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怎麽可能呢?如果是人工智慧机器人,迟早会发现自己是机器人啊。」
「据说在它们入睡期间,大脑的特定部位会进行重置。即使它们有所怀疑,但隔天一早就会忘记前一天产生的怀疑,把自己当成人类,重新开始新的一天。选择性删除机器人的记忆并不是很难的技术。」
「把自己当成人类,不可能这麽简单吧。要像人类一样进食、排泄,热的时候还要流汗,也要睡觉……」
善指了一下正在聆听我们对话的旼。旼再次挽起袖口,露出截断的手腕。
「看来你是忘了,旼也是机器人,它也会吃饭、上厕所。旼说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是机器人,是吧?」
旼点了点头。
「起初我也不相信,觉得是爸妈讨厌我而已。」
善一把搂住旼的肩膀。
「现在旼知道自己是机器人了,因为不管它入睡期间大脑再怎麽重置,早上醒来都会看到截断的手腕和人造纤维。在这裡刚认识旼的时候,我对它说,人类根本不算什麽。相反的,机器人肯定存在著优点,我们一起来寻找吧。旼是机器人,就一定隐藏著人类无法想像的惊人学习能力和无限的记忆力。」
「问题是这种能力要如何展露出来呢?」
「我打探了一下,随意展露能力反倒很危险,因为会破坏与其他能力共建的平衡。但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只要像骇客一样入侵大脑,解除人类设置的限制就可以了。不过,这裡还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让特定功能陷入无法控制的状态。用人类来比喻的话,等于是疯掉了。儘管如此,我还是想帮旼找到方法。我不能眼睁睁看著旼像人类一样死掉。老实讲,听说你来自『智人麦特斯』的时候,我们都对此报以希望。」
「什麽希望?」
「我们正在寻找可以入侵旼大脑的人,还以为你会做这种事呢。」善回答道。
我刚进来的时候,旼听说我来自『智人麦特斯』后,立刻对我产生了兴趣。隔天,善挺身而出帮我解围,阻止了独眼龙和迷彩服。现在我才明白他们为什麽这样做。
「我之前也说过,我对这种事一无所知。但只要能从这裡出去,我爸爸应该可以帮助旼。爸爸的研究小组裡都是最优秀的研究员。你们是我的朋友,爸爸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善盯著我的双眼说:
「嗯,那太好了。但是,哲啊,你依然确信你真的是他的儿子吗?」
你依然确信你真的是他的儿子?
善的这句话令我痛苦了很长一段时间。如果我不是他的儿子,那我是什麽?机器人吗?如果是爸爸的话,没错,如果是爸爸的话,的确有这种可能。即使有这种可能,但是是为什麽呢?目的是什麽?真的是像善说的那种理由吗?为了炫耀『智人麦特斯』的技术能力?爸爸是『智人麦特斯』的创始成员,但他现在几乎处在孤立的状态。有一次,他和来家裡作客的研究员大吵了一架。爸爸认为,必须阻止人工智慧自主进化的时代到来,也应该停止设计其他人工智慧机器人,其他研究员则与爸爸的意见不同。当晚,特别是曾与爸爸关系最要好的金博士一直与他争执不下。
「崔博士,这是无法阻止的。科学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人类想像的事情最终都会变成现实。」
「所以才应该阻止。失控的人工智慧最终只会导致人类的灭亡。我们是人类,不是机器。」
「人类已经与机器结合了。如今没有智慧穿戴,恐怕谁也无法生活吧?我们的心跳、血压和血糖,还有其他所有数值都记录在机器裡,而且靠它来管理。我们和机器有什麽区别呢?我们已经是赛伯格了啊。」
「那金博士是打算上传自己的大脑,和人工智慧一起永生萝?」
面对爸爸的提问,金博士反问道:
「崔博士没有这个计画吗?没有理由不这样做吧。上传我们的意识后,就算没有肉体,也可以像现在一样思考、研究、讨论和生活下去。」
「少说蠢话了。人工智慧为什麽需要我们?只有我们还是人类的时候,才对它们有价值,因为人类还没有彻底解释清楚自己。如果我们的祕密全部揭晓,也许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到时机器为什麽还要保存我们上传的意识呢?那只是在浪费能量而已。有一天,某个机器会问另一个机器『储存装置已满,确定要删除无用的档案夹吗?』另一个机器会按下『确认』键,跟著档案夹就消失了。永生只是虚无飘渺的希望。」
金博士没有让步。
「所以才要与机器更紧密结合,要让我们的意识成为它们启动原理的一部分。每次设计人工智慧的时候,都要考虑到这一点,就像肠内菌影响大脑一样。」
「这个比喻很好。就算我们可以像肠内菌一样,成为伟大的机器文明的一部分,但这又有什麽意义呢?」
「崔博士为什麽要在科学裡寻找意义呢?一直以来,人类都是接受最新科学成果进化过来的,而不是寻找意义。进化没有意义和目的,只存在绝妙的巧合而已。人类与机器结合是很自然的事。虽然是我们设计它们,但我们也在不断为适应它们而改变。我们会为了扫地机器人而拿掉门槛,为了早期不懂自然语言的人工智慧扬声器而模仿机器人讲话。这些你都忘了吗?」
