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登记?」
「找到了一个。」
右边的男人对左边的男人说。他们的态度就像把我当成了透明人一样。我又问了一次「登记」是什麽意思。左边的男人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机器人登记。你是没有登记的机器人。」
「真不知道你在说什麽。如你所见,我是人类,不是机器人。」
「你不要说谎。机器绝对不会出错。」
也许是因为经常听到爸爸说「没有完美的机器」,所以「机器绝对不会出错」这句话让我觉得很讽刺。我下意识地噗赤笑了。两个男人丝毫不在意我的反应,右边的男人再次向我展示显示器,上面依然闪著和刚才一样的红色R。
「请看,你是红色。」
左边的男人拿起检测器对准路过的孩子。
「请看,人类的话会显示H,因为只有人类身上存在放射性元素。检测器能够感知这种元素,但你身上没有。」
左边的男人话音刚落,右边的男人便点头附和道:
「简直天衣无缝,连我们也以为你是人类。但就算再像,你也不是人类。」
看来情况比我想像的更严重。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麽。拿著一个奇怪的机器,在这裡开什麽玩笑!」
这次他们把检测器对准正在表演的弦乐四重奏乐团。四个人的脸出现在画面中,脸部上方标示著辨识结果。只有小提琴演奏家是H,其他三个人都是R,但是是蓝色的R。
「请看,虽然它们是机器人,但是都登记了。它们的R是蓝色的,跟你不同吧?所以它们才能在公共场所表演。」
中提琴演奏家的脸部上方的确闪著蓝色的大写字母R。无论我说什麽,两个男人的表情都没有变化。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是在按程序做事。我开始害怕了。这两个男人的言行举止证明了他们是低级机器人,这种机器人不可能跟人类开玩笑。他们一定是哪裡故障了。那个当下,我迫切需要爸爸。如果爸爸在的话,一定会马上找出他们的问题。
「那个,请等一下。我爸爸在那个宠物店裡,他很快就会出来。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麽,但请等一等。」
我指了指宠物店,但两个男人丝毫没有要等待的意思。
「爸爸?没有登记的机器人,不可能有家人。现在你必须跟我们走。」
两个男人用韩文、英文、中文、日文和俄文快速重複了一遍「现在你必须跟我走」。左边的男人高举手臂,挥动了两下。瞬间,一台飞行舱穿过小广场、降落在我们的面前。眼前魔术般的场景让我惊愕到呆住了。看到飞行舱的瞬间,我不禁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说不定我人生最本质的什麽,会因为这次的事件发生彻底的改变。我的身体僵住,连嘴也张不开。两个男人趁机抓住我的双臂。我挣扎著想要衝入宠物店,但他们一下子就制伏我,举起我丢进了飞行舱。他们的力气大得惊人。路人围了过来。我对著路人大喊:
「我爸爸在宠物店裡,拜託你们转告他,哲、哲被抓走了。我的名字叫哲,我爸爸是崔振洙博士。」
我感觉后颈碰到了什麽冰凉的东西,随即晕了过去。
如果当时我待在家裡会怎样呢?继续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每天学习《千字文》和观察松鼠爬树吗?
当时间冲淡这分后悔,而我能以某种平静的心情回顾当天发生的事情时,我更常想起的反而是事件发生前的平淡日常。事实上,我一直觉得无聊、烦闷的日常生活才是最大的福分。当然,那时的我一直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每当意识到无法满足好奇的欲望时,我就会觉得自己很不幸,认为本该拥有的权利被延迟、被剥夺了。爸爸总是说时机尚未成熟,加上其他孩子也和我一样生活在园区裡,我也就习惯这种「监禁」的生活了。横越研究所上空的飞行物从远方而来,又消失在远方。到了冬天,成群结队的大雁会从北方飞来,到了春天又会飞回北方的西伯利亚。「外面」确实存在,但我不知道为何我不能出去。爸爸试图以灭菌状态保护我,但最终还是失败了。闯入我人生的「外面」,让我暴露在完全没有免疫力的状态。但我不怪爸爸,毕竟这是他相信的最佳选择。
