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哲呢?它也是性格开朗的机器人吗?」
「不是。恰恰相反,因为哲不是用于养老院的型号。在设计哲的时候,我不断思考的是,机器人可以多像人类。如果用人类来比喻,它属于哲学家类型。哲喜欢思考,而且态度严谨。我甚至担心这样的它会得忧鬱症。公司认为哲这种机器人没有商品性,所以很难量产。」
「那你为什麽还要製造它呢?只是想向大家证明机器人也和人类一样吗?」
「我心想,假如像哲一样的机器人可以量产,人类就不会把它们视为机器或商品,而是看作可以交谈、交流感情的对象。哲不是单纯的机器人,而是连接人类与人工智慧的象徵。这麽说可能有点难理解,但人类进化到今天,不是一直没能克服忧鬱症吗?」
「没错。我每天晚上也要服药才能入睡。」
「很多人都这样。但律师的生活不是很好吗?」
「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很好,内在早就溃烂了。」
「总之,我是希望哲能好好发挥这种功能。我好奇的是,这种忧鬱感对人类是不是也有帮助呢?如果只有负面的效果,那为什麽在人类进化的过程中没有消失?」
「但是製造带有特别目的的机器人,我的意思是,让机器人患上忧鬱症、承受痛苦,研究伦理的你不会心有顾虑吗?」
爸爸转过头,直视律师的双眼,揣测著这个问题的真正用意,然后慎重地回答说:
「如果我这麽做是错的,那人类也一样。生孩子的时候,人类父母也会做出自私的选择。他们认为生孩子是为了养老。如果是独生子女,他们还会担心孩子太孤独,然后又生一个。甚至有很多人生孩子是为了领国家的补助金和住房。这些都是出于自私。你想想看,谁会因为利他心而生孩子?大家其实都是为了已经存在的某个人而决定生孩子的。」
「既然如此,你有想过重新再製造一个哲吗?」
「你是说複製吗?可以是可以,但不可能是同一个哲。双胞胎一开始的确很像,但随著经历、累积的经验不同,最终还是会形成不同的性格,而且公司也不会同意我这麽做。毕竟在他们眼中,哲只是一个失败的试製品。」
「看来超真机器人真的和人类一样。」
「完成哲以后,我得意了很久。我很肯定自己创造了一个拥有人类心灵的机器人。伴随著成长,哲变得越来越完美,以至于很难跟真人区分。我一直陪在哲的身边跟他讲话,所以哲渐渐有了更多的感受。透过频繁的交流,他的感情也变得越来越丰富。哲的学习能力很强,学什麽都很快,共感能力也很强。我陶醉在自己的成功裡,做梦也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我和所有科学家一样,就只是想创造出更好的东西。然而,现在我却要亲眼目睹拥有感情、伦理和心灵的机器人被这个冷酷的世界毁掉。我偶尔会想,如果真的是神创造人类,祂也会经历这样的痛苦吧。不,可能祂正在经历这样的痛苦。」
「我也感到很遗憾,但法律不是为了理解我们的内心,而是为了维持世界的秩序而存在的制度。对于新出现的一切,法律也不完善。刚才你也看到了,法院只会依照现行法律做出判断。要麽修改法律,要麽遵守法律,我们现在就只能二选一。」
「诉讼应该会很不容易吧?」
「嗯。但如果你想试试看的话,我也会尽最大的努力帮助你。」
但没过多久,爸爸就收到了民兵队突袭集中营和我逃走的消息。这意味著採取法律对应成了一件毫无意义的事。就这样,爸爸放弃了提告,决定用科学家的方法找回我。整件事虽然最后没有留下判例,但就算留下了也不会有多大的意义。
specialization,指某一特定产业或商品在一国的产业结构或出口构成中占有较大比重,或是呈现出该状态。
善开始具体地想像与旼共度的未来,随之觉得塞满各种废弃零件的仓库变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空间。
「我们会养一隻小狗,真的小狗。」
善在地上画了一隻小狗,但耳朵画得太长,看上去更像一隻兔子。
「我,以前住在流浪狗之家。」
