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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金英夏 当前章节:152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3

「啊,罗道夫!……」少妇轻倚在他的肩膀上,慢慢说道。

她的衣角紧紧地贴在男人的丝绒服上。她仰起白嫩的脖子,发出一声歎息,之后,她身子发软,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她捂住脸,将身体交给了他。

夜幕低垂,夕阳从树枝间斜照进来,让她觉得刺眼。在她周围和地上的树叶中,跳动著点点光线,像蜂鸟飞舞著撒落羽毛一般。四周一片寂静,树木似乎也散发一股温馨蜜意。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又开始跳动,血液像奶河一样在体内流动。

那是一个保守的时代,福楼拜没有具体描述爱玛和罗道夫的情事,而是以爱玛观看世界的角度变化来加以暗示。爱玛看著「散落在地上的木屑」,把身体交给罗道夫后,因为「斜照的夕阳」而觉得刺眼。这个关键强烈暗示爱玛躺在草地上。躺著的她环顾四周,发现「跳动著点点光线」,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又」开始跳动。亦即,这段话中蕴含著她感觉之前心脏停止跳动的感觉。细心的读者清楚知道,爱玛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刚刚还在强烈说服爱玛的罗道夫则漫不经心的样子,「牙齿之间叼著卷淤,用小刀修裁断裂的繮绳。」这种用刀修裁繮绳的事情,在兴奋状态下是做不到的。罗道夫越过了激情的瞬间,爱玛的心脏又开始跳动。

两人走向来时路,回到村子。他们又看到了并排印在泥土上的蹄痕,还有和刚才相同的灌木丛、相同的鹅卵石。他们的周围没有丝毫变化,然而,对她的人生而言,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包法利夫人》可说是常见的故事,因为这是关于发生外遇的有夫之妇的故事。但是福楼拜为什麽会下定决心写这种显而易见的故事呢?下面是福楼拜写给情人路易丝.科莱(Louise Colet )的信中,提到关于现代小说时经常引用的一段话。《包法利夫人》的译者金花英也在译者后记中提到这个部分。因为是意味深长的句子,让我们一起阅读。

我认为最美丽的书正是我想付诸实现的一本关于「无」的书,一本没有与外部世界连结的书。就像这个地球没有任何物体支撑,却依然能飘浮在空中。只以文体的内在力量独力支撑,几乎没有任何主题的一本书,或者至少是一本几乎看不到主题的书(如果有可能的话)。最美的作品是以最低限度的题材呈现的作品。表达越接近思想,词彙就会越贴近思想,消失无痕,因此变得更加美丽。

亦即福楼拜想写一本「几乎没有任何主题」的书。塞万提斯的《唐吉诃德》中有明确的主题,是要揭露骑士小说的虚幻性。但对十九世纪的福楼拜而言,主题不再重要。他曾想像要写一本「只以文体的内在力量独力支撑」的书。为此,故事和题材必须简单明瞭,唯有如此,人们才会集中于类型。对此,金花英概括了福楼拜的想法:「这意味著比起画什麽,如何画更为重要。」

如果把福楼拜的这封信与帕慕克「隐藏的中心部分」互相连贯,会很有意思。所谓「几乎没有任何主题,或至少是一本几乎看不到主题」的书,可说是看不到中心部分的书。福楼拜用通俗浪漫小说的外表搭起帷幕,用它安抚人们,然后把裡面设计成非常複杂的迷宫。掀开浪漫小说的帷幕,进入《包法利夫人》的读者,开始像测量员K一样寻找城堡。人们寻找的浪漫小说熟悉的感受,就是测量员K的城堡。福楼拜肯定不喜欢像爱玛.包法利这样的读者。他一定不想提供这些熟悉的故事情节,显而易见的背景,还有这种具装饰性的对话,眼泪狂飙之后分手的恋人以及夸张的结局。因此,将像爱玛一样的读者引入小说后,把他们带到非常陌生和奇怪的风景之中。

我记得很久以前阅读这本小说的起始部分之后,就将书阖上了。因为太过奇怪,所以打电话给一位在法国专攻法国文学的评论家,询问他《包法利夫人》的开头是不是太奇怪了,这裡的「我们」究竟是谁?

我们正在自习室学习,校长带著一个身著便服的新生和扛著大书桌的校工进来。昏昏欲睡的孩子们都醒了,好像被吓到似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校长向我们挥挥手,让我们重新坐回座位,然后转向老师,低声喊道:

「罗杰先生,这个学生就拜託你了。他上五年级,但如果学业和品行良好,就让他进符合自己年龄的高班吧。」

那个站在门后角落、看不清面容的新生,是个大约十五岁的土包子,身高比我们大家都要高。

新生是长大后与爱玛结婚的夏尔.包法利,「我们」是夏尔的同班同学,但是这个「我们」在此时短暂登场后,再也没有出现在小说裡。这有点奇怪,「我们」看到「新生」入学,但因为在小说的开端,既是叙述者又是观察者的「我们」这个非常重要的存在,不到几页就虚无缥缈地从小说的世界中消失了。接到我电话的那位评论家说,自己很早以前就读过《包法利夫人》了,但并不觉得特别奇怪。「不,很奇怪,真的很奇怪。在福楼拜之前是不是也有其他作家使用过这种方法?这是不是十九世纪法国流行的某种特别方式?」他说应该不是。