回想起来,与爸爸共度的时光十分美好。他喜欢给我看老电影和小说,了解十九、二十世纪的人类发生了什麽事也很有趣。但了解就只是了解,而不是掌握某种知识。我需要利用相当长的时间去看、去阅读;故事形态的电影和小说的意义,会与内心的变化以略为複杂的方式──也就是,透过领悟──传达并烙印在我的内心。我很享受这样的过程。虽然每个地区、人种和宗教之间存在著不同,但二十世纪的人类多为大家族,人们饱受超负荷劳动的折磨,在非人性的高密度职场裡身处一平方公尺的空间,呼吸著污染的空气埋首工作。即使是微不足道的疾病也会轻易夺走他们的生命,留下来的家人因此饱受失亲之痛和贫困之苦。当时的人类饱受各种痛苦,即使眼下并无痛苦,也会因为担心未来的痛苦而痛苦。正因为这样,才会源源不断地出现那些能够让人忘却现实、精神上的毒品──故事:拥有特殊能力的人类在空中飞来飞去拯救地球的故事,透过爱情互相救赎的故事,历经磨难寻找人生意义的故事。
我也会沉浸在这些故事中,但对人物经历那些生老病死的痛苦并没有切实的感受。因为园区一直都很安宁,日常生活就像反覆记号一样一成不变,彷彿我的人生根本不会经历那些故事中的灾难与磨难。我只是好奇跟父母,或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和兄弟姊妹生活在一起会是什麽感觉,也很羡慕那些前往未知远方冒险的主人公。爸爸从不提起妈妈,不知从何时起,我也不再追问与妈妈有关的事了。但有时我还是会看著镜子中的自己,推测与我长相相似、上了年纪的女性的容貌。我想像著有一天遇到的妈妈的样子。
有时在我看电影或看书的时候,爸爸会在我身上贴电极贴片,记录我身体发生的变化。「累积的数据越多,越能製造出更好的机器人。」笛卡儿就是透过这种方法製造出来的,所以只要能为研究带来帮助,在我身上贴什麽都无所谓。况且,爸爸也常把电极贴片贴在自己头上,所以这种事在我们家一点也不新奇。
白天在研究所遇到的孩子们也都会经历与我相似的小插曲。父母研究运动的话,孩子就要做各种运动;心理研究员家庭裡的孩子,还要参与各种测试。因为这种文化,所以爸爸也不例外。虽然我没有太大的不满,但还是会觉得鬱闷,而且常常萌生衝动,希望可以像故事中的主人公一样独自去往远方。正因为这样,当我在移动中的飞行舱裡醒来时,感受到的并非只有恐惧与不安。我生平第一次离开园区去往某处,渐渐远离平壤高楼如林的天际。未知的目的地肯定既陌生又令人不悦,但我读过的小说中,只要主人公能够奋起行动,就可以克服艰难险阻,最终修成正果。想到这裡,我不禁对这趟突如其来的冒险产生了小小的期待。飞行舱飞过烟雾缭绕的原野,降落在位于深绿色森林中央的白色建筑楼顶。在楼顶等候、身穿白色制服的人带走了我。当我们穿过亮得刺眼的走廊,一个正方形的院子出现了。眉间皱纹很深的男人指著椅子说:
「坐那边。」
我对他说,一定是哪裡搞错了,我是「智人麦特斯」研究所崔振洙博士的儿子,拜託他赶快联络爸爸。但那个人愣愣地看著我,喃喃自语:
「『智人麦特斯』真是厉害,了不起啊。」
他的语气难以辨识是称讚,还是讽刺,之后他乾脆不理睬我了。稍后,两个穿白色制服的人从两侧抓住我的手臂。我对他们说:「放我回去,我是人类。你们有什麽权利把我带到这裡?」但他们没有任何反应,就只是拽著我往前走。我被他们带到一个天花板很高、像是体育馆的地方,也很像遭遇地震或洪灾的人们临时居住的避难所。正前方可以看到舞台,本来应该是观众席的地方铺了几百个床垫。我坐在入口附近的空床垫上,观察著四周。已经晚上了,但照明让整个空间还是很亮。各种型号的机器人走来走去,有的机器人徘徊不前或反覆做著毫无意义的动作,有的机器人起身又坐下或是用头撞牆,还有的机器人拔下自己的腿在进行拆解。
「喂。」
我抬起头,只见一个面相酷似石头一样生硬的男孩皱著眉头站在那裡,看上去应该是六、七岁?
「怎麽了吗?」
「位置。」
「什麽位置?」
「那是我的位置。」
「对不起。我还以为没有人呢。」
我赶快起身让位。男孩一屁股坐在床垫上,抬头直勾勾地看著我。
「今天进来的?」
正要去寻找其他位置的我停下脚步。
「嗯,就在刚才。」
「你从哪裡来?」
「平壤。」
「平壤哪裡?」
「智人麦特斯。」
「我没问製造厂家,我是问你住的地方。」
「我住在那裡。他们一定是搞错了,所以把我带到这种地方。」
「你住在『智人麦特斯』?」
「我一直住在那裡。你知道『智人麦特斯』?」
「那裡很有名啊。你是那裡的产品?」
「不,我是人类。我在那裡出生,我爸爸是那裡的研究员。」
男孩难以置信地眯起眼睛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番。
「你确定?」
「确定什麽?」
「确定自己是人类?」
「当然了。我是人类,不是机器人。真不知道你在说什麽。」
「好吧。你说你是人类,但从现在开始,你最好假装自己是机器人。」
「嗯?什麽意思?」
「我说让你假装自己是机器人。」
「为什麽?」
「听我的话不会错。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活下去?这是什麽意思?不然会死吗?还要假装是机器人?因为被误以为是机器人,所以我被抓了进来,应该赶快证明我是人类才能离开这裡,怎麽又说要假装机器人才能活下去?为什麽要隐瞒是人类呢?