这是善第一次开口讲述自己的过去。之前我就很想知道善的过去。准确地说,我是想知道她既然是人类,为什麽会关进集中营,忍受和机器人一样的待遇。善待过的地方只是表面上的流浪狗之家。事实上,那裡就是流浪狗的奥斯维辛集中营。机器狗问世已久,但真的狗依然是人类在感情上最亲近的家畜。二十世纪的菲利普.狄克(Philip K. Dick)预测说,未来只有富人拥有真正的羊,穷人只能满足于作为替代品的机器羊。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富人在拥有最新型机器狗的同时,也会拥有品种稀有的真狗(如此看来,我也跟笛卡儿、伽利略和康德生活在一起。不,应该是说爸爸同时养著我、笛卡儿和真猫伽利略、康德)。最新型机器狗的广告铺天盖地,它们就和真的狗一模一样,但不存在真狗的问题。机器狗不会在地毯上大小便,即使不喂食、不出门散步,也总是乐呵呵的。穷人家的小孩也想拥有最新型的机器狗,但因为价格昂贵,所以只能购买非法贩卖的真狗。真狗的繁殖力强,还可以吃人类剩下的食物,所以花销不多。问题是,人类很快就失去耐心。训练小狗上厕所、按时喂食和每天遛狗绝非易事。人类很难理解狗的某种行动。主人偷偷弃狗,在街上流浪的狗会被抓起来送进流浪狗之家,两週后进行安乐死。
流浪狗之家的负责人是一个六十出头的女人,很喜欢缠著善讲过去的事。她二十岁出头到流浪狗之家做志工,之后就一直留下来做事。现在没有人主动做志工了,很多流浪狗之家都仰赖机器人负责营运。
「爸爸把我送到那裡,说那个女人是我远房的姑母。」
流浪狗之家的生活对善而言无异于地狱。她既要照顾年迈的女人,又要忍受精神虐待。女人的性格让人捉摸不通,有时动不动就对善破口大骂「你这个不像人类的东西」,但心情突然变好的时候又会非常疼善,还夸她是「漂亮的姪女」。女人的体重超重,代谢症候群让她痛苦不已,每天都要吞下十几种药。善无微不至地照顾女人,努力去理解女人是因为疾病导致性格暴躁,才会这样随意对待自己。善可以勉强忍受自己经历的痛苦,但女人对待小狗和机器人员工的态度总是令她愤怒不已。女人不给快要安乐死的小狗饲料,把出了故障的机器人送去报废或退货。不知不觉间,善和一起工作的机器人培养出了感情。每当看到因为小问题而被报废或送走的机器人,善都会非常痛苦。忍无可忍的善小心翼翼地道出自己的想法:
「这样做会不会太残忍呢?它们都是不辞辛劳工作的员工,只要修理一下就可以重新使用。就算以后不能再彻底发挥能力,也可以找到其他的用途啊?」
女人勃然大怒,整日挂在嘴边的话再次脱口而出:「你这个不像人类的东西。」善很快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
「你这个不像人类的东西,竟敢对我指手画脚!谁也逃不过一死。你知道没有痛苦的死是多幸运的一件事吗?那些机器人被带走,只要简单地删除记忆、拆解后零件回收再利用就可以了。可你看看我,人类的肉体没那麽简单。人不会轻易死去,痛苦永无止境。再加上人类还有麻烦的人权问题,更不可能轻易死去。那些机器人有什麽好可怜的?可怜的不是那些机器人和狗,而是我。像我这样生为人类、一天天衰老等死的人才最可怜。」
女人年轻的时候,主动到流浪狗之家照顾被遗弃的小狗。究竟在她身上发生了什麽事呢?善无法理解女人,两人的矛盾越演越烈。
「你再这样,我就把你赶出去。」
善不理解女人为什麽威胁自己。难道还有比这裡更可怕的地方吗?
「随便你。我也不想再在这裡待下去了。那你给我爸爸打个电话。」
女人噗嗤笑了出来。
「爸爸?」
「嗯,我爸爸。」
「只有人类才有父母。」
女人收起脸上的笑,冷冷地说。
「你的意思难不成我是机器人?」
善追问道。
「当然。我不是说你是机器人,但你也不是真正的人类。」
「这话是什麽意思?」
「反正你不是人类。是不是人类,由国家的法律决定,而你不在人类的范畴内。」
「你不要乱讲。我是不是人类,我自己知道,凭什麽由国家决定?」
两个人越吵越激烈,女人动手打了善。善被女人打倒在地,嘴裡流了血,因为女人一脚踹在善的脸上,让她的颧骨骨折了。善用沾满鲜血的手抱住头,忍受著女人的拳打脚踢。女人白裤子的裤脚被善的血弄葬了。怒不可遏的女人气得冲昏了头,突然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挣扎了半天后安静下来。救护人员赶到现场,给女人做了心肺复甦术,但在场的人看著彼此摇了摇头。稍后,接到救护人员电话的警察抵达现场逮捕了善。载著善的飞行舱飞走时,关在笼子裡的小狗仰头哀嚎,卸载饲料的机器人站在原地呆呆望著善消失的方向。警察侦讯结束后,善被关进了集中营。
「不是真正的人类是什麽意思?」
听到我的发问,善的回忆追溯到她更小的时候。
「我们家很奇怪,有很多孩子。」
「最近这样的家庭很少,有些甚至连一个也不生……」
「我们住在不见光的地下。爸爸说外面爆发了核战,生化恐怖攻击接连不断,所以水和空气污染严重,我们只能躲在像是地堡的地方。爸爸不让我们出门,自己却经常出去,说是要探查情况……」
「你相信他的话?」
