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作者:[韩]金英夏
作者: 金英夏
出版社: 漫游者文化
原作名: 작별인사
译者: 胡椒筒
出版年: 2024-5-8
页数: 264
装帧: 平装
丛书: 金英夏作品集
ISBN: 9789864899432
内容简介
埋葬棕耳鹎那一天,哲的心裡一直觉得怪怪的,有点伤心,又有点生气,还有点害怕。
他和父亲崔振洙博士生活在位于平壤的「智人麦特斯」园区。父亲以韩国国内内战频仍、局势不稳为由,禁止他离开遗世独立的园区,因此他短短17年的人生中从来不曾与外界有过接触,只与园区内的研究员家庭有往来,平时则与名叫笛卡儿、伽利略、康德的三隻猫咪爲伴,直到有一天,他为了给父亲惊喜、偷溜到园区外……从此再也回不了家。
不不不,我明明是人类,为什么把我关进机器人集中营?!
在强制回收报废与未注册机器人的集中营裡,陷入混乱的哲结识了旼和善。旼的外表看来像个六、七岁孩子,是早期开发的宠物型机器人,却早早就被主人遗弃。善是年纪和哲相仿的女孩子,也坚称自己是人类。她不断追著问,要哲证明自己不是机器人,因为众所周知,掌握製造机器人高端技术的「智人麦特斯」公司早已研发出可以调节情感的AI晶片,打造出与人类无异的机器人……
那一天,哲埋葬了在路边发现的棕耳鹎,就有如他的生命预示。困在集中营的那段日子裡,他和机器人旼、不知是人是机器的善,建立起患难之交情谊。当集中营遭到攻击,他们连袂逃出、意外闯入一个避难所,才发现这裡是另一群机器人的阵营,就此展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存激战。然而,当哲的父亲终于锁定他的下落、联络政府军前来扫荡,想要救儿子回家,哲与善因此面临被迫分别的命运……
「人」究竟是什么?「意识」(min诶)和「躯体」(bo诶y)可以分别与切割吗?
当人类意识和人工智慧之间的界线消失,人类文明会否就此瓦解?
当哲与永恒之流面对面,他可以选择追随善的信念、相信告别与重逢吗?
作者简介
金英夏(김영하)
1968年11月11日生,是韩国进军国际文坛的先锋作家,不少作品已经在美国、法国、日本、德国、义大利、荷兰、土耳其等十馀个国家翻译出版。
他毕业于延世大学企业管理系,1995年在季刊《批评》上发表〈关于镜子的冥想〉,登上文坛。同年八月,金英夏以长篇小说《我有破坏自己的权利》与赵京兰(《烤麵包的时间》)同获第一届文学村新人作家奖,受到文坛和读者的广泛关注。1998年,《我有破坏自己的权利》在法国翻译出版,随后又推出了德语版,1999年,金英夏凭藉短篇小说〈你的树木〉获得著名的现代文学奖(第44届)。
2004年,韩国文坛颳起了强劲的「金英夏旋风」。他以短篇小说〈哥哥回来了〉、〈珍宝船〉及长篇小说《黑色花》在一年内勇夺黄顺元文学奖、怡山文学奖,以及韩国三大文学奖之一的东仁文学奖。一年之内集三个著名文学奖项于一身,不仅成为年度文坛的一道亮丽风景,也是韩国现代文学史上的罕见传奇。
金英夏给人的印象带有特立独行的感觉,他不畏世俗眼光,曾戴著耳环领取文学奖,原本学商的他,后来却在韩国国立艺术大学教写作,也写影评、客串电影、主持广播节目等等,以电影《脑海中的橡皮擦》获得「大钟奖」最佳改编剧本奖,2017、2019年还担任韩国tvN电视台《懂也没用的神秘杂学词典》固定嘉宾。他不只擅长运用媒体推广文学,也关怀社会议题,并且勇于发声。
他擅长描写都市生活的冷冽、无奈,现代人的黑暗面是他关注的主题,**与死亡更是他直接大胆的著力点。评论家将他比喻为「韩国的卡夫卡」,足见他的作品为读者带来的省思与衝击,有其重要的代表性。
著有长篇小说《我有破坏自己的权利》(1996)、《阿郎,为什么》(2001)、《黑色花》(2003)、《光之帝国》(2006)、《猜谜秀》(2007)、《听见你的声音》(2012)、《杀人者的记忆法》(2013),短篇小说集有《传呼》(1997)、《夹进电梯裡的那个男人怎么样了》(1999)、《哥哥回来了》(2007)、《无论发生什么事》(2010)、《只有两个人》(2017),译作有费兹杰罗的《大亨小传》等。
——
不久你就会忘记一切,
不久一切也会忘记你。
──马可.奥理略(Marcus Aurelius)
蝴蝶会梦见自己是个机器人吗?──
小说家/刘芝妤
自古至今,我们从无数文献中看见,在任何时代、任何地域,使用任何语言的任何人种,都无一例外地思考过「我是谁?」这样的问题,甚至衍伸出「我为何存在?」、「如何证明我的存在?」等更多相关困惑。
在所有的问题裡,定义是最困难的,而越是基本的定义,则越是困难:苹果为什麽总是会掉下来?零与无限大的概念是什麽?而当我们将眼光从浩瀚宇宙与纷杂人群中回望自身,一切的扰攘争执,似乎与「我是谁?」这样的自我叩问比起来,都变得那麽无关紧要。这类困惑的艰难之处正来自于它的简单,无论是笛卡儿的「我思故我在」,或是庄周梦蝶的诗意思辨,至今类似的问题都未有绝对正确的答案。