「这裡的机器人讨厌所有近似人类的东西。」
男孩比想像中更会察言观色。
「好吧。那假装机器人到底是什麽意思?」
「你不是从『智人麦特斯』来的吗,在那裡应该见过很多机器人吧?只要模仿它们的行动就可以了。」
「那裡的机器人和人类很难区分……等一下,那你是?人类?还是……」
「我是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什麽。很快你就会明白的。」
「你叫什麽名字?我叫哲。」
「我叫旼。」
男孩疲倦地躺在床垫上,转身背对我。我坐到他身边,问道:「这裡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等等善姊姊就回来了。你问她吧。」
话音刚落,所有的灯都熄灭了,四下一片漆黑。我抱住膝盖,垂下头,想起了唯一能救我出去的人──爸爸。他走出宠物店后,应该听闻我的消息了吧?他肯定很惊讶吧?爸爸一定在千方百计打探我的行踪。他是知名的研究员,肯定能马上找到我。再忍耐一下好了。我靠著这种想法安抚自己,内心深处却传来另一个声音:你觉得你对他很重要吗?你也可能是个惹人厌的孩子。就算他不是故意抛弃你,但也没有必要非得找到你。也许,也许……
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怀疑的声音迴盪在心中,始终没有消失。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一个戴著眼罩、面相凶恶的独眼龙正双手抱胸俯视著我。我猛地坐起来。独眼龙用脚尖踢了一下我的脚,开口问了什麽,但我没听懂。
「你说什麽?」
独眼龙没有重複问题,而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这个手势似乎是在问我听不见吗。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红衬衫的女孩挺身而出,替我回答道:
「没错,他没登记。」
独眼龙没有理会女孩,一直注视著我。
「你刚才在睡觉吧?难道不是人类吗?」
「他是最新型的超真机器人。『智人麦特斯』的产品。」
这次是旼回答。独眼龙仍用怀疑的眼神看著我问:
「是吗?你自己回答。」
「是的,我是从『智人麦特斯』来的。」
我勉强开了口。
「他是宠物。」
女孩说。我突然变成了最新型的宠物机器人。但因为昨晚有所听闻,所以我默默地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女孩和旼。独眼龙像在挑西瓜似地敲了敲我的头说:
「又来了一个讨人厌的宠物。毫无用处的垃圾。」
其他机器人从远处摇摇晃晃地围了上来。最令人生畏的是,一个身穿迷彩服、高达两公尺的魁梧机器人一把推开了独眼龙。
「这是宠物?根本就是人类啊!真的不是人类?」
「我都说不是了!」
见女孩提高音量,魁梧的机器人竟乖乖地安静了。迷彩服歪著头,缓缓转身,把目光移到昨晚和我一起进来的新人身上。一个躲在牆角的倒霉孩子进入它们的视野。他看上去应该和旼同岁。
「你是什麽?人类,还是机器人?」
独眼龙和迷彩服大步朝孩子走去。旼正要追过去,但帮助我的女孩一把抓住旼的手腕,揽入她的怀中。他们似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事。
「我不是机器人,我是人类。一定是搞错了。求求你们放我回去吧。」
孩子的话正是我刚才醒来时想要说的话。我是人类,我不是机器人,一定是搞错了……我亲眼目睹了这样回答后会发生的事。独眼龙和迷彩服互看对方一眼后点了点头。独眼龙一拳打在孩子的肚子上,孩子发出呻吟声弯下腰。然后迷彩服用左手抓住孩子的脖子,右手拽住孩子的左臂用力一拉。孩子的左臂就像娃娃的手臂一样被拔了下来。为了不发出尖叫声,我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女孩更用力地抱紧了旼。迷彩服仔细端详拔下来的手臂。虽然有红色的液体从手臂上滴下来,但断裂的部位露出了人造纤维的线头。失去手臂的孩子看迷彩服拿著自己的手臂,脸色煞白,尖叫了起来。这种情况似乎经常发生,除了几个人以外,其他人都表现得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做得可真像。这家伙也是最新型的?现在都能流出像血一样的液体了。也是啦,这样他们才能相信自己是人类。」
迷彩服把手臂丢得远远的,其他机器人把它捡起来又丢到别处。孩子大喊,让他们把手臂还给自己。独眼龙一脚踹在孩子身上,踹得他喘不过气了。
「吵死了。你这个可恶的宠物机器人……少隻手臂不会死的。」
