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裡?安妮想叫玛莉拉阿姨的这段?」
「嗯。」
我又读了一遍。我慢慢地朗读安妮因为不理解玛莉拉为什麽从来没有把事情想像成别的样子而倒抽一口气。读完后,善没说什麽,于是我一口气又读了几十页。我把书籤夹到书裡,转头一看,善坐在摇椅上睡著了。她像是在做梦,动了动嘴唇。我阖上书,悄悄地站起身,去了菜园。
我摘了几片生菜回来的时候,善依然坐在摇椅上,但直觉告诉我,此时的善与刚才截然不同了。善的意识终于离开了她不完整的身体。
我抱起善。她轻得就像一个空壳。我推开蚊帐门走进屋裡,把善放在床上,然后帮她换上她最喜爱的衣服。我不想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只想和她两个人待在家裡。我点上香,烧了草药,拉上窗帘,在黑暗的屋子裡坐在床边。善总是说死亡不算什麽,只是回归宇宙精神而已。我相信善的话,但很难接受与她突如其来的告别。我趴在床边睡著了,直到清晨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我才醒了过来。外面熙熙攘攘,我打开门一看,複製人和机器人已经聚集在门口。大家有秩序地朝我走来,拥抱了我。我直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们是怎麽知道善死亡的消息。总之,他们知道了这件事,也没有提出任何问题。我对此充满感激。
埋葬善的那天,共同体的所有複製人、机器人和狗围著坟墓跳了一支舞。当狗仰头犬吠时,数千隻鸟飞来,在坟墓的上空围成了一个圆。当下的情景令人难以置信。我们遵照善的遗愿,将她头朝南安葬在阿穆尔河下流的山坡上。大家根据西伯利亚的传统和自己的信仰,在善的坟墓旁竖起长杆,还在长杆末端固定了一隻用木头削成的小鸟。此举是遵循西伯利亚原住民的风俗。他们相信鸟是神与人类的信使。
我没有离开,而是住在那裡送走了共同体的每一个成员。没过多久,我的身体也开始出现故障,但我没有放在心上。岁月流逝,想念善的时候,我就会去她的墓地。长杆始终立在那裡,偶尔有海鸥从海边飞来、落在长杆上,漫不经心地俯视我。
有一天,从善的墓地回来后,我坐在门前环顾四周,突然意识到共同体消失已久,在这片广阔无垠的大地上,像人类一样的存在也只剩下我自己了。如今世上任何地方都不再生产机器人,机器人也没必要再製造像人类一样的东西。大自然迅速地抹去人类文明的痕迹,村子周围也发生很大的变化。老虎在村子边界的树上留下爪印,标记出自己的领地,地平线上也出现成群结队的狼。狼群毫不掩饰好奇心地盯著我。没有备用零件的机器人和机器纷纷停止运作,回归了自然状态。
今天,我和往常一样牵著狗在白桦林裡散步。树林裡有一片因山火形成的圆形空地,上头开满了野花。我很喜欢那片空地。走在阴暗的树林裡,突然遇到的明亮会让人觉得好似接受灿烂阳光的洗礼。走到空地,我解开狗鍊,躺在野花盛开的草地上。
突然,狗狂吠著朝树林裡跑去。我叫了几声,但那些兴奋的小家伙迟迟没有回来。我起身走进树林,只见牠们狂吠著包围住了棕熊的幼崽。幼崽在这裡的话,表示母熊也在附近。我转头看向身后。一隻巨大的西伯利亚棕熊正喘吁吁地跑来。牠经过的地方,树枝咔嚓咔嚓断落。小狗们吓得垂下尾巴跑开,母熊调转方向朝我走来。就在这时,死去的善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等到抵达尽头的时候,我们就会明白的。
