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的魅力让我们无法离开书籍,但在阅读的过程中,我们却始终与默尔索、韩伯特.韩伯特、拉斯科尔尼可夫进行精神上的较劲。对于这样难以理解、不道德或脱离社会普遍观念的人物故事,我为什麽会感觉到它们具有魅力?我是怪物吗?用尼采式的话来说,是不是我观察黑暗的深渊太长时间?寻求平凡而具有道德的生命的我,竟然会被这样的故事所吸引,到底是什麽原因呢?我至今为止一直与这些疑问交战,读完这一本本书。幸好这些作品被称为世界名著或经典,以美丽优雅的装帧製作成册,并带著严谨的教授解说,才能让我们安心地将这些书放进我们的书架上。不过那也会有点什麽吧?不是吗?肯定有点什麽东西,但这并不意味著阅读这本书的我们就是安全的。有些书与读者较劲,读完这些书后,读者的自我很难恢复到阅读之前的状态。我们不得不认定以前难以接受的人物和想法,虽然不同意,但我们会接受这种人物和思想有可能存在于世(不,已经存在)的事实。
第一章 裡我曾引用过哈洛.卜伦的话:「阅读会分裂自我,亦即绝大部分的自我会随著阅读散去,但这绝不是悲伤之事。」是的,经由阅读,我们艰难守护的部分自我会为之分裂,然后重新建构。探险小说这一自然,并克服这些过程,并不是件有趣又愉快的事情。伟大的作品要求我们以自我的一部分为代价来支付。哈洛.卜伦提出的「对影响的不安」概念也很著名,也就是伟大的前辈诗人总是充满魅力,因此不得不受到一定的影响,但是害怕其影响会蚕食自己这个后辈,于是用这种恐惧与前辈的影响做抗争,建构自己的世界。这应该不只是适用于诗人的概念。我们抵抗著作家经由作品向我们行使的诱惑,并完成阅读。虽然有一些我们不同意的看法和无法忍受的人物,但因为文采有魅力或后续情节令人好奇,所以才会继续阅读该作品。
登山的人爬上高山后,变得经验更丰富、更强大。虽然有时会经历千辛万苦,但是他们大部分人还是会再次回到山上。他们应该不是为了积累更丰富的经验和变得强大而上山,只是热爱在山上的经历。当被问到为什麽登山时,纽西兰登山家艾德蒙.希拉瑞(E诶mun诶 Percival Hillary)爵士回答说:「因为山就在那裡」。这个单纯的答案之所以至今脍炙人口,是因为它是一句最能表达登山者心声的话语。山本身就是目的,在那裡经历的经验、自我的变化,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附带的结果。
我经常被问到我是小说家,为什麽要读小说?虽然经历迢遥远路,但我的答案也像希拉瑞爵士一样单纯,就是「因为小说就在那裡」所以才读。我阅读小说超过四十年,我的自我大部分应该已经解体和重组,对他人的理解也变得更深,应该也接纳了更多的自己,但当初并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读起小说。虽然认为「好,为了增加肌肉量和变得更健康去健身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为了更加瞭解人类和世界,我要开始读小说」的决心似乎有些不自然。我们是因为小说具有魅力而亲近,一边抗拒它的魅力一边阅读,就是因为它的魅力而重新回归。与其相比,读书的目的没有什麽意义。因为读小说时,读者经历的体验,其深度和广度太广泛、太多样,无法用读书的目的来解释。我们还不知道每个读者在读特定小说时会经历什麽变化,也许以后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们也许不是把小说当作工具一样「使用」,而是与小说这一自然生活在一起。
人类曾经生活在一种错觉中,认为大自然是为了人类而存在的。太阳是为了帮助植物生长而在每天早晨升起,水果是为了让人类摘来吃,鹿是为了被人类食用而在田野上奔跑。但是这种人类中心主义却不断解体。太阳并不是以地球为中心旋转,各种动物也不是为了被人类食用而创造,人类和猴子是没有什麽差异的物种。就像自然不是为了人类的需要而创造和存在,小说也可能不是为了人类的某种需要而书写和阅读的。
正如同我们不前往,山也不会消失,某些小说无论我们读与不读,都无疑存在于某个地方。我们知道小说有危险,但仍靠近它,从小说受到强烈的影响,把它当作自己的一部分。读者阅读小说可能得不到任何明显的益处,只是变成读过那部小说的人。我觉得最好用前面引用的奥罕.帕慕克的话,结束这个章节。
「小说是第二个人生。」
是的,也许那就是全部。
指的是爱玛的父亲。这可能是为了让人联想到福楼拜曾经说过那句有名的「爱玛.包法利就是我」的话而故意这样说的。但为什麽非要让韩伯特.韩伯特(Humbert Humbert)说「福楼拜之父」,而不是「爱玛之父」呢?这很有意思。如果说爱玛是福楼拜,那麽韩伯特.韩伯特就是纳博科夫吗?或者是嘲弄那些想如此读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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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读 充满魅力的怪物世界
小说不会对读者直接呐喊:「你是个怪物,反省吧!」而是用故事这个糖衣锭包裹怪物的内在,展现其有趣而有说服力的一面,让读者得以长时间用数种视角直视怪物。
一九九九年一月,美国付费有线频道HBO播出《黑道家族》,起初我以为是关于音乐的影集,这完全是错误的联想[5]。这部影集是索波诺家族的故事──这裡所谓的家族具有双重意义,既意味主角东尼.索波诺的真正家族,也意指东尼.索波诺所属的黑手党家族。
我刚开始看到纽泽西的黑手党中层头目东尼.索波诺因神经衰弱去见精神科医生时,以为只是喜剧电影中的一个情节。恰好同年上映了一部名为《老大靠边闪》的电影。该片也是黑手党教父保罗.维迪(劳勃.狄尼洛饰)因极度不安症,前往精神科医生班(比利.克里斯托饰)那边看诊的故事。我还记得当时想到,为什麽美国的黑手党会开始突然患上神经衰弱呢?