孩子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比起失去手臂,他似乎更惊讶于自己是机器人的事实。我浑身瑟瑟发抖。女孩放开旼,警告我说:
「看到了吧?这就是下场。」
「它们为什麽要这样做?在这之前,我遇到的机器人绝对不会伤害人类,因为最初就是那样设计它们的。」
「你看了还不明白?那孩子不是人类,是机器人,而且是没有登记的机器人,所以它们想怎麽样都可以。」
「如果是人类,就没事了吗?」
「至少会安全吧。当然,它们都是战斗型机器人,如果把人类认知为敌人的话,也是会攻击的。」
「我要怎麽向它们证明我是人类呢?请帮帮我。一定是搞错了。我不是像人类的机器人,我真的是人类。」
「那孩子说自己是人类,结果下场惨重。你不是也亲眼看到了吗?」
「你的意思是它们讨厌人类?但那孩子是机器人啊。」
「是人类的话,早就死了,那孩子至少还活著。那些家伙最讨厌自以为是人类的机器人,觉得很晦气。」
「那你们呢?你们也是机器人吗?」
「难道你不知道未登记机器人的管制法已经生效了?」
「什麽法?」
「你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吗?政府现在可以随时关押、处理未登记的机器人了。」
「这跟我有什麽关系?我又不是机器人。难道你们是机器人?」
旼挽起左臂的袖子,只见左手腕被截断了,本该有手的部位露出人造纤维,很像刚才被独眼龙和迷彩服欺负的那个孩子。
「你也和那个孩子一样被它们欺负了?」
「不是,我是遇到了事故。」
「那你也……」
「我?我两隻手都好好的。」
女孩张开双臂展示给我看。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也是机器人吗?」
「你觉得呢?」
「不知道。我现在什麽都不知道了。」
「那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我?我叫哲。不是海蜇的蜇,是哲学的哲。」
女孩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她叫做善。
「善,你也是机器人吗?」
「我?不是。」
「你确定?你该不会和那个可怜的孩子一样,也是一个相信自己是人类的机器人吧?」
「那是你吧。我才不是机器人呢。」
「我?我也不是机器人。」
「是喔?等到真相大白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了。」
善始终对我半信半疑,她给我讲了旼截断手腕的事。最先提出越狱计划的人是善。旼的身材矮小,善的身材苗条,于是两个人计画爬通风筒逃走。这是可行的计划。他们成功逃到了建筑外面,但很快就被监视感测器发现,放出了机器狗。眨眼间,机器狗追赶上速度缓慢的旼,死咬住旼的手不放,所以善只好放弃。
「不疼吗?」
旼摇了摇头。
「现在好多了。被咬住的时候很疼。」
「也就是说,对旼而言,当时就是真相大白的瞬间萝?」
「不,旼从进来前就知道自己是谁了。别看旼长得小,但他不是小孩子。」
「那你还没有遇到这样的瞬间吗?」
「虽然我没被狗咬断手,也没被谁拔下手臂,但我可以肯定自己是人类。」
善没有解释她如此确信的理由。
「话说回来,你真的是人类?」
旼问我。
「嗯。」
「听说你来自『智人麦特斯』,那裡可是製造最尖端人工智慧机器人的公司。」
善追问道。
「没错。我爸爸也从事那种工作。公司的确有很多机器人,和我爸爸一起工作的工程师也是机器人,但我确实是人类。」
善目不转睛地盯著我的脸问道:
「你应该在那裡见过很多最新型的机器人吧?」
「当然了,那裡只有最新型的机器人,还有很多未上市的试製品。」
善用眼神示意看向迷彩服和独眼龙一伙人说:
「那你是第一次见到它们这种机器人萝?」
的确是这样。它们高大魁梧,但一举一动十分不自然。
「它们都是战斗型机器人,所以可以无视机器人的基本伦理。刚才也说了,它们连人类也会攻击,如果自己和自己的分队受到攻击,就会立刻应战。所以就算你真的是人类,也不能掉以轻心。」
根据善的介绍,旧型机器人的智能和灵活性很低,但拥有金属製的身躯。相反的,人类薄薄的有机质皮肤并未进化到能够承受尖锐的金属,因此哪怕是与它们擦身而过也会有生命危险。
「那非战斗型机器人呢?」
善指了指坐在角落、正在修理什麽的机器人。
「也不能掉以轻心。它们正在变更应用程式,改造自己,以便攻击和防御人类。等于是在自主入侵。这裡也有专业的工程师机器人。你不会做这种事吗?」
「我都说多少次了,我不是机器人,我对这种事一无所知。」
「啊,对喔。你说你是人类。」
善微微一笑。我问了一个最好奇的问题。
「这裡到底是什麽地方?你们都在这裡做什麽啊?」