难得的晚餐以不愉快的沉默告终。那天之后,再没有人来过我家,爸爸也更钻牛角尖地钻研起人类的精神遗产,苦思如何控制迅猛发展的人工智慧。如果是这样的爸爸,应该会製造一个支持自己哲学理念的机器人吧?最像人类的、拥有人类情感和伦理的、能够承袭人类文化遗产的机器人。那个机器人会是我吗?长期以来,爸爸一直教我各种语言、经典文学和古典音乐,每次看到我取得卓越的学习成果都会倍感欣慰。我真的是爸爸精心设计出来的毕马龙2吗?这些推理自然而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就在我纠结于「我是谁」的时候,善仍在进行著交易。也是在那时候,我得知市场交易的不仅仅是物品和才能,还有流通的资讯。在没有网路的情况下,即使是再微不足道的资讯也显得十分重要。善将收集到的资讯碎片以自己的方式拼凑起来。有一天,善去见过刚进来的新人回来后,摇醒我说:
「好像激化了。」
我眯著眼看向善。跟在善身边的旼一头雾水,瞪大眼睛问:
「激化是什麽意思?」
「变得更严重的意思。」
「什麽激化了?」
这次换我问。
「内战啊。现在政府掌控的地方只有首尔、平壤、釜山和仁川。除了这几个大城市以外,其他地方都有武装团体出没。其实,南、北韩统一之后,政府就放弃维护需要大笔资金的地方基础设施。这样一来,对统一心存不满的势力和战斗型机器人就以东部山区为中心,逐渐扩充规模,现在已经壮大到了政府不能袖手旁观的程度。」
原来飞过『智人麦特斯』上空的战斗小分队不是在军演。善指了指刚关进来的一群机器人,很多机器人一瘸一拐或根本无法走动。
「你看,几乎没有好端端的机器人。政府突然开始抓未登记的机器人也是为了阻止游击队破坏城市。听说机器人已经潜入平壤市区,展开恐怖攻击了。」
我看到的新闻并非夸大其词,内战确实正在进行中。
「机器人的确会做出这种破坏行为,但都说是中国的情报机关所为啊?」
「这都是政府给出的说法……当然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还有传闻说,民兵队的背后主使者是中国。但不管怎样,重点是那些人正在逼近这裡。」
善说关进集中营后,每天夜裡听到的钝重爆破音和飞行器噪音也是因为内战。这些声音渐渐逼近,也越发频繁了。也许那些人很快就会闯入集中营,「解放」关在这裡的机器人。我寄希望于趁混乱赶快回家,但善不像我这麽乐观。
「这件事可没你想的那麽乐观。民兵队不知道会做出什麽事。他们根本不在乎国际舆论,说不定会把没用的机器人拉走直接报废,斩尽杀绝这裡所有的人类。我看这裡的机器人难逃此劫,因为这裡归政府管控。」
「会不会是政府想吓唬人呢?」
「不可能,最近进来的机器人也都这麽说。总之,很快会发生巨变,我们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如果能活著出去,你打算去哪裡?有地方去吗?」
「印度。」
听到意外的回答,我不禁思考了一下印度是我知道的那个国家吗。
「印度很远的,你去那裡干嘛?」
旼回答道:
「听说我是在那裡生产的。我想回去请人帮忙安装断掉的手,再请他们帮我进行初始化。」
旼只是产自印度,是在送到首尔后才进行启动。旼的长相与订购客户喜欢的韩国童星一模一样。希望体验扶养小孩的客户最初很疼爱旼,但这种一时兴起的疼爱没有持续多久。改变心意的客户把旼关在家裡,好几年没有理睬它。
「旼等于是他们购物失败的证据。旼蹲在牆角,他们也看著心烦,叫旼走开。旼也想过帮忙做家务,但家裡已经有专业的清扫机器人,加上最初製造旼的目的是受宠,所以这孩子根本什麽都不会做。」
善说道。
「我一直躲在衣柜裡。主人打算把我转卖,也有几个买家来看过我,但都没有成交。」
旼接过善的话说道。为了安慰旼,善抚摸了几下它的肩膀。
「消费者都不喜欢二手机器人,因为觉得机器人的性格已经定型,而且他们会怀疑弃养是因为我的性格有问题……消费者只想要没有使用感的孩子。」
使用感。这个词彙我已经听过好几次,但还是难以适应。
「我要带旼去印度,让原厂帮它初始化,抹去那些难过的记忆。至于要怎麽去,我还没想过。而且就算我们去了,原厂是否肯花钱帮旼初始化也是未知数。旼要是国产的,如果是『智人麦特斯』那种大公司生产的就好了,随处都可以找到维修中心。」
旼被丢弃在仁川某处的游乐场,之后它流浪到仁川港口。听到无处可去的新型机器人会把原产地视为出生地,并想要回到故乡时,不禁让人感到很悲伤。这些机器人抓住机会躲进货轮,也有机器人成功返回了故乡。但有一天,突然出现的追捕组抓走了旼。善握住旼完整的右手说:
「别担心,姊姊会帮你修好手。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类都优秀、健全。我们也不过是带著意识降生的人类。旼,无论你是人类,还是机器人,根本不重要。沉睡了数亿年的宇宙尘埃,偶然间以某种特殊的方式结合在一起而获得意识,由此悟出了宇宙的起源。拥有意识的我们不能虚度短暂的光阴。旼,你放心,你会看到和感受到这个世界所有的美好。」
去印度删除记忆的话,旼也会忘记你的,这样没关系吗?我很想问旼,但始终没有开口。善对断手的旼产生了责任感,希望可以治癒旼的心理阴影。虽然最好的方法是重置记忆,但如果可以这样,忘记自己也没有关系吗?