这部影集的播放,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件大事,《黑道家族》获得的讚美和热爱族繁不及备载。迄今为止,该剧共获得六十个奖项,入围了两百三十一个奖项,并获得二十一个艾美奖和五个金球奖。我从二〇〇〇年左右开始看这部影集,每一季DVD发售后,都会立即购买,直到最后一季都看过,最近又开始从第一季重新看起。和许多美国观众和评论家一样,我也同意这部影集是当代最伟大的作品。第二次看这部影集时,我开始思考这部作品是什麽让我如此著迷的。
观赏《黑道家族》的经验非常特别。詹姆斯.甘多费尼饰演的东尼.索波诺就不用说了,连伊迪.法柯饰演的东尼妻子卡梅拉,以及其他所有演员的演技都很完美。内容的插曲有机地连接在一起,在探讨深奥的主题时,也没有失去幽默和讽刺。随著每一季的进展,紧张感并没有下降,反而之前不起眼的平凡事件、人物轶事在后面都有可能扩大,成为具有可怕力量的事件。我认为,我生活的时代诞生了伟大的作品,能够几乎在推出的同一时间欣赏到,真的很幸运。这就像生活在某种类似现实中的经验一样。根据美国影集一年推出一季的传统,《黑道家族》也是一年一次呈现在观众的眼前,但是剧中的时间也是设定在这期间过去了一年。在没见到的一年裡,可以发现童星一下子长大了,东尼.索波诺的肚子也更大,而卡梅拉脸上的皱纹也增加不少。与剧中人物一起生活的感觉,随著每一季剧情的推移越来越强烈。看这部影集和看一百二十分钟的电影截然不同,也不同于读小说。一百二十分钟不足以探讨各个人物的成长和变化。在小说中虽然可能,但给人以如此长时间「共同生活」感觉的小说,在这个时代似乎不再有人创作。不,就算是写了,或许也没人读。那麽《黑道家族》如果是在过去,是否是用影像的语言建构了「大河小说」的故事?
二〇一一年四月十五日,《纽约时报》书评评论了哈佛大学文学教授马杰里.加伯(Marjorie Garber)的书《文学的使用和滥用》(The Use an诶 Abuse of Literature),其中提及《黑道家族》和美国文学大师诺曼.梅勒(Norman Mailer)的发言。据说,这位老作家在某处称讚《黑道家族》是「伟大美国小说」的文化传承者,他称讚《黑道家族》不是一部电视影集,而是一部「文学」。撰写书评的克里斯多福.R.贝哈(Christopher R. Beha)表示,诺曼.梅勒根本就搞错了。亦即为了表扬《黑道家族》,完全没有必要把「文学」拉进来。他主张《黑道家族》这作品,代表电视被某种「身分焦虑」折磨的时代即将告一段落,而为了能被认真看待,也不需要其他东西。也就是说,《黑道家族》已经向人们展现了电视低级、文学高尚的二分法时代即将结束,因此像「伟大美国小说的继承者」这样的讚美也并不合适。
《黑道家族》之后,美国影集开始进入黄金期。惊人的剧情密度、複杂的结构和精心打造的角色无穷无尽,并开始探讨各种题材。有一段时间,过去巴尔札克和托尔斯泰等伟大作家所从事的工作,似乎真的由HBO、CBS、ABC等美国电视台和製作公司开始製作。从《广告狂人》、《无间警探》、《冰与火之歌:权力游戏》等作品来看,电视看来像是发现了电影或小说不能做到的某些领域。
因为我是个无可救药的小说家,所以实际上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叙事都像读小说。我之所以真心喜欢《黑道家族》,也是因为它带给我的「文学」经验。即使反对的人会说「那根本不是文学」,但我还是会这样认为。小说并不意味著比影集优越。小说也像其他所有东西一样,由极少数的杰作和绝大多数的平凡作品组成。我只是在《黑道家族》等伟大的影集中,唤醒了一度在优秀小说中看到的文学经验而已。
《黑道家族》中詹姆斯.甘多费尼饰演的东尼.索波诺戏份是最重的。剧中经常被称为东尼的这个人物是典型的恶棍。几年前我住在纽约时,曾有机会去看詹姆斯.甘多费尼演的戏剧,虽然那是个亲眼看到东尼的机会,但买票有些困难,而且心想以后可能还有这样的机会,所以暂时打消了计画,但就在前年[6]突然听到他过世的消息。他在演出《黑道家族》之前也是很好的演员,但从一九九九年开始以纽泽西黑手党身分生活以来,所有人都开始记住他是东尼.索波诺。如果现实中有像东尼这样的人物,将是件很可怕的事情。他杀人毫不眨眼,有时还会杀害同事或老朋友。除了「不要背叛家族」的伦理之外,他对世界上的任何伦理道德都不感兴趣。他虽然有忠诚的妻子,但身边总是有情妇,外遇不停。身材像熊一般高大的东尼生气的话,那粗野的呼吸声就会变得可怕。