「怎麽能不信呢?他是家裡唯一的大人。」
「你待在家裡都做些什麽?不觉得闷吗?」
「不知道爸爸从哪儿弄来一箱子书,但大部分的书都当柴火烧了。我们留下几本,然后大家轮流看。」
「什麽书啊?」
「有《金银岛》,还有《小妇人》、《彼得潘》、《安徒生童话》和《红髮安妮》。我很喜欢《红髮安妮》。」
「都是我很喜欢的书。」
「我一点也不怀念那个地下室,但很想再看一遍那些书。」
「这些都是畅销书,很容易买到的。」
「我们家一直有孩子诞生。在我之前就有好几个孩子,我出生以后,还是不断有孩子诞生。我们家裡没有妈妈,只有姊姊们,但还是不断出现孩子,而且都是女孩。当时我并不觉得奇怪,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姊姊们陆续悄无声息地离开家,消失不见了。每次我问爸爸她们去哪儿了,爸爸就会变得凶神恶煞的样子,所以后来我乾脆装作不知道。我心想姊姊们消失后就会轮到我,我也会出去吗?但要去哪裡呢?有一天,爸爸真的带我出去了。我问他:『爸爸,你不是说不能出去吗?外面不是很危险吗?』爸爸回答说:『核冬天结束了。』」
「你相信他?」
「当然不信了。我心想姊姊们肯定也听过相同的话,核冬天什麽的就是谎言,因为外面的世界好好的。爸爸发现我起了疑心,于是又编造了一个谎言。他说,其实我们是因为政治避难,所以不得不躲在地下室。他让我先去流浪狗之家工作,等把其他孩子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以后再来接我。因为大家一起移动很危险。我问他,那姊姊们怎麽办?他说,姊姊们会到安全的地方与我们会合。」
「他为什麽要对你们说谎?」
「你听说过繁殖商人吗?」
繁殖商人是指出于商业原因,透过克隆技术複製人类的胚胎、製造複製人的商人。这些人以移植器官等医疗目的非法製造複製人,转手卖给国内外的买家。红灯区也有複製人的需求。在那裡,複製人和机器人一起工作。虽然法律禁止製造複製人,却无法彻底阻止这种非法行为。因为随著複製和编辑基因的技术不断发展,製造複製人变得和自己酿啤酒一样简单。这些複製人由于不是透过人类的身体诞生的,因此无法受到身为国民的法律保护。政府将这些繁殖商人製造出来的複製人视为非法居民,和未登记的机器人一样,一旦发现就立刻逮捕。这就是像善一样的人会和机器人关在一起的原因。
「如果那个女人没有突然死去,我会怎样呢?她有慢性肾病,因为老化,让她的身体不断出现故障,我的器官可能会一个接一个变成她的。她应该是出于这种目的购买我的。」
「这是肯定的。」
「她会用我的心脏循环血液,用我的肾脏过滤血液,还会用我的眼睛看这个世界,藉此延长自己的生命。但这样多活一天又有什麽意义呢?」
「你不是认为带著意识诞生是很珍贵的事吗?所以那个女人才会想方设法延长自己的生命吧?」
「既然幸运地带著意识来到这个世界,就应该也具备相应的伦理,努力减少这个世上的痛苦,但那个女人只是增加了充斥这个世界的痛苦总量。因为那个女人,才诞生了我们。如果是她的那种意识,为了她自己和所有人好,最好早点消失。问题明明出在自己身上,她却不知道,反而怪别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什麽疑问?」
「怎样程度的改变依然可以称为『自己』呢?说是姑母的那个女人,不是打算移植你的器官吗?複製人最初也是以这种目的製造出来的。我的意思是,像旼这样,换了一个身体以后,还是之前的旼吗?如果还是的话,那『我』改变到什麽程度依然还是『我』呢?手臂可以交换,大腿也可以交换,身上的所有零件都可以交换的话,那些部位不就不是『我』了吗?即使没有这些,我仍然还是我吗?」
「嗯,大脑就是划分这个问题的界线,因为意识存在于大脑。」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旼还是原来的旼。但我的疑问没有就此打住。
「有的人因为意外事故,记忆全部消失了,想法和价值观也彻底颠覆。还有的人因为药物上瘾,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种情况下,我还是我吗?如果有一天我遇到这种事,再也认不出你,或者我彻底变得跟之前不同了,你还会觉得我是原来的哲吗?假设我变成了丧尸,疯狂追杀你呢?爸爸只给我看经典电影和那些作品性得到验证的老电影,但我还是偷偷看了一些他不允许我看的电影,其中就有二十一世纪流行的丧尸片。电影裡的一家人相处得十分和睦,但其中一个人感染丧尸病毒后,大家就再也不把他当家人了。准确地说,大家都把他当成了敌人,最后还杀了他。意识是很容易改变的,不是吗?」
