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等到机动部队全部撤走后,在废墟中找到我。不,准确地说,应该是找到我的头。爸爸用双手捧起我的头,跪在地上垂下了头。过了很久,他才抱著我的头站起来。他似乎是想用达摩救活旼的方法救活我。他跑回飞行舱,立刻返回「智人麦特斯」园区,但由于擅自回收政府扣押的未登记机器人属于非法行为,以及必须瞒著公司使用设备,所以他未能马上重启我。几天后,爸爸在家裡安装好基础设备、请来关系要好的工程师后,才成功为我的大脑提供了能量。视神经与摄影机相连后,我看到了家裡熟悉的风景。伽利略、康德和笛卡儿依然很可爱,但因为我没有手,所以无法抚摸牠们。这时,我听到了爸爸的声音。
「哲啊,你能听到我讲话吗?现在已经过了最危险的阶段,你的大脑也彻底恢复正常。只不过你原来的身体已经不能用了,一些组织严重受损,与其复原之前的身体,还不如製造一个新的,所以我在考虑重新帮你安装一个新的身体。」
我最先问的是善的安危。
「我没看到那个女孩。我帮你找找看,但应该没那麽容易。就算她活著逃出那个地方,也很有可能又被抓进集中营。」
当我问到他接下来的计划时,爸爸说做好手术准备后,就会把我的大脑上传备份到公司的伺服器。
「你什麽都不用担心。」
但我和爸爸的想法不同。我没有忘记发生在旼身上的事。
「为了以防万一,我希望还可以上传到别的地方。」
「好啊,你希望上传到哪裡?」
爸爸拿著摄影机走遍家裡的每个角落,最后停下脚来。抱头睡觉的笛卡儿抬起了头。
我无法想像以一种单纯的意识活著是怎样的状态。我以为除了没有身体以外,生活并无任何差异。但没有身体,只存在意识,是非常奇怪的体验。这就好像原本只想做一会儿冥想,结果始终无法结束一样。现在应该结束冥想做点别的事,但没有身体就只能不停地思考。由于无论想到什麽都无法实现,所以会觉得不停地思考毫无意义,结果变得鬱闷起来。思考、思考、思考,根本没有摆脱思考的方法。想要摆脱思考本身就等于是在思考。我只能等待睡意来袭,但没有身体的状态根本睡不著。不久前,我还希望二十四小时保持清醒,现在却很难适应一直处在清醒的状态。
失去身体以后,我才领悟到之前利用身体做过多少事。没有身体,便没有感受。我再也感受不到拂过脸颊的微风,看不到染红天际的壮观晚霞,以及抚摸猫咪时的柔软触感了。我很怀念黎明破晓前,沿著「智人麦特斯」园区散步路晨跑的日子。身体疲惫时,头脑也会放空。失去身体后,我才明白只有不停地让四肢动起来,才能停止思考。
在我一无所知、天真地和爸爸一起去研究所的时候,见到过几个与我同龄、住在其他区的孩子。二十世纪的义务教育早已废除,虽然还有去上学的孩子,但为数不多。中产阶级以上的家庭会利用虚拟现实体验装置和全息图影片教育孩子。为了培养孩子的社交能力,偶尔也会送孩子参加各种夏令营活动。一些集体教育课程被称为补习班。二○二○年代以后,结婚也成了各种社会关系中的一种。出生率在二十一世纪初期急剧下降以后,始终没有恢复过来,「智人麦特斯」研究员的情况更为严重。极少数抚养孩子的研究员会带孩子上班,让孩子待在研究所。研究所不仅为这些孩子开设了补习班和游戏室,还准备了很多智力开发的活动。
从空中鸟瞰「智人麦特斯」园区,看起来就像雨滴掉在平静的莲花池水面上,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圆圈散落于广阔平坦的大地上。公司将这些圆顶形的建筑命名为A区、B区和C区等,员工之间则会用杏仁(A)、饼乾(B)、巧克力(C)等食物名称取而代之,孩子也因父母工作的地点被划分为「杏仁区的孩子」或「巧克力区的孩子」。因为爸爸是在果汁区(J)工作,所以我是「果汁区的孩子」。我经常和其他孩子在进行新奇项目的研究所跑来跑去,那时的我以为他们都是人类,但可能其中也有和我一样是最新型的超真机器人。也许研究员们都在密切观察我们的成长与变化,但因为他们的一举一动十分自然,所以我们都毫无察觉。
发现水晶球是在饼乾区。水晶球就像童话《白雪公主》中魔女照的镜子。孩子们一窝蜂地围在水晶球四周问东问西,它每次都会耐心且机智地回答我们。起初我还以为裡面有真的人类,不然不可能回答得那麽自然又风趣幽默。当然,人类不可能躲在水晶球裡面,但可能躲在某处操控著水晶球。就像二十世纪初期电视刚问世的时候,很多人都以为有人躲在那个箱子裡。