他与其说是人,不如说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他经常暴饮暴食,抽雪茄,在脱衣舞酒吧喝酒。FBI、竞争帮派,甚至叔叔和妈妈都想杀死他,但他最终生存下来,剷除敌人,守护自己的家族,即妻子、女儿、儿子以及自己的帮派。他虽然偶尔昏厥,但是接受精神科治疗、服药后坚持下去。观众热爱这个可怕的恶人──东尼.索波诺,我也是。喜欢善良的人是一件容易的事,同情受苦的人,把感情融入其处境是很自然的。但是接受一个毫无顾忌、只顾实现自己的欲望,犯下恶行却不反省的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黑道家族》不仅让我们接受那个可怕的东尼.索波诺,还让我们同情和喜爱他,这真的不容易。
观看电影或电视剧时,经常会对恶徒产生好感。《教父》系列的麦可.柯里昂是个残酷的人物,他杀害背叛组织的亲哥哥和姐夫,并在洗礼仪式期间杀害竞争帮派老大,但观众可以宽宏大量地理解他为何走上这条路。因为观众知道,他原本不想参与家人的肮葬事业,入伍海军参加了战争,进入哈佛大学后,在没有家人的帮助下,希望依靠自己的力量生活下去。
无论是《蝙蝠侠》系列的小丑(Joker),还是《计程车司机》的主角崔维斯,都是极具魅力的角色。如果充分了解他们的痛苦和遭遇,对于他们的恶行和反社会行为自然也不会感到那麽可怕。但是,在电影中看到的任何一个恶棍都没能像东尼.索波诺那样长时间地吸引我。在两个小时左右的电影中,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审视一个人物的内在并追踪他的命运。诚如第一篇所说的,现代电影基本上具有古希腊悲剧的结构。人们坐在一起,在可以忍受的时间裡,必须把所有故事都予以压缩并加以传达,当中要有开端、矛盾、高潮和大团圆。开启了电视影集黄金时代的《黑道家族》,没有必要受到这种时间的制约。第一季有十三集,每集有五十分钟左右的剧情,这相当于六部商业电影。在六季影集裡,观众可以观赏东尼.索波诺和他家人的故事。如果是电视影集的话,原本只是配角的人物,也会以具有讽刺意味的描绘探索其内在(例如最热烈崇拜义大利传统的黑手党帮派成员保立,后来得知自己是俄罗斯军人的儿子后,受到了严重的衝击)。我持续收看六年东尼.索波诺的恶行,对他的同情心始终没有消失。虽然不知道诺曼.梅勒从《黑道家族》的哪裡发现「文学性」,但我认为这个黑手党故事具有文学性,因为它认定了可怕的他者,还让我们的内在完全接受。《黑道家族》给予我的东西,和我在伟大文学中经历的相同。评论家申炯哲对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的《萝莉塔》的评论,也可以同样适用于《黑道家族》。
虽然「萝莉塔情结」一词让人误以为不需要阅读《萝莉塔》这本小说,但这句话并不能瞭解一个人,而是会误解。理解这部小说男主角的唯一方法,只有从头到尾读完这本小说。只要正确阅读,我们就可以扬弃「萝莉塔情结」一词,重新审视无罪推定的原则。然后也会明白,他人不是单纯的坏人,我不是複杂的好人,我们一般都是複杂的坏人。
东尼.索波诺也不是「单纯的坏人」。他彻底受到以自我为中心的母亲的折磨,观众目击到,让所有人浑身发抖的黑手党老大,在年老、狡猾的母亲面前,回到了被藐视和虐待的儿童时期。此外,他是饱受各种麻烦问题困扰的家长。女儿服用迷幻剂,儿子一天到晚只会惹事闯祸。吸毒成瘾的姪子表示要写电影剧本,似乎要主动揭发帮派的祕密。FBI不断缩小调查范围,他与妻子的关系也不平顺。情妇不是提出无理的要求,就是打电话到家裡威胁他,而其他帮派成员则是背叛他或遭到杀害。他虽然是王,但人们只是不断地要求他,我们最终会开始怜悯他。因此,我们接受东尼是「複杂的坏人」,并爱上了他。同时,喜欢他的我们也承认自己是「複杂的坏人」。
这裡有著《罪与罚》裡拉斯柯尼科夫的影子。这个青年是因为拖欠房租而躲避房东的贫困知识份子,从小说一开始就决心杀人。
他穷得不得了,但最近对那种急迫的事他却不再烦恼了,他完全不在乎日常生活,也不想在乎。