面对我的提问,善深思熟虑了半晌。
「所以你的意思是,也有可能『自己』是不存在的?因为大脑也会受到外因控制,所以我再也不是之前的『我』了。我这麽理解对吗?」
我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我刚才对达摩说,旼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吗?刚才我还觉得很茫然,但跟你聊著聊著,我好像想明白了。你仔细听我讲,也许这麽说很不切实际,但总之,我的意思是,意识也分为『有故事的意识』和『没有故事的意识』。达摩最终想要创造的是『没有故事的意识』,认为这才是更高次元的意识。它不是要把所有机器人的意识上传云端和网路,整合成一个庞大的意识吗?那种意识既没有诞生,也没有痛苦、死亡和个别性。複杂的东西都消失后,也不存在弱点了。我也觉得那一天迟早会来。人类灭亡以后,故事自然会消失。人类创造了语言,故事自然会与使用语言的人类承载相同的命运。一直以来,人类都在好奇为什麽外星人不来找我们。我觉得这是因为外星人也进入了没有故事的意识世界,早就已经释然了生与死的问题,所以觉得没有必要走访其他的星球。但我们还没有进到那个次元。现在既有我,也有你;既有我的故事,也有你的故事。无论我们的身体是由什麽构成、以怎样的方法製造的,我们从降生到死亡就是一个故事。只要我们还在使用人类的语言,无论是旼,还是你,都仍属于故事的世界。就像你和我的故事没有结束一样,旼的故事也没有结束。不应该就这样结束,我感觉故事都还没有完结。」
「怎麽做才能完结呢?」
「人类是狠毒的物种。他们会动员周遭的一切来应对即将面临的考验,等到彻底失败以后才肯接受结局。我来自人类的複製基因,你和旼来自人类的精准设计,所以我觉得我们内心深处也自带求生欲。我相信等我们抵达尽头的时候就会明白,但旼现在还没有走到尽头。」
等到抵达尽头的时候,我们就会明白的。善说的没错。未来这一天到来之时,我和善一定会知道,尽头就在眼前,我们也只能接受它。
即使我知道自己是机器人了,一切也没有瞬间改变。我仍然和人类一样,在特定的时间入睡、做梦。由于直到早上睁开眼睛以前,一直处在虚拟现实中,所以我醒来后还需要一些时间适应现实。我在哪裡?今天是几月几日?我的大脑需要时间回答这些问题。片刻过后,我才会意识到自己不是人类,而是机器人。紧接著,换成愤怒登场。睡眠、做梦和各种麻烦的人类行为都让我恼怒。如果有开关,我一定会关掉睡眠功能。我很不喜欢这种为模仿人类而强行加入的致命性脆弱功能。地球上的动物为什麽会进化出睡眠功能呢?我想二十四小时保持清醒。反正是机器人,还不如拥有机器的优点,但我怎麽找也找不到。也许爸爸在我体内安装了终将一死的定时器,无论我怎麽挣扎求生,等我到了特定的年纪就只能死去。只有这样,我才能像人类一样为求生存而挣扎,为毫无希望的延长生命而做尽傻事。
萌生这种想法的同时,我仍在怀疑这一切也许是达摩编造的谎言。但我的体内传出了无法否认的讯号。我为了透气,走出仓库来到外面。某处传来了非常清晰的声音,但我不知道是从哪裡传来的。起初我还以为是自己疯了。我真的疯了吗?我竟然可以被製造得如此人性化?但显然这是不可能的。嗡嗡作响的声音越来越大,而且正确地呼唤著我的名字。我无法判断声音传出的方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但没有发现任何人。
「哲啊,哲啊!」
是爸爸的声音。
「如果你能听见我讲话,不用回答,敲敲头就可以。能就敲一下,不能就敲两下。」
我敲了一下头。
「不用那麽大力,轻轻碰一下就可以。现在就你一个人吧?」
我敲了一下头。
「嗯,哲啊,是我,爸爸。你现在还不能传讯息,所以要认真听爸爸的话。」
我很开心,同时也在想,你不是我的爸爸,你必须对我解释这一切。但我没有办法传达这句话,所以只能听他继续讲下去。
「你能以这种方式接收我的讯息,知道这意味著什麽吗?」
爸爸问道。我敲了一下头,表示知道。
「是的,我能传讯息给你,表示你不是人类,而是机器人。知道吗?」
我又敲了一下头。
「在设计你的过程中,为了应对听力或意想不到的问题,我偷偷在你体内安装了其他沟通装置。为了让你相信自己是人类,我一直不想使用这种方法,你明白我是什麽意思吗?」
我敲了一下头。