那时的善就已经确立了与众不同的生死观。她认为只要带著意识和感情来到这个世界,无论是人类还是机器人都连接在一起,最终融贯为支配宇宙的精神。早在关进集中营以前,善就认为宇宙所有物质的时间都处在绝对的「无」和真空状态,只有短暂获得意识的存在能够拥有与宇宙精神沟通的机会。善相信,对我们而言,现在就是那个时间点。因此在意识尚存的时候,必须有所觉悟地活下去。这种觉悟始于对在世界上蔓延的痛苦的认知,而这份认知要求我们为减少世界的痛苦付出努力。因此,当每个人的意识在转瞬即逝的一生中锐意进取,融贯的宇宙精神也会进入更高的次元。那段时间,善就像背诵真言一样对我们说:
「宇宙创造生命,生命创造意识,意识是永恒的。我们必须相信这件事。唯有这样,来生才会好过一点。虽然不知道来生是什麽时候……」
希腊神话中的赛普勒斯国王,根据心目中的理想女性形象打造了一件雕塑,并且爱上它。爱神阿芙萝黛蒂非常同情他,为这件雕塑赋予了生命。
最先出现的迹象是警卫机器人消失无踪。起初大家还以为只是出了一点小问题,但过了两天也不见警卫露面,集中营开始骚动起来。饲料的供应中断后,供电也受到了限制。供电频繁中断没多久,白天的供电时间也缩短到两、三个小时。以电力为能源的电动机器人最先开始动摇,虽然也有靠太阳能电池启动的机器人,但在没有光线的室内就只是无用之物。战斗型机器人为了独占电力,聚集在充电站附近。其他机器人处于濒死状态,若想获得少许电量,就必须用眼球或其他零件做交换,但谁也不想用眼球交换只能使用几天的电量。
夜幕降临后,集中营一片漆黑。自带红外线透视功能的机器人发挥优势,趁黑夜攻击白天独占充电站的战斗型机器人。一夜之间,很多魁梧的战斗型机器人被大卸八块,侥倖逃过一劫的战斗型机器人会在天亮后抓出自带红外线透视功能的非战斗型机器人。因为仅从外观根本无法识别,所以它们决定挖掉所有非战斗型机器人的眼球。突然失去眼球的机器人发出怪叫,在地上爬来爬去。内战不仅发生在外面,集中营的内战也在激化。在这种情况下,善也没有维护和平的才能了。
值得庆幸的是,那些机器人对我们失去了兴趣。因为我们既不可能自带红外线透视功能,也不会因为用电与它们发生衝突。只会排泄的我们躲在远处,屏息静观它们的内战。每天都会出现大量机器派的「尸体」,但这不表示我们安全了。我们的肚子越来越饿,还要提高警觉躲避那些像多足类虫子一样,失去双眼后在地上爬来爬去、抓住东西就死也不放的机器人。一开始,战斗型机器人还会踩死那些失明的机器人,但很快它们便意识到自己的能量所剩无几,所以只要失明的机器人不靠近,就不会採取任何行动。反正它们已经看不见了,加上电量不足,不可能再做出反击。就这样,机器人一个接一个「死去」。其实只要供电,它们就会马上「复活」,但倖存的机器人为了以防万一,从停止运作的机器人身上拆下自己需要的零件,最终製造了真正的「死亡」。机器人不必入土下葬,它们的墓地看上去就像二十世纪地球上无处不在、特别是大城市郊区的废车场。
善沉著冷静地观察著事态发展。
「供电很快就会彻底中断。到那时,这些蠢货才会想到往外逃吧。」
正如善所料,供电很快就中断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集中营彻底陷入了混乱。电量所剩无几的战斗型机器人变得焦虑不安,有人提出应该砸碎大门,翻牆逃走。我记得当时看到这些预感到「死亡」将至的战斗型机器人出现情绪动摇、做出非机器人的举动时,莫名受到了某种衝击。这些机器人在电量不足时,需要立即充电。若是电量耗尽,它们就会立刻停止运作。当停止的时间过长,它们体内的「代谢」也会中断,最终难逃真正的「死亡」。正因为这样,电量不足对它们而言十分危险,所以才会在剩馀少许电量的时候拼死寻找充电的地方。这就和人类会因为飢饿口渴而产生危机感一样。危机感会导致视野变狭隘,情绪焦虑不安,进而做出极端自私的行为。我曾经读过这样一篇文章:「人类以外的动物只要不受到攻击,都会平静地接受死亡。动物不具备死亡的概念,当牠们察觉到自己体力衰弱,便会逐渐适应状况,并在某一瞬间像入睡一样越过生与死的界线。有别于其他物种,只有人类会具体想像死亡,甚至对死后的世界产生不必要的恐惧。」我和爸爸一起观看的二十世纪电影《银翼杀手》中,濒临死亡的机器人为了躲避毁灭的命运,找到自己的「造物主」,要求延长生命。换句话说,就是要求推迟死亡。设计师设计出人性化机器人,让它们具备对死亡的恐惧,只是希望它们能更好地运作,结果却让它们像身陷困境的人类一样,为求自保变得残酷无情。此时的它们变得比人类更像人类。面对此情此景,我不禁觉得有一天,这些因为人类而畏惧死亡的机器人也会相信神。既然它们如此执著于生命、迴避死亡,又怎会不相信承诺死后世界的超然之神呢?