他之所以不在乎自己的迫切情况,是因为他正计画杀人。他不在乎房租、贫穷等「日常」,只是准备著自己的「妄想」,即杀人。对他来说,日常生活是令人厌烦的,杀人则是具有超越性的。他走向七百三十步外的当铺,是为了杀死老妇人而事先进行考察。他仔细地观察老妇的家裡,熟悉其面容。得知老妇的妹妹丽莎维塔外出后,他偷了斧头藏在外套裡,然后去了当铺。老妇人想到自己一人在家,而且对猛然把门拉向自己的拉斯柯尼科夫有不祥的预感,不愿开门。但是他用蛮力打开门,进入公寓。老妇人用「充满怀疑的眼神仔细地瞪著他」,这是很自然的。因为一个力量弱小的老太婆看著男人闯进装满贵重物品和现金的地方,她的眼神不可能友善。但是,拉斯柯尼科夫认为「她的眼睛裡闪现某种嘲弄的光芒」,所以这样问她:「为什麽那样看我,好像不认识的人一样?」作者写道,他「感到愤怒」。这虽是做贼的喊抓贼,但另一方面也是非常有趣的反应。为了强盗杀人而进了老妇人的家,但他只觉得隐约察觉到他计划的人是在嘲弄自己,而闪现怀疑和充满敌意的眼神。最终,他用斧头重击观看银製淤盒的当铺老太婆的头顶。杜斯妥也夫斯基彻底从拉斯柯尼科夫的视角描写了杀人场面。个子较高的他俯视著老妇人的头顶。
他将斧头完全拿出来,然后用双手举起斧头,几乎没有用力,反射性的朝她的头重击下去。起初他似乎完全没有用力,但随著重击,突然生出巨大的力气。
老妇人一如既往地绾著髮髻,白髮中夹杂著金髮,她的头髮稀疏,像平时一样抹著油,像老鼠尾巴似的扎成辫子,盘在她后脑勺上。因为她很矮,所以精确击中头顶。她尖叫著,但不过是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她艰难地把双手举过头顶,但很快就瘫倒在地板上,一手还拿著「典当品」。此时,他用尽全身力量,再次向头顶砍去。如同翻覆的杯子裡洒出水来,她血流如注,头朝上仰,向后倒下。
这时,出乎他的预料之外,丽莎维塔回来了,并发现姐姐头顶裂开惨遭杀害。拉斯柯尼科夫毫不犹豫地也把她杀死了。丽莎维塔与令人厌恶的当铺老妇人不同,是个善良而脆弱的人。这样的她被杀害时,读者不由自主地开始害怕拉斯柯尼科夫这个人物。
丽莎维塔站在房间的正中央, 手裡拿著一个大包袱,失神地望著被杀的姐姐。她的脸孔因为恐惧而发白,看起来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看到衝出来的他,她的全身不由颤抖起来。她的脸孔抽搐。她举起手来想要张口,但还是没喊出声来。为了躲避他,丽莎维塔慢慢地开始退到角落裡去。她目不转睛地看著他,但依然无法大声叫喊,彷彿喘不过气来,发不出声音。他拿起斧头朝她扑去,她的嘴唇哀求似的扭曲,就像孩子们在受到什麽惊吓时,瞪著吓到自己的对象,想大声喊叫的模样。可怜的丽莎维塔太过单纯,而且受到虐待,所以总是胆怯不已,连举手遮住脸的动作都没有想到。斧头就在她眼前的那一瞬间,那种动作是最必要的,也是最自然的。她稍微举起什麽东西都没拿的左手,但远远低于她的脸孔。然后她慢慢地向前伸出手,似乎想用力推开对方。重击准确地击中了头盖骨,斧头穿过前额,一直砍到头顶,几乎把她的头劈成两半。
杜斯妥也夫斯基执意用拉斯柯尼科夫的视角描写犯罪者的行为,就像纳博科夫用韩伯特.韩伯特的眼睛凝视著萝莉塔。拉斯柯尼科夫像拍照似的观察死在自己手上的牺牲者,如同是在看著用慢镜头拍摄的恐怖电影场面。拉斯柯尼科夫想要离开犯罪现场。他收拾好价格昂贵的东西和现金后,用肥皂水冲洗沾著血液的凶器,正想离开公寓时,恰好遇到前来访问当铺老妇的人们。他下定决心,心想既然都已经这样了,就连他们也一起杀了,于是拿起斧头。但是,就在他们去楼下找警卫时,他成功逃出了那栋房子。
这一切都发生在小说起始部分的第一章 ,让人很难接受主角拉斯柯尼科夫。他是一个典型的杀人狂,没有任何辩解的馀地。就像大部分的杀人犯,他计算出只要克服「失去理智和丧失意志的现象」,即使杀了人也不会被逮捕。
他思考著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麽几乎所有的犯罪都那麽容易被发现和暴露?为什麽几乎所有罪犯都会留下明显的痕迹呢?」他逐渐得出各式各样有趣的结论。按照他的想法,最重要的原因不在于实际上不可能掩饰犯罪,而是在于罪犯自己。罪犯本身几乎无一例外在犯罪的瞬间,即在最需要理性和谨慎的那一瞬间,总会丧失理性或意志,反而像孩子一样陷入异常的轻率当中。……他断定自己不会在这次的事件上产生那种病态的变化。他认为自己在执行这次计划时不会丧失理性和意志。他之所以能如此断定,唯一的原因是认为他自己的计划「不是犯罪」……「执行时,只要维持意志和理性就可以。如果对事情的一切细节都瞭若指掌,所有的困难都会适时克服……」
他相信自己的计划不是犯罪(杀人不是犯罪的话,到底什麽是犯罪呢?),只要靠意志和理性明智地行动,不被逮捕就行。这种人是最危险的,如果身边有这种人,最好赶快躲开为妙。杜斯妥也夫斯基在《罪与罚》的起始安排了这种可怕的连续杀人,其意图非常明确,就是要挑战读者。要麽接受拉斯柯尼科夫,要麽阖上小说。没有阖上小说的读者,现在开始必须和一个叫拉斯柯尼科夫的怪物一起生活,就像我和东尼.索波诺一起度过了六年的时光。