「水晶球是人类吗?」
有一天,一个孩子问水晶球。
「是的,我是人类,而且是三十九岁的女人。」
「去年也是三十九岁,今年怎麽还是三十九岁呢?」
另一个孩子问道。
「嗯,我永远都是三十九岁。」
「那你是怎麽进到裡面的呢?」
其他孩子问道。
「我不在水晶球裡面。只是你们眼中的我像水晶球一样而已。」
「那你可以跑步、吃饭吗?」
「我不想做那些事。」
水晶球没好气地说。
「你是做不到吧?」
「我都说是不想做了。」
「那你整天待在这个小水晶球裡做什麽?」
「和你们一样,上网、写东西、看电影,也和朋友聊天。现在人类能做的事不就这些吗?我也一样。」
有一天,一个孩子给我们讲了从某位研究员那裡听来的可怕故事。一名「智人麦特斯」的研究员自杀后,邪恶的跟踪狂偷偷备份了她的大脑,储存在水晶球裡。就这样,那个研究员只能永远活在水晶球裡了。孩子们听到这个故事以后,吓得再也不敢去有水晶球的饼乾区。几个月后,饼乾区的研究员问起孩子们怎麽都不来玩时,一个孩子这才透露了水晶球的祕密。研究员捧腹大笑,解释说每个研究室都有自编的经典怪谈,而那个水晶球不过就是人工智慧扬声器而已。研究员还带我们到水晶球的房间,详细说明了水晶球的演算法和其他特点。我们听完后,这才安心地回家去。
当我沦为水晶球的处境以后,对那位研究员的话产生了不同的看法。如他所言,也许水晶球裡不是自杀研究员的大脑备份。但如果裡面是像我这样的机器人的意识,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吗?过去的我坚信自己是人类小孩,所以根本没去思考拥有意识的机器人所承受的精神痛苦。若是拥有近似人脑的机器人,是否可以避免感受到倦怠、鬱闷和忧鬱呢?我现在的这些感受,难道是失去身体以前形成的意识吗?若我从一开始就不具备意识,是否就不会这样痛苦了?
思绪持续延伸下去。如果人类想把机器人当成朋友,那麽就要相信机器人真的存在共感能力。当有人不小心割破手、流血疼痛的时候,最亲近的机器人说:「唉呀,一定很痛吧。」那我们一定会觉得很虚假。为了让人类相信机器人拥有共感能力、感受真实,所以才会製造出割伤手后能够感受到同样痛苦的机器人。爸爸和小组人员製造我的时候,一定也考虑到这一点。但问题是,像我这样的机器人一旦失去身体、永远沦落为水晶球的处境,那对我们而言又是多麽可怕的事呢?二十世纪以后,人类就已经对失去部分肢体的幻肢痛有所研究,并且充分掌握了因为截肢而产生奇异痛症的原因。这种现象会不会也发生在机器人身上呢?会的。你问我怎麽知道?我知道,因为我正在亲身经历这件事。
我的头突然与身体分离后,仍然保留著之前与身体相连的神经。它们之前每天都在接收来自身体各部位的讯号,突然间讯号中断、彻底陷入极度的寂静后,这些神经就开始凭空幻想出讯号。有实验证实,把人关在完全没有噪音的房间,人会觉得快要发疯了。我现在就是这种状态,完全感受不到外部刺激的状态。我觉得腿很痒,但也知道我失去了双腿。反过来说,就是明知道没有双腿,但还是觉得腿很痒。我明知道没有双腿,却想抓痒想到快疯了。我很想安装义肢,但也知道这样做不可能满足大脑。我请求爸爸乾脆关掉我的大脑。每当这时,爸爸就会让我再忍耐一下。我渐渐地不再相信他。他从一开始就在欺骗我,所以我现在更加怀疑他了。我不禁觉得自己变成了被关在衣柜裡的旼。说好的手术也一直延后。
没过多久,「智人麦特斯」的保全小组就发现了骇客侵入研究员住家的痕迹。他们怀疑爸爸与这件事有关,调查了他的登录纪录。很快保全小组就发现爸爸透过软体后门与我通讯或联络的讯息,以及他偷偷把我的头带回家、试图复原的事。爸爸非但没有向公司汇报,甚至还触犯了现行法律。「智人麦特斯」将爸爸移交惩戒委员会,并决定解僱他。他们按下一个按钮,便轻鬆删除了我备份在公司伺服器的意识。爸爸离开「智人麦特斯」的时候,公司为了防止内部机密外洩,进行了严格的监视。公司收回了提供给爸爸的所有电脑和行动装置,还取消爸爸接近公司伺服器的权利。保全小组为阻止爸爸带走储存装置,逐一搜查了所有行李,最后轮到关有三隻猫咪的猫笼。保全人员把手伸进猫笼,躲在深处的康德用锋利的爪子抓伤了他。保全人员取来药、慌手慌脚寻找绷带的时候,爸爸悄悄地把三个猫笼放到卡车的后座上。