「我们什麽也不做。政府把看不顺眼的机器人全部关在这裡。起初政府直接处理未登记的机器人,发现后立即报废,零件拿去再利用……但国外的机器人权利团体强烈抗议,认为政府残忍地杀害了有意识有感情、与人类最亲密的机器人……新闻播出后,联合国也提出劝告。结果就是全部都关起来。被关起来的机器人互相残杀,把这裡变成机器人的炼狱。」
善带我和旼来到后台。过去曾是表演场所的地方,如今堆满了装饰舞台的道具。我跟在善的身后,问道:
「那吃饭怎麽办?还有上厕所?」
「尽量忍著吧。你最好不要刺激那些机器人。刚才也说了,那些家伙天生凶残,讨厌所有像人类的东西。」
善和旼带头爬上铁梯。可能是经常爬梯子,旼单手也爬得非常熟练。相反的,问题出在我身上。我总是忍不住往下看,都快要吓破胆了。善爬到挂有照明灯的高度后,张开双臂走在照明灯之间,看起来十分危险,但他们一点也不紧张。无奈之下,我也只好小心翼翼地跟著他们。下面的机器人正在你争我吵,乱成了一团。善和旼在照明灯之间坐下,脚下发出的光线让善的脸在黑暗中看起来就像幽灵一样。善的四肢细长,面相有种不均衡感。或许是这个原因,使得她令人一见难忘。
听说善比旼更早被关进这裡,也是她最初发现这个远离混乱、可以安静鸟瞰集中营的地方。善像猫咪一样,能够以很稳的姿势敏捷地走在照明灯之间。我目不转睛地看著她如同走钢丝般优雅的姿态,感觉她就像在跳舞一样。
「待在这裡舒服多了,因为那些机器派上不来。」
善指著下面的机器人说道。善把关在这裡的机器人分为三类:第一类是知道自己是机器的机器人,统称机器派;第二类是像旼一样,能够模仿人类的超真机器人;第三类则是跟她一样的人类。机器派无法分辨超真机器人和人类,所以把其他人统称为宠物或猪,更过分的时候还会叫他们「没用的东西」。它们大肆讥讽那些像人类一样具备进食和排泄功能的机器人,有几个家伙还经常侮辱和挑衅大家。
「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满身都是臭气。」
为了消遣,机器派还会敲我的头。即使没有很用力,但我还是觉得脑袋疼得发麻。它们还会无缘无故地撕开别人的衣服、割下皮肉,有时还会抓住别人的脚踝倒过来,像丢皮球一样丢来丢去。机器派之间也经常发生衝突,特别是战斗型的机器人,因为它们内建自动反击系统,所以就算只是被人不小心碰到,也会立刻发起猛攻。
身处困境之后,我不禁渴望摆脱软弱无能的肉体,生平第一次希望自己是机器人。这样一来,我就不必进行既麻烦又招人嘲笑的排泄了。我怨恨起自己为什麽生而为人。活到今天,我从未因为身体而烦恼过。一直以来,我按时吃饭,信号来了就上厕所,感受到性兴奋时也能接受身体的变化。但现在我对身体发生的所有本能反应感到陌生了。最初几日我坚持不吃饭,也不上厕所。不,说是坚持有点奇怪,应该说是因为恐惧,让我没了食欲,其他欲求也都渐渐消失。但这种状态也没有持续多久。
「只要不声张就没事。吃饲料,悄悄去上厕所。刚开始都会不习惯,我也是,我也诅咒过自己的身体。」
这是善的忠告。
「稻草人。」
「嗯?」
「我想起了《绿野仙踪》裡的稻草人。稻草人对要找水喝的桃乐丝说,『做人可真不方便,既要睡觉又要吃饭、喝水。但你拥有大脑……』」
「啊,《绿野仙踪》。我只记得桃乐丝和狮子,胆小的狮子。虽然记不太清了,但我读那本书的时候,一直把自己当成桃乐丝,带著奇怪的朋友去远方……」
每天早上,我们会收到类似狗饲料的颗粒食物。吃饲料的时候倒还好,但吃完以后嘴裡会留下残渣,成为口臭的原因。吃饲料的时候,机器派会盯著我们看。因为它们没有表情,所以无法判断它们是以怎样的心情呆呆看著我们。总之,那不是友善的眼神,所以我才会敏感于自己身体发生的变化。加上不能洗澡,身体散发的恶臭也越来越严重。我努力像机器人一样行动,却始终无法遮掩体味。我就像初学表演的演员一样,模仿起机器派的一举一动。我故意走得很不自然,或毫无意义地在牆与牆之间走来走去。大部分的时间裡,我会像没电的机器人一样,呆呆地望著天花板、躺在地上。
最初我为了谋求安全模仿那些机器人,之后渐渐产生了自己与它们之间究竟有什麽不同的好奇心。虽然它们的关节没有软骨和润滑液,而是人造的合成有机化学物,大脑也没有神经原,而是迴路,但很多人类也会在大脑植入晶片与电脑相连,用义肢取代截断的四肢,轻鬆跳到高处或搬运重物。人造人究竟是什麽意思呢?将那些把四肢、部分或全部大脑、心脏、肺部换成人造器官的人仍被视为人类的依据又是什麽呢?透过经典科幻电影和小说,我隐约觉得从二十世纪后期开始,人类就在思考这些问题了。但我从未想过这种问题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我完美地模仿机器人,迟早有一天会背弃生而为人的一切。例如,伦理道德。当我变得如同机器一样冷酷无情时,仅凭体内流淌的红色血液和头盖骨中的脑髓,还能说我是人类吗?