这种开头看起来似乎像是没有写过小说的菜鸟作家写的内容。小说的主角是爱玛.包法利,夏尔无足轻重,没有必要非得用同班同学的眼光叙述这号人物的出现,因为那只会给读者带来混乱。我也产生了如下的疑问:观察夏尔的人是谁?夏尔的转学场面是对以后的什麽事件埋下的伏笔吗?但这个部分只是一种麦高芬[3]而已。俄国小说家契诃夫(Anton Chekhov)曾经留下那句著名的话:「如果戏剧初期有枪,总有一天会发射出去」,福楼拜将其颠倒使用。也就是说,即使戏剧初期出现了枪支,就算读者坚信应该会发射,但没有一定要发射。

《包法利夫人》以这种方式一直与读者进行游戏。读者努力经由捷径到达「隐藏的中心部分」,而福楼拜为了让读者无法轻易到达,将读者引向意想不到的方向。为此,他经常将时间从这个人转移到那个人身上(这并非二十世纪以前小说经常使用的方法),他不仅使用大胆的省略,还在爱情故事中让不必要的各种人物登场。爱玛与罗道夫幽会的地方还是个搭不上边、类似市集的农耕展示会场。福楼拜在这处使用了让人联想到现代电影蒙太奇技法的叙述方式,令读者感到惊慌失措。儘管如此,读者并没有停止对中心的探索,但是该中心不轻易显露。随著爱玛最终死亡、夏尔破产,小说于焉结束。什麽啊?这就结束了吗?这部小说的中心部分是什麽?也许不是这样的质问,但读者以某种空虚的感觉重新翻看小说的最后章节。是的,小说显然结束了。与多名男人有染的败德女人自杀了。那麽,所谓「隐藏的中心部分」难道就是「有夫之妇做出不道德的行为,结局一定不好」的教训吗?也有可能如此,因为中心部分不一定非得有什麽深奥的主题不可。福楼拜明确说过要写一本「几乎没有任何主题,或者至少是一本几乎看不到主题的书」,他认为中心部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读者到达中心部分的过程。如果说福楼拜开启现代小说的篇章,也许正肇因如此。从他开始,强调主题和教训的小说就变成旧式的作品。

爱玛.包法利虽然继续爱情的冒险,但读者并没有追随她的冒险,而是跟随福楼拜叙述爱玛的文笔。塞万提斯为了对抗老生常谈的骑士小说而写下《唐吉诃德》,福楼拜也一样,对老套的外遇事件进行了全新的书写。结果,爱玛.包法利成了令人惊叹的生动角色。接近小说的高潮时,她就像被鬼魂缠住似的,令人毛骨悚然。

在下个星期四,她在酒店房间裡再次见到莱昂,她充满激情,又哭又笑,唱歌跳舞,让人拿果汁来,还打算抽淤。莱昂虽然觉得她过于放纵,但还是很棒,很有魅力。不知道她以前受到什麽拘束,使得此刻的她纵情享受生活。她变得爱发脾气、贪吃美食,而且耽于肉欲。她甚至说不怕人讲閒话,泰然地和他一起昂头走在大街上。儘管如此,爱玛偶尔会突然想到该不会遇见罗道夫而发抖。因为两人虽然一刀两断了,但她似乎还没有完全摆脱对他的依恋。

有一天晚上,她没有回到村裡,夏尔几乎要疯掉,小贝尔特哭得让人心碎,说妈妈不回来就不睡觉。

小说中的角色如此生动,人们就会感到恐惧。但是人们不知道为什麽对爱玛有如此生动的感觉,所以告发爱玛的不贞。因为不能把小说裡的人物推上法庭,所以传唤了作家,而福楼拜不得不出庭。

充满陈腔滥调的小说是一个安全的世界。财阀第二代与贫穷的工读生坠入爱河,这在现实中是少有且危险的事情,但在电视剧中却经常见到,因此任何观众都不会太紧张。我们一边嚼著爆米花,一边泰然自若地观看穷凶恶极的歹徒登场的好莱坞动作片。「什麽?用背包裡的炸弹炸翻曼哈顿?哇,应该很有趣!」但如果优秀的作家以全新的风格和崭新的表现形式来呈现,人们就会无法将故事与现实区分开来。不,有时会开始觉得比现实更可怕。

因此,阅读小说不是为了得到任何主题和教训,也不是为了到达「隐藏的中心部分」。在阅读小说的过程中,我们似乎确实得到了某种教训,似乎找到了主题,在努力寻找「中心部分」的过程中为之混淆,似乎到达了一些相似的地方,但是读完之后,就会陷入并非如此的奇妙感觉。

