,我又得以从豆芽和豆腐的世界跳到了那个奇怪的世界。我忘记了一切,开始疯狂地看起书来。那一瞬间的我正经历著法国作家丹尼尔.佩纳克(Daniel Pennac)在《像小说一样》(Comme un roman)中提到的另一种方式的「包法利现象」。如果说儒勒.德.高提耶的「包法利现象」是著眼于爱玛的症状,那麽丹尼尔.佩纳克的「包法利现象」则与读者的精神有关。根据他的说法,「所谓『包法利现象』无异于『只有感官的绝对、即时的满足感』。亦即当想像达到极致,全部的神经颤抖,心脏发热,肾上腺素大量喷发,被完全同化到主角的世界裡,令人啼笑皆非,就连大脑也(暂时)对于日常生活和小说世界混淆」的现象,亦即小说读者所经历的精神变化。我在那一瞬间经历的事情,并不是我一个人的独特经历,而是爱玛.包法利之后无数读者所经历之事的再现。

从那以后我也读了很多书,经由读书认识了数不清的人物,游历了世界无数城市,涉入一生从未经历过的事件。那些记忆和经验原封不动地留在我的心裡,而那个世界比我亲身经历的现实更大、更丰富。这个世界都是假的吗?不可能,书籍都连结在一起,在我个人的精神内在以独特的方式构建著独一无二的世界。人们经常警告说不要陷入幻想,错看现实。但是,从何处到何处是幻想,从何处到何处是现实呢?人类能分清楚吗?相反的,过于执著于现实,无视于自己内心的精神现实,这难道不是问题吗?

《唐吉诃德》和《包法利夫人》这两部作品,并非因为给我们带来某种教训才拥有价值。愚蠢的疯子唐吉诃德和用疯狂的爱情毁灭自己的爱玛.包法利,虽然是塞万提斯和福楼拜创造的人物,但从他们身上我们发现了自己的样子。我们希望故事中的世界继续下去,希望自己留在其中。因此,我们被那些人物所吸引,不知不觉地翻过书页,跟在他们后面。在此期间,他们渗透到我们的意识中,把我们的一部分变成唐吉诃德和爱玛.包法利。换句话说,我们阅读的小说变成我们的一部分,读完的小说再也离不开我们自身。永泽说读过三次《大亨小传》的人就可以成为他的朋友,这话从这个角度来看是有道理的。因为读过同一本书,意味著两人的自我中明显存在共同的部分。

同时,小说也经由我们不断繁衍。如此,故事和人类融为一体,故事的宇宙也得以无限扩张。有一段时间,我认为人类是故事的宿主。因为我相信故事会像遗传基因,以人类为载体,传承到下一代。但我现在的想法有所改变。如果说人类认为自己知道的这世界大部分事情,都是从故事中学到的,并据此来解释世界,且按照解释行事,那麽那样的人究竟是什麽呢?

是的,人本身就是故事。

唐吉诃德和爱玛.包法利虽然不是现实中的人,但是比起金英夏这个生物学上的存在会活更长时间,未来也会不断繁衍。阅读小说,并不是指人类这种优越的存在,消费书籍这种大量产品的过程。所谓人类的故事,就是通过书籍这个小空隙,短暂连接围绕自己的巨大世界以及永恒岁月的行为,所以人就是故事,故事就是宇宙,因为故事的世界是无限大的。

这是韩国将「射雕三部曲」集结后出版的译名。

第三天,读 书裡没有路

阅读小说不是为了得到任何主题和教训,也不是为了到达「隐藏的中心部分」。……那麽我们阅读小说的真正原因为何?那应该就是为了游荡,目的实际上是为了在没有任何意义的奇怪世界中游荡。

有一句惯用句是「书裡有路」。这句惯用句或许是在道路罕见的时期创造的也未可知。虽然现在也是如此,过去有很多「开路」、「造桥」的选举政见。虽然道路很方便,但开路是需要很多钱的重大事情,所以把书比喻为道路,可能包含著可以相对便宜地购买到贵重物品的含义。实际上,作为读者,我们大部分都曾从书中寻找过那些无法解决之问题的解答。

但是现在是道路太多的时代,我们反而必须费尽心力在各道路中选择一条。每辆汽车上安装的卫星导航和智慧型手机的地图可以代替其作用。在这样的时代,「书裡有路」听来似乎不像从前那麽高尚,也许会有「路?好吧,应该有吧。所以呢?」的感觉。