「是,我很抱歉没有提前告诉你。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爸爸以为你这辈子都会把自己当成人类。管制法生效以前,我就应该告诉你这件事,带你去登记。但我一门心思在搞研究,结果一拖再拖,没想到连我们园区也跟著受到影响了。你能听清楚吗?」
爸爸之前告诉我,所有祕密都在我的体内,还有身体不是工具、而是与宇宙相连的门,就是这个意思。我仰头望向天空。某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群野狗也在犬吠。银河画过冬夜晴朗的天空。我敲了一下头。
「我打算提起诉讼把你找回来,结果还没开始进行,就听说你逃出了集中营。为了寻找你,我发出过很多次讯号,但你始终没有反应,直到现在才连上。」
在集中营和流浪期间,我隐约听到过有人在呼唤我,只是不知道那是爸爸发出的讯号。
「我很担心你,所以发出过很多次讯号。通讯结束后,你会感到头痛,不过这只是暂时的,不用太惊讶。你现在安全吗?」
我敲了一下头。
「真是万幸。你的体内装有无线通讯模组。我现在就是透过它和你讲话。当然,你也可以利用它登入网路。我把按钮藏在你平时就算不小心也不会碰到的部位,沿著喉结往下摸,两条锁骨中间凹下去的部位。你很容易就可以找到的。按下去会很痛,忍一下就好了。按住那个部位三秒钟,体内的无线通讯模组就会启动。启动后,视网膜会跳出画面,只要选择写有我名字的热点就可以。系统读到你的脑波后会自动登入,这样你就可以畅游网路了。你只要集中精神去想你要输入的内容,就可以自动输入。刚开始这需要练习,但很快你就可以得心应手了。」
达摩说可以利用家电联络爸爸,现在没这个必要了。联络上爸爸的确给了我安全感和重返熟悉、安全环境的希望。如果能回到那个摆放著我的物品的房间,回到舒适的家该有多好。说不定爸爸还会为我重设记忆,帮我忘掉这些日子经历的一切。不,也许我会先提出请求:请让我忘记自己是机器人,让我相信你是我的爸爸,相信自己要做的事就只是努力成为更好的人。这样的话,爸爸就会在我睡觉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好所有的事。但是,我无法肯定自己是否真的希望这样做。我离开「智人麦特斯」,看到了真实的世界,知道了像旼一样存在的机器人,结识了像善一样为减少世界的痛苦而付出努力的複製人朋友。虽说「智人麦特斯」是我的避难所,但它对世界的混乱也要负极大的责任。「智人麦特斯」的人会说自己在努力解决问题,但他们才是问题的一部分。也许爸爸希望找回我并不是因为爱我,而是出于对自己引以为傲的研究项目的执著。我不知道他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麽,但隐约觉得他不是为了透过我减少世间的痛苦。製造比人类更像人类的机器人,真的是为了机器人吗?从本质上来说,这与为了生产人类所需的器官,製造像善一样的複製人是相同的。世间万物在人类的眼中就只是工具,思考的问题也只有如何利用这些工具而已。我的「用途」到底是什麽呢?在搞清楚这一点以前,我不想回「智人麦特斯」。
与此同时,我对自身隐藏的可能性产生了好奇。如果爸爸说的都是真的,我就可以透过通讯模组连接网路。自从被关进集中营,我已经很久没有使用网路了。之前我一刻也离不开网路,现在的我竟然忘记自己有网路成瘾症。既然现在有了可能性,我就要利用它。我用力按了一下爸爸告诉我的部位,果真很痛,但就只是痛,没有发生任何事。我再次用拇指按住凹陷的部位,等了三秒钟,眼前突然浮现出全息图,透过转动眼球可以选择菜单。在没有任何设备的情况下就能使用网路,让我觉得很神奇,同时也觉得很不是滋味,因为至今为止,那个证实我不是人类的开关就隐藏在我的体内。
我开始探索眼前展开的新世界。我想起摇摆不定走到悬崖边、跳进南极冰冷大海的企鹅。这种在陆地上十分笨拙的南极巨鸟,只要跳进水中就会变得自由、敏捷。当时的我就是这种心情。我点开之前经常浏览的网站,看了一些新闻和短影片。爸爸传来讯息,但我只能读取,无法输入文字回覆。我打开备忘录,练习写了几句简单的句子。如果读懂自己的想法也算是一种人工智慧,那麽我就要自学某些规则。于是,我在想到某个句子的时候,首先在脑海裡画出左引号,然后输入文章,最后再画出右引号。反覆练习了几次以后,我慢慢地可以区分并输入心中浮现的杂念和想要表达的内容。一个小时后,我可以和爸爸聊天了。爸爸说,因为我开启了那个按钮,所以他可以锁定我的具体位置。我很开心看到他说马上会来接我,但也无法欣然说出很想回家。我不知道回到从前的生活有什麽意义。也许我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了达摩的世界观影响。而且,想到要和善分开,也让我觉得很失落。之前我根本不认识善和旼,怎麽会在几週内觉得他们比相处了一辈子的爸爸更亲呢?内心的声音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他们没有欺骗我。