那麽我们阅读小说的真正原因为何?那应该就是为了游荡,目的实际上是为了在没有任何意义的奇怪世界中游荡。小说是精心设计的精神迷宫。这与K前往城堡的旅程相似,虽然顺著道路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堡走去,但我们无法轻易到达那座城堡。相反的,我们会遇见陌生人,经历令人无语的事情。有时可以体验日常生活中无法感受到的情感,也可以仔细思考从未想过的问题。因此,在书店书架上那麽多的书中,我们非得抽出小说的理由,其实和厌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的人,故意进入狭小的地方道路的原因相似。阅读小说时,我们的理性预测故事情节,揣测作家的意图,把人物性格与我们所熟知的现实中某个人进行比较。另一方面,我们的感性非但对作家写下的精准而美丽的文字感到叹服,对人物描写产生共鸣,也会对主角身处的苦难感到心痛。当理性和感性得到适当平衡时,我们的阅读就会成为一种满足的经验。时而被理性吸引,时而被感性吸引,我们的精神会开始逐渐理解书中体现的那个奇怪世界,最终成为那个世界的一份子。

因此所谓良好的读书经验并不是完全了解一部小说,反而是在作家创造的精神迷宫裡愉快地游荡的经历。「啊,不知道为什麽,这部小说真有意思。人物栩栩如生,事件有趣,阅读的时候真让人兴奋。主角昨晚也在我梦裡出现了。」这就足够了。反正我们所发现的一切只不过是作者的虚构而已,所有这些元素和设置,都会让读者在作家创造的那个世界裡经历到精彩的体验。

也许有人会问:「我们的时间很宝贵,如果花那麽多宝贵的时间读小说,是不是应该有所收穫呢?」如果是福楼拜的话,他一定会如此回答:「花那麽多宝贵的时间去阅读,如果只得到『出轨就会死亡』的教训,那才是浪费时间。」很显然地,我们经由阅读小说来获取一些东西,至于是什麽东西很难向别人说明,因为我所经历的迷宫和别人经历的迷宫都不一样。我们生活在货币经济当中,习惯于认为那些不能兑换的东西毫无价值。但是真正珍贵的东西是不能交换的,例如子女不能用量化的形态来回报父母付出的爱;帮助处于困境中的他人的经验,也不会以同样的形态回到我身边。万事达卡的广告掌握了这个重点。美好的经验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例如和子女一起露营之类的,然后广告如此呈现:「It's priceless」,就是鼓励用信用卡购买无法用价格来衡量的经验。他们隐瞒的是帐单一个月后会寄来,最终价格还是存在的。但是阅读却不同。经由阅读小说,我们得到的是独特的游荡、独一无二的感情体验。这不是能交换的,所以拥有价值。阅读一部小说,一个轻薄的世界就会重叠到我们的内在。我认为人的内在就像千层蛋糕,在日常这个枯燥无味的世界上,像阅读这样的精神体验层层叠加,每个人都会创造出独特的内在。

现代的企业称呼我们为消费者,像google这样的企业将我们视为大数据的一个点,政党认为我们是选民,我们的个性被抹杀,只有行为才有意义。如果我们不再买东西、不上网、不参与投票,对他们来说,我们就等同于不存在了。但我们可以拒绝沦为这种没有个性的存在,经由在我们的内心深处建设属于自己的小宇宙,就可以做到。如果说现实中的宇宙是由闪耀的星球、行星、黑洞等组成,那麽我们内在形似千层蛋糕的小宇宙,则由我们阅读的书组成。当它们静静地在我们内在发出光芒时,我们才能拥有尊严和力量,去对抗把人类简化为数据的世界。

MacGuffin,电影用语,指可以推展剧情的物品、人物或目标,常用于惊悚片。

第四天,读 阅读,「因为那裡有小说」

经由阅读,我们得以前往与现实非常相似,但不是现实的某个世界进行探险。……在小说的某些关键点上,读者在感受到美的快感的同时,也感到幸福。但在某些关键点上,对于是否要继续进行这一探险,人们甚至会陷入怀疑之中。

纳博科夫(Vla诶imir Nabokov)在《萝莉塔》的结尾部分突然加入了关于人物一致性的随想。

对于读者而言,文学作品中的登场人物会因为各自不同的类型,看起来像是非常具有一致性的人,所以大家往往会期待自己的朋友也具有这种一致性。例如,我们无论读过几次《李尔王》,终究不会出现那个善良的国王在再次见到三个女儿和她们的爱犬时,完全忘记此前的不幸,兴致勃勃地喧哗,用啤酒杯敲打餐桌的场面。同样地,福楼拜的父亲[A]不会因为正好流下怜悯的眼泪,而让爱玛因盐份而复活或者恢复生机。不管多有名的登场人物在书的封面和封底之间如何变化,在我们心中,那个人的命运已经被定下来了。同样的,我们期待朋友也能按照我们设想的各种逻辑、既定的老套模式行动。因此,一直只创作二流交响曲的X不应该突然写出不朽的名曲;Y绝对不会是杀人的人;无论发生什麽事情,Z都不会背叛我们。每当我们听到有人按照自己内心所认定的一切行事,就会感到满足,越是素未谋面的人,满足感就越大。反之,如果结果脱离了我们的判断,与其说感到震惊,甚至会觉得这也太无耻了。比如说,如果听到原本在卖热狗、后来退休的邻家男人,最近发表了当代最佳诗集的消息,就会觉得还不如不认识他呢。