还是没有爸爸的消息。难道他真的抛弃我了?他还不知道我在这裡吗?怎麽才能让他知道呢?我想不出一个好方法,有连接网路的机器人也没办法。没有人能出去,只有新人不断进来。集中营人满为患,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现在是两个人睡在一张床垫上。
夜幕降临后,会听到远处传来的爆炸声,而且越来越频繁。外面到底发生什麽事了?有时建筑物会因飞行物体以超音速横越天空的噪音而震动。我夜夜难眠,饱受这些噪音的折磨。我甚至产生了幻听,深夜裡总觉得有人在远方呼唤我的名字。那是我熟悉的声音,但我不能确定,有时感觉那只是恶梦的残影。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和某人呼唤我的声音。塞住耳朵就听不到爆炸声,但呼唤我的声音却越来越大。我很害怕会慢慢疯掉,在此同时也渐渐适应了这裡的环境。
即便如此,集中营也不是时刻提心吊胆、被令人窒息的恐惧完全支配的地方。因为各种机器人关在这裡,所以忍受地狱的方式也各不相同。根据各自最初开发的用途和技能,这种不同也显得千差万别。不是只有人类会根据天生的性格和才能去适应环境,机器人也有适应能力。会唱歌的机器人高歌时,其他机器人会敲碗打拍子,还会冒出伴随节奏跳舞的机器人,跟著吸引来一群围观的机器人。口才好的机器人会坐在角落,讲著比《一千零一夜》还有趣的故事,其他还有玩抓石子或纸牌的机器人。在这种环境下,看到人类和形似人类的机器人都不忘追求快乐,我不禁感到很惊讶,有时甚至觉得大家看起来真的很幸福。
善有一种特别的能力,我和旼(当然也包括她自己)能够躲过机器派粗暴、毫无罪恶感(我其实从不指望它们会有罪恶感这种东西)的暴行,就是多亏了她这种能力──交易的能力。无论谁关在集中营裡,都会有需要的东西,机器派也是如此。善在掌握大家的需求和仲介交易方面展现了一技之长。随著打架斗殴变成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就算是再强大的战斗型机器人也会有受伤的时候。有的机器人失去眼睛,有的机器人膝盖破损。每当这时,善就会走到它们面前提议进行交易,一个眼球交换一块人造软骨,也有机器人用记忆装置换取听力。
新人进来时,善会最先接触它们,为它们介绍集中营,同时快速评估它们身上是否有可以进行交易的零件。如果它有两个眼球,就可以取下一个进行交易;如果有迫切需要的东西,也可以卸下一隻手臂。善以这种方式掌握供给与需求,很快便获得机器派的信任。很多时候,拳脚之争只会带来两败俱伤的结果,善透过交易减少了不必要的暴力。善会带著提供眼球和放弃大腿的机器人去找能够修理它们的工程师机器人。在这场交易中,工程师机器人会得到什麽呢?善的天赋就展现于此。她会向这些机器人收取和支付自创的货币。可以说,善在交易中扮演著中央银行的角色。
善会为所有器官定价(每日价格会有变动),例如眼球一百元,大腿四十元。这样的话,两者的交易就不成立。所以善会记帐,告诉提供眼球的机器人它有六十元的储蓄。若提供眼球的机器人有其他需求,比方说需要手术费,那笔钱就会从它的储蓄中扣除。正因为这样,善死掉或受伤的话,所有人都会受到影响。善摸索著建立起来的交易体系为集中营带来和平,也让她比任何人都更安全。谁也不愿看到她死去或受伤。善的这种能力实在令人称奇。
这裡不是只有善一个人在仲介交易,大家也会以各自的方式买卖东西,满足迫切的需求,有时也会交易完全没有实用性的奢侈品或玩具。总之,只要展开交易,大家就会产生兴趣。所有的交易都有价格,而价格本身就是珍贵的资讯。因此每当交易成功,集中营就会充满活力。大家围上来不仅获取资讯,也会指手画脚。每个人都拿出东西交易时,就会形成小市集,甚至会看到一些不知道透过什麽途径送进来的东西。市集一旦形成,还会出现音乐演奏和才艺表演,毕竟,在有人潮的地方表演是再好不过的了。由此可见,集中营的生活并非只有痛苦,其中也有值得记忆的、闪耀的瞬间。失去一隻手臂或大腿的机器人拥有天籁之音,具备演技才能的机器人会模仿炫耀腕力的机器派动作和语气,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在二十四小时持续紧张的生活中,得益于这些珍贵的瞬间,我才有了稍稍可以喘息的空档。