时代变化是如此,但小说中是否有路?这个问题回答起来有些困难。小说与其他书籍不同,要麽是看不清楚道路,要麽是看得到但道路太多,可以说与「痛快的解决方案之路」相去甚远。正如我们所熟知的,爱玛.包法利和唐吉诃德也是小说的忠实读者,他们相信在小说中发现了道路。爱玛.包法利在浪漫爱情小说中,发现了从自己生活的枯燥农村,连接到每天都会举行华丽宴会的宫廷这条路。唐吉诃德也踏上了不合时宜的骑士小说引导的道路。在路上,有著一位风车模样的巨人,和一位摇身一变成为乡村姑娘的公主在等待著他。他们发现的道路将他们拉进试炼之中。

法兰兹.卡夫卡(Franz Kafka)的《城堡》正是在质疑这条「道路」的存在。土地测量员K受到城主伯爵的邀请,前往城堡。小说是这样开始的:

K是在深夜到达的。村子深陷在雪裡,城堡所在的山上被浓雾和黑暗包围,完全看不见,就连能分辨出有巨大城堡的微弱灯光也看不见。K站在大路通往村庄的木桥上,对著看似什麽都不存在的虚空凝视了好久。

K在路上。村落被雪掩盖,看不到目的地城堡。他为了寻找住处进入旅馆,却在那裡听到一个「城堡执事的儿子」说奇怪的话。

「这个村庄归城堡管辖,在这裡生活或住宿的人,就像是居住在城堡内。无论是谁,都必须得到伯爵的许可才能住宿。但是你没有许可证,或者你至少没有出示。」

我们的K问道:

「我好像走错路了,这裡是哪个村庄?这裡是城堡吗?」

「当然。」……「这裡是伯爵的城堡。」

土地测量员K分明朝城堡走去,该城因浓雾和黑暗而处于看不见的状态,原来他已经进入了城内。儘管如此,第二天早上K为了见伯爵,还是去了城堡。已经在城裡了,却要去寻找城堡,真奇怪。在路上遇到的一位先生问他:「您是在观赏城堡吗?」K第一次来到这裡,昨晚才到达,先生再次问他:「你不喜欢这座城堡吗?」这让K相当困惑。这和我询问百货公司的店员这裡有什麽东西时,店员反问:「为什麽?你不喜欢这个东西吗?」的情况相似。

他又往前走,但道路却延伸得极长。这条道路,即村庄的大道,没有连结到城堡所在的山上。感觉好像十分靠近那座城堡,却故意弯曲,既不是远离城堡,也并非接近城堡。K一直期待这条路最终能进入城堡。

对于唐吉诃德和爱玛.包法利而言是如此明确的道路,但对于土地测量员K来说却是未知数。道路虽然不断出现,但没有什麽意义。因为这条路「感觉好像十分靠近那座城堡,却故意弯曲」。小说读者所处的情况与此相似。翻开小说的第一页,我们会期待某种「道路」。我们想找到一条路,引导我们到那个有确实感悟和快乐的地方。书裡有目录和页数,道路看来显而易见。但是读者将会面临与土地测量员K相同的困境。我们虽已进入小说,但似乎觉得还没有真正到达某个地方,心想一定有需要去的地方,所以我们翻过一页又一页的书。小说向我们提问,正如同路上遇到的先生问K一样。

「在读小说吗?」

「是的,我才刚开始读。」

「喜欢这本小说吗?」

我们在还不知道是什麽故事的状态下,就被要求对这部小说作出某种判断,我们在没有任何资讯的情况下,必须决定是否喜欢。因为如果小说不怎麽样,就会想立即停止读下去。但是有些小说从一开始就抓住了我们的心。虽然刚开始阅读,但已经非常喜爱。这样的问题在我们持续阅读的过程中反覆出现。

读书是非常主动的事情。一用眼睛读字,用手翻书;二掌握「现在正发生什麽事」;③同时预测「未来会发生什麽事」。如果书籍再翻过几页,这个预测就会得到验证。有时对有时错,猜对的时候心情也许会很好,猜错的时候,也许像是被击中要害,但也因此更加有趣。不管对错,我们都会继续预测,然后为了确认该预测是否正确而继续翻阅书籍。有时虽然希望不假思索地沉溺于书本之中,但如此的被动并不容易。我们的大脑在不停地活动,想像著下一个句子、下一个事件和最终的结局。我们无法停止这样的行为。「他曾经爱过妻子,但是在宴会上看到穿著美丽黑色礼服的珍……」即使只读到这裡,我们的大脑也会开始想像接下来发生的事件。「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王国……」只要看到这些,我们就可以预想到会出现公主、王子、国王或王妃。