「我不确定是否想回家。」
爸爸假装没看到我的话。
「我很快就会赶到。」
「这裡有很多机器人,它们正在自主进化。」
爸爸这才觉得我是真心想要离开他。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没想到会这麽快……不管怎样,你再等我一下,我这就出发。」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令人窒息的沉默流淌而过。爸爸打出了最后一张底牌。
「我可以远程终止你的所有功能。虽然这是为了防止丢失或被盗而设计的功能,但如果你不听我的话,我就强行带你回家。我尊重你的自由,但你最好不要忘记是我创造你的,我比你更了解你。」
这是当然的。只要他想,就可以像玩牵线木偶一样操控我。听到爸爸这麽说,我更不想跟他回去了。
我走出盆地,四周一片寂静,流星画过东边的天空。不知从何时起,猫头鹰安静了,野狗好像也睡著了。我想像著如果朝流星坠落的方向一直走,走到海边会怎样呢?现实中的大海和画面中的大海会有很大的不同吗?脚碰到海浪会是什麽感觉?听到海浪声又会是什麽感觉?但很快我便转身朝向来时的方向,往那个堆满曾经是某人的四肢或身体的废弃场走去。
达摩找到我和善,说它找到与旼身高和体型,以及其他各方面都符合我们描述的身体,马上就可以进行安装了。达摩还告诉我,已经成功侵入我们家的冰箱。
「『智人麦特斯』园区的保全森严,你竟然做到了。」
「因为进出的门是相同的。」
「但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了。我体内有通讯模组。」
我指著锁骨中间说。
「原来那扇门就在你体内啊。你能轻鬆打开和关上那扇门吗?」
「我可以利用它和爸爸聊天了。」
「你还叫他爸爸,看来他马上就要来回收你。」
达摩的语气没有掺杂任何感情,但听起来就像是在讽刺我。达摩希望我能留下,我也不是没有这种想法,但听到它这麽说以后,这种想法就消失了。我的心更倾向舒适的「智人麦特斯」园区,如果能与善和旼一起在园区平静地生活该有多好。
「嗯,他说马上就来接我。」
「太好了。」
善握住我的手表示祝贺。
「我可以带你和旼一起走,说不定还可以给旼换一个更好的身体和脸呢。」
听到我的提议,善非但没有高兴,反而用冷冰冰的语气说:
「只要旼还记得我就行,至于它换成什麽样的身体,我根本不在乎。」
善既不想跟我回「智人麦特斯」,也没有挽留我的意思。这让我心裡很不是滋味。
达摩说,爸爸到了话就告诉它,因为入口很难找,所以打算去接他。说完,达摩就和几个工程师去准备安装旼的身体了。我没再对善说什麽,独自一人走到外面吹冷风。北风扫过荒凉的原野。可能是因为地下的空气不好,反而令人觉得风很清爽。善为什麽不想去「智人麦特斯」呢?我仰头望向挂在树枝上的枯叶。强风吹过,枯叶都掉了下来。
这时善走来,观察著我的脸色,坐在了旁边。
「我不跟你去『智人麦特斯』,你很难过吗?」
「我只是不理解而已。为什麽你要留在这裡呢?你又不是机器人。你真的不想跟我一起走吗?『智人麦特斯』很安全的。」
「哪裡安全?你不是也被抓进集中营了。现在哪裡还有安全的地方呢?我觉得待在这裡很舒服,感觉达摩也很可靠。」
「我还是不明白达摩到底想要什麽。」
「我现在不再相信人类了。」
善坚定的表情至今仍教人历历在目。听到善这样讲,我也产生了疑问。我真的相信爸爸吗?我不确定。但「智人麦特斯」是我熟悉的地方,我只想赶快回家,躺在自己的床上。
「我们这次分开,就很难再见面了吧?」
突然一股旋风吹来,包围了我们。尘土飞扬打在脸上,我们闭上眼睛等待旋风吹过。旋风朝盆地的方向吹走后,我们才睁开眼睛。
「等到你不再是你,我不再是我的时候,我们就会重逢。总之,待时间充分经过后,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那会是多久以后呢?」
「但很奇怪的是,我总觉得我们会在那之前,也就是我还记得自己,你也没有忘记自己之前,在某个地方再次相遇。」