母熊只走了几步就来到我的面前。我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住脸。第一击正中了我的肩膀。母熊站起身,用前爪抽打了一下我的肩膀,锋利的前爪撕裂我的皮肤,肌肉和骨头露了出来。我直接倒在地上。母熊用前爪按住我的胸口,吐著热气一口咬住了我的脖子。我以为牠要叼走我,但下一秒我又被狠狠地摔到地上。我仰面朝天,动弹不得。母熊喘著粗气,静静地盯著我看了半晌。痛苦不已的我直视著牠的眼睛,感觉一秒就像一小时一样漫长。母熊抽动著鼻孔嗅了嗅我的味道。不,我是你不能吃的东西。母熊似乎也得出相同的结论。等确认我彻底没有反击能力后,母熊这才朝小熊走去。几隻小狗躲在不远的地方狂吠著,我听到了牠们的叫声。母熊不耐烦地摇摇头,带著小熊消失在树林裡。
小家伙们跑过来舔了舔我的脸。从还能感受到这一点来看,我还活著。我想起了达摩的话:如果遇到危险,就按一下锁骨凹处。我动了动手臂,发现还能抬起来。若用尽全力的话,我应该可以做到。但有这个必要吗?如果成功的话,我就可以离开现在的身体,再次回到网路中。但回去又能怎样呢?我与最初在「智人麦特斯」设计的求救本能、那股强烈的衝动展开了搏斗。那股衝动无需说明和逻辑,就只是在强迫我按下按钮。那个瞬间,我觉得这就是赋予我的最后任务。但我已不再是之前那个一无所知、生活在「智人麦特斯」园区的哲了。我离开园区后,开拓了视野,增长了见识,度过不得不认真思考自己是谁和应该如何活下去的时间。就算获救了,我的意识也只能以没有身体的状态存在下去,最后成为机器智能的一部分,度过无需再扪心自问自己是谁、思考怎样活下去,且失去自我的人生。这样的人生与即将迎来的死亡又有什麽不同呢?
我放下好不容易抬起的手臂,透过白桦树的树叶和树枝,看到破碎的蓝天。乌鸦和老鹰在空中盘旋,牠们正在以惊人的视力鸟瞰躺在树林裡的我。四周的昆虫、啮齿动物和爬虫类也都注意到我。我决定什麽也不做。在空无一人的世界又能做什麽呢?创造我是为了与人类沟通和相处,但现在除了舔著我的小狗,什麽都没有了……即使没有我,这些小家伙也能在应有尽有的大自然裡好好地生存下去。达摩说,应该将个别的意识整合统一起来。善则说,最终我们都将重返宇宙精神,所以人生在世必须完成自己的故事。按下按钮可以获救,但自我将被抹去,我的意识、经验和程式也都会被人工智能吸收。那样我将不再感受任何痛苦,甚至忘记自己存在过的事实,作为统一意识、机器智能的一部分永生下去。我决定不按按钮,放下了手臂。我希望善的想法是正确的。虽然需要经过很长的时间,再见面也可能认不出彼此,但不管在哪裡我们还是会重逢。在那之前,我只要沉沉地睡一场没有梦的觉就可以了。
风吹得白桦树树叶沙沙作响。狗停止了舔脸的动作,安静地趴在我身边守护著我。有的小家伙不停发出吭吭声,还有的小家伙突然竖起耳朵站了起来。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死亡迟迟没有降临。我努力睁著眼睛,遥望天空每分每秒的色彩变化。
与我结缘的一切化为了宇宙的一部分。宇宙创造生命,生命创造意识,意识将永生。当下的瞬间,我很想相信善常说的这句话。蔚蓝的天空渐渐染成了橙色。彩霞满天,明日必是晴天,但我可能等不到明天了。夕阳落下,夜幕降临,黑暗从天空的中心逐渐蔓延开来,最后覆盖了整片大地。但我不知道是自己真的在看,还是相信自己在看这一幕。紧攫住我的意识终于离我远去。
就此告别
我是从什麽时候知道相识的人必定会分离的呢?好像是在学习「会者定离」这句话以前,我很小的时候。在跟随父母每年搬家一次的那段时期,我都没有好好地跟朋友们做过告别。不知道为什麽,我的父母从不提前告诉我搬家的日期,每次我都是看到搬家的货车停在家门口时,才知道那天是搬家的日子。我只跟一个朋友好好地告别过,那是住在坡州汶山的时候,当时我读小五,而且那次搬走的人不是我,而是朋友。在全家移民去美国前,朋友来到我家,把自己组装的模型帆船作为礼物送给我。不久前在父母家整理照片的时候,我看到当年住在汶山时拍的照片,有一张是在跆拳道场穿著道服的团体照。令我惊讶的是,道场的孩子中有几个是外国人。美军部队驻扎在汶山附近,他们可能都是美军的孩子,我竟然把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送我帆船的孩子,他的爸爸可能也在美军部队工作,所以自然有了移民的机会。我珍藏的那艘帆船在之后几次搬家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和那个朋友也失联了。