以推理小说而言,因为对结局非常好奇,所以读者想知道犯人是谁,或者这个事件到底为什麽发生,根据各种假设进行推理,循著作家铺陈的故事情节而去。如果像读者预期的情况发展,则会很无趣,但如果结局是任何人都无法预料的,那也会令人难堪。例如,作品中只出现三名嫌犯,如果最终才知道是从未出现的某个疯子杀了人,则读者一定会十分光火。在规定的界限中,作家和读者展开头脑竞赛。在现实中,如果自我预测正确时,虽然会感到高兴,但在故事的世界裡,巧妙地避开读者的预测时,会有相当大的快感。主要情节的发展固然如此,但如果每个句子的连接、事件的排列顺序等等,都太符合读者的预测,那就没意思了。如果一切按照可预想的情况进行,读者就会放鬆。反之,故事和句子朝著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则会令读者非常紧张。

有才华的作家会以作品开始的第一句话吸引读者进入故事当中。我读到朴玟圭的《Castella》第一个句子,是在我担任某报社举办的新春文艺初审的时候。逐一评选堆积如山的投稿作品,真是件既痛苦又乏味的事情。因此,用第一个句子抓住评审委员的视线是非常重要的。《Castella》的第一句是这样写的。

这冰箱的前世一定是足球流氓。

小说的开头很少出现冰箱,更何况接下来的单词是「前世」、「足球流氓」,更让人觉得莫名其妙。但正因为如此,让人不知不觉对接下来的故事感到好奇。

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能确定。

这是卡缪(Albert Camus)《异乡人》的著名开头。母亲死了是人生当中非常重要的事件,因此,读者期待在「今天妈妈死了」之后,会接著说出莫大的悲伤、悲叹、罪恶意识等内容的句子。但卡缪立即连接「不,也许是昨天,我不能确定。」的句子,背叛了读者的期待。主角似乎是不知道母亲什麽时候去世或不甚关心的人,因为无论是今天或昨天都不是很难记住的过去。

几年前,我去一个地方举行的国际电影节担任评审,和我一起评审的是一位颇有名气的电影导演。有一天,那位导演问我,观众会以批评的态度对待电影导演,读者是否也对小说家如此。看完电影出来后去厕所的话,就立刻能听到对电影和製作电影的导演、演员的批判声音,还有很多人说这种话的时候非常不客气,但是他很少看到读者会对小说家表现出如此愤怒的反应。我向那位导演如此解释:

「无论小说还是电影,都要看到最后才能做出完整的反应,但小说与电影不同,很少有人会持续看到最后,如果持续看到最后,那是因为喜欢作品的某些方面。如果读者不能理解登场人物,不能将感情投入其中,就很难将小说读完。所以,如果读完任何一部小说,就意味著有能够抓住读者内心的最起码的东西,无论那是什麽。如果对某本小说感到失望,就会马上把它扔掉,忘记那个作品或闭口不谈。

可是电影呢?人们会因为看了预告或演员採访而去看电影。有时也许是电影院裡只有这些电影能看,所以会勉强自己去看那些电影。在看电影的期间,即便对内容不满意,但不大可能立刻夺门而出,特别是有同伴的情况下,会更加困难。因此,在厕所裡,有人会辱骂自己不满意的电影和导演。可能是因为被欺骗的感觉,以及被强行要求观赏的不快感。」

如果书不够有趣,我们就会把书本阖起来,决意不再看它。这麽做也可以,不会有人说什麽。电影上映途中起身离去的话,会妨碍到别人,不得不顾虑别人的想法。但是书是一个人读的,所以暂时阖上书页也不会发生任何问题。读书的每一瞬间,我们都在做决定。说要再读一下、再读一下、再读一下、再读一下,这样就会把整本书看完。读完一本书其实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因为要克服无数次不想再读了的诱惑。

不管经历什麽困难,一旦读完一本小说,即使不至于对作家产生好感,也会产生某种亲近的感觉。虽然这假设有点极端,但如果有一本卖不出去的书,而且读者只有一个人,这种情况下,这位孤独的读者也可以推断出还有另外一个读完这本书的人,那就是作者。如果想谈论这本书,可以去找作者,而且这两人很快就能获得共鸣。

对于测量员K来说,「城堡」是明确的目标。虽然有时近得看似触手可及,但这种预测很快就证明是错误的。看似连结到城堡的道路也「好像故意弯曲」。儘管如此,K「一直期待这条路最终能进入城堡。」读者在翻开小说的第一页时,也在寻找「路」。期待找出这部小说是什麽样的小说,作家想说的话是什麽。奥罕.帕慕克(Ferit Orhan Pamuk)在哈佛大学的一次演讲中,曾把小说读者经历的这段旅程描述为寻找「中心」的过程。

帕慕克认为,小说裡有隐藏的中心部分,正因如此,读者像敏锐的猎人一样观察小说中的所有要素,这观点很优秀。现实中的自然并不具有意义。江边的杨树和柳树只是存在于该处,但如果经由小说主角的眼睛呈现,则具有完全不同的意义。读者相信其背后隐藏著意义,因此不会随便放过。