我很喜欢和善聊天。善的视线总是眺望著远方。每当我因为眼前的问题而战战兢兢时,善都会站在无限广阔的观点,用宇宙的时间来思考问题。那时的善就已经充满灵气。我们会在这裡分离,也许死前都不会再相见,重逢则需要亿万劫的时间。这种陈词滥调经由善的口道出,就会变成无比凄美的悲歌,彷彿周围的小鸟停止鸣叫也是为了倾听善的话。那一刻,我们都被善散发的气息彻底吸引。
就在那一瞬间,鸟鸣声再起。我回过神抬头一看,远处一台飞行舱正朝我们飞来。我和善下意识地撒腿就跑,但转眼间,飞行舱悬空停在我们面前,开门走下飞行舱的人正是爸爸。我没想到他会这麽快就赶到,所以非常惊讶。
「对不起,爸爸让你遇到这种事。」
爸爸一边说、一边朝我走来。我说没有道歉的必要,至少我知道自己是谁了。爸爸就像看到陌生人一样盯著我的脸,猛地抓起我的手说:
「一点变化也没有。走吧,我们赶快离开这裡。」
爸爸就像没看到站在我身边的善一样。我转头看向善,善露出不必在意的微笑,点了点头。
「不行,这裡有我的朋友。」
爸爸这才转移视线看向善。
「她也是机器人?」
「她是人类。但下面还有一个孩子,它是机器人。这裡的机器人正在给它做手术。」
「你走吧,不用管我们。」
善说道。爸爸面露之前从未有过的焦虑神情,再次催促道:
「听朋友的话,我们快走吧。」
「爸,如果就这麽走了,我心裡会不好受的。我想和大家在一起。」
「人家都说不用你管了。你怎麽这麽固执呢?」
这时,达摩和其他机器人出现了。达摩郑重地跟爸爸打过招呼后,转身问我:现在就要走,不想看旼重新启动吗?爸爸打断达摩说:
「就算你留下来也不会改变什麽。它们会自己处理好的。你赶快跟我回家。」
达摩往前迈了一步,直视我的双眼问我:真的想跟爸爸一起回去吗?爸爸抓紧我的手,把我拽到身后,同时强调说,我必须回「智人麦特斯」,重返原有的生活。
这时达摩提到了粒线体。它说,二十亿年前,粒线体就是一种病毒,但在被其他细胞吞噬后,与人类建立了一种共生关系,因此粒线体内存在核酸序列不同的基因。
「生物体提供粒线体所需的氧气和葡萄糖,粒线体就会製造出热量和能量返还给生物体。人类和粒线体就是这样共同进化的。人类和机器也可以视为这种关系。不久人类就会灭亡,但他们会透过你这种中间媒介,像粒线体一样永生于机器内部。人类一直在幻想永生不死。他们唯有与我们结合,才有这种可能。现在是机器的时间了。」
爸爸立刻反驳道:
「哲啊,人类是不会轻易服输的。现在人工智慧也没有彻底理解人类的大脑和内心。就算结果看似相同,但人类的思考方式与人工智慧截然不同。我们会综合感情和理性来做判断,相反的,它们只会遵循程式的逻辑。如果人类消失的话,它们最终也会失去存在的意义,因为它们不知道应该做什麽。若意识不到必要,它们就不会去探索宇宙,更不可能与外星生命体展开交流。唯有人类会带著好奇心、欲望和信念去探索另一个世界,与陌生的生命体展开交流;具备情感才能做出决定,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些决定的基础上继续发展。」
爸爸的话音落下后,达摩平静地承认道,正因为这样,它们才需要像我这样的机器人。
「崔博士不是也希望保留住人类的这种特性和取得的成果吗?所以你才製造了哲。既然如此,就更应该让哲留在我们身边啊。在到目前为止製造的机器人中,只有哲拥有最接近人类的大脑。」
我竟然如此特别?达摩真的这样认为吗?还是说它为了不让我走,在胡说八道?从爸爸接下来的行动,可以判断达摩的话是真是假。我以为爸爸会嘲笑达摩,反问它真的觉得我很特别吗,然后哈哈大笑说,我只是研究机器人伦理的研究员,不是设计人工智慧的工程师。我只是不想家裡太冷清,为了体验抚养小孩的经验,所以製造了一台机器人。什麽二十亿年前的粒线体?什麽最接近人类的大脑?但爸爸没有做出以上任何一种反应,也没有进行有逻辑的反驳,而是衝著达摩破口大骂,你这个小偷,竟然想抢走别人费尽心思搞出来的东西,你这个厚颜无耻的机器人。换句话说,爸爸肯定了达摩的话。
「爸,这是什麽意思?达摩说的都是真的?」
我问爸爸。爸爸摇了摇头。
「製造你的确是出于特别的目的。我想製造出像中世纪欧洲修道院一样的机器人。就像那些位于深山中的修道院保存下古代的智慧、推动文艺复兴一样,我希望你能扮演这样的角色,成功的话,就进行量产。这样一来人类的遗产就不用储存在冰冷的数据中心,而是交由拥有人类心智的个体来保存,因为只有热爱人类的遗产,才能守护它。」