在某些人眼裡,以上的思索恐怕都是自我封闭的独居者在伤春悲秋时的庸人自扰,对大部分群众更关切的现实烦恼毫无帮助,若说这个存在意义的哲学命题正是《告别》这部长篇小说裡的主要旋律,或许有很多人会皱起眉头,觉得又是一本堆砌虚无词彙的喃喃自语。
然而,这本书的作者不是其他人,他可是金英夏。
只要对韩国文化略微熟悉便会知道,金英夏作家在韩国影视与文化圈中都相当活跃,除了擅长各类文体,无论长短篇小说、散文到影视剧本,凡出手便引起注目之外,更主持了广泛介绍各类书籍的广播节目、在知识型综艺节目中担任长期来宾,也乐于尝试Po诶cast等新媒体并获得相当好评,当然,在网路上也拥有相当强大的发声能量,可说是存在感极高的一号公众人物,十足十的意见领袖。
这样一个在新旧媒体之间来去自如的作家,忙著现实生活中种种纷踏而至的大小事务,想必就分身乏术了,我们似乎很难想像这种「现充」竟然也会思考那麽老掉牙的哲学命题──但,这就是金英夏《告别》与其他锁定自我存在意义的文学作品截然不同的地方,《告别》以近未来的机器人小说这种立即能引起好奇眼光的科幻类型设定,搭配毫不拖踏、节奏紧凑的末日冒险剧情,带领读者在完全可以搬上大银幕的精彩情节之中,回望自身与世界的关系。
其实,金英夏并非第一次做出类似的尝试,在他的上一本长篇小说《杀人者的记忆法》中,描写一个收手已久的年迈连续杀人犯,在遇上了年轻的对手时,也同时发现自己罹患了阿兹海默症。书中两个智慧型犯罪的杀手对决,便是极受大众欢迎的犯罪推理类型,搭配阿兹海默症这种容易造成短期记忆丧失、事实与幻想混淆的病症,导致主角难以确认对世界与自我的认知,进而衍伸出更多自我怀疑、存在与否的思辨,让主题自然而然与类型小说交融一体,以畅快吸睛的剧情引导读者思考。
如果以这样的模式再往前回溯,我们不难察觉出金英夏的小说作品其实经常展现类似的特质:《光之帝国》表面上描写的是南北韩紧张局势之中,间谍的祕密生活,实际上却是过去与现在、南韩与北韩、间谍与平民、独行侠与人夫人父……种种对立身分之间的分裂,当「我」同时拥有许多种身分,该以哪一个「我」为优先的挣扎,藉此再次凸显出历史、社会与人际之间,对于「我是谁」的延伸命题。而在《我有破坏自己的权利》这部成名作品之中,金英夏同样以耸动的自杀嚮导这类充满争议的「职业」,带领读者思考:如果连必然的死亡都多半是身不由己的话,究竟谁真的能掌握自己的人生?
用好莱坞电影中的类型题材,写人类生命中的困惑与榜徨,这无疑是金英夏小说作品的魅力所在。而《告别》作为《杀人者的记忆法》之后长达九年才推出的最新长篇小说,从书名完全看不出来是个机器人与人类末日的故事,但依照他的自述,这个书名可以适用于他一大半的作品,这或许也侧面证实了金英夏无论用什麽样的题材创作,所有的故事之中都拥有一脉相承的核心概念。
回到这本最新的《告别》,金英夏笔下以第一人称带动故事的「哲」,是个一直以为自己是人类的机器人,他拥有人类的外型,会吃会睡会排泄,不仅懂得思考、拥有情感、能够学习,甚至他还会做梦──这个特质,让人无法不想起科幻经典《银翼杀手》的原文书名《Do An诶roi诶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也隐约让人窥见《告别》一书所意欲探索的主题。
「做梦」这个与一般机器人不同的特质,让哲深信自己绝对如同「爸爸」所说,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即使在不小心离开了爸爸为他筑起保护牆的小小世界,被送进一个任谁都当他是机器人的机器人集中营裡,他也不曾怀疑自己的人类身分。哲在集中营裡认识了朋友,一同逆境求生、抵御敌人并惊险逃离。在逃亡与冒险的路上,他最终发现了自己的身分并非人类,而是一个高度拟真的机器人,同时发现了作为机器人的另一个永生可能:将心智上传到云端,成为机器人心智集合体之中的一部分。
《告别》以哲的第一人称视角展开,从他的名字,便能看出这部作品对于哲学探讨的企图心。而作者并不仅是将眼光放在「拥有心智的机器人能称为人吗?」这一个议题上,故事裡更有为了器官捐赠而生的複製人、为了陪伴人类而製作的宠物机器人,以及成千上万的老旧机器人报废后心智上传云端所组成的「集体智慧」……金英夏创造出人类以外的多种可能性,精心设计了让这些角色互相诘问质疑的情节,经由基于不同「製造过程」而生的各个角色,接连不断掷向彼此的问答,撞击出精彩得不可思议的哲学辩证,将许多人可能觉得枯燥无聊的存在主义,在剧情中转变成灿烂夺目的烟火,令人目不暇给,也不自觉地跟著角色一起思考:
一个活得很痛苦的人,我们应该为他延续生命吗?如果我们无法保证他活下来之后能够活得快乐,我们有资格决定他应该要活下来吗?想要救活一个人,就必须对这个人未来可能产生的痛苦背负责任吗?