善也饶有兴致地观察著战斗型机器人互相攻击、自我毁灭,但她与我持有的观点截然不同。我认为机器人总有一天会相信宗教,善则认为机器人一旦拥有意识,就会成为支配宇宙精神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它们会与人类的意识在更深的层次上有所「连结」。不是人类赋予机器人意识,而是就像最初支配宇宙的意识渗入人类一样,机器人也将踏上人类走过的路。世上所有的意识都是善常说的「宇宙精神」的一部分,因此本身并不存在善与恶,问题在于促使做出某种行为的条件和状况。机器人的残暴性并非因为它们是机器,而是促使它们做出残暴之举的条件和状况。善还说,只要删除或纠正某种特定因素,作为宇宙精神一部分的机器人就没有理由残暴。虽然我努力想理解善的这种观点,但当时的我只觉得这种观点太过笼统和抽象。
在善的世界观裡,自然也存在对于生的执念。现在的我们在某种程度上存在个人意识,但死后会重新融汇为宇宙精神;我们的个性会彻底消失,你与我之间的界线也会变模糊。正因为这样,对善来说,此生的意义非比寻常。她认为,拥有个人意识是再幸运不过的事,所以必须努力透过短暂的一生让自己成为更好的人,更加深入领悟宇宙的原理。在善的眼中,所有生命都是珍贵的,谁都不应该荒唐地死去,同时也要保护好自己的生命,不能白白牺牲。
善耐心地为我讲解自己的观点,但我始终无法摆脱在「智人麦特斯」形成的世界观。因为「智人麦特斯」是科学家与工程师的共同体,所以没有人相信所谓的「宇宙精神」。他们喜欢想像,并尝试创造想像出来的东西。若失败的话,也只是认为原因出在技术和革新不足上。他们不仅不相信机器人存在「意识」和「内心」,甚至认为人类的「意识」和「内心」也是一种数据或程式。从另一种角度来看,他们过度尊重机器人。与其说他们认为机器人应该受到与人类相同的待遇,不如说他们觉得在某些方面人类和机器人并无差异。他们製造出最像人类的机器人,同时也透过机器人来探索人类的「机械性」。由于我在这种环境下长大,所以就算对善的观点很感兴趣,但内心还是难以接受。
夜幕降临后,伴随著雷鸣,集中营的围牆倒塌了。黑暗中,推土机推倒围牆,装甲车开进集中营,随后身穿金属盔甲的人类民兵队士兵和受他们控制的战斗型机器人衝了进来。赤手空拳对抗他们的机器派被雷射枪击中倒地,灰尘四起。善伸手抓住我的手。
「快走,带上旼,待在这裡会死的。」
我翻过露出钢筋的水泥堆。我、善和旼依序从被民兵队摧毁、不再通电的铁丝网空隙间爬出去,一路跑到杂草丛生的山坡上。我们趴在山坡上调整呼吸,看到很多机器人也逃了出来。民兵队开枪扫射逃跑的机器人,很多机器人中枪倒地。但民兵队没有追出集中营,倖存的机器人落荒而逃。集中营起了火,看来他们的任务是摧毁集中营。
我调整好呼吸,眺望集中营。关在裡面的时候,觉得它好似一个巨大、阴暗的怪物,但现在看来就只是一堆破烂不堪的水泥,也不觉得在裡面经历的事情有多可怕了。除了善和旼,还有很多机器人对我很友善。不知道是出于本性,还是身处危机状况下的求生本能,很多机器人都会互相帮助。大家会互通消息,爽快地分享食物和才能。我想起在「市集」听到的美妙歌声和演奏,还有那个临终前仍在思念主人的老头。刚关进集中营就被拔下手臂、因此得知自己是机器人的孩子也在大家照顾之下活了下来。虽然孩子一直都很害怕机器派,但偶尔经过时,还是能看到它在人群中露出开朗的笑容。
善说休息够了的话就出发吧。我和旼站起身,我最后望了一眼集中营。直到现在我也不是很理解,当时为什麽会萌生思念之情。我当然不想再回到集中营,但那裡是我除了「智人麦特斯」以外,第一次住了很久的地方,也是在那裡遇到一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之前从未见过的人。我活了下来,也为此做了力所能及的事。为了每天过得舒适、安全一点,我做了很多微不足道的努力。即使它又小又不稳定,但我还是拥有一个所谓「自己的空间」。离开花费时间和努力才拥有的地方,多少让人感到有些不捨。直到再次置身于陌生的环境,我这才醒悟到熟悉的环境有多惬意。我觉得思念的对象不一定是美好的事物,也可能是想找回的某种熟悉感。在我回头眺望集中营的最后一刻,万千思绪涌上了心头。