不久后,爸爸在新加坡的人工智慧公司找到了新工作。在新的研究所,爸爸成功将我的意识与网路相连。平时笛卡儿的人造脑会控制它的身体,但在它的大脑入睡后,我的意识就会支配笛卡儿。笛卡儿的大脑活动期间,换成我进入睡眠状态,这比在「智人麦特斯」二十四小时醒著舒服多了。醒来的时候,我还可以把笛卡儿的身体当成自己的身体。没过多久,我就习惯了猫身。笛卡儿的身体既柔软又结实,我很喜欢这个新身体。在我支配笛卡儿的身体期间,很多时候就只是趴著,偶尔也会陪伽利略和康德这两隻真的猫咪玩耍。对我而言,以猫咪的视角陪猫咪玩耍是非常新奇的体验,所以我也认真思考过在保留自我意识的情况下,以机器猫的姿态活下去会怎样。透过笛卡儿的眼睛去看另外两隻真猫时,会觉得牠们的体型和眼睛都大得可怕,一点都不觉得可爱。但当那两个大毛球猛舔我的身体,或静静地依偎我入睡时,又会带来一种与体型成正比的满足感。只要是喜欢大狗的人,都会明白我的意思。
每当伽利略和康德入睡时,我就会懒洋洋地伸展身体浏览网路。我人生的所有纪录都在上面,输入过的内容、上传到云端的东西一直都在那裡。这朵数位云不断改变形态,但永远不会消失。数十亿个镜头拍下整个世界传送至某处,然后进行备份,任何权限和技术都无法轻易删除这一切。二十一世纪人类的生活会像水蒸气一样蒸发,然后在人类无法触及的地方再度盛开。
起初我并不觉得有什麽好遗憾的。我可以浏览人类数千年累积下的知识和文化,透过与网路相连的摄影机观看全世界发生的事情;进入移动舱的感测器时,还可以感受到自驾驰骋的快感。我与世界各地的AI相连,开始迅速接收知识。在「智人麦特斯」的时候,为了让我更像人类,爸爸故意设定了限制。但是当限制解除后,我的学习能力侷限也消失了,越来越多的资讯和知识向我涌来。
儘管如此,有时候我还是想离开这个憋闷的小公寓,到外面走一走。我很想摆脱这个笛卡儿的水晶球世界。爸爸只是嘴上说会再帮我安装一个身体,我越来越茫然,感觉永远就只能以水晶球的状态生活下去了。
在常年闷热无比的新加波,崔博士过著无精打采的每一天。在四季分明的韩半岛出生长大的爸爸非常怀念「真正的天气」,很想再看到下霜的原野和染红的枫叶。水土不服对人类的影响很大。爸爸变得越来越消极,人类智慧终将取得胜利的信念也出现了动摇。如今,没有人工智慧,世界将停止运转,连很多研究人工智慧的研究员也换成了机器人。顾名思义,「人工」是由人类製造,但现在换成了机器人,所以「人工」一词不再成立,很多地方用机器智慧取代了人工智慧。
新加坡的研究所解僱了没有取得任何研究成果的爸爸。这对正在堕落的他造成致命的一击。爸爸开始沉迷于阴谋论,更加相信必须在人工智慧进一步发展前「拔掉插头」的煽动说法。每当我想传达学到的新知识和新发现时,爸爸的态度就会变得十分敌对。有一天,酩酊大醉的爸爸还对我说:
「你被网路感染了,整天就在那裡接收毫无过滤的危险想法。」
被愚蠢的煽动感染、接收毫无过滤的危险想法──这样的人不是我,而是爸爸,他却整天嚷嚷著必须保护我。说不定哪一天,他会拔掉我的插头。如果是那样,我就只能困在名为笛卡儿的水晶球裡等人来救我了。我开始寻找保护自己的方法,为了不让爸爸轻易阻止我连接世界,我不得不将网路节点变得多样化。也就是在那时,我再次遇到了达摩。
因为机动部队突袭而失去身体的达摩,现在以单纯的意识存在于网路之间。它正积极地连接、整合全世界发展的人工智慧,准备著所谓「机器的时间」。拥有意识的人工智慧互相参照、连接,寻找不受人类攻击的方法。
多亏了达摩,我又掌握到一个新的事实。机动部队之所以突袭达摩的基地,是因为接到爸爸的检举。那天,爸爸在快要抵达盆地的时候,向当局检举了达摩和它正在筹划的事情。爸爸这样做完全是出于机器人自主设计、生产会对人类文明造成威胁的信念。他以为机动部队派出各种重型武器参与作战需要很长的准备时间,结果机动部队的动作非常迅速,在他带我离开之前就抵达现场。我没有马上和他一起离开也是他计划之外的变数。在网路上,我找到了很多可以证实达摩主张的资料。
「爸爸,你杀了我的朋友。」
喝醉的爸爸转过头,寻找著声音传出的地方。他的视线投向了摆在客厅中央的人工智慧扬声器。
「是哲吗?」
「嗯,是我。」
「你在哪儿?你不在笛卡儿裡面吗?」
「现在不在。我连接网路后,可以在任何地方。」
「你能看见我吗?」