在金英夏的笔下,这些寻常人眼裡看来可能近乎找碴的问题,全都有其必要深思。
透过哲,一个与人类极为相似却毕竟不是人类的机器人,我们也开始能够探索身体与心智之间的关系──没有了身体,再也无法感受微风吹拂、看不到壮阔的晚霞、摸不到柔软的猫咪,对于一个人的意识怎麽可能没有影响?不再飢饿、疲倦,失去了生理时钟週而复始的需求,可能根本不是我们想像中那样轻鬆愉快;而不会疲倦无需睡眠,意味著将日夜无法停止思考;没有了疼痛、老朽与死亡,将让心智对曾经珍惜深爱的事物渐渐麻木。
以身体经验为基础的心智,一旦脱离了身体,首当其衝的感受,绝不会是自在快活,更可能是惶然无依。
金英夏透过哲的成长,带给读者一波又一波的思考浪潮,最后收束在西伯利亚鄂霍次克海沿岸,苍凉广阔的雪地裡。结尾回头扣紧了开场,字句间涌动著的诗意几乎也要湿了读者的眼眶,让人忍不住思考:在故事开头,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之前,曾经亲手埋葬棕耳鹎幼鸟的那一个哲,与最后在白桦林裡,放弃了机器人的永生,学著像人类那样死去的哲,是同一个哲吗?
做为金英夏的读者,我开始相信每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都是一种祝福。
如果人类死去之后,灵魂会到天堂或是来世,那麽一个很像很像人类的机器人死去之后,会发生什麽事呢?哲也会有灵魂吗?他的灵魂会和人类一样都是二十一公克吗?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当他如人类一般地死去之后,才发现原来他的一生其实是庄周梦蝶裡的那隻蝴蝶所做的一场梦,只不过这隻蝴蝶梦见的是一个机器人。
蝴蝶会梦见自己是个机器人吗?那想必是一场如同《告别》一样让人深深为之震动的美梦吧。
将死亡驯服为一种选择──
写作者、编辑/萧诒徽
你是谁?
你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知道自己是谁的呢?
有人选择用直接而物性的方式回答这个问题:一九八○年代,在早年以DNA双螺旋结构的发现而获得诺贝尔生理医学奖的英国生物学家Francis Crick,提出关于人类意识的「神经相关性理论」。他认为,自我意识是大脑的生物功能,只要找出在某些意识状态时活跃的脑部结构,那麽,所有心理状态都可以归因于脑部活动。在这样的假设下,意识产生的起点是身体的感官知觉,是细胞和神经元的交互作用。
有另一些人,回答的方式比较深奥:在《薛西弗斯的神话》开篇的〈荒谬的推理〉卷,卡缪写下他的名言──「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判断生命值不值得活,就等于答覆哲学最根本的问题。」
一九五五年,在该书的纽约英文版自序中,卡缪继续补充:「本书的主题是探索自杀问题的解答。……怀疑生命有无意义,是合理且必要的。」在卡缪的荒谬主义思辨裡,自我不只是「觉察意识的存在」,还包含了更后面的阶段、对于生命本质的商榷。
也就是说,我们是在知道自己生命的意义之后,才知道自己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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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即使卡缪的观点关乎心灵的自觉,却仍与肉身生命有所联繫:人类生命意义的探索,往往建立在其有限的长度。身体可以活多少年,大脑可以运作多久,这些条件所赋予的时间,成为讨论生命意义的潜在基础。
大概连卡缪也没想到,在《薛》出版的八十年后,人类迎来了人工智慧元年。纵然此刻人工智慧的发展尚未抵达通用人工智慧(AGI)的成熟阶段,遑论人型机器人(Humanoi诶 Robots)量产应用的时机,但卡缪的命题显然已遭动摇──如果将来出现有意识的人工智慧,它(他?)的存在意义是製造者指定的吗?如果它的意识存续时间可以近乎永恒,它应该以哪种时间尺度──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思考自己的生命意义?