紧接著这一幕之后,出现了韩伯特.韩伯特的律师帕洛突然陷入爱情,前往印度度蜜月的故事。之后就是韩伯特收到自己苦苦寻找的萝莉塔的信。他的律师和年幼恋人都过著出乎他意料的生活,这让他感到震惊。

这个部分意味深长。就像纳博科夫写的那样(这个部分虽是主角韩伯特.韩伯特的独白,但似乎像是纳博科夫突然跳出来说话),小说中的登场人物在作品中可能会有所变化,但绝对不可能与作家已经写好的内容有所不同。我们对此都很清楚,只是没有意识到而已。春香与李梦龙重逢,两人初相识的时候,虽都是不懂事的年轻恋人,但在剧情结尾,他们已成为堂堂的官僚和遵守道德的成熟女性。然而如果有人说李梦龙和春香的丫鬟香丹成了亲,或者春香从一开始就是坏官僚边学道的妹妹,我们就会像是听到「青蛙比大象还大」的话,感到非常无语。李梦龙和春香虽然是想像中的角色,但感觉就像是不变的自然法则。纳博科夫借著韩伯特.韩伯特的口,举李尔王和爱玛.包法利为例,说明作品中没有发生的,就是没有发生的事。

读者对小说登场人物有所期待,我们对现实中的人也有同样期待,纳博科夫为了说明这件事,举了这个例子。是的,我们对现实中的人也有各种各样的成见和期待,但并不像小说的登场人物那样。小说中的人物和现实中的人,其稳固程度无法比较。理解和掌握现实的人物,就像坐在小艇上的猎人用枪射鸭子,小艇摇晃,鸭子飞走,因此,其难度和不确定性非常大。但是李尔王和朝鲜时期的义贼洪吉童以不变的样子存在,变化的只有阅读那部小说的读者本身。因此,我们可以说小说如同「第二自然」那般。虽然是从虚构开始的,但不知不觉中,小说裡的世界开始像马特洪峰或太平洋一样坚定不移。

小说经常被比喻为梦。奥罕.帕慕克说,小说是「第二个人生」。虽然像梦境一样,我们在阅读小说时,也认为内容是真的,但另一方面却知道并非如此,这一点与梦境不同。

是的,小说和梦境很相似,因为我们相信那就像现实。但其实二者有很大的不同,从睡眠中醒来的那一刻,梦境的真实性就被否定,但小说在阅读后之仍然存在。虽然我们都知道那分明是虚构的,但它仍然是一个不能被随意改变的坚定现实。波赫士说,只有儿童和未开化的人,才会无法将梦境与现实区分开来,并讲述了自己年幼姪子的故事。

我姪子每天早上都会说自己的梦境给我听。他当时大概是五、六岁左右。但是,我希望大家能记住,对于数字我实在是没有概念,所以有可能出错。有一天早上,我问坐在地板上的他做了什麽梦。姪子知道我有那种爱好,慢慢说道:「我昨晚梦见自己在树林裡迷了路,我非常害怕,但后来到了空地,那裡有一间白色的木屋。屋内有著像蜗牛一样弯曲的楼梯,楼梯上铺著地毯,上面有一道门。您就从那个门裡走了出来。」然后他突然停顿下来,接著又这样说道:「但是叔叔,你在那个房子裡面做什麽?」

《哈扎尔词典》(Dictionary of the Khazars: A Lexicon Novel)中有许多认为梦境比现实更真实的人登场。《哈扎尔词典》是以七世纪到十世纪左右的传说民族哈扎尔族神话为中心写成的词典式小说,这本书中的许多神祕故事都是以梦境为背景的。例如,被称为「梦境猎人」的祭司表示「可以(像书一样)阅读别人的梦境,或者进入梦境中安稳地停留。」据说,他们甚至可以从他人的梦境中捕获猎物。这本书还讲到既是音乐家、又懂得解读梦境的优素福.马苏迪的幻想故事。据说,他在被派到君士坦丁堡的外交官底下当僕人,追寻那些跟随人们的梦境旅行的幽灵。

据马苏迪的瞭解,如果两人的梦境中都有对方出现,而其中一个人的梦境构成另一个人的现实,那麽梦境的一小部分总是会被留存下来,这就是「梦的孩子」。当然,梦要比梦中人的现实更短。但因为梦境总是很深的,任何现实都无法比拟,所以总是会留下一些残渣。这种「剩馀物质」因为无法完全进入梦境中出现的人的现实,最终会流入第三者的现实中,并附著在该处。结果第三者会经历巨大的难关和变化,他会比最初两人的处境更为複杂,此人的自由意志受到的无意识支配,是其他两者的两倍。

我做的梦构成别人的现实,别人做的梦也许就是我生活的现实,这样的想法真是太棒了。这不禁让人想起庄周的蝴蝶梦: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在用文字书写、付印成书的小说正式登场前的世界,即口传文学的世界中,梦的地位与现在截然不同。因遗传性疾病而导致双眼失明的波赫士,也对与自己命运相同的荷马的史诗以及口传文学的世界,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他同时还喜欢代表东方口传文学的《一千零一夜》,从那无边无际的庞大故事中,他非得挑出一个与梦相关的插曲。