这个杀人犯厌恶自己。杀人之后,他同时感受到恐惧和自我厌恶。他憎恨自己躲避房东的胆怯。他心想「都已经计划杀人了,竟然还害怕这种琐碎的事情(催缴房租)!」。读者接二连三地发现他的弱点。他被辞退家庭教师一职,用母亲的年金维持生活,竟想用无用的幻想来防御自己。他前往当铺进行事前考察的场面,引起了读者的失笑。
「这支手表能换到多少钱呢?阿廖娜.伊凡诺夫娜?」
「年轻人,你平常就只是戴这种便宜的东西啊?这种东西根本不值钱。上次的戒指我虽然给了你两卢布,但是那样的戒指去纪念品店买的话,一卢布半就能买到新的了。」
「你给我四卢布吧,我一定会来赎回去的,这支手表是父亲的遗物。我马上就会有钱的。」
「我给你一卢布半,再扣掉利息,如果你愿意的话。」
「什麽?一卢布半?」青年喊道。
「年轻人,随便你吧!」老妇人把手表还给他,青年接过手表,气得想马上离开。但在那一瞬间,他想起自己再也没有可去的地方,而且来这裡另有别的目的,于是改变了主意。
「好吧!」他粗鲁地说道。
他即将杀人,那麽手表是四卢布还是一卢布,其实都无所谓,但老妇人一砍价,他就忘记了一切,只感到愤怒。就像杀人不眨眼、在朋友西餐厅纵火的东尼.索波诺,被不瞭解自己真心的固执母亲激怒一样。母亲虽然抛弃了东尼,但我们就是从这样的时刻一点一点地接纳他,因为看到了他的弱点。没有人是毫无弱点的,所以我们认为他和我们相同。杜斯妥也夫斯基并不认为杀人是冷酷机器的行为,他认为那是和我们有著相同极限的人所犯下的行为。具有极限的人对琐碎的事情感到愤怒,幻想著能做出怪异且大胆的事情,但却必然会陷入伤感的情绪中不断挣扎。
杜斯妥也夫斯基在欧洲的边陲地带发表《罪与罚》的二十一年后,英国的柯南.道尔出版福尔摩斯登场的第一部 作品《血字的研究》。随著福尔摩斯系列在商业上大获成功,柯南.道尔将无数杀人犯当作祭物献给名侦探。
我和许多儿童一样,也沉迷于福尔摩斯系列,几乎疯狂读完所有作品。福尔摩斯系列的大部分作品中,都反覆出现似乎无法解决的杀人案件,然后福尔摩斯和他的助手华生博士一起赶到现场后,找出犯人。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华生被福尔摩斯催促应该儘快前往某处,不知所措的华生跟著前往,但总会看到福尔摩斯以无人关注的线索为基础,魔术般地解决事件的场面。小时候总是「哇!」一声感叹,但随著年龄增长,重新阅读这些作品时,我才明白福尔摩斯在解决事件时,为什麽看起来像「魔术」。严格说来,柯南.道尔不是在与读者进行公平的游戏。福尔摩斯动辄对华生说:「去看了以后,你也会知道的。」自己紧握著线索不放,直到最后的瞬间才公开。这其实可以说是犯规,因为读者不知道剧中人物福尔摩斯知道的事情。儘管如此,我们还是对福尔摩斯感叹不已,也许是因为他的事后说明总是像齿轮咬合一样准确,而且态度充满自信。
如果华生代替平凡的读者,模仿福尔摩斯找到线索,并试图经由这些来说明什麽的话,福尔摩斯一开始会称讚华生很不简单,但很快就会找出决定性的错误,开始突显自己厉害之处,这些场面在很多作品中反覆出现,因此模仿这些事件的笑话也经常流传下来。其中我最喜欢的是这个:
福尔摩斯和华生博士一起去露营。他们搭配红酒吃了美味的晚餐后,很快就睡著了。大约几个小时后,福尔摩斯叫醒了这位可靠的朋友。
「喂,华生,告诉我你看著天空能看到什麽?」
「能看见数百万颗星星。」
于是福尔摩斯又问他:「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麽吗?」
华生稍作思考后回答道:
「从天文学上来说,存在数百万个银河系和数十亿颗恒星;从占星术上来说,土星位于狮子座,可知现在大概是三点零五分左右;从神学上来说,神是全能的,人类是微不足道的;从气象学来看,明天的天气会非常晴朗。大概是这些吧,你觉得怎麽样?」
福尔摩斯沉默了三十秒左右,突然开口:
「我知道有人偷走了我们的帐篷。」
这个笑点在福尔摩斯系列中反覆出现:华生说错了,福尔摩斯教导他。福尔摩斯就像神或机器,向人类提问并自己给出答案,这次他也给出了正确的答案。但这个笑话的关键点在于,如此完美的人物竟然没发觉有人偷走了帐篷,还安然地睡著。当他卸下完美的模样时,我们才能笑得出来
福尔摩斯「处理」了许多恶棍,他让世界重新找回和平。依据福尔摩斯特有的逻辑推论找出犯人后,由社会予以清除,因此,与其说犯人是具有现实感的存在,不如说是像机器一样完美运转的社会的污点。为了补充不足的现实感,小说从读者生活的英国社会之外召唤了那些恶棍。起初是在远离伦敦的乡村出现的美国摩门教徒或殖民地原住民。他们是从遥远的地方出现的外人,一旦被清除,就不会令人感到有威胁。反过来说,我们应该接受的他者,可能不是来自殖民地的原住民或摩门教徒,而是福尔摩斯也说不定。就像唐吉诃德和爱玛.包法利,他也是文学史上突然出现的奇怪人物。他也许不是恶棍,但确实是怪物。