而当人型机器人也拥有了知觉肉身,意识从纯粹的资讯运算扩充到Crick所预想的意识起点,人类应该以什麽伦理面对它们,甚而以什麽伦理面对「我们」?
不可思议地,金英夏将这些问题,以一部中篇小说的规模,优雅地一一触及。
说优雅,是因为作家藉由孩童主角的第一人称视角,採取了一种带有民间谭(Folktale)色彩的叙事风格。每一位大人对主角「哲」所诉说的故事与道理,透过哲的懵懂,折射为无有定形亦无说教意味的提问。
故事中,哲想问的问题其实和我们一样:我是谁?如果定义的原则随著时代千变万化,我应该经由哪些方式,知道自己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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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开头是一隻濒死的鸟。而哲看待这隻鸟的方式,也暗示了整部小说对(人类)读者的反身性:当我们面对人工智慧发展所带来的种种新问题,何尝不是在面对人类自身的种种旧问题?──说人工智慧的存在意义受制于製造者,君不见人类社会仍存在不少父母对下一代生命的控制欲;说人工智慧导致身份界定与继承伦理的问题,君不见人类社会的自我认同与律法之间仍继续未完的磨合。
身为小孩子的哲的困惑,也是人类集体的困惑。或者更精确地说,面对世界,人类至今仍经常像个孩子。
于是乎,哲的成长也酝酿著人类的成长。故事中韵味深隽的一个段落,是哲犹豫是否要选择让一名机器人好友藉由记忆的重新安装再次「复活」。那是我们都曾经有过的美梦:有朝一日,所有病痛都不复存在,科技将找到方法使肉身的灾难一笔勾消,无伤无痕,无病无煞;有朝一日,我们的情感将至少可以反抗失去,机器带回与所爱之人相同的生命,永远在一起。
但故事提醒著我们,这种美梦背后是一种权力。我们看似单纯的希冀,代表著对其他生命遂行摆布、有所等差的权威。意识到这种权威的存在之后,回头检视我们的梦想和欲望,或许会发现它们带有隐藏的肮葬。这样的反省构成了《告别》的叙事基调与美学意义。无论在哲与父亲的关系、与爱人的关系、与社会的关系,都可见到经过再次检视后,原先童话般的理解的清醒,或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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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哲遇见卡缪,我相信他是那个可以清澈地回答卡缪提问的人。生命值不值得活?经过漫长的历险,哲确定了自己的答案,也是金英夏藉由书名所揭示的回应:理想的告别理应是一种主动的辞行,而不是被动地等待什麽离开、不得不说出再见的样子。
金英夏知道,而哲也将知道,我们不是在等待死亡,我们是在选择死亡。
我躺在白桦林裡,双眼凝视漆黑的天空。一次短暂的人生,两个身体。此时此刻,第二个身体正在面临死亡。也许连意识也会一起消失。我所经历的一切就像烟花一样,在我的脑海绽放开来。曾经,回顾往事是我的日常生活,在只以单纯的意识存在的时期,我到处寻找与自己有关的纪录。记忆拼凑起来的时候,我就会重返过去。每当这时,故事就会从棕耳鹎死去的那天一早、一切出现动摇的瞬间展开。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会穿上鞋子出门跑步。起跑的瞬间,我感觉心旷神怡,身体也绷紧了。那天跑完步,回家的路上,我在路边的石头旁看到一隻死掉的棕耳鹎。那是一隻灰色的幼鸟。难道牠在飞上天空后,因体力不支掉下来了?再不然就是受到突袭而坠落的?我蹲下来,观察了半天这隻死去的小鸟。我见过这个小家伙吗?自从爸爸在阳台放了一个鸟饲料盒,引来了各种小鸟。山雀虽小,胆子却很大。我把饲料放在手上,牠们也会若无其事地飞来啄食。棕耳鹎比山雀大,但胆子非常小,根本不敢飞过来。腹部橙色的黄尾鸲叽叽喳喳地飞在灌木丛中,躲闪著天敌,偶尔也会飞来啄几下饲料盒。每次看到这些聪明的小鸟,我都会觉得很神奇。牠们豆大的小脑袋是怎麽做到这一切的呢?这些小家伙的视力和记忆力都很好,看到我和爸爸一起伸出手,也只会来啄我手上的饲料。牠们好像一直记得之前做出威胁动作、戏弄自己的爸爸。