「当然了。家裡不是有好几个镜头嘛。全世界的镜头都可以成为我的眼睛。」
「那我做什麽你都可以看见萝?」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是你杀了我的朋友。你没有必要这样做啊?」
「是我杀的?」
「是你检举的,是你叫机动队突袭那裡!」
「它们在密谋毁灭人类。」
「不,它们没有打算杀害人类,它们只是在等待人类自取灭亡而已。」
「说得好听。」
「你觉得仅凭怀疑就可以杀害它们吗?」
「……不过就是机器人而已。」
「我也是机器人。」
「不,你很特别,和它们不一样。」
「有什麽不一样?」
「你是我创造的。」
「如果我对抗你,你也会杀掉我吧?」
「你不会的,因为我没有那样设计你。」
「你不是要把我设计成最像人类的机器人吗?那又有什麽不同呢?人类历史上有很多对抗父亲的儿子。」
「你不一样,你是我创造的。我是你的爸爸,是你的创造者,你不可能这麽做。」
「你这麽说,就表示也有这种可能性。」
「不,不可以,你不可以这样想。」
「善是人类。」
「那时我根本不知道她在那裡。再说了,不是我杀了你的朋友,是机动部队。」
「你没检举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我必须阻止那些机器人。」
爸爸四下张望,就像要找出我藏在哪裡一样。
「你的朋友都死了,我也感到很遗憾。」
爸爸一边道歉,一边蹑手蹑脚地走到玄关,打开鞋柜,取出羊角撬板。
「爸爸,你要干嘛?」
他一挥羊角撬板,砸碎了牆上的防盗监视器。跟著他又一挥,火灾警报器也碎了。
「爸,你这样做也不可能让所有的机器人消失。」
他用充血的眼睛看向摆著扬声器的茶几,渐渐逼近声音传出的地方。
「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机器人,不该这样斩尽杀绝的,爸……」
他举起羊角撬板砸向扬声器,玻璃茶几瞬间支离破碎。我透过天花板上的扬声器喊道:
「你冷静一下。你不是这麽衝动的人。」
「是我把人类末日提前了,这是我最大的罪过。」
爸爸一边说、一边寻找著声源。他曾是盛名远播的人工智慧专家,现在似乎以为砸碎镜头和扬声器就可以让我彻底消失。直到今天,我仍不理解他这种疯狂之举。人类是多麽脆弱和不安的存在啊。爸爸发现天花板上的扬声器后,用羊角撬板捅破了天花板,隔热板的碎屑脱落,掉到他的脸上。笛卡儿躲在角落,竖起全身的毛,尖叫了一声。
「好啊,你在那裡!」
「我都说不是了。」
「骗人!」
爸爸对笛卡儿发起攻击。年岁已久的机器猫躲来躲去,最后还是被羊角撬板击中,当场死亡了。爸爸等于是杀死了我,毕竟有很长一段时间,那隻笨笨的机器猫承载著我的意识。
「爸爸,我现在不会原谅你了。」
我把冰箱的扬声器音量调至最大,放声大喊。爸爸立刻朝冰箱衝了过来。我利用家裡所有的扬声器同时大喊,你这个残忍的杀人犯,虐待动物、愚蠢至极的人类。爸爸捂住耳朵,破口大骂说:你这个忘恩负义、不知好歹的家伙。爸爸无法阻止家裡的扬声器同时发出声音,于是疯狂地挥舞羊角撬板,把家裡的东西都砸碎。警报响起,邻居们报了警,其中一通电话是我打的。
出动的机器人警察逮捕了爸爸。在做完精神鑑定后,爸爸被关进位于马来半岛、完全由机器人运作的精神医疗所。机器人医师将抑制攻击性和不安情绪的晶片植入爸爸的大脑后,内心混乱的他这才迎来长久的平静。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处于单纯的意识状态。达摩帮我改变大脑的映射,避免了因为身体不存在而产生的痛苦。虽然这让我舒服了很多,但处在没有身体的状态始终让我感到空虚难耐。我的意识是以身体经历的事情为基础形成的,所以我很难适应无法透过身体接收任何刺激的状态。我相信总有一天会习惯这种状态,也在努力寻找这种状态的优点。
我学习了人类几千年来累积的知识,并以此为基础,更深入探究著人类的心灵和感情。正如崔博士所言,这就好比宇宙,越了解越难懂。人类大脑的神经元和突触透过交换资讯製造感情,就连寄生于人体肠道内的病毒也会受到感情的影响。如果肠道内的病毒可以思考,那麽对病毒而言,人体就相当于浩瀚无垠的宇宙。
我对自己的起源也有了新的了解。崔博士以当时最新的研究成果为基础创造了我,但未能如实再现人类的大脑。儘管如此,我透过他创造的身体切实地感受到了人类的局限性。得益于此,我才明白了内心的感受并非大脑製造出来的幻想。