福尔摩斯的怪物性,在二十一世纪英国BBC製作的影集《新世纪福尔摩斯》中生动呈现。在尖端电脑图像的帮助下,福尔摩斯再度显现其超凡的能力。因为他被描述成能分析、处理所有看得见的线索和情报,身为机器,他的特性在这部影集中被夸大得更加极端。金容彦在《犯罪小说》中分析了福尔摩斯的非人类特性。他注意到福尔摩斯宣称自己「我是大脑」,并说「我身体的其他部分只是单纯的附属器官而已」,他指出福尔摩斯对人类的深层内在和道德毫不关注,因为他连最亲近的华生,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挖掘其过去。无论是委託人还是犯人,都不会与福尔摩斯发展个人关系。对他来说,只有头脑游戏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对对方怀有某种感情,就无法进行冷静的推理。迄今为止我所见过最有魅力的女性,因为贪图保险金而毒死三个孩子,她也因此被处以绞刑。」福尔摩斯观察尸体的表情「像是化学家在观察饱和溶液形成结晶般安静沉稳」。无论是牺牲者还是犯人,对福尔摩斯来说都只不过是客体而已。这样的人物如果不是怪物,还有谁是怪物呢?他虽经由清除犯罪份子帮助社会恢复稳定,但这并不是为了社会,而是根据自己的本性产生的结果而已。
小说的历史也是怪物的历史。弗兰肯斯坦博士的实验室裡诞生的人造人,布兰姆.史托克(Bram Stoker)小说裡吸食女人血液的德古拉伯爵,以及《咆哮山庄》中彻底报复并摧毁自己收养家庭的希斯克里夫都是如此。汤玛斯.哈里斯(Thomas Harris)一九八八年发表的惊悚小说《沉默的羔羊》中,汉尼拔.莱克特(Dr. Hannibal Lecter)虽是道德上无法容忍的连续杀人犯,但在文学上无疑是令人难以忘怀的怪物。这部作品由强纳森.德米(Jonathan Demme)导演执导,于一九九一年上映,因为饰演汉尼拔.莱克特的安东尼.霍普金斯,以及饰演FBI探员克丽丝.史达琳的茱蒂.佛斯特,同时获得奥斯卡最佳男、女主角奖而成为话题。汉尼拔.莱克特以烹煮被自己杀害的人而闻名,因此被叫做「食人族汉尼拔」,这样翻译无法体现其绰号所具有的奇妙语感,汉尼拔嘉年华(Hannibal the Cannibal)似乎更好,不但正确押韵,再加上嘉年华这个词的多种含义,让人感觉杀人像是某种庆典,所以气氛更显阴森。
抱著这种想法站在书店的小说专柜书架前时,不禁要问:为什麽小说会如此热爱怪物?我想起很久以前一位读者曾指出某部小说的内容,为什麽如此细緻地揣度加害者的内心,却对被害人的痛苦漠不关心?那部小说中的加害者性侵女性,但是小说的时间背景是在事件发生以后,再加上开头的叙述者就是强姦犯,所以没有探讨被害人的情况。那位读者的问题完全可以理解。既然是作家创造的世界,不也可以加入受害人的痛苦部分吗?我认为也许那个读者真正想要的是更重视受害人的痛苦,而不是加害者,这样的文学不是更需要吗?这主张也很合理。
相反的,电影《青春勿语》(한공주)是从受害人──十七岁少女的视角来看事件。从她眼中看到的世界是充满仇视的。那些精力充沛、毫无节制力的十几岁少年,实在是冷酷无情,曾经信任的朋友也屈服于权力,将少女交给强者。我对这部作品印象很深刻,受害的十七岁少女眼睛裡看到的这个世界真是可怕,因为这是我从未经验过的视线,所以更是如此。但是在将加害者概括为「单纯的坏人」后,我并不认为应该将受害人描绘成「複杂的好人」。
小说的世界充斥著日常世界中不允许存在的东西,而且我们为了体验这些事情而翻开书页。例如威廉.高汀(William Gol诶ing)的《苍蝇王》中的少年又是如何?漂流到无人岛的他们没过多久就忘记了文明,开始变得野蛮起来。他们越来越残忍地猎杀和虐待野猪。在读小说的过程中,如果突然意识到他们之中年龄最大的孩子是十三岁,就不由得起鸡皮疙瘩。(「幸好」这部小说裡没有少女登场,如果真的出现少女,会发生什麽事情自然是不言而喻,也许高汀不希望将焦点分散在这方面。)该作品描写人类内心潜在的残酷性,随著作家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而变得举世闻名。虽然女性没有登场,但该作品有动物被残忍杀害的内容,会给热爱动物的读者带来无法想像的痛苦。即便如此,也不会有人要求威廉.高汀要重视遭到猎杀的动物观点。电视时事节目所需的平衡报导,在文学作品中几乎不受重视,因为文学中的均衡以複杂微妙的方式发挥作用。