伴随著低沉且不祥的噪音,推土机机器人再次出现在集中营坍塌的围牆之间,隐约间还可以看到未能逃出来的机器人。戴著白色的头盔、不知道是人类还是机器人的士兵,打著手势要大家站到一边。
「他们不会是要斩尽杀绝吧?」
我问催我快走的善。
「嗯,应该会留下还能用的机器人充当兵力吧。」
善俯看著旼说道:
「但像我和旼这种毫无用处的,只有一死。至于你嘛,就不知道了。也许你还能派上用场。」
善可能没那个意思,但她的话听起来就像在嘲讽我。我不想成为对民兵队有用的人。我闭上眼睛转过身。悲鸣从集中营的方向传来。大屠杀开始了。
「别看了,我们得赶快离开这裡。」
善催促著走在前头,我拉著旼跟在后面。就在那一瞬间,草丛中突然有人站了起来,我们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原来是和我们一样从集中营逃出来的机器人,而且好像和善很熟。后来听善说,它在进集中营以前,是在大饭店工作的机器人。它问我们打算去哪儿。善说,先远离集中营,然后指著我说,要帮我寻找联络「智人麦特斯」的方法。善劝它和我们一起走,但它很犹豫不决。我问它为什麽,它面露难色地说:
「哪有地方会愿意收留我呢?」
「那你为什麽逃出来?」
我问道。
「因为害怕。但剩下我一个人以后,又不知道可以去哪儿了。我是未登记的机器人,回到城市后,肯定又会被抓起来关在哪裡,或者乾脆拉去报废。我太旧了,也没有人愿意修理再使用……」
「那你有什麽打算?」
在饭店工作的机器人无力地把视线转向集中营。善似乎有话想说,但还是闭上了嘴。善应该是觉得它不该加入民兵队阵营,觉得与关押自己的政府对抗是错误的选择吧。但善只是点点头,对它表示理解。机器人下定决心,转身大步走下山坡。我们压低身子,朝与它相反的方向走去。在翻过山脊前,我们不约而同地又望了一眼集中营的方向。只见那个机器人做出很久以前韩国人呼喊「万岁」的手势,高举著双手朝民兵队走去。幸好民兵队没有开枪,至少在我们望著它的那个瞬间。
隔天凌晨,我们发现了一个村子。我们躲在松林裡观察动静,发现村裡的居民似乎很早以前就搬走了,荒废的村子不见一个人影,只有成群结队的野狗到处乱窜。我提议去村裡寻找可以联络爸爸的方法,遭到善的反对,因为就算找到通讯设备,但不是主人的话还是无法使用。由于飢饿难耐,我们最后还是决定去村裡找点吃的东西。我们用棍子赶走野狗,走近村子。超市裡垃圾成堆,根本没有可以吃的东西。超市后面的仓库倒是有几个在地上滚来滚去的罐头,可我们没有打开的办法。儘管如此,善还是捡起几个罐头放进了包裡。走出超市,我们来到一户农家。院子的狗窝裡,躺著一隻拴著链子死去、早已变成白骨的狗。
我们小心翼翼地走进屋裡,生怕发现人类的尸体。室内十分昏暗,家俱积满了灰尘。旼翻了翻抽屉,找到了几部旧式手机,但没有一部可以使用。在「智人麦特斯」,大家可以轻鬆地联络任何人,所以我从没想像过这种情况。爸爸随时可以和硅谷、纽约、新加坡和苏黎世的研究员进行沟通。这麽说来,即使爸爸曾经离开平壤去过海外,也没有到过这样的村子。在首尔和平壤成为尖端城市、保持整洁环境的这段期间,所有不必要的东西都被丢弃到城市之外的地方。农村逐渐失去竞争力,工厂化畜牧业也被细胞培养肉取代,城市的公寓型农场利用人工照明「卫生」地栽培著各种果蔬。
我们正要离开时,旼发现了掉在沙发下的电视遥控器。
「不要乱碰!」
善阻止旼,但旼已经乱按了很多下。
连接音跟著传出,屋裡的电视打开了,画面上出现输入密码或虹膜辨识的提示。我心想不妨一试,把眼睛凑近电视,但很快就跳出与用户资讯不符的结果。
「善,你也试一下。」
善没有把眼睛凑近电视,而是抢下旼手中的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没用的。」
我们走出家门,沿著贯通村子的小路走去,一路上看到了旧式的农具和车门脱落的废车。
「不如生个火吧?」
我突然想到这个方法。
「看到冒烟,消防员就会赶来。他们会把我送去医院、问我的家属是谁,到时爸爸就会来找我了。」
「这种情况的前提是,你真的是那个人的儿子。」
善很自然地说出这句话,让我一时没明白她是什麽意思。
「你说什麽?」
善正面看著我的脸说:
「追捕组的人不是也给你看了检测器?抱歉,那个机器的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哲啊,我怕你失望,所以一直没说。无论你怎麽说,我都觉得你和旼一样是超真机器人,『智人麦特斯』製造的机器人。」