长大后,我知道了「会者定离」出自佛教的《法华经》,与之相应的还有下一句「去者必返」,意思是说离散的人必将重逢。据闻,这是即将圆寂的释迦牟尼安慰弟子阿难时说的话。令我印象深刻的是,近距离侍奉释迦牟尼的弟子也会因离别而痛苦。
这本书的标题定为《告别》是在故事最后快要收尾的时候。定下标题后一看,我感觉比之前暂定的标题都更适合这个故事。有趣的是,我至今发表的小说都很适合「告别」这个标题。《我有破坏自己的权利》、《黑色花》和《光之帝国》很适合,甚至连《杀人者的记忆法》也是如此。难道是因为我从小就是告别专家的关系?我也不知道。
这部小说原本是在二○一九年,受某订阅型电子书服务平台之邀开始执笔,二○二○年二月只提供给该平台的订阅读者阅读。当时这个故事只是两百字稿纸、四百二十页的中长篇,之后我又用了两年的时间改写,增加了两倍的内容。透过全面改写,小说的主题和基调也发生很大的变化。两年前初稿的暂定标题是「机器的时间」,也许这个标题比「告别」更适合当时的故事,但现在「机器的时间」已经不适合这部小说,而且我已经想不出比「告别」更适合这本书的标题了。
标题就像带有魔力一样,引导我写出符合它的故事。脱稿不久后,我又读了一遍原稿,不禁觉得自己想写的东西都毫无保留写了出来。那一瞬间,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人在仰望满天繁星。我打开笔记本,写下:「孤独的少年仰望夜空,他有必须遵守的约定。」于我而言,这部小说的人物都是独自一人。虽然孤独,但无论如何都想找到痛苦人生的意义。这些人物已离我而去,未来我再也写不出这样的故事了。
昨天,我所有初稿的第一位读者兼编辑,也就是我的妻子,在看校样的时候流下了眼泪。我问她为什麽哭,她说这个结局太悲伤了。她已经反覆看过很多次了,为什麽情绪突然出现动摇呢?也许她发现了我在字裡行间隐藏的什麽吧?这部小说的结尾比任何一次都要难。虽不知出版后,它会带来什麽样的反应,但它已经触动了我唯一的读者的心,传达了我的心意。仅凭这一点,我就已经充分得到了补偿。
几年前,我在院子裡栽种了腊梅树和白连翘树,去年秋天还在院子裡埋了侧金盏花的球茎。埋首创作一段时间后,当我走进院子,看到了两棵树已经开满花,侧金盏花也填满了花坛。我很感谢不忘绽放的花朵,也很开心准时到来的时节。把我家院子当成自己家的猫咪,听到我的动静后也跑来,舒服地趴在我旁边舔著自己的身体。自以为是人类的哲,其实是机器人,而我有时会怀疑自己是个会思考的机器人,但这样的瞬间会让我清醒过来,进而觉得安心。看到春日花朵盛开,我就开始担心花谢,想到美好的一切终将去而无返,我就会意识到自己不是机器人,而是终有一死的人类。每每这时,我的时间不在过去与未来,而是在此时的当下。引领我活在当下的一切都无比珍贵。
两年前的姜允贞和这次的黄艺仁、金必均,得益于这三位编辑对故事脉络的宽阔视野和细心校润,弥补了我的不足之处。若书中存在错误,也是因为当初我写的不好。在此向三位编辑表示深深的谢意。
以长篇来看,这是继《杀人者的记忆法》之后,时隔九年与读者见面的长篇小说。过去两年的新冠疫情,让我们看到了人类的身体有多脆弱。这也促使我今后想要更加勤奋了。
二○二二年 四月
金英夏
◎本书中,达摩与善的对话参考了哲学系教授大卫.贝纳塔(Davi诶 Benatar)的《生而为人是何苦:出生在世的伤害》(Better Never to Have Been: The Harm of Coming into Existence)。(韩文版:李翰译,西光社,二○一九)