「无论以怎样的目的製造哲,哲都应该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这难道不是崔博士心目中对于人类的正确定义吗?」
「你不要假惺惺地把哲当成成熟的人类。你不是也想抹去它的个别性,把它变成庞大网路的一个节点吗?哲,你不要相信它的话。你回想一下之前的生活,聆听美妙的音乐、阅读感人的小说、跟活生生小鸟交流的生活。你是要选择之前的生活,还是成为没有个别性、只追求效率的机器文明的零件?」
达摩让我回想一下这段时间经历的遭遇。它说既然我是机器人,就算回到「智人麦特斯」,随时也可能被回收、终止运作。达摩问道:
「你是什麽,你想成为什麽?」
我很怀念「智人麦特斯」安定的生活,也清楚记得离开「智人麦特斯」后经历的遭遇。如今我已经知道自己是机器人了,所以无法忘记一切,轻易重返过去的生活。爸爸焦虑不安,一再重複著赶快离开这裡的话。
瞬间,伴随著轰鸣声,我看到战斗型飞行舱从西边的天空飞来,地面也跟著震动起来。稍后,远处的山脊也可以看到坦克车推倒松树朝我们驶来。看到眼前的状况,达摩和善慌张地跑回了地下。飞行舱投掷了什麽东西,坦克车也展开了抱击。
「哲,快走吧。」
爸爸又拽住我的手臂。天空中持续有什麽东西掉下来,很显然进攻者的意图和目的是要彻底摧毁达摩建立起的一切。我甩开爸爸的手,朝地下跑去。天花板轰隆隆地脱落掉下,灯光忽明忽暗晃动著。我和在走廊上徘徊寻找旼的善一起跑向达摩,达摩则一脸严肃地注视著监视器画面。巨型坦克车正在驶入废弃场,战斗机正在空中盘旋。
「是机动部队,只会用暴力维持文明的人类军队。」
达摩说道。所有机器人手忙脚乱了起来。
「现在怎麽办?」
达摩快速输入了什麽,画面跳出已完成上传的提示。善大喊道:
「这是旼的大脑吗?都弄好了吗?」
「那个孩子的意识还没有完成扫描。现在上传的是我和其他机器人的意识。」
「那旼呢?我们的旼呢?」
善迫切地呐喊著,但达摩只是摇了摇头。达摩劝我,还是趁早去找爸爸,跟他回去吧。为了争取时间进行防御,达摩和机器人侵入机动部队的坦克车系统诱导了内乱。
废弃场接连发生爆炸。天花板开始坍塌,穿过灰濛濛的尘土可以看到天空。达摩守在原地、确认自己的大脑上传成功的同时,又侵入了几辆坦克车扰乱敌人。我抓住善的手要带她跑出去,但善甩开我,朝旼所在的地方跑了过去。废零件堆坍塌而下,挡住善经过的地方。我试图爬过去追上善,但路都被堵死了。轰鸣声四起,震得我头晕目眩。我心想,善可能被废零件压死了。就在这时,伴随身边一声巨响,我的身体飞到了半空中。坦克车互相轰炸,达摩入侵的三、四辆坦克车遭到围攻,彻底被炸毁了。平息了内部混乱的坦克车开始向跑出来的机器人扫射,刚才还完好无损的机器人瞬间被炸得支离破碎。我爬进废墟躲了起来。如果爸爸没走远的话,我就只能跟他回「智人麦特斯」了。就在下一秒,我突然感到全身无力,好像被吸进了深坑。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很长一段时间后,透过机动部队的数据,我从另一个角度看到了当时的场景。空拍机盘旋在镇压现场上空,记录下了整个过程。影片中,可以断断续续看到我在废弃场走来走来。我原以为自己当时相当沉著冷静,影片中的我却像掉了魂似地徘徊在废零件堆之间。机动部队投下一颗地堡炸弹,先轰炸了地下仓库,堆叠在地上的废零件堆随即倾泻而下。坦克车和空拍机狙击从地下跑出来的机器人,将其一网打尽。
影片中还可以看到我以为被压死的善。只见善满身尘土,带著不知从哪裡找到的旼的头正在往外爬。一台空拍机发现善后,迅速下降,但不知何由突然画面切换成了正前方。也许是因为发现了其他的目标,又或是因为善不是机器人。总之,从天而降的空拍机吓得善被什麽东西绊倒了,捧在手裡的头也滚落地上。飞走的空拍机又飞了回来,瞄准旼的头发射出什麽东西,准确射入旼头部的东西瞬时爆炸,把旼的头炸得无影无踪。空拍机缓缓上升,善伸出双手在虚空中挥来挥去,试图抓住什麽,最终徒然瘫坐在地上。
我跑回地下后,爸爸躲在废弃场附近,焦急地观察著事态发展,然后透过远程操控关掉了我的电源。当时我突然失去意识就是这个原因。在我昏迷期间,空拍机和战斗型机器人徘徊在废墟附近,彻底击毁了生物能源殆尽的机器人。一个战斗型机器人在废墟中发现我,确认我的状态后,像对待旼一样用斧头砍下我的头。它们迅速移动,破坏了盆地内部的所有设施。坦克车一边辗过残骸,一边开抱扫射四周。一直到太阳下山后,机动部队才撤离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