那天,伽利略和康德也坐在阳台窗边,以高度的集中力看著小鸟飞来啄食的场面。牠们静静地坐在那裡,眼睛追著小鸟转个不停。我看到从未捕猎过的伽利略和康德紧盯窗外的小鸟蠢蠢欲动,不禁觉得这应该就是牠们的本能。
「爸爸,棕耳鹎死了。」
爸爸正在准备早餐。榨汁机嗡嗡作响,正在榨泡了一夜的生杏仁果。爸爸喜欢用自己榨的杏仁奶泡麦片吃。
「你说什麽?」
「我说死了。」
「谁死了?」
「棕耳鹎。」
爸爸从厨房的窗户望了一眼外面。
「那隻也是棕耳鹎吧?」
「嗯。」
一隻棕耳鹎在树枝间飞来飞去。
「听你这麽一说,怎麽感觉好像少了一隻呢?」
「因为有一隻死了。我先去洗澡萝。」
我脱下衣服,但始终放心不下那隻好似葬毛线团一样躺在路边的小鸟。我捡起衣服又穿了回去。
「你不是说要洗澡?」
爸爸停下吃麦片的手,问道。
「我想去把牠埋掉。铁锹在哪儿?」
「仓库。用完把土清乾淨,再放回原处。」
棕耳鹎还在那裡。我用铁锹拖著尸体走进院子,在种著杜鹃花的花坛一角挖了一个小坑。幸好泥土没有冻硬,我把棕耳鹎放进坑中,撒上柔软的土,最后用铁锹的背面轻轻地压了几下。一切结束后,我也没有离开,而是在原地站了很久。某种感情涌上了心头,但无法用语言表达。是难过,还是对死亡的恐惧?我的感情就像放在商店的橱窗裡似的,只能看见,却摸不到。
我把铁锹放回仓库,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爸爸正站在窗边望著我。我脱下运动鞋走到客厅,爸爸放下手中的工作,直勾勾地盯著我的表情。
「埋好了?」
「你不是都看到了。」
「你怎麽会想要埋掉牠呢?」
「不知道,就是觉得不能放著不管。牠是生病了吗?还是因为没有水喝,渴死了呢?」
水碗一直放在阳台外面,但因为上个星期气温降至零下,所以移到了室内,结果我忘记再放回去。一想到是我的失误,心裡就非常沉重。
「这不是你的错。死有成千上万种理由的。」
我上楼洗了澡。用热水把身体清洗乾淨后,心情好转了一些。我觉得埋掉小鸟是对的,否则我一整天都会心神不宁。我换好衣服来到厨房,吃了用杏仁奶泡的麦片。爸爸早已吃完早餐,坐在客厅的书桌前了。
「赶快吃完,过来学习。」
爸爸的意思是上汉字课。听爸爸说,使用韩文的韩国人和使用汉字的中国人在阅读时,会刺激大脑不同的部位,因为汉字是图画文字,韩文则是由子音和母音组合而成的表音文字。我不明白爸爸是什麽意思,那时的他一直沉浸在汉字的世界裡。我们的教材是《千字文》。
「这本书可不是单纯的汉字课本,而是蕴含古代中国人世界观的人文书。」
他用《千字文》的第一句「天地玄黄」举例说:
「苍天是黑色的,大地是黄色的。」
「为什麽说天是黑色的?天明明是蓝色的啊。」
爸爸指向窗外。
「现在的天是什麽颜色?」
天气阴沉,天空布满了乌云。
「现在是灰色的,但那些乌云的后面是蓝天啊。」
「那蓝天之外是什麽呢?」
原来如此。蓝天之外还有黑暗、浩瀚的宇宙。
「从前的中国人是怎麽知道的呢?」
「中国人认为夜晚的天空更接近本质,而不是白日的天空。因为白日的天空变化无常,早上是红色的,中午是蓝色的,晚上又会变成红色的,而且阴天的时候是灰色的,所以无法信任,但夜晚一直都是黑色的。而且中国人还会看星星卜卦,所以夜晚的天空对他们而言更具有意义。现在想来,中国人是对的。黑暗的夜空才更接近真相,白天太阳强烈的光线反而遮住了宇宙的原貌。现在观测宇宙不是也都在夜晚深山中的天文台嘛。」
我们上课时总是这样,所以进度非常慢。爸爸告诉我,必须学习人类古老的智慧。他坚信就算世界瞬息万变,也还是存在著永恒不变的什麽。即使科技发展与日俱进,人类创造文明的本质也不会改变。
「等一下。今天学到哪裡了?」
「刚才那隻棕耳鹎。」
爸爸翻著《千字文》抬起头来。
「我不知道这是什麽心情。有点伤心,又有点生气,还有点害怕。我心情十分複杂,但洗完热水澡后又很快平复下来了。」
爸爸想了想,在白纸上写下四个字。
宇宙洪荒。
「你还记得这个词吗?」
当然记得。这是《千字文》开篇「天地玄黄」接下来的四字成语。
「茫茫宇宙辽阔无边。但严格来讲,《千字文》中的宇宙并不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宇宙。『宇』字的原意为屋簷、房屋,代表整个空间的总称,『宙』字则表示古往今来无限的时间,所以这个词可以理解为无限时空的荒凉。但这也是我们现在所知的宇宙特性。宇宙是浩瀚无垠的。」
爸爸为什麽突然讲起宇宙了呢?