读者看到《苍蝇王》等作品,心裡自然会不舒服。所以,虽然觉得这部作品很有魅力,但在读完之后,还是愿意相信这部作品是想探讨其他看来比较不会不舒服的隐喻。一般都认为《苍蝇王》是在隐喻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人类的残酷,虽然不知道威廉.高汀是不是也如此说过,但即便作者自己也如此说过,也不能百分之百相信。因为在很多情况下,这种「隐喻」被用来迴避对作家自身的道德谴责。这种辩解也许在当下能将作家从危险中解救出来,但由于限定作品的意义,将其囚禁在道德内,所以会成为问题。职是之故,当被问及自己的作品是不是在象徵什麽时,第一流作家都会回答不是。他们毫无例外地说道:「请如实观看作品」。纳博科夫在后来撰写的《萝莉塔》序文(我在第四篇曾提到过)中写道自己不喜欢比喻,这部作品不是对任何东西的隐喻或象徵,我认为这正是为了避开这种危险。当然,现在如果去参加电影节的话,也一定会在「与导演对话」的时间裡遇到这样的提问:「电影裡的这些场面难道不是什麽什麽的象徵吗?」偶尔也会看到新秀导演被牵著鼻子,认可观众的解释(「啊,是的,这样看来好像是这样啊」)。
小说和电视时事爆料节目有不同的功能。时事爆料节目拥护弱者,举报强者,想要导正社会的正义。因为存在亟待导正的问题,如果放任不管,将成为无法挽回的事情。砍伐数百年的树木、污染河流是必须立即停止的事情。但是文学很难起到这种紧迫的举报作用,其影响力也不强。因此,文学是静静地呼吁并说服每个读者的良心和内在。小说关注加害者的内心,并不意味就是拥护加害者,小说是想把加害者的内在呈现在我们面前。在新闻中,可以看到有人举著写有受害者名字的牌子高喊「我们是查理週刊(Charlie Heb诶o)/艾瑞克.加纳(Eric Garner)/伊拉克」,呈现出与受害人的共同意识。相反的,小说经由诉说我们是拉斯柯尼科夫、韩伯特.韩伯特、希斯克里夫,解除读者内在的自以为是。这并不是说要和加害者联合,而是让相信自己是「複杂的好人」的读者觉得,自己内在是不是也存在这样的怪物。加害者的内在在某种程度上具有魅力,一方面是因为这也是读者的内在。没有人能长久地阅读「单纯坏人」的故事,「複杂好人」的故事虽然比较有趣,但绝对比不上「複杂坏人」的故事。
对于我们如此关心「複杂坏人」的故事,演化心理学家说明,这是人类利用了对他人的恐惧心理。我们总是怀著他人可能对我产生敌意的恐惧而进化,而且只有不会忘记这种恐惧的遗传基因才能进化、留存到现在。我同意上述的话,但我认为仅凭这些并不能说明小说存在的意义。我认为小说就像利用人类原始的恐惧入侵的病毒。虽然我们因为害怕他人随时可能突然变成加害者,而开始阅读怪物登场的小说,但藉由阅读有效利用这种恐惧感的作家和作品,我们也可以省察自己成为加害者的可能性。演化心理学家应该很清楚演化充满了这种不符常理的附属品。当义工、捐血、领养孤儿等行为,看似违反人类遗传基因中的自私本性,但实际上是经由合作进化过程中的正面附属品。就像一起打猎时期的协同精神、同理心发展为现代大规模的博爱活动,阅读小说的行为也是从对他人的警戒心开始,向著省察自己内在动物性和怪物性的方向发展。
小说不会对读者直接呐喊:「你是个怪物,反省吧!」而是用故事这个糖衣锭包裹怪物的内在,展现其有趣而有说服力的一面,让读者得以长时间用数种视角直视怪物。我们既不是拉斯柯尼科夫,也不是东尼.索波诺,不是韩伯特.韩伯特,也不是《苍蝇王》的少年。大致上,我们并没有犯下那麽严重的罪行,但是没有人敢断言我们的内在完全没有这种潜意识。因为正如古希腊人所相信的,人类的性格只有经由考验才能呈现,而我们很可能还没有经历充分的考验。我们总是不瞭解自我,小说应该不是揭露我们自身祕密的唯一方式,但是很明显的,它绝对是其中之一,而且还是其中最奇怪的,所以,我们今天也为了与新的怪物相见而翻开书页。
《黑道家族》原文剧名The Sopranos,主角姓氏索波诺(Soprano)和女高音(Soprano)同字。
即二〇一三年。
第六天,读 读者,在书的宇宙裡旅行的便车旅人
书不能独立存在,每本书都是在其他书籍所具有的各种力量作用下诞生的,之后开始影响其他书籍。……就像星星数百、数千年前发出的光芒直到现在才进入我们的视网膜,书籍也会超越遥远的时空到达并影响我们。
让我们再次回到波赫士身上。他因为把宇宙想像成一个充满六角形陈列室的图书馆而知名。