梦是《一千零一夜》中最重要的主题。两个做梦的人的故事真的很精彩。生活在开罗的某个人在梦裡听到了某种声音,说是波斯的伊斯法罕藏有宝物,要他前往该处。他历经漫长而危险的旅途,终于疲惫地到达伊斯法罕,躺在某个寺院的庭院裡睡觉。但是一无所知的他在那裡和小偷混在一起,后来他们都被逮捕。法官问他为什麽来到这裡,埃及人讲起梦境的故事。法官大声笑著说道:「你这个既愚蠢耳根子又软的人啊,我三次梦到某个在开罗的人家,房子后面有庭院,庭院裡有日晷、喷泉和无花果树,就在那个喷泉下面藏有宝物。我完全不相信这个谎话。你千万不要再回来伊斯法罕了,我会给你一些钱,快离开这裡。」埃及人再次回到开罗,他从法官的梦裡看到了自己的家,他挖开喷泉,在那裡发现了宝物。

优素福.马苏迪「一个人的梦会成为另一个人的现实,反之亦有可能」的故事,在《一千零一夜》中也产生了类似的变调。这个开罗人最初做的梦是「伊斯法罕藏有宝物」,但是伊斯法罕并没有宝物,相反的,有著一位梦裡出现宝藏的法官。他从这位法官的梦裡看到自己的家,因此他再次选择相信梦境,踏上漫长的回家之旅,最终发现了宝物。因此,「伊斯法罕藏有宝物」虽然不是事实,但他最终找到了宝物,因此梦境也不完全是错的。

如果用《哈扎尔词典》中优素福.马苏迪的方式重新解读这个梦境,则更加奥妙。哈扎尔人认为梦虽比现实短暂,但更深邃,就像看不到底部的水井。亦即根据梦境创造现实后,就会产生剩馀的部分。这些剩馀的部分,即「剩馀物质」进入不明所以的人的现实中,会产生奇怪的作用。亦即我之所以做出不符合我风格的行动,是有人将梦和现实相互交换,剩馀部分进入我的现实的结果。庄子的蝴蝶梦是蝴蝶和我等价交换的世界,但《哈扎尔词典》的梦境和现实中却有著剩馀的物质。我更喜欢《哈扎尔词典》的比喻。在小说正式进入人类史之前,这也许是只适用于梦境的比喻,但我认为,在当今时代,这反而是适合小说或电影的比喻。很显然的,小说一定比现实更短,没有一部小说能代替七十亿人口的生命(我们都知道,将日常生活原封不动地搬上小说的新小说实验已经失败),但是小说可能比现实更深邃。如果是这样,正如同《哈扎尔词典》中的梦境,小说中也会留下不被现实所置换的「剩馀物质」。也许我们就是为了这个部分而读小说的,经由阅读,我们得以前往与现实非常相似,但不是现实的某个世界进行探险。

小说与梦的不同之处在于,小说以文字书写、以书籍结集。和彻底的个人化、无法公开验证的梦境不同,小说像是任何犯罪的证物,完全公开存在。当然,我们对于自己阅读的小说有著扭曲和编辑过的记忆。几乎对所有的小说都是如此。我们虽然不会忘记爱玛.包法利最终自杀,以及皮廓号是捕鲸船,但对于爱玛第一个出轨的对象是谁、史塔布是皮廓号的大副还是鱼叉手等,经常搞不清楚。甚至连作家也会对自己过去写的作品没有完整的记忆。著有《不用读完一本书》(How to talk about books you haven't rea诶)的法国学者皮耶.巴亚德(Pierre Bayar诶),曾建议千万不要向在鸡尾酒宴会上见到的作家详细提及书的内容。话题越长,作者就越觉得读者说的好像不是自己的书,这时责任在于双方不完整的大脑。作家的记忆不准确,读者的记忆也是,因此两人分享很久以前读过的、对于某部小说的不完整记忆,自然会逐渐不信任对方。

儘管如此,两人的错误记忆只要把书拿来翻一翻就可以确认。因为梦境无法如此,所以依然留存在神祕的领域,但小说并非如此。据说,波赫士曾经因为对年轻时出版过的某本书感到羞愧,因而到各个图书馆借阅该书后将之销毁。每位作家都会有一、两个那样的「黑历史」,很难将其删除。书一旦出版就不会消失。在韩国,向国会图书馆或国立中央图书馆缴纳图书是一种义务,因此任何书籍在理论上都不会完全消失。

所以说,小说最初起源于作家荒诞的想像,但写成书之后,被分享到每个读者的记忆中,成为比现实更难以否定的一种自然,这一点非常有趣。

如果摆在我们面前的小说,呈现的是如此无可置疑的自然,那麽读者会如何认识、体验这一自然呢?如果这些自然像喜马拉雅山群峰或亚马逊的丛林一样难以随意接近,又会如何呢?读者与这些书籍会展开何种抗争?这种挑战的成果又是什麽?这是我在阅读纳博科夫的《萝莉塔》、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与罚》、韦勒贝克(Michel Houellebecq)的《无爱繁殖》、卡缪的《异乡人》、 强纳森.利特尔(Jonathan Littell)的《善心女神》等作品时无数次想到的问题。阅读这些小说在精神上会高度紧张,无论从道德上还是常识上,都很难接受主角和他们的行为,也很难承受小说中发生的惨状。但是作家一直都在写这样的作品,很多读者都热爱这样的作品。读者无法改变作品的一笔一划,因此,除了承担这些事情以外,别无他法。儘管如此,想阅读这些书的读者依然络绎不绝。