梦想著浪漫爱情的爱玛.包法利被一个叫罗道夫的男子所迷惑,一起去骑马。两个人骑著马进入人迹罕至的树林。骑马奔跑时,爱玛眼中看到的风景如下:

路边经常有丛生的蕨类被爱玛的马镫鈎住,罗道夫骑著马,但每次都会弯下身去摘下蕨类。有时为了拨开树枝,会从她身旁经过,爱玛感觉到他的膝盖已触及自己的腿。天空蔚蓝,树叶一动也不动。那裡有多处宽阔的空地,满是盛开的欧石南。一片片紫罗兰和一簇簇树丛交错出现。树木根据树叶的种类,可分为灰色、棕色、金色等。偶尔能听到树丛下鸟儿轻轻拍动翅膀的声音,或者从橡树林中飞来的乌鸦轻嫩但嘶哑的啼声。

读者开始预测爱玛和罗道夫之间会发生什麽事情。爱玛终于遇见了梦寐以求的恋爱对象吗?如果读者只关心事件的发展,就会厌烦为什麽会出现蕨类、紫罗兰,甚至乌鸦的啼声。但如果是细心的读者,尤其是读过两、三次该小说的读者,也许会好奇福楼拜为何将这些因素纳入小说中,而不是展开故事情节。据悉,福楼拜是个对每一个单词都倾注极多心血的作家,而且许多记录都能证明,这本小说是经由无数次的修改才完成的。因此,他并不是单纯地喜欢花、乌鸦、橡树,或只是为了多拿到一点稿费而加进这部分。以帕慕克的话来说,「寻找中心部分的读者」绝不会忽视任何东西。尤其因为这是爱玛第一次与外面的男人出轨的场面,所以是小说中非常重要的部分。福楼拜似乎是预见到日后即将登场的电影时代,在该小说中,到处都使用了让人联想起摄影机角度的技巧。我第一次读这本小说的时候,最惊讶的就是这个部分,我刚才举的例子,就是作家有意识地透过视角的移动,向读者暗示主角的内心。

爱玛还在马上,挺直著腰身骑马。她握著繮绳,亦即她仍然保持对生命的控制权。她俯瞰著草丛、野花和空地。但是,他们很快就会下马。罗道夫拴好马,爱玛「走在前面,踩著马车轮印之间生长的苔藓。」她还主导著情况的发生。 「走在前面」,俯瞰著苔藓。罗道夫从背后看著她的白袜,「总觉得联想到她的裸体」。从这一瞬间开始,爱玛变成了罗道夫欲望的对象。读者不由自主地开始以罗道夫的眼光注视爱玛。

透过从男式帽簷斜垂到腰际的头纱,可以看到她的脸孔彷彿在天蓝色的水波中游动,沉浸在透明的蓝色之中。

「可以看到」?谁在看?正是罗道夫。接下来的部分,我将成为「寻找中心部分的读者」,仔细阅读。

爱玛低著头倾听著,用一隻脚尖摩擦地上散落的木屑。

但是,她听到了这麽一句话。

「我们的命运不是已经融为一体了吗?」

「不!」她回答。「你应该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她站起来想要回去,他抓住她的手腕,她停了下来,用饱含爱意的溼润眼睛望著他,以清晰的语调说道:

「啊!拜託,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马在哪裡?我们回去吧。」

他做出沮丧生气的手势,她反覆说道:

「马在哪裡?我问你马在哪裡?」

随后,罗道夫露出奇怪的微笑,眼睛睁大,咬紧牙根,张开双臂走向前来。

她颤抖著往后退,然后吞吞吐吐地说道:

「天啊,你吓到我了!别伤害我!回去吧。」

「如果真的得如此的话」,他脸色一变说道,接著又恢复文雅、温柔、腼腆的态度。她把手臂伸给他,两人转过身来,罗道夫说道:

「到底为什麽呢?为什麽?我真不懂!你好像误会了吧?在我心中,你就像位居高台的圣母,坚定、不染一丝尘埃。为了活下去,我需要你!需要你的眼睛,你的声音,你的想法。请你成为我的朋友、我的妹妹、我的天使吧!」

接著他伸出手臂,环抱著她的腰。她无力地扭动著想逃走,他就这样揽著她往前走。

他们听到两匹马在啃食树叶的声音。

「啊,再待一下。」罗道夫说,「不要回去!再待一会儿吧!」

他带著她到稍远的池塘边。水面上,水草铺成一片绿茵;枯萎的睡莲静静地浮在灯芯草之间。听到两人踩著草地的脚步声,几隻青蛙跳开藏起来了。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她说道。「我不应该听你的话的,我真是疯了。」

「为什麽?…… 爱玛!爱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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