犹太人的神祕释经学《卡巴拉》(Kabbalah)说,神创造世界后从六个方向封印。波赫士也许受此影响,将图书馆,不,宇宙想像成六角形。众所周知,图书馆是收集书籍的地方。无论是谁,只要进入那裡,都会感到某种神圣性。因为很多作者已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所以感觉书本像是墓碑。那个地方是死者和活人最能和平共处的空间,从严谨的意义上说,几乎没有人在乎作者是死还是活。最能切身感受到「作家被埋在自己写的书裡」这句话意义的地方就是图书馆。与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对谈的尚―克洛德.卡里耶尔(Jean-Clau诶e Carrière)说:「我去了一个有大量书籍的房间,但一本也不拿,只是看著。那样的话,就会得到一些很难解释的东西。可以说是某种强烈的兴趣,也可以说是一种安心的感觉」,这时如果是热爱书籍的读者,可以立刻猜出那是什麽感觉。
图书馆是宇宙这句话,越是反覆咀嚼,越是意味深长。宇宙中的事物都是连著的,如果没有宇宙中存在的四种力量,即构成巨视世界的重力和构成微视世界的电磁力,以及构成极微世界的强力和弱力,宇宙就不会存在。这些力量使宇宙中的所有存在相互吸引、相互排斥,从而相互影响。书的宇宙也与此相似,书不能独立存在,每本书都是在其他书籍所具有的各种力量作用下诞生的,之后开始影响其他书籍。图书馆把相互影响程度大的书籍分类、彙整起来,不管怎麽说,同一领域的书籍相互影响较大,因此西方哲学书籍和西方哲学书籍收集在一起,法国小说和法国小说收集在一起。但即便如此,不同分类的书籍之间也并非没有交互作用的力量,只是大致上比较弱而已。
小时候,我和其他人一样,从来不认为书籍是相互连结的,而只是阅读。甚至都不知道《十五少年漂流记》的作者和《海底两万里》的作者是同一人,因为当时认为只要阅读有趣的故事就可以了。但随著阅读越来越多的书,我感觉到每本书并非像孤岛般单独存在,而是像蜘蛛网般紧密相连。后来,小说和小说如何连结在一起,就像侦探类推看似无关的事件和事件之间的关系,收集和分析每一个线索,以此为基础,产生了完成小说这一巨大世界地图的欲望。
人类都想瞭解自己生活的世界。鲁宾逊.克鲁索(Robinson Crusoe)因遭遇海难而漂流到无人岛,他一安顿下来,便开始四处踏访。他想知道,这真的是孤立的岛屿吗?那个岛上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其他人吗?那当然是一种欲望。如果读者也踏进小说这个世界,如果希望继续生活在那个世界,那麽自然就会想要知道那个世界有多深、有多宽广,以及现在自己的位置在哪裡。著名出版社出版的世界文学全集,能引导我们瞭解这个世界的地标和大致地图。他们大致上建议从荷马、奥维德和莎士比亚出发,并提出到十九世纪为止大致相同的路径。但是进入二十世纪后,道路开始变得有些混乱。有一段时间大家都认为是经典的作品,例如毛姆(William Somerset Maugham)的《月亮和六便士》和纪德(An诶ré Paul Guillaume Gi诶e)的《窄门》等作品最近开始漏掉,代之以补充其他新的作品。但是,如果说有什麽是不变的,那就是无论是目录中漏掉的作品还是新收录的作品,它们都属于小说这个巨大的世界,是受到其他很多作品的影响而诞生,也对其他作品产生了影响。
因为小说是如此相互连结,所以作家最常被问到的问题是「您受到哪些作家的影响?」这是非常自然的,我也曾经无数次被问到这个问题。这主要是针对新进作家,读者为了更瞭解不熟悉的新进作家而提出这个问题。就像电影《朋友》中问「你爸爸做什麽工作」的级任老师一样,读者要求作家列出喜欢阅读的作品清单。但是长期写作的作家、已经成名的作家,可能会对这样的问题感到不快。因为他们认为经由发表过的作品完全可以推测出来。我在韩国几乎不会再听到这样的提问,但在海外仍然经常被问到这个问题。几年前曾与一位前辈作家在法国举行过活动,当法国记者问他这个问题时,他没好气地反驳说「受影响的时间太久了,记不起来了」。相反的,米兰.昆德拉详细记述自己受到影响的谱系,有时还会更新这些谱系,试图确定自己在欧洲小说中的定位。透过《小说的艺术》和《帘幕》等著作,昆德拉确立了塞万提斯―拉伯雷―福楼拜―卡夫卡的欧洲小说框架,然后细部则用来自中欧的作家填满,并将自己定位为潮流的继承者。因为他是优秀的作家,乍看之下会觉得这就是欧洲小说文学的流派,但是随著时间经过就会明白,他遗漏或绕过了许多优秀作家的作品,例如巴尔扎克、维克多.雨果、歌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