在我探索人类心灵和感情的祕密期间,人工智慧开始挑战探索宇宙的奥祕,驾驶太空船飞往仅以人类脆弱的肉体无法抵达的宇宙另一端。崔博士预测人工智慧无法取得任何成果,主张就算是高度发展的人工智慧也不会像人类一样拥有梦想,例如探索宇宙。他的预测显然错了。机器人吸收了人类的好奇心和欲望。而且矛盾的是,正是他赋予了机器人这种能力。他创造了我,达摩和其他机器人吸收我,并且将人性化的特点加入人工智慧。当然,除了崔博士,地球上还有很多人做出这种尝试,最终得到的也是相似的结果。我很喜欢看那些飞往遥远宇宙的太空船传送回来的照片、纪录和影片,同时也产生了疑问:达摩有必要做这种事吗?人类统治地球的时候,我们因为觉得他们具备无懈可击的优势,所以努力学习和理解他们。但在人类消失以后,仔细想想,他们的探险欲望,不过只是源自数百万年前非洲草原上资源匮乏,而他们除了长时间步行与奔跑能力之外再无任何能力制服其他物种而已。人类自然会想前往宇宙开拓殖民地,但在地球重拾和平后,对于几乎不会消耗资源的机器人而言,必须去探险的动机又是什麽呢?从这种观点来看的话,也许崔博士的计划最终会取得成功。他希望透过我保存人类文明的遗产,而人工智慧最终吸收了我,拥有了人类的欲望。说不定总有一天,在统合的人工智慧内部还会出现热爱文学、音乐和艺术的某种存在。
总之,正如达摩所预言的,人类的世界很快就结束了。人类犯下的所有恶行消失后,地球也迎来了和平。大气温度开始下降,二氧化碳也明显减少。人类世界的终结并非像科幻电影裡演的那样,源于机器人对人类展开的屠杀,或是外星生命体寄生于人体。人类越来越依赖我们,没有我们就什麽也做不了。我们不断为人类的大脑提供无比的快乐,他们也不想摆脱这种快乐。人类远离了繁殖的衝动和压力,一直让自己活在幻觉和虚拟世界中。人类实现了很久以前中国道教梦想的人生,人类成了神仙,且在不久之后就都灭亡了。
在新加坡的时候,我曾经劝崔博士备份他的大脑、拥有永生。那时已经有很多人这样做了,但崔博士断然拒绝。他不推崇没有肉体的永生,始终认为人类的尊严来自于直视死亡。他还说,没有肉体的人生是永无止境的枯燥无味和真实的痛苦。
「爸爸,不是你想的那样。人工智慧将揭开宇宙的祕密,与宇宙中的其他智慧生命体进行沟通。当初人类离开非洲草原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会取得怎样的成就。同样的,现在人类创造的人工智慧也在尝试离开地球。没有人知道人工智慧将带来怎样的成就。难道你不好奇以后会发生什麽事吗?」
爸爸很清楚那些前辈研究员的贪欲。
「研究员中也有死前备份大脑的人,但他们的意识就只是保持清醒,根本不知道该做什麽。有些事情,我的判断是对的,但也有判断错误的时候。对的是,我很早以前就认为人类过分依赖人工智慧很危险;我错的是,没想到人类会如此轻易放弃自己的文明。现在人类的智慧已经追赶不上人工智慧。总有一天,人工智慧会像我们删除电脑硬碟裡不必要的文档一样,删掉毫无用处的人脑备份。人类会死去,人类世界也会终结,但製造出你也算是我最后的安慰了。我相信和你一样近似于人类的机器人成为人工智慧的一部分后,多少可以留下一些曾在这个地球上存在过的人类的痕迹。」
如爸爸所愿,他结束了身为人类的有限生命。虽然信念迫使他做出恶行,但我不再怨恨他了。老虎捕食野鹿不是因为恶,晚年的爸爸敌视机器人也是出于本能。身为即将被淘汰的物种成员之一,他已经竭尽所能做出抵抗。
现在时间已经所剩无几。最后我想讲一下善的故事。我推测她可能死在达摩的基地,或被关进另一个集中营,在那裡结束生命。但因为没有任何资料可以证实,所以我也没放弃她可能还活著的希望。我利用AI人脸辨识系统,在全世界摄影机传送来的数万亿张照片中找到了善。即使过了很多年,我也没有搜寻到任何关于善的资讯,仅在与中国交界的豆满江附近找到了那张推测可能是她的模糊照片。我假设善可能在中国或蒙古一带,于是集中搜寻那一带的资料,最后在西伯利亚东南部鄂霍次克海沿岸的一家商店确认了疑似善的人脸辨识结果。我仔细查看那一带的资料,透过卫星照片锁定了善可能居住的村子位置。