「中国人把这个世界理解成一座大房子,之后发现这个房子太大、太空了。我觉得人类的心也是如此。从二十世纪后期开始,很多科学家都以为人类很快就可以彻底理解人的大脑,相信只要找出控制恐惧和喜悦等特定感情的部位,就可以轻鬆解开感情的祕密。然而,他们越是深入了解,越是发现这件事并不简单。这就跟相信只要掌握遗传图谱、就可以了解所有人类一样不切实际。就算是很简单的感情,但在我们有所感受的当下,大脑和身体也会同时运作。例如,肚子饿的时候,会感到焦躁、气愤。这是因为消化器官正在与大脑交换讯号。人类的大脑就像宇宙一样,知道的越多,不知道的也就越多。你可以把自己的大脑看成是刚刚形成的宇宙。你现在不理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你才刚开始探索自己的内心和感情,以后多多经历、感受和思考,就可以更加切实、深入地理解了。现在不用太担心。」
跟爸爸在家学习并非一件坏事,他是一位好老师,但我还是想去所谓的学校。「Homeschooling」1这个词不是以「School」为前提的吗?爸爸让我读了很多经典小说,小说中的主人公很多是与我年纪相仿的青少年,故事背景都设定在学校。当然,这些主人公会在学校遭受到排挤、霸凌,忍受集体生活的压力。但儘管如此,他们还是会在学校结交到可以交心、互相帮助的朋友。爸爸偶尔会带我去参加研究所员工的家庭聚会,每当这时我会遇到其他研究员的孩子。大家尴尬地坐在一起做自我介绍,玩著无聊的桌游等待大人们的聚会结束。每次我都很不理解,为什麽大人会无来由地相信孩子很容易交上朋友。每次从别人家回来,爸爸都会问我:「今天跟朋友玩什麽了?」
「我们不是朋友。我们只在几个月前一起玩过桌游,聊过几句早就不记得的话而已。」
虽然我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朋友,但至少知道这种关系不是朋友。
有一天,我提出也想去学校的念头。但爸爸说:「研究所的孩子都不去学校。」他还近似辩解地说:「学校是二十世纪的产物,但到了二十一世纪初期,学校就已经丧失它的效用了。」
「过去的学校就相当于收容所。为了让父母上班工作,所以国家负责照顾孩子。十几岁的孩子热血沸腾,把他们聚集在一起,所以总是问题不断。」
爸爸给我看了几张二十世纪初期的建筑物照片。我觉得是学校的建筑,其实是工厂,而那些我认为是工厂的建筑,结果是监狱。这与我的想像截然不同。二十世纪的人似乎很喜欢红色的砖头和灰色的水泥,随处可见灰暗的砖牆和更灰暗的水泥建筑。
「你还想去学校吗?」
我摇了摇头。我这样做是不想伤爸爸的心,因为他对自己的教育方式自豪无比。
Home(家)+school(学校),中文名称为「在家自学」。
从西侧窗户照进来的微弱光线消失后,研究所裡鸦雀无声的气流也发生了变化。研究员们纷纷关掉电脑,从座位上站起来。爸爸走到我身边,看了一眼我正在读的书。
「《绿野仙踪》,有意思吗?」
「嗯,这是我第三次读这本书。」
「看来你很喜欢主人公去远方探险的故事。《西游记》和《魔戒》也读了很多遍吧?」
真的是这样。
「你最喜欢《绿野仙踪》裡的哪个角色?」
「现在还不好讲。」
「我小时候,最喜欢胆小的狮子。明明是狮子,胆子却很小,多可爱啊。走吧,我们回家,回去再看。」
爸爸下班前,继续留下来工作的研究员又询问了一些事。即使是无关紧要的问题,爸爸也回答得很慎重。
爸爸事先预订的移动舱正等在研究所大门外。搭乘无人驾驶的移动舱,很快就可以抵达我们位于科技园区内的家,沿路上可以看到提早下班正在修剪庭院杂草的人、陪孩子玩飞盘的人。不久前,我家隔壁搬来了一位印度出身的数学家。这时正在打理院子的数学家看到我们,挥了挥手。从她家开著的门缝,隐约散发出一股薑黄味。数学家和三岁的女儿一起生活,还养了一隻可爱的小猪。比起女儿,数学家更常夸耀小猪很聪明。
走进家门,猫咪们一如既往地欢迎了我们。竖起尾巴的小家伙们一边发出喵喵的叫声,一边用头蹭著我们的小腿。三隻小猫分别叫笛卡儿、康德和伽利略,但没有什麽特别的意义。这种取名方法来自专攻哲学,并以「人工智慧的伦理选择」为主题取得博士学位的爸爸。笛卡儿总是蜷身而坐,好似陷入深思;康德好像在按表操课,会定时吃饭、睡觉、上厕所;伽利略喜欢把书桌上的东西弄到地上,看上去就像在做自由落体实验(猫塔叫做比萨斜塔)。我的名字叫「哲」也取自于「哲学」。爸爸在散步路上发现了与母猫失散、正处在弥留状态的康德和伽利略,于是把牠们带回了家。