「不,我明明是人类。我每分每秒都能感觉到自己是人类。」
我反驳道。
「我有非常清晰的童年记忆。」
「哲啊,如果是『智人麦特斯』的技术,完全可以给你输入逼真的假记忆。只有这样,你才会一直相信自己是人类。」
虽然善的语气听起来让人不悦,但我知道她不是在冷嘲热讽,而且丝毫没有「你不过就是机器人,少在这裡自欺欺人」的意思。善只是想让我从迷惘中清醒过来。善满怀深情的一番话,让我充分感受到了她的心意,以至于旼坚称我绝不是机器人的主张也失去了说服力。
「好吧,也许我的记忆都是假的。」
有时我会把和爸爸一起看的电影和现实状况搞混。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我是人类,大脑储存的记忆也有可能是假的。我突然觉得记忆很有可能是大脑不断想像、创造出来的故事。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
「那梦呢?他有必要让我做梦吗?」
「你会做梦?」
善问道。我点了点头。
「做的什麽梦?」
「很难说。最常做的梦是被关在某个地方,而且动弹不得。明明在我眼前发生著什麽事,我却动弹不得,感觉就像失去了手脚一样。这是恶梦。不过我也不是老做恶梦,有时也会梦到独自走在彷彿不是这个世界的美丽地方,在能看到地平线的河边,遍地开满野花,各种动物生活在那裡,一群老鹰在空中画著圆飞来飞去。」
「那是哪裡?不知道吗?」
当时,善的确对我描述的梦境产生了兴趣。也许是出于这种兴趣,日后她才被吸引去了那个地方,又或者是早已注定的命运以梦的形态先进入了我的身体。人类相信命运,相信这种人性化的错误。现在的我不相信命运,但善经历的那些事,却让我觉得我们的一生好似莫比乌斯带,在永无止境循环著。
「不知道。我从没去过那裡,但总是会梦到。我出生以后,从没离开过『智人麦特斯』,所以那不是我去过的地方。可能是在影片中看到的吧。」
善问旼。
「旼,你也做梦吗?」
旼摇了摇头。
「关进集中营以后,我每天早上起来都会想起昨晚的梦。我觉得这就是最能证明我是人类的证据。机器人绝对不可能做梦,梦是谁也无法碰触的私人世界。我能够坚持下来,就是因为这个信念。」
「还有别的吗?」
「什麽别的?」
「让你相信自己是人类的事。」
「啊,音乐,还有音乐。我听到音乐时,心会不由自主地动起来。感觉心真的有在动。现在想来,我被抓进集中营的时候,也是在小广场听海顿的音乐。」
「我的心不会动,它只是安静地待在身体裡。」
「这是一种比喻。我的心当然也在身体裡,但它会动摇、崩溃。我靠回想在家裡听到的美妙音乐,熬过了集中营可怕的日子。如果我是机器人,那听到音乐的时候,感情为什麽会发生变化呢?音乐对机器人而言,就只是毫无意义的噪音而已。我读诗的时候会感叹,看电影的时候会难过,阅读那些与我毫不相干、以十九世纪人物为背景的小说时还会感到惋惜。这样的我怎麽可能不是人类?」
就在这时,旼突然停下来,伸手指向天空。只见两架空拍机正从西边飞来。善迅速低下头,拉住前面的旼。我们转身朝刚才的农家跑去。我们衝进屋裡,才刚锁好门,两架空拍机就像黄蜂一样嗡嗡作响悬在窗外了。
「拉上窗帘,把沙发立起来挡住窗户。」
善一边行动,一边向我和旼下达指示,还用脚踢碎了电视。
「我刚才就说不要乱碰遥控器了。肯定不止两架空拍机。追捕组很快就会追来了。」
就在这时,窗外一架橄榄球大小的空拍机收起翅膀,打破我们还没来得及挡住的窗户,衝进了屋裡。像陀螺一样的空拍机掉在地上,突然安静下来,但下一秒又打开翅膀发出嗡嗡声,竖直飞到空中。我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应该逃出去,还是与空拍机展开搏斗。善也和我一样举棋不定,慌张地往后退。出乎意料的是,旼最先衝了上去,挥舞长棍试图打下空拍机。
「不!不要过去!」
善伸手大喊道。空拍机立刻调转方向对准了旼。它发出声响,射出了什麽东西。旼的脖子和身体被打出洞来,接著屈膝前倾倒在地上。善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抓起沙发上的旧毯子抛向空拍机。她在紧迫关头做出了正确的判断。空拍机的翅膀与毯子的纤维缠在一起,直接掉到地上。我这才回过神,衝上去用脚猛踩包在毯子裡的空拍机。它挣扎了半天,稍后终于安静下来。善抱起倒在地上的旼,大喊道:
「不,你不能死,不能死。」
这时,另一架空拍机像是为了营救同伴,打破厕所的通风窗衝了进来。就在空拍机落地后准备重启的瞬间,我拽下窗帘,像善刚才一样抛向空拍机。我举起椅子砸下去,但这次空拍机没有轻易停止运作。我用椅子又砸了几下。空拍机为了割开窗帘,启动了它配备的所有武器。子弹朝四面八方射出,窗帘变得破破烂烂,窗户和灯都被打碎,我的手臂和大腿也被尖锐的武器划伤。我抓起客厅角落的灭火器,拉下插梢,瞄准空拍机按下握把,喷射出的白色乾粉罩住了无人机。善趁机举起椅子,狠狠地砸了下去。过了一会儿,空拍机才彻底安静不动了。等我回过神来时,才看到善抱著旼躲在厨房的中岛桌后面。旼彻底失去了意识,无论我们怎麽摇晃,它都没有醒来。就在这时,透过破碎的窗户,我看到远处的飞行舱正在朝我们飞来。
「善,我们得赶快离开这裡。那些家伙来了。」
善拼命摇头,不肯动一下。我用力把善和旼拉开。
「你看,那些家伙就快到了。」
善这才看向窗外。从西边出现的三架飞行舱目标明确,正在朝这裡飞来。我拉著善跑到外面,她不停地回头。我拉著她跑进树林,脚下的枯枝沙沙作响。善没走几步就会瘫坐到地上,所以我们很难逃得更远,最后只好躲进草丛裡。在此同时,飞行舱抵达农家,漂浮在屋顶上空。几个身穿黑色制服,但不知道是人类还是机器人的人,从飞行舱轻盈地跳到屋顶上。我记得那身制服。在小广场上抓住我丢进飞行舱的人也穿著那身制服。其他穿制服的人跳到院子裡,丝毫没有警戒地衝进屋裡。稍后,他们抬著瘦小的旼走到院子裡,像是在等待指示一样原地站了半天。看上去像队长的人点了一下头,从腰间拔出好似短剑的武器。善用手捂住嘴,闭上了眼睛。短剑立刻变成斧头。那个人用斧头砍下旼的头,随手扔得远远的。最后他们返回飞行舱,朝来时的方向飞走。我抱住善。她浑身抖得厉害,半天没有冷静下来。我默默地抱著她,什麽也没说。过了半晌,善才平静下来,呼吸也平稳了。我们在原地待了很久。当压迫全身的恐惧退去后,悲伤好似温水般涌上善的心头。那份悲伤不只属于善。透过呼吸这种单纯的行为,她似乎把自己感受到的悲伤少量地传给了我。在那一瞬间,我失去了自我意识。虽然时间很短,但你与我,这种明显的界线消失了。透过所谓集体悲伤的催化剂,我与善融为了一体。
「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现在都结束了。旼现在可以好好休息了。」
我说这句话是为了安慰善,但话音未落,我就哭了。善拥抱我,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善也哭了,她的眼泪掉在我的脖子上。稍稍平复下来后,我们趴在原地俯视著旼无头的身体一直到天黑。
夜幕降临后,善也没有离开森林的意思,她呆呆地眺望著旼无头的身子躺在农家院子的方向。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静候在原地。金背鸠在我们的头顶咕咕叫。不知是什麽鸟扑腾著翅膀飞走。善突然抬起头说:
「我得去把头捡回来。」
善布满泪痕的脸庞流露出坚决的意志。
「头?旼的头?」
「嗯。」
「你想埋葬它?是该这样做。」
「不,我是要带走。」
「为什麽?」
「他们砍下旼的头,是为了阻止脑部的中央处理器与身体再次连接。这样下去,旼会彻底废掉的。旼是机器人,肯定有记忆储存装置,记忆卡是非挥发性的,很长时间都不会消失。把旼送去『智人麦特斯』,你爸爸一定会有办法救活它。说不定还能找到适合的身体,和头重新连接起来。是不是?有可能吧?」
我认为这件事没有那麽简单,但善在集中营有过很多次仲介交换零件的经验,所以感觉她的说法也有可能。最重要的是,我无法迴避她眼中恳切的期盼。
「我觉得有可能。」
「我不能丢下旼。我答应过会保护它。」
我们返回农家,藉著月光,用铁锹在后院挖了一个坑,下葬了旼的身体,还把那隻拴著链子死掉的狗的白骨也收在一起埋了。做完这一切后,善捧起旼的头抱在怀裡。旼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平静。那一瞬间,我对该不该这麽做不禁心生怀疑。相反的,善却坚定不移。我们从农家的衣柜裡找出柔软的棉质洋装,包好旼的头,牢牢地打了个结。善摘下挂在牆上的背包,小心翼翼地把旼的头放进包裡。
「出发吧,我们得抓紧时间。」