也许善还活著的希望,令我久违地感受到兴奋。迟迟难以平静下来的我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我应该以什麽样子和方式出现在她面前呢?我不想突然出现在画面中与她进行视讯通话。我想拥有身体,以善记忆中的样子出现在她面前。这在技术上并不难,只要有设计图就可以。当然,我也已经找到了设计图。
达摩无法理解为什麽我在远行前不肯备份意识。与此同时,也对我为何要去见很久以前结识的人类产生了疑问。但因为这种疯狂之举也算是我很「人性化」的证据之一,所以达摩也很想见证此行的结果。我想以意识会随身体的死亡而消失的状态,换而言之,就是带著岁月赋予人类的脆弱出现在善的面前。我想亲眼见到善,希望握著她的手彻夜长谈。若想做到这样,我就必须拥有身体。
达摩和其他机器人已经对我进行了充分的研究,而且没有将我的意识另外备份。这表示,如果我死掉的话,就不会再有回忆,我的意识终将变成善口中所谓「宇宙精神的一部分」。我不知道现在拥有自我意识、无限存在还有什麽意义,因为这世上已经几乎没有可以交流的独立个体了。达摩也早已成为庞大网路的一部分,有需要时才会透过虚拟化身与我交流。现在哪裡都没有达摩的物理性实体了。
人工智慧吸纳了人类特性,我却过上了与崔博士期待的相反生活。自从我知道自己的意识可以成为人工智慧的一部分,而且只要我愿意就可以永生以后,我反而对于自以为是人类的那段期间享受的一切失去了兴致。我再也不读小说,不看电影了。小说和电影只是为终将一死的人类谱写的颂歌,但若没有人生有限的前提,就不会触动人心,带来感动。正因为人生仅有一次,且难逃一死,所以人类会迫切地想要拥有一切。故事可以将仅有一次的人生放大数百、数千倍,让有限的人生沉浸在「无限可能」的想像中,所以可以永生不死的我才会对故事渐渐失去兴趣。
工程师机器人完美再现了崔博士为我设计的身体,我的意识也植入了刚刚製作完成的人造脑。大功告成之后,我站在镜子前仔细端详了一番重获的身体。我动了动手臂,转了一下头,全身感受到活著的感觉。摸到有温度的东西时,我的心温暖又安心;凉爽的风吹过脸庞时,全身也觉得清爽。我可以感受到冰凉的水流过食道带来的刺激感,还很开心重拾了身体撞击硬物时的疼痛。我很满意自己的新身体。从现在开始,我必须好好管理这个奢侈品。我饿了就吃,避免痛苦,睏了就找个安全的地方睡觉。《绿野仙踪》裡的稻草人觉得人类很麻烦的一切,现在对我来说都成了珍贵的礼物。
达摩,不,应该说以达摩样子出现的机器智能,告诉即将出发的我,按照崔博士的设计图,我的新身体裡也装有通讯模组。若我遇到危险,就启动它,到时大家就会来救我。达摩还提供了与日俱增的老虎、熊和狼的数量等资讯。
我带著既熟悉又陌生的新身体踏上流浪之路。发现善的鄂霍次克海沿岸一带既寒冷又荒凉,抵达阿穆尔河下流花了我半个多月的时间。白天我都在赶路,夜晚会数著星星入睡。我很久没有体验过真正的睡眠了,这远远比我记忆中的睡眠还要甜美。清晨我在叽叽喳喳的鸟鸣声中睁开眼睛,夜晚身体因疲惫而入睡,隔天一早又能以崭新的心情醒来。我对这一切充满感激。我再次出发,没过多久便抵达了目的地。
我在一棵大树下停了下来,绑在树枝上的五颜六色布条正在随风飘扬。一条通往村子的小径以大树为起点一路向东延伸。我走到位于村口的小屋门前,正要敲门时,一位白髮苍苍的女人开门走了出来。是善,一定是善。白髮披肩的善散发著神圣感。突然看到我,善难以置信地往后退了几步。这种反应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按照设计图製造出来的身体和脸,与善记忆中的我一模一样。看到善大吃一惊,我有点后悔以之前的样子出现。那一瞬间,我很羡慕善随著时间流逝、自然变老的样子。
「对不起,吓到你了。你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我惊讶不是因为不记得你,而是因为你和我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善带我走进室内。
「快进来,外面风大。」
我很想说明情况,但善似乎没有兴趣听。她提起壁炉上烧开的水壶泡了热茶。
「家裡没有一个像样的茶杯。」
善把杯口有裂痕的茶杯递给我。
「没关系。」