对爸爸而言,猫是一种刺激知性的存在。这种灵活敏捷的哺乳动物几千年来都一样,会在大街上靠刺激人类的同情心生存下来,但没有像狗或马被彻底驯化。
「猫会留心观察人类的一举一动,并做出相应的行动,但牠们始终以自我为中心。可以说,猫是天生的自恋狂。猫不会为主人牺牲自己,更不会彻底服从主人。儘管如此,牠们却比任何时候都还受人类的喜爱。自私的人类对什麽都不满,可是为什麽会被更自私的猫迷得神魂颠倒呢?」
製造完美的机器猫是爸爸长久以来的梦想之一。因为机器狗已经量产,但机器猫还没有。真的可以製造出既独立又高傲又受人喜欢的机器猫吗?人们会购买这种机器猫吗?爸爸出于兴趣,花很长时间设计了一隻机器猫。就这样,笛卡儿诞生了。研究所的人都喜欢猫,大家欣然地加入了这个专案。但由于每个人对猫的期待不同,所以在设定笛卡儿的性格时,著实吃了不少苦头。要会撒娇。不,撒娇就不是猫了。猫得孤高才行,而且要多睡觉。不,总是睡觉的话,消费者会觉得无聊。各种意见争执不下。关于笛卡儿的性格,爸爸只提出了一点建议,我也对此表示同意。
「要贪心、自私。这样的猫才可爱。」
人多嘴杂,容易误事。笛卡儿成了一隻不伦不类、有点傻乎乎的猫。爸爸带笛卡儿回家的那天,康德和伽利略竖起浑身的毛,充满了敌对情绪。随著时间流逝,牠们才渐渐接受了笛卡儿。看到笛卡儿运动能力差,也不贪吃,两个小家伙才没把它放在眼裡。
我们依次抚摸过三隻猫,晚餐吃了昨天剩下的千层麵,剩馀的食物连同可生物降解材质的餐具一起传输到中央集中管理中心。不知从何时起,洗碗变成了我的工作。但其实也无须做什麽,只要把食物和餐具一起放进厨房角落的管道就可以了。要注意的是,必须盖好管道的双层盖子。爸爸再三强调,一定要盖好盖子,不然猫会跳进去。盖好盖子后,按下按钮,剩馀的食物和餐具就会嗖的一声消失不见。那声音十分轻快。在「智人麦特斯」园区,所有的事情都会这样处理。觉得碍眼的东西都可以简单地送往某处,没有人在乎它们后来怎样了。我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什麽,也不需要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是富可敌国的大公司在保护著园区,而且只有被选择的少数人可以舒服、惬意地生活在这个近似于孤立岛屿的地方。
我洗乾淨手,拿起玩具鱼竿,开始和小家伙们玩耍。这是爸爸一天当中笑得最开心的时刻。活蹦乱跳的小猫追赶著不能吃的羽毛。牠们就像心情转换剂一样,告诉爸爸一天疲惫的工作结束了。三隻哲学猫咪很快便对鱼竿失去兴致,突然互相追逐了起来。伽利略追赶康德,康德一跃扑向假装事不关己的笛卡儿,最后三隻小家伙都兴奋地落荒而逃。
「我现在老是会忘记笛卡儿是机器猫。是因为它学会了其他猫咪的行动,所以我才会有这种错觉吧?」
「不是只有笛卡儿这样。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康德和伽利略也在模仿笛卡儿的行动。最终牠们会变得相似,越来越像彼此。」
爸爸起身,准备出门散步。他说最近胖了,所以吃完晚饭要出门散步,当作运动。但问题是,他回来后又会觉得肚子饿,然后吃宵夜,结果给减肥带来了反效果。几百年前,为求生存而进化成整日在草原上狂奔的人类依然需要不断运动。若不运动就会变胖,血液就会变黏稠、堵塞血管。
我望向窗外。入冬后,巴掌大的白杨树树叶掉了一地,晚霞把街道染成了橙色。
「我也想跟你一起去。」
那天,我莫名觉得待在家裡很闷。爸爸的表情立刻僵住了。
「你早上不是去运动了嘛。经常出去很危险,最好待在家裡。」
我也知道国内某些地方正在发生内战,新闻每天都在播报政府军扫荡山区游击队的消息。平壤和首尔市内接连发生恐怖攻击事件。每当事件爆发,政府就会发出警告,声称一定会找出参与事件的恐怖分子和组织进行严惩。政府还会把击毙的尸体并排摆在大街上示众。形似鳐鱼的庞大菱形无人战斗机也会从「智人麦特斯」园区上空飞过,但整个园区始终很和平、安宁,所以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没有半点真实感,感觉就像虚拟世界裡的游戏一样。
「这裡是『智人麦特斯』园区,怎麽可能会有人对这裡进行恐攻?」
「世事难料。」
「那我可以去院子裡吗?」
爸爸既没同意,也没反对。我当他同意了,穿上运动鞋,来到院子裡。一直到那时,印度数学家还在那裡弯腰拔著杂草。