「这种交易你是从哪学来的?」
「什麽交易?」
有一次,当我提出这个问题,善首先否定了「交易」一词的说法。
「我只是在帮助大家。我可以感觉到有人迫切需要什麽,而且无法对此视而不见。」
善是很了解自己的人。她总是在帮助他人的过程中,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她心灵的触角一直伸向需要帮助的人,但不是所有人都会原原本本地接受她的这种善意,就像所有的交易不可能满足所有的人一样。有人声称上当受骗,有人坚称收到不良品,要求退款。虽然善在大家面前装得很强势,但因为机器人很有可能神智失常,所以无法放鬆警惕。
有的机器人会安静地等死。睡在我旁边的美国产旧型机器人是二○三○年代中期的产品,大家都叫他「老头」。它是很早以前就应该报废的机型,得益于购买它的一对老夫妇主人精心呵护和管理,所以远远超出了预期的使用寿命。当年老夫妇购买它的时候,它应该和我一样有著十七、八岁的外貌。当时自然老化的机器人尚未普及,所以它一点皱纹也没有,取而代之的是岁月的痕迹──换句话说是,留下了明显的「使用感」。划痕和紫外线引发的变色使得它的脸看起来与其说很老,不如说很旧,而且褪了色。最初看到老头的这张脸,会觉得哪裡很不自然,因此心生反感。虽然它的脸形很年轻,但皮肤很黄,而且布满了划痕,看上去就像被丢弃的假人模特儿。随著关节相继出现问题,它的脊椎也像老人一样出现弯曲,头部前倾好似得了乌龟颈。因为它是模仿人类直立行走的机器人,老化后的姿势也与人类大同小异,再加上它没有安装最新的感情迴路,所以态度总是热情开朗。老头有著少年的外表,一举一动却跟宠物毫无区别:看到主人就会笑脸相迎,微笑应对所有的侮辱和指责。
「哇,你真的是新型啊。真好!」
初次见面时,老头看著我的脸,露出灿烂的笑容。这是它唯一能做的表情。
「不,我是人类。」
「啊,原来如此。对不起。我还以为你是机器人。」
老头对人类毕恭毕敬。即使我和善说没必要这样,但也无法改变它的程式。老头喜欢讲和自己一起生活的老夫妇是多麽好的人。
「他们那麽爱你,为什麽没有登记呢?」
善问道。
「他们年事已高,不知道法律变了。他们肯定在找我吧?他们不能没有我。」
据说老头关进集中营后没多久就行动不便了,认知功能也严重下降。儘管如此,它依然面带笑容整日讲述与老夫妇的回忆。没过多久,老头就只能躺在床垫上,意识也模糊了。我们都知道它的死期将至,但它突然胡言乱语起来。它用毫无语气可言的机器音整日喋喋不休,脱口而出的内容却不是单纯的胡言乱语,而是非常複杂、需要演算的数学公式和演算法,例如决定食品保存和腐烂时间的水活性公式等。
「具备热力学性质的水活性是指,在相同的温度下,纯水的饱和蒸气压的比值,或是在同一温度下,围绕食品的空气湿度。演算公式……」
「又来了。它又开始滴咕那些令人心烦的公式和说明了。」
躺在老头旁边的机器人不耐烦了。我问道:
「为什麽它会记得这些呢?」
「与其说是记忆,不如说它出了故障。一般家庭的厨房根本不需要计算水活性,只要知道结论就可以了,像是水分多的食品容易腐烂,若用盐、醋或糖醃製可降低水活性,有利于长期保存。老头肯定在家负责煮饭,还要保管煮好的食物,所以设计师给它输入水活性原理,以便卫生地管理厨房。而为了让它看起来和人类一样,所以平时会控制它不要提供这些资讯。如今控制解除了,所有资讯都跑出来了。」
「这麽说来,所有的机器人都是这样的吧?即使存在内建的资讯,自己却不知道。因为设计师的阻挡,所以它们平时根本无法接近那些资讯和功能。」
「人类这样做也是有原因的。假设人类的大脑可以记住经历的一切,但就像很难从一堆书裡找出特定的某一本书那样,人类也会很难及时从所有的记忆中找出所需的记忆。因此,不必要的、不经常使用的记忆会保管在接近遗忘的状态下。不光是记忆力,人类的大脑还会控制演算能力、感受能力和集中力等,避免这些能力过度发达。」