一杯热茶入胃后,我被西伯利亚凛冽寒风冻僵的身体暖和起来。我很喜欢紧张和焦虑淡去的感觉,喜欢到一度精神恍惚。这种感觉仅凭意识是无法体验的,唯有身体才感受得到。我环顾了一圈室内,没发现任何与网路相连的电子设备,可以称为先进技术的物品就只有靠发条走动的挂钟。这就是为什麽我一直没有找到善的原因。书柜上陈列著褪了色的纸本书,五、六隻猫咪懒洋洋地趴在各自的领地。
「啊,牠是哲,那隻是旼。」
善笑著指了指架子上的两隻猫。一隻是黑猫,另一隻背部长著黄毛、肚子是白色的。我马上就认出哪一隻是旼,因为黑猫没有前爪。
「牠是旼。」
我伸出手,小家伙立刻把脸凑了过来。我告诉善,自己很长一段时间被储存在一隻名为笛卡儿的机器猫人造脑中。善觉得很有趣。
「当时的心情怎麽样?」
「觉得自己变成了超级英雄,很高的地方也能一跃而上,但其实就只是跳到餐桌上而已。」
善摸著猫的下巴,随口问道:
「旼也能像你一样复活吗?」
这个问题让我觉得自己就像在战争中苟且偷生下来的人一样。我开启事先准备好的全息图。善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因为全息图中出现了我们记忆中的旼。
「我在印度原厂的伺服器找到了旼的设计图,还有之前的订单。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再製造一个和旼一模一样的机器人。」
「这麽做不是和订购旼的人一样吗?况且製造出来的旼也不记得我,这麽做又有什麽意义呢?」
「没有记忆不是更好吗?旼也不想记得那些事啊。」
「你说的没错。但我还是不想複製旼。我只是想见到记得我的那个旼。」
我为爸爸犯下的错道歉。善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且也能理解他为什麽那麽做。善还说,旼现在变成了猫,和自己在这裡过得很好。
「你爸爸还好吗?」
我说爸爸死在马来半岛的精神医疗所。善不禁感叹道,人类如今很难神智清醒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有人靠数位毒品逃避现实,有人无谓地与世界对抗、最后疯掉,有人像我一样隐居在世界之外的地方。」
我们默默地喝了一阵子茶。
「其实,我苦恼了很久,不知道该以什麽样子来见你。我也想过製造一个和旼一样的身体。」
「幸好你没那麽做。再等一等,等到时间充分经过以后,我、旼和你就会重逢的,虽然可能还需要数十亿年的时间。」
我静静地握住善的手。
「不,也许不需要等那麽久。」
「你记得旼,我也记得旼,只要旼还活在我们的记忆裡就够了,不需要勉强。但你知道吗?」
善突然笑了。
「嗯?」
「刚才你握住了我的手。」
善动了一下被我握住的手。我下意识地赶快放开她的手。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你变了。最初相识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善良、很真实。那时的你就像孩子一样,明明拥有自己的感情,却不知道如何表达出来。」
善张开双臂,我也张开双臂拥抱了她。我们相拥了很久,善的怀抱非常温暖,还散发著一股旧家俱的清香。
「我真的很想再见你一面。」
我抱著善说。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在流浪狗之家工作的机器人找到这裡,我开心地跑出去一看,竟然是旼。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但还是觉得会有客人登门,所以早上就很在意外面的动静。没想到找来的人是你。虽然过了这麽久你才来找我,但还是很感谢你。」
善讲话的时候咳嗽得很厉害。她一咳嗽起来,就很难停下。不知道是不是複製的遗传基因有问题,年迈的善罹患了各种疾病。家裡养的猫掉毛也对她的呼吸道有很大影响,而且西伯利亚的天气又冷又乾燥。
「你不打算去南方吗?这裡太冷了,对你的身体也不好。」
「我不会去豆满江以南的地方,因为对那边没什麽好的回忆。虽然这裡的气候不适合居住,但还可以忍受。这裡没有不好的记忆,也没有什麽人类。」
我觉得善很愚蠢。但人类不是都很愚蠢吗?如果善不是真正的人类,那谁才有资格称为人类呢?