让我们再次回到《萝莉塔》,阅读这部作品绝非易事。

萝莉塔,我生命之光,我肉体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萝—莉—塔:舌尖从上颚往下走三步,第三步轻轻叩在牙齿上。萝。莉。塔。

《萝莉塔》著名的第一句话(严格说来,约翰.雷伊博士的序言是小说的开端,但读过这本书的大部分读者,都记得这是第一个句子),是热爱十二岁少女萝莉塔的中年男子韩伯特.韩伯特在监狱裡写的回忆录开头。读到这一部分时,任谁都会模仿韩伯特发出「萝莉塔」这个声音,并确认是否真的要「舌尖从上颚往下走三步,第三步轻轻叩在牙齿上」。众所周知,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是俄罗斯没落贵族的子弟(根据刻画,韩伯特.韩伯特也是来到美国的法裔移民)。因为他从家教那裡学到了正统的法语和英语,所以在美国的生活没有困难,但是语调和发音总是会刺激他的神经。因此,把十二岁的美国少女萝莉塔用舌头的位置加以记忆,其实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儘管如此,被关进监狱的这名男子一边品味著自己的舌头碰到上颚的感觉,一边思念萝莉塔,这一场面令人觉得阴森而不快。读者可以预期,从这第一个场面来看,之后阅读的韩伯特回忆录将会不同寻常。

早上她只穿著一隻袜子时,身高四迟十吋,她是萝。穿著宽鬆裤的时候是萝拉。在学校叫朵莉,文件上的名字是朵拉芮丝。但是,当她投入我的怀中时,她永远是萝莉塔。

四迟十吋是一百四十七公分,可知她是还不成熟的少女。她是学生,但很多时候还是被韩伯特.韩伯特抱在怀裡。纳博科夫从第二段起,开始挑衅读者。就在这一瞬间,读者切实感受到了米兰.昆德拉定义的「小说是道德判断中止的疆域」。纳博科夫宣告:好,如果不想中止道德判断,就在此时阖上书页吧。因此,读者必须与作家达成某种协议。不是「无条件接受你这个作家的道德判断」,而是决定「在读完这部小说之前,暂时保留道德判断」。当然,在阅读这本小说的期间,读者可以推翻这一协议。很多读者推翻协议之后阖上书页。例如,读者可能会很难以忍受这样的场面。

「我们俩睡在同一个房间裡吗?」萝的表情变得充满活力――不是不快或厌恶的表示(虽然之前的状态很明确),只是充满活力――这是想要让问话具有强烈意义时经常出现的现象。

「我跟他们要了小床,如果你不喜欢,那就我用吧。」

「你不太正常哦!」萝说道。

「怎麽了,我的小可爱?」

「因为嘛,小可爱叔叔,如果我的小可爱妈妈知道这件事,她就会马上和你离婚,然后把我掐死。」

她依旧充满活力,好像根本不怎麽在乎这个问题。

「听我说。」我坐下说道。她站在距我几步远的地方,惊讶又欣喜地望著自己的模样,她照著壁橱门的镜子,尽情地散发出玫瑰色阳光般的魅力。

「萝,听我说。这个问题我们得先说清楚。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我事实上是你的爸爸,还有,我很爱你。所以妈妈不在的时候,我要负责照顾你。我们不是有钱人,旅行期间不得不……会有很多不得不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用一个房间,不管怎麽说,不可避免地会发生……要怎麽说呢,会发生……」

「乱伦吗?」萝这样说道,她跨进壁橱,然后用稚嫩的金嗓音格格笑著走出来,打开旁边的门,这次为了不想弄错,她用古怪朦胧的双眼观察了裡面,然后进了洗手间。

之后,这两人在旅馆裡发生关系──三十八岁的男人和十二岁的少女。甚至韩伯特.韩伯特说:「最先诱惑的人是她」。他具有典型恋童癖的特点。这些人总是声称是少女先诱惑他们的,假设少女对性的好奇心和经验比自己更多。现代的读者可以简单明瞭地对韩伯特.韩伯特做出道德判断。但是除了道德判断之外,这部作品在另一个层面上存在著魅力。虽然知道主角是需要治疗的性变态,但这并不意味著会自动把《萝莉塔》当作垃圾。继续阅读《萝莉塔》的读者,不得不将对主角的厌恶与对作品的好感加以调和。