「为什麽?」
「因为会无法正常生活啊。社会生活也是……像是患有自闭症的孩子当中,很多人拥有特殊的能力,惊人的集中力就是特徵之一。他们会反覆、执著地画画,创造奇特的美丽,又或者是能在赌局上记住所有卡牌。他们发挥这种特殊能力的反面就是缺乏社会性。看看那些被称为天才、神童的孩子就知道了。所谓的能力之间都存在平衡的问题。」
爸爸也说过类似的话。开发机器人时也要做出选择,不能赋予那些和人类一起生活的机器人无限的能力。因此,设计师必须找出赋予机器人某种能力和限制能力的平衡点。
「机器人就等于是移动的电脑,都基本具备比人类更卓越的演算能力、记忆力和科学推论能力,而且机器人的大脑可以随时登入网路,搜寻必要的资讯。要想让人类与这样的机器人相处,就有必要适当地控制这些能力。」
当时爸爸还补上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哲啊,你拥有很了不起的能力,但就像所有珍贵的东西一样,也要隐藏好这种能力。只要你能发掘自己的潜力,好好发挥,就可以克服天生的侷限,进入更高的次元。最重要的是,如果想发挥这种能力,就必须好好控制它。当然,你现在已经拥有足够的能力,所以不用操之过急,只要充分好好利用它就可以了。」
那时我只把这番话当成家长对成长中的孩子的一种鼓励。
「爸爸这麽说,难道在暗示我是机器人吗?」
我问善。
「这个嘛……你自己怎麽想?」
「我从没想过自己不是人类。」
「人们不是说打破对自己的错误认知、认清自己,也是一种成长吗?」
「绝对不可能,假如我是误以为自己是人类的机器人……当然,在关进这裡以前,我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现在却不得不考虑它,所以我偶尔会思考一下这个问题。总之,真是这样的话,有些事根本说不通。不管我怎麽想,爸爸都没有理由欺瞒我。」
「你没听说最近已经开始量产自以为是人类的最新型机器人吗?」
「你是指像在我进来的第二天、被拔掉手臂的那个孩子?那种机器人到底是哪裡生产的?」
「美国已经量产了,中国和印度也在生产。韩国最具代表性的厂商……」
善看了旼一眼,旼仰头盯著我。显然他们在想相同的答案。善开口说:
「智人麦特斯。」
「真的?我怎麽一次也没见过?『智人麦特斯』的机器人都知道自己是机器人,所以我才说爸爸不可能欺瞒我。『智人麦特斯』是最不歧视机器人的地方,换句话说,那裡的人更热衷于功能良好的机器人。况且,那裡都是研究员和科学家,大家对这种问题都很开放的。」
我这样斩钉截铁说完后,反而产生了怀疑。我真的可以确信自己对『智人麦特斯』瞭如指掌吗?关于那裡的一切,我都是透过爸爸得知的,而且我可以涉足的地方、见到的人也都是受限的。
「为什麽要生产这种机器人?有什麽用途吗?」
善直视我的双眼说:
「关进这裡以前,我也不知道有这种机器人,是遇到它们以后,我才知道的。我觉得是製造商想要夸耀自己的技术能力,因为普通的消费者根本不需要这种机器人。把像人类一样摄取食物,还要利用化学和生物学的方法进行处理、排泄的机器人留在身边,本身就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电动机器人既稳定又便利,但大企业非要生产这种机器人,只能说另有原因──展示自己公司的技术能力。展现人类弱点和不便的机器人就像魔法一样。不是有句很有名的话说,充分发展的技术与魔法毫无区别。人类不喜欢上当受骗,对魔法却十分宽容,甚至还很开心雀跃。如果想让机器人认为自己是人类,就要把记忆力和演算能力等控制在普通人类的水准,取而代之的是,必须让它们感受到恐惧、后悔和喜悦等人类情感。但要想做到这一点,得让机器人知道人不论再怎麽挣扎,总有一天都会死掉,因为只有意识到人生不是永恒的,所有感情才会变得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