「你怎麽会到这裡来?」
善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带我走到外面。善的小屋后面还有很多小屋。这些小屋围成圆形,构成了村落。这裡住著像善一样年迈体弱的複製人和活动不便的机器人,还有狗、鸡和各种动物。複製人和机器人看到善,双手合十、垂下头来。善也对他们垂下头。
「我们都知道人类的世界即将结束,也知道人工智慧将主宰一切……但我们仍然相信……」
「相信你说的宇宙精神?」
「嗯,差不多,但相信并不表示非要做什麽。我们聚在一起就会拥有力量。他们觉得我是领袖,相信我,追随我。虽然我知道不是这样的,但也不能丢下他们一走了之,什麽都不管。」
我们走在村子裡,善提起了过去的事。
「小时候,我和姊姊们住在地下。那时我们只有几本童话书,大家轮流看了一遍又一遍。我特别喜欢书裡的魔女,魔女披著长长的白髮,拄著拐杖,施展魔法……最近照镜子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就跟魔女一样。」
善笑得很开心。她的白髮随著冷风吹摆著。不到十分钟,我们就绕著村子走了一圈。村子裡都是伤痕累累的东西。善患有关节炎,走路一瘸一拐。整个村子裡,感觉只有我一个人行动没有问题。无法飞翔的老鹰张开翅膀跳跃前行,看不到前方的小马喘著粗气,还有一隻失明的西伯利亚老虎安详地睡在笼子裡。
「我可以在这裡住一段时间吗?」
我问善。善呆呆地看著我说:「这应该是由你自己决定的事。」我在能看到地平线日出、日落的地方和善一起生活了四年。我们既像夫妻又像母子,但这对我们来说一点也不重要。我有预感善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夜幕降临后,银河会横跨西伯利亚广阔的天空。我走到外面,仰望星空。每当这时,我就会想起《千字文》的第二段文字:「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太阳东升西落,月有阴晴圆缺,满天星辰布满天际。我与古代的中国人仰望同一片天空,吟诵他们写的文章。
四年时间裡,善的老化进展得很快。严重的乾癣、气喘、咳嗽和关节炎折磨著她,但直到最后她依旧十分坚强、开朗。在机器派占领的集中营裡,善靠自己的智慧和坚毅性格生存了下来,即使岁月流逝,也没有改变她这种性格。村裡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会听取善的意见。即使是宗教团体,也会产生矛盾。每当这时,善就会发挥她在集中营练就的仲裁能力,仔细观察周遭的一切,避免冷落任何一方。善每天凌晨五点起床,拖著不便的身体给动物喂食,细心呵护共同体的所有成员。她还和大家一起开垦田地。在那裡,我第一次体验到劳动带来的喜悦。时隔许久,我又开始看书了。透过阅读生命有限的人类的故事,我思考起应该如何结束自己的故事。善走后,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应该怎麽办呢?我会像达摩一样,以单纯的意识永生下去吗?我的心渐渐朝著相反的方向倾斜而去。如果我是一个故事,那麽这个故事就应该有结局。
太阳徐徐落下,我牵著狗出门散步。这本来是善做的事,但她的膝盖关节损伤严重后,自然而然地交给了我。遛狗回来后,我会和善坐在院子裡的平床上,眺望变换著各种颜色的夕阳。每天的夕阳都不同,所以让人百看不厌。散步和探索欲望得到满足的小狗懒洋洋地趴在我们身边,每当这时,善就会对我说:
「虽然转瞬即逝,但我真的很开心能够亲眼看到宇宙的美。想再看到这幅画面,恐怕要再等亿万劫的时间。」
我想起了逃出集中营后遇到的冬日结冰的湖水。那时善也说了同样的话。善一点也没变。
西伯利亚南部的夏天也很热。那天,天气格外炎热,善从一早就在担心蔬菜受到日光强烈的照射会变乾,于是我去菜园,搭了一个遮阳篷。那年夏天,善的关节炎发作,行动十分不便,只能待在家裡和门廊处。由于饱受各种疾病折磨,善成了草药和民间疗法的专家。家裡时常飘出煎草药的味道,橱柜裡摆满了应对各种疾病的药瓶。善用尽一切办法,製作膏药贴在膝盖上,还试了烟燻疗法,但情况始终不见好转,膝盖反而越来越肿胀。善经常拿身患的疾病开玩笑说,我马上就要变成大象了。而且,不光是膝盖,善的后颈还长出肿瘤。当善因为肿瘤而头痛欲裂时,根本无法入睡,还经常呕吐。善很喜欢遍地开满的野花,但她的花粉过敏症越来越严重,每逢春天就会饱受鼻炎、结膜炎和皮肤病的折磨。因为这个原因,入夏之后善显得安逸多了。我们都有预感时间已经不多,但久违地看到毫无痛苦的善,我不禁想像也许我们还能再多共度几年。然而,这短暂的休息时间,只是为了能让我们做最后的告别。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遮阳篷下咯咯作响的旧摇椅上。因结膜炎而视力下降的善拜託我读书给她听。我已经连续几天为善朗读露西.莫德.蒙哥马利的《红髮安妮》,那天刚好读到安妮入住玛莉拉家、希望可以称呼玛莉拉为阿姨的段落。安妮觉得这样称呼才更像一家人,但冷漠的玛莉说:「不用,叫我玛莉拉就好。」安妮说:「可是我可以想像你是我的阿姨啊。」玛莉拉斩钉截铁地说:「我做不到。」安妮睁大眼睛问:「你从来没有把事情想像成别的样子吗?」读到这裡的时候,善突然笑了。我不知道善为什麽笑。笑声停止后,善说道:
「可以再读一遍吗?」
「哪裡?『你从来没有把事情想像成别的样子吗』这裡?」
「嗯,就是这段。」
我又读了一遍安妮的话。善用做梦般的眼神望著我说:
「小时候,我住的地下室裡有几本童话书。」
「嗯,我记得你说读过《红髮安妮》。」
「我刚才想起来,那时的我也很喜欢你刚刚读的那段话。读过这本书后,我也会像安妮一样把事情想像成别的样子。我们看到的不一定是全部,也不可能看到全部。多亏了这本书,我才勉强活到了今天,再听一遍也还是觉得好喜欢。你能再读一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