如果对作品的不满只是从道德的好恶这个比较平面的角度出发,那麽好感则会从多种角度向读者进攻。若说道德的判断是正规军,则好感就是游击队。正规军驻扎在眼睛看得见的地方,公开进军。相反的,我们无法预测游击队的出没地点,而且攻击方式也多种多样。在《萝莉塔》中,首先纳博科夫的诗意文体就是这样的游击队。因为儿童和外国人对他们开始学习的语言感到陌生,所以简单地运用诗意的文体。他们不会接受给定的单词。《萝莉塔》中,纳博科夫也不停地用英语进行语言游戏。将强姦犯the rapist和治疗师therapist进行比较的场景是最具压倒性的。英语为母语的人可能从未想过治疗师therapist可以被「因数分解」为强姦犯the rapist。俄罗斯的没落贵族继续玩著这个才刚知道的玩具。移民纳博科夫拒绝老套的表现(事实上,也许他并不清楚那是老套),分解既有的词彙,以全新的方式加以呈现。

在这个过程中,有些读者认为,这部小说也许不是三十八岁的男人爱上十二岁少女的故事,而是旧世界的移民接受新世界秩序过程的隐喻。这种解释是否正确,在这裡不是重要的问题。移民作家执著的语言游戏,让读者怀疑这部小说可能有不同的层次,这很有意义。《萝莉塔》一九五五年在法国出版后,引起了巨大的迴响,此后在美国出版时,纳博科夫才写了序文。在作品已经引起巨大迴响后才写下的这段序言,与尚不确定能否出版时,借用约翰.雷伊博士之名写的序言进行比较,真的是非常有趣的事情。他借用约翰.雷伊博士这一假想人物之口,阐明《萝莉塔》必定会成为精神病理学领域的经典,比起文学价值,更重要的是这本书带给读者的道德衝击,在这激烈的个人故事中隐藏著普遍的教训,具有揭发在这个社会蔓延的各种恶行的作用,透过养成警觉心和洞察力,引导我们致力于构建更安全的世界,培养出更好的世代等。

由于该序言本身充满了某种道德的陈腔滥调,因此很难将此视为纳博科夫自己的发言。虽亦可视为是对伪善道德观的一种嘲讽,但另一方面,也很难相信他完全不期待能因此缓和小说内容引发的社会谴责。《黑桃皇后》的作者普希金也曾为了达到类似的效果,而写过一篇假序言,因此不敢说纳博科夫运用这种手法没有受到任何祖国前辈作家的影响。这种从不知名人士那裡收到手稿后编辑出版的序言,不仅能稀释作家会受到的道德谴责,而且可以起到缓衝效果,让读者不会将小说内容视为完全的事实。

我也从普希金的《黑桃皇后》获得灵感,在短篇小说〈吸血鬼〉中使用过相同的技巧。〈吸血鬼〉是这样开始的。

因为去年出版了长篇小说《我有破坏自己的权利》,偶尔会接到奇怪的电话或信件。在那本小说中,从事所谓自杀嚮导这一特殊工作的人,以叙述者的身分登场,似乎有读者误以为我和自杀嚮导是同一人。打电话来说自己马上就要自杀,问我有什麽话要对他说。仔细想想,这人也是走投无路了,才会打电话给我这个不相干的人,我一方面觉得这人真是可怜,但另一方面,也觉得非常为难。

一开始觉得今天要介绍的这封信大概也是其中之一,所以觉得不需太过在乎。――我关上窗户坐在电脑前,但雨越下越大,雷声也越来越大。为了保护电脑,正想关机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是金英夏的家吗?」

「我就是,您是哪位?」

「我叫金熙研,不久前寄给您一封邮件,不知您记不记得……」

金熙研,金熙研。那时我突然想起了装在A4信封裡厚厚的邮件。我一一收拾书桌上的报纸后,看到了那封邮件,信封的左上角写著「金熙研」三个字。

因为内容有我的本名和我写的小说书名,读者很难决定应该从哪裡开始相信这个故事的真伪,所以先暂时不作判断,继续读下去,但金熙研这个人写的信非常奇怪,因为这是一个女人相信丈夫是吸血鬼的故事。〈吸血鬼〉是一篇看起来令人难以置信的小说。这和普希金在《黑桃皇后》中所做的相同。纳博科夫写的并不是「难以置信」的故事,而是令人「不想相信」的故事,有些读者因为这个缘故而对故事存疑。相反的,有些读者却因此更加相信小说中的故事。二〇〇七年七月三日,一位读者向naver[4]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Q.金英夏在〈吸血鬼〉中说和自己亲近的同行作家是谁?在小说裡,应该就是写信给金英夏的金熙研的丈夫……因为才刚接触金英夏的作品没多久,所以不太清楚…… 我阅读的时候很感兴趣,请一定要告诉我,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把框架小说和现实搞混了……

从问题的最后一个句子可以感受到,提问的读者对框架小说所具有的双重性有著微弱的认识。因为框架更像事实,但也许只是叙事上的小把戏,让这位读者产生了矛盾。

在《萝莉塔》成为热门话题之后,纳博科夫加写的「作者的话」有所不同。俄罗斯没落贵族的子弟自此更加从容,作家确信他能够预测出批判的范围,大众的狂热和文学评价,可以充分保护作品的价值不受道德批判的影响,因此对世间出现的各种评价进行了评论。当然,之前以约翰.雷伊博士的名字写过序文,要再以作家自己的名字写另一篇序文,这让他有些尴尬。帕特南出版社的《萝莉塔》中收录的这篇文章是这样开始的:

我在《萝莉塔》中冒充撰写「序言」的约翰.雷伊之后,现在我自己亲自出面说话,人们可能会认为――其实我自己也一样――我这次冒充的是谈论自己作品的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即便如此,在这裡也有几件事情一定要说清楚,也许因为这种自传式的设定,读者可能会对作家和登场人物产生混淆。

用纳博科夫的话来说,〈吸血鬼〉中登场的作家金英夏也只是冒充我的人吧?作家在自己的作品中出现时,即使不是像〈吸血鬼〉那样在作品裡硬生生地置入,而是在最后以「作者的话」的形式出现,也可以说作家是在冒充自己。如果写〈作者的话〉,所有作品都会在某种程度上变成自传式作品。例如,几乎没有任何作家会在出版非常忧鬱的小说时,把作者的话写得很活泼。作家也是根据小说的气氛进行某种程度的表演,如果这些成为习惯,读者就会把小说和作家连结起来,则小说很容易被理解为自传体。在韩国,作家书写「作者的话」是由来已久的惯例,但是在美国,作家大部分不会写这个。因此,纳博科夫在美国初版上写出这样的文章实属罕见,而且以约翰.雷伊博士的名义,具有框架小说的设定,在此基础上再写这样的文章,无论如何都是极其不自然的。纳博科夫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他必定有不得不写这篇文章的理由。

纳博科夫试图在这篇「作者的话」中搅乱评论家的解释。首先,他宣称「作家的意图」之类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亦即不要去找主题,这是正面否认约翰.雷伊博士的序文。因为他曾说过,这篇文章的目的是要给予教训和警觉。纳博科夫接著说,自己不喜欢象徵和比喻,而且与弗洛伊德学派不和,所以批评了几个审稿者的解释。

有审稿者――在所有方面都是相当有智慧的人……在大致读完《萝莉塔》的第一部 后,就将这部小说定位为「古老的欧洲玩弄年轻美国的故事」,还有另一个审稿者主张这是「年轻的美国玩弄古老欧洲的故事」。

读者有时像审讯作家一般阅读作品。「怀疑作家在作品中所写的一切」是小说读者长久的习惯,不能因为是纳博科夫自己署名的文章就信以为真。尤其如果文章被放在引起巨大道德争议的作品后面,我们自然而然地猜到纳博科夫批判的某种观点,实际上是被击中了要害。

作家没有任何意图、不喜欢象徵和比喻,并不意味他写的小说就会以纯粹的状态被抛在读者面前。我一看到那些句子,立刻就苦恼著是不是应该把《萝莉塔》视为是移民者的无意识(虽然纳博科夫不喜欢这个词)的故事。当然,这并不是说纳博科夫自己将韩伯特.韩伯特设定为旧世界,即「古老欧洲」的象徵,而萝莉塔也不是幼稚、放肆的新世界,只在好莱坞电影中出现、沉迷放纵的美国象徵。他反覆主张,自己只是写了一个中年男人与年幼少女见面的故事。他还揭露,为了防止在小说中美国被解释为重要的象徵,该小说原本设定是以欧洲为背景的短篇小说。他还说男主角是中欧人,少女是法国人。但无论作家怎样说,读者都有权利关注作家的无意识。证据有很多。小说持续呈现主角执著于英语这一陌生外语的形象,因此,这部小说自然而然地被解读为移民的叙事。美国这个新生帝国虽然青春洋溢,但仍旧是不成熟的世界;虽然充满魅力,但也投射出对陷入其魅力感到罪恶的欧洲知识份子的内在。

但是,我只不过是个读者,努力挖掘作家的无意识,努力不去按照作家(纳博科夫饰演的纳博科夫?)所希望的那样阅读小说的理由为何?那是因为阅读小说的行为是无休止的抗争。正如前面所说的,小说是一种自然。读者不能改变它的一点一划。在探险自然的过程中,读者感受到所有的痛苦和快乐。就像观看美丽的云海而感叹的登山客一样,在小说的某些关键点上,读者在感受到美的快感的同时,也感到幸福。但在某些关键点上,对于是否要继续进行这一探险,人们甚至会陷入怀疑之中。有时精神上会感到痛苦不已,有时也会在道德脱序的状态下挣扎。读者为了征服小说这个自然,而展开属于自己的抗争。可以寻找迂迴之路,也可以揣摩作者的意图,甚至可以用怀疑的眼光审视小说中的所有句子。

忍受《萝莉塔》和《异乡人》等作品的主角和他们非道德、非常识性的行为,或许相对容易也未可知,更难的抗争正是与作品的魅力对抗。我们为什麽读多达五百页的恋童癖回忆录,为什麽跟随著因为阳光太耀眼而开枪打死人的角色内在,他说著:「今天妈妈死了。不,或许是昨天吧」,一举行完葬礼就和女朋友在海边鬼混;为什麽关注用斧头杀害当铺老妇和她的妹妹后,没有任何忏悔行动的人物。我们阅读这些作品的理由,是因为纳博科夫、卡缪和杜斯妥也夫斯基写的那些作品让我们感受到魅力。这些作品吸引著我们不放手,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将这些作品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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