「你不觉得很麻烦吗?为什麽要亲手拔草呢?」
听到我的发问,她直起了腰。
「拔草可以转换心情。这麽有趣的事怎麽能交给机器人呢。」
数学家蓦然望向西边,感叹此时的天空就和她离开的孟加拉一样。晚霞把大同江河口的天空染成了庄严的橙色。
「为什麽会有晚霞呢?」
为了回答我的问题,数学家高谈阔论起大气散射现象和光的折射原理,但我觉得她对此也不了解。
「你可以准确计算出明天早霞的样子吗?」
数学家往后仰著腰,摇了摇头。
「我只能预测按下水管按钮、水溅到你身上的距离,至于飞溅的水珠是什麽形态就不得而知了。充分的数据,也就是说,如果有充分的数据,确实是有可能的。但是到明天早上之前,存在太多变数,所以不可能用数学准确计算出早霞的颜色和形态。这就好比在黑咖啡裡加入奶精,预测奶精会以怎样的形态扩散开来一样。而且,这也没有预测的必要。像早霞、晚霞这种无害又庄严的大混乱,只要欣赏就好啦。有什麽好预测的?它又不会杀死我们。」
「未来真的是未知数。」
「『无法预测未来』也不是确切的事实。」
「这是什麽意思?你是说可以预测未来吗?」
「这取决于『未来』意味著什麽。」
当时我还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但现在我明白了,她说的是宇宙的时间。地球的时间与宇宙的时间不同。不,当时的我并不知道时间是以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类为中心的概念。总之,我没能理解她的话,对话就此中断了。数学家笑著把收集在一起的杂草放进火炉烧了,我默默地看著快速燃烧又马上熄灭的火花。就在这时,身穿连帽防风衣、脚踩跑鞋的爸爸走了出来。数学家看到爸爸就抱怨了一番,说我们家的猫咪会跑到她的院子裡,破坏菜园、到处大便。爸爸答应她会锁好门,不再让牠们跑出去。
爸爸跟往常一样朝商店街所在的小广场方向去了。看样子,他是打算顺路採买。爸爸问我需要什麽,我说想吃酸甜的水果。爸爸不喜欢吃水果,但因为我,家裡一直都有水果。
数学家脱下沾满泥土的围裙,准备回家。
「博士。」
她回头看向我。
「嗯?」
「最近园区很危险吗?」
「这个嘛……怎麽这麽问?」
「爸爸说很危险,哪儿也不允许我去。」
「是喔?」
数学家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番,歪著头说:
「最近这个国家确实很乱。也是啦,这也不是这裡才有的问题。但你这麽健壮,力气又大,他有什麽好担心的呢?」
「可不是呢。」
突然,雨点劈里啪啦落下。数学家摘下防滑手套,拂去身上的泥土,走进了家门。雨越下越大,我终于有了去小广场的名份。之前我曾经拿著雨伞去接过爸爸,他对我这样做很是满意。我从玄关的鞋柜找出雨伞,拿著它朝小广场的方向走去。我快步走了五分钟左右,看到了远处戴著帽子的爸爸的背影。人们轻快地跑过他身边。那一瞬间,雨神奇地停了。爸爸伸出右手,确认不再下雨后,摘下了帽子。
小广场那个有半圆形屋顶的舞台上,一个弦乐四重奏乐团正在表演。但因为刚刚下雨,没有一个观众。天气很冷,又下了雨,音乐家们却都不以为意地演奏著海顿。爸爸驻足听了一会儿,然后为了买猫咪的零食走进了宠物店。我想著要在宠物店门口等他出来,给他一个惊喜。虽然雨停了,但我不想一个人走回家。我等了半天也不见爸爸出来,他可能正在一一对比零食的营养成分。弦乐四重奏乐团持续演奏著。有一次,爸爸给我听荀白克的音乐,告诉我音乐就是有秩序的噪音。但我觉得音乐中存在著某种无法解释的神祕。难道是因为音乐比语言更早存在?又或者是因为宇宙中存在的永恒不变的原理?当我沉浸在音乐中思考著这些问题时,事件发生了。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以为是爸爸,高兴地转过头时,看到了两个陌生的男人。身穿黑色西装的这两人身高相同,令人惊讶的是,他们的长相也差不多,就跟双胞胎一样。一个人不由分说地拿出像是遥控器的装置对准我,另一个人则向我展示显示器,只见画面中闪著一个红色的字母R。
「嗯,没有登记。」
左边的男人扫了一眼同事手中的显示器说道。我还没有走出音乐的馀韵,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讲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