我背上背包,对善说。旼的人造皮肤和人类的皮肤相似,因此无法避免腐烂。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联络上爸爸,把旼送到『智人麦特斯』。我们担心贸然做出尝试会再次遭遇袭击,所以只能慎重行事。我和善走入松林,沿著山脊一路向西移动。经过水面结冰的溪谷,又翻越了几座小山丘。一路上,遇到废弃的草棚和房屋时,我们就会进去稍作休息。运气好的话,还能找到过期已久的软罐头食品。善偶尔会从背包裡取出旼的头,跟旼讲话。
「待在裡面很闷吧?再忍耐一下。我会救活你的。」
第二天下午,我们发现了靠阻断山上流水而形成的人工湖。善从背包裡取出旼的头,让旼吹吹风。幸好是冬天,人造皮肤几乎没有腐烂。
「旼啊,我们到湖边了。」
善对旼说。当然,旼毫无反应。我们望著结了冰的冬日湖水在湖边坐了很久。冰面上还积著尚未融化的白雪。一双鸭子在水上潜泳,看到从天而降的鱼鹰,吓得跳上冰面,左摇右晃地飞走了。鱼鹰张开翅膀低飞,像蜻蜓点水似地用爪子抓住鱼后,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湖面再次恢复平静。某处传来金背鸠咕咕的叫声。
「真美。是吧?」
善望著微微荡漾的水波,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要是旼也能看到该有多好……旼都没见过这麽美的风景。它短暂的一生不是关在衣柜裡,就是关在集中营裡。」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旼会活过来,也会找到适合的身体。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再一起来这裡。」
我很惊讶自己竟然可以出口成章,道出充满希望、抚慰人心的话。我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但怎麽会这麽自然呢?善望著湖水,喃喃地说:
「就只是冰和水而已,怎麽会美得让人如此心寒?水也不过是由氢、氧两种元素构成的,为什麽我们会觉得它很美呢?」
善丢了一颗石子。石子在冰面上滚了几下,掉进湖水的透气孔裡。小鸟从某处搧著翅膀飞来。我们把处在生死待定状态的旼放在身边,默默地在湖边又坐了很久。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反覆回想起这幅画面。
达摩就是在这时登场的。它在距离湖水不远的小山丘上等著我们。起初我们还以为是民兵队,但它的动作和态度丝毫没有攻击性,而且手上没有武器,语气也十分平易近人。
在我短暂的一生中,遇到达摩可以说是一个重要的转机。透过达摩,我清楚知道了自己并非出生于人体,还有善是怎样的存在,以及身为人类的她为什麽会被关进集中营。最后,我见到了爸爸。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一週时间裡。
达摩是再生机器人,虽然长相凶恶,身材却像女性人类一样苗条。大家都叫它达摩。它的领地位于距离湖水不远的盆地。达摩指著盆地告诉我们,三亿年前陨石坠落形成了盆地,之后在那裡发现了地球上罕见的珍贵矿物。它还说,如果是比那颗陨石大一百倍的物体撞击地球的话,人类就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地球上。所以说,所谓的人类文明就只是一种不可思议、偶然间诞生的产物。
盆地裡堆满了比人还要高的废零件和各种废弃物。达摩领著我们走过狭窄的小路,搭大巴开进隐蔽的入口后一路驶往地下。地下可以看到几百台机器人走来走去,但它们与关在集中营的机器人截然不同。机器派至少在外观上很接近人类,这裡的机器人却十分诡异,根本看不出是什麽,更不要说人型机器人了。
达摩把我们带到一个看似仓库的房间,用温和的声音问道:「你们要去哪裡旅行?」我回答说:「要去『智人麦特斯』。」接下来换我发问:「这是什麽地方?你们是谁?在这裡做什麽?」达摩回说:「我们正在准备摧毁人类的文明。」它回答时的语气平和,就像在说我们现在喝的茶产自印度东北部的大吉岭一样。善问达摩:「你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麽?」达摩指著